第31章 :看着承宗给你报仇
腊月廿八,离过年只剩两天。
许老头天没亮就起了,套上那件补丁最少的棉袄,揣上胡氏给的二两碎银,说要赶在年前最后一场大集,去县城买些年货,红纸要买,鞭炮要买,还要给承志扯块花布做新衣裳。
“爹,我陪你去。”许大仓说。他的腿好了七八成,走路虽还有点跛,但不碍事。
“不用,你腿刚好,在家歇着。”许老头吧嗒着烟袋,“我就买点东西,晌午就回来。”
胡氏往他怀里塞了两个烙饼:“路上吃,早点回来。”
“哎。”
许老头赶着家里的驴车出了村。晨雾还没散,老槐树下积着薄雪,驴蹄踩上去咯吱作响。他回头看了眼自家青砖灰瓦的新院,咧嘴笑了。
这日子,真是越过越好了。
到了县城,集上已经热闹起来。许老头先买了红纸、鞭炮,又去布庄扯了块红底白花的花布,承志那小子穿红的好看。
路过肉铺,割了二斤五花肉。最后去杂货铺,买了包芝麻糖,孙子爱吃。
东西买齐,日头已近中天。他赶着驴车往回走,经过“福隆昌”茶行时,下意识地加快了速度。承宗说过,这家茶行的东家不简单,要避着点。
可偏偏这时候,驴子惊了。
一匹高头大马从斜刺里冲出来,马上是个穿锦袍的年轻公子,挥着马鞭,横冲直撞。
驴子受惊,前蹄扬起,差点把车掀翻。
“哎哟!”许老头赶紧勒缰绳。
那公子勒住马,皱眉看过来:“老东西,不长眼啊?”
许老头忙赔笑:“对不住,对不住,惊了公子的马。”
公子上下打量他,又看看驴车上简陋的年货,嗤笑一声:“穷酸样。”扬鞭要走。
偏这时,车上的芝麻糖掉了一包,正好落在马蹄前。马受惊,又是一阵乱踏。
“妈的!”公子怒了,翻身下马,一脚踢翻芝麻糖,“老东西,故意的是吧?”
“不是,不是……”许老头慌忙下车去捡。
公子却拦住他,用马鞭挑起他的下巴:“你是哪村的?”
“许……许家村。”
“许家村?”公子眼睛一眯,“谢青山是你什么人?”
许老头心里一紧:“是……是我孙子。”
“哦——”公子拖长声音,“原来是你啊。那个七岁半解元的爷爷?”
许老头听出语气不对,想走。
公子却拦住他:“别急着走啊。听说你孙子厉害得很,把我表弟的前程都毁了。”
表弟?许老头想起,承宗说过,周通判的侄子周文瑾,原本内定解元……
“公子,那都是朝廷定的事,跟我孙子无关……”
“无关?”公子冷笑,“要不是你孙子,我表弟就是解元!现在可好,委身第三!你说,这笔账怎么算?”
许老头后退一步:“公子,这是县城,有王法的……”
“王法?”公子哈哈大笑,对身后两个家丁说,“听见没?这老东西跟我说王法!”
家丁也跟着笑。
“告诉你,”公子凑近,压低声音,“在这江宁府,我们陈家就是王法。你孙子不是厉害吗?不是神童吗?我倒要看看,他爷爷死在我手里,他还能不能安心读书!”
话音未落,一鞭子抽在许老头脸上。
“啊!”许老头惨叫一声,脸上顿时出现一道血痕。
“打!给我往死里打!”公子退后一步,冷声道。
两个家丁上前,拳脚如雨点般落下。许老头想跑,被一脚踹翻在地。他想喊,嘴里被塞了团破布。
街上行人远远看着,没人敢上前。有人认出了那公子,福隆昌茶行的少东家,陈文龙。陈家是京城来的,连县太爷都要给三分面子。
拳脚声闷响,血染红了地上的积雪。
不知过了多久,陈文龙才抬手:“行了。”
许老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扔到城外乱葬岗。”陈文龙翻身上马,“记住,谁问起来,就说这老东西自己摔死的。”
“是。”
驴车被赶走了,年货散落一地。有人悄悄捡走了红纸和花布,有人拿走了肉。很快,街上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晌午过了,许老头还没回来。
胡氏坐不住了:“大仓,你去村口看看。”
许大仓拄着拐杖去了村口,等到日头偏西,也没见人影。
“不对劲。”他回家说,“爹从没这么晚过。”
许二壮也急了:“我去县城找找!”
