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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但我不建议你去


九月十八,静远斋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只是这份宁静下,藏着五颗不平静的心。乡试放榜要等一个月,这一个月对每个考生来说都是煎熬。

林文柏坐不住,每日在院里踱步;周明轩书看不进去,老往门口张望;吴子涵一遍遍默写考场文章,写了撕,撕了写;郑远倒还稳得住,只是吃饭时总走神。

只有谢青山,依旧按部就班:卯时起,晨读;辰时到午时,读书练字;午后读史,晚间温习。

作息与考前无异,仿佛那场决定命运的考试从未发生过。

宋先生看在眼里,第三日把五个学生叫到书房。

“把你们乡试三场的文章,凭记忆默写出来。”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林文柏一愣:“先生……有些细节可能记不清了。”

“记不清就写大概。”宋先生铺开纸,“开始吧。”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谢青山闭目回想片刻,提笔开写。

九天的考试,七篇八股文、五道策问、一篇诗、一篇赋,近两万字的内容,要在一天内默写出来,对记忆力和体力都是考验。

他写得很快,几乎不停顿。那些文章早已烂熟于心,每一篇都是反复推敲过的,每一字都经过斟酌。

写到策问“论漕运”时,他顿了顿,修改了几个数据,这才继续。

午时,宋先生让青墨送来饭菜。五人匆匆吃过,继续默写。

直到申时末,谢青山才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两万字,从早写到晚,手都麻了。

林文柏最后一个写完,长舒一口气:“终于……有些地方实在想不起来了,只能凭印象补上。”

宋先生将五人的答卷收走,一张张仔细看。

先看林文柏的。看了一刻钟,他抬头:“第三篇八股,破题太直,失了含蓄。第五篇策问,数据有误,唐代漕运不是三百万石,是四百万石。”

林文柏脸一白:“学生……学生记错了。”

“记错便是学问不扎实。”宋先生淡淡道,“若是考官看出,你这篇就废了。”

再看周明轩的。看了半晌,宋先生皱眉:“诗赋尚可,策问太浅。‘论边防’一篇,只知筑城屯田,不知分化瓦解、以夷制夷。眼界窄了。”

周明轩低头不语。

吴子涵的文章,宋先生看得最久。最后叹了口气:“文采斐然,但华而不实。‘论教化’一篇,引经据典,却无实际措施。读书人最容易犯的毛病。”

郑远的文章朴实,但宋先生还是挑出毛病:“字句太糙,不够精炼。‘论水利’一篇,建议可行,但表述不清。”

四位师兄都被点评完毕,书房里气氛凝重。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谢青山的评价。

宋先生拿起最后一沓纸,最厚的一沓,是谢青山的。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有时还翻回去重看。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但始终没说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终于,宋先生看完最后一页。他将纸张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案头,却什么也没说。

林文柏忍不住问:“先生,谢师弟的文章……”

宋先生摆摆手:“今日就到这儿,你们回去歇息。”

五人面面相觑,只得行礼退出。

走到院里,周明轩低声问:“谢师弟,先生怎么不评你的文章?”

谢青山摇头:“不知道。”

“许是……写得太好,不知如何评?”吴子涵猜测。

“或者……写得太差,不忍说?”郑远憨憨道。

谢青山心里也打鼓。他自认文章不差,但宋先生那态度,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晚饭时,宋先生让青墨传话:“青山,晚饭后来书房。”

谢青山心里一紧。单独召见,是好是坏?

匆匆吃过饭,他来到书房。门虚掩着,他轻叩三声。

“进来。”

宋先生正在写字。案上一张宣纸,墨迹未干,写的是“静水流深”四个字。

笔力遒劲,力透纸背。

“先生。”谢青山行礼。

宋先生没抬头,继续写完最后一笔,这才搁下笔,抬头看他。

烛光下,先生的眼神复杂难明。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些谢青山看不懂的情绪。

“坐。”

谢青山在对面坐下,手放在膝上,不自觉握紧。

宋先生看着他,许久才开口:“你的文章,我都看了。”

“请先生指教。”

“指教?”宋先生笑了笑,那笑里带着几分苦涩,“青山,我教了你三年,今日看完你的文章,忽然觉得……我没什么能教你的了。”

谢青山一愣:“先生何出此言?”

“你的七篇八股,篇篇破题精准,阐发透彻,格式严谨,无一字多余。别说秀才,便是许多举人,也写不到这个水准。”

宋先生顿了顿,“那五道策问……‘论漕运’一篇,数据详实,建议可行;‘论边防’一篇,既有历史纵深,又有现实考量;‘论赋税’一篇,直指本朝赋役弊端,提出的‘一条鞭法’雏形……虽还有些理想化,但已远超同龄人,甚至许多为官者也未必有这般见识。”

谢青山心跳加速。先生这是在夸他?可语气为何如此沉重?

“先生……”

“听我说完。”宋先生抬手制止,“你的诗赋虽非所长,但也中规中矩。最重要的是,你三场文章,风格统一,字迹工整,卷面洁净,这在九日鏖战中极难做到。这说明你心性沉稳,不为外物所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谢青山:“青山,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谢青山沉默。

“这意味着,以你的文章水准,中举毫无悬念。”宋先生转过身,目光如炬,“甚至……名次不会低。前十?前五?都有可能。”

这该是喜讯,可宋先生脸上无半分喜色。

“先生……这是好事。”谢青山谨慎地说。

“好事?”宋先生苦笑,“对你个人,是好事。但青山,你想过没有,七岁半的举人,还是高位中举,这意味着什么?”

谢青山心里一沉。他明白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四岁半的秀才案首已经够扎眼了,若再出个七岁半的高位举人……

“你会成为众矢之的。”

宋先生声音低沉,“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你,会有无数人想把你拉下来。你说的考场陷害,只是开始。将来,还会有更多明枪暗箭。”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先生,”谢青山缓缓开口,“学生明白。但……难道因为怕人嫉恨,就要藏拙吗?”

“我不是让你藏拙。”宋先生走回案前,手指轻叩那沓文章,“我是让你……做好准备。青山,你太早熟了,早熟得让人害怕。七岁的孩子,不该有这般见识,这般心性。”

他盯着谢青山,眼神锐利如刀:“