“我跟你一起去。”
兄弟俩赶着另一辆驴车去了县城。到了集上,早散了。问了几家相熟的铺子,都说许老头晌午前就买完东西走了。
“对了,”布庄掌柜想起什么,“我看见他跟陈公子起了争执……”
“陈公子?哪个陈公子?”
“福隆昌的少东家,陈文龙。”
许二壮心里咯噔一下。福隆昌……不就是断了他们家生意的那个茶行?
兄弟俩赶紧去福隆昌,铺子却关了门。问隔壁铺子,伙计支支吾吾:“陈公子……晌午就出城了,说是回京城过年。”
“那我爹呢?”
“没……没看见。”
天色渐黑,兄弟俩在城里找了一圈,没找到人。最后,一个乞丐悄悄拉住许二壮:“你们……是找今天被打的那个老头?”
“你知道?!”
乞丐指了指城外:“晌午时,我看见陈家的家丁,拖了个人出城,往乱葬岗方向去了……”
许二壮腿一软,差点跪倒。
乱葬岗在城西五里,是扔无主尸首的地方。兄弟俩赶到时,天已经全黑了。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们在尸堆里找到了许老头。
棉袄被血浸透了,脸上身上全是伤,早就没了气息。
许大仓跪在地上,抱着父亲的尸体,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许二壮一拳砸在树上,手破了,血直流。
“陈家……陈家……”他牙齿咬得咯咯响。
兄弟俩把父亲的尸体抱上驴车,盖上破席子,慢慢往回赶。夜风刺骨,吹不散心头的寒。
到家时,已是半夜。
胡氏听见动静,出来开门。看见车上的席子,看见儿子们红肿的眼,她身子晃了晃。
“娘……”许大仓声音嘶哑。
胡氏走到车前,掀开席子一角。月光下,许老头惨白的脸映入眼帘。她静静看了许久,然后,慢慢蹲下身,用手帕擦去老伴脸上的血迹。
一下,两下,动作轻柔,像在哄孩子睡觉。
“娘……”许二壮哭了。
胡氏擦干净了,给老伴整了整衣领,这才站起身。她的背挺得笔直,声音平静得可怕:“怎么死的?”
许二壮哭着说了经过。
胡氏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许大仓以为她承受不住,要倒下了。
可她没倒。
“抬进来。”她说,“别让承志看见。”
兄弟俩把父亲的尸体抬进堂屋,放在门板上。胡氏打来水,亲自给老伴擦洗身子。李芝芝也起来了,红着眼帮忙。
洗完了,换上干净的衣服。胡氏坐在老伴身边,握着他冰冷的手,一动不动。
天快亮时,她才开口:“大仓,去静远斋,告诉承宗。”
“娘,承宗在备考……”
“去。”胡氏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让他回来,送他爷爷最后一程。”
“是。”
许大仓连夜赶去静远斋。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敲门,青墨开的门。
“许大叔?这么早……”
“我找承宗。”
谢青山已经起来了,正在晨读。看见父亲红肿的眼,心里一沉:“爹,出什么事了?”
许大仓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下来:“你爷爷……没了。”
谢青山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怎么……怎么没的?”
许大仓说了经过。说到陈文龙那句“我倒要看看,他爷爷死在我手里,他还能不能安心读书”时,谢青山浑身发抖。
不是怕,是怒。
滔天的怒。
他想起爷爷蹲在墙角抽烟袋的样子,想起爷爷说“咱们家人丁兴旺,好,好”时的笑脸,想起爷爷给他倒酒时说“男人就要会喝酒”……
没了。
因为他的神童之名,因为他的解元,因为挡了别人的路。
他爷爷,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被活活打死了。
“承宗……”许大仓担心地看着儿子。
谢青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爹,我们回家。”
向宋先生告了假,谢青山跟着父亲回家。一路上,他没说一句话,只是看着车外的景色。冬日的田野荒凉,就像他此刻的心。
到家时,灵堂已经设好了。一口薄棺停在堂屋正中,胡氏坐在旁边,眼睛干涸,一滴泪都没有。
谢青山走到棺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爷爷,孙子不孝。”
胡氏看着他:“承宗,你爷爷是为你死的。”
“我知道。”
“我的好孙子啊。”胡氏站起身,忍不住哭意,走到他面前,“记住这份仇。但也要记住,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
谢青山抬头。
“民不与官斗。”胡氏一字一句,“陈家是京城的官,咱们是平头百姓。现在去报仇,是以卵击石。”
“那就这么算了?”许二壮红着眼问。
“算了?”胡氏冷笑,“我胡翠花这辈子,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但报仇不是送死。承宗,你记住,你要活着,要往上爬,要爬到比陈家更高的位置。到那时,再算这笔账。”
谢青山看着奶奶,这个平时慈祥的老人,此刻眼中闪着狼一样的光。
“奶奶,我记住了。”
“好。”胡氏拍拍他的肩,“现在,送你爷爷入土为安。然后,回静远斋,好好读书。明年开春会试,你要考得更好。”
“是。”
许老头的丧事办得很简单。没请人,没摆席,只是家人守着,三天后下葬。埋在了自家田头,坟朝着京城的方向。
“老头子,看着,”胡氏站在坟前,“看着承宗给你报仇。”
下葬那天,下了小雪。雪花落在新坟上,很快融化了。
谢青山在坟前站了很久。最后,他跪下,又磕了三个头。
“爷爷,您放心。这笔血债,孙子一定讨回来。”
回到静远斋,已是腊月三十。家家户户都在过年,静远斋却一片肃穆。
宋先生知道了一切。他把谢青山叫到书房,什么都没说,只是递给他一杯热茶。
谢青山接过,手很稳。
“先生,学生想提前备考会试。”
“好。”宋先生点头,“从今天起,你的功课加倍。”
“是。”
从这天起,谢青山像变了个人。
他不再笑,话也少了。每日卯时起,亥时息,除了吃饭睡觉,所有时间都在读书。
八股文、策问、经义、诗赋……他像疯了一样地学。
林文柏几个师兄看着心疼,却又不知如何劝。
“谢师弟,歇会儿吧。”周明轩端来点心。
“谢谢师兄,我不饿。”
“你这样身体会垮的……”
“垮不了。”谢青山头也不抬,“会试在即,没时间休息。”
宋先生也看在眼里。但他没劝,只是把功课安排得更重。有时一篇策论,要让谢青山改十遍,直到尽善尽美。
“痛吗?”有天夜里,宋先生问他。
“痛。”谢青山答得诚实。
“痛就记住。”宋先生看着他,“记住这份痛,把它变成动力。科举是你唯一的出路,只有爬得够高,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学生明白。”
正月十五,元宵节。静远斋放了假,让学生回家团圆。
谢青山没回。家里刚办了丧事,这个节过不好。他留在书院,继续读书。
夜里,他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天上的圆月。
爷爷,您看见了吗?
孙子在努力。
总有一天,我会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宋先生。
“先生。”
“想家了?”
“想爷爷。”
宋先生沉默片刻,递给他一盏灯笼:“给你爷爷点上,让他看看路。”
谢青山接过,点亮灯笼,挂在院中的石榴树上。烛光摇曳,照亮了一小片天地。
“青山,”宋先生忽然说,“林学政来信了。”
“说什么?”
“陈文龙回京城后,被他父亲禁足了。”宋先生淡淡道,“陈父是吏部侍郎,正三品。他怕事情闹大,影响仕途,所以压下了。”
“压下了……”谢青山握紧拳头。
“但林学政说,他会继续查。”宋先生看着他,“只是需要时间。你要做的,是在这期间,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家人。”
“学生明白。”
“还有,”宋先生顿了顿,“会试之后是殿试。若你能中进士,就有资格面圣。到那时……”
他没说完,但谢青山懂了。
到那时,就有机会了。
“学生一定高中。”
“好。”宋先生拍拍他的肩,“去吧,继续读书。”
谢青山回到书房,重新铺开纸笔。
烛光下,少年的侧影坚毅如铁。
痛吗?
痛。
但痛让他清醒。
民不与官斗?那是因为民还不够强。
他要变强,强到没人敢动他的家人,强到可以讨回公道。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这一夜,静远斋的灯,亮到天明。
而少年的心中,已种下了不灭的火种。
总有一天,这火会烧尽所有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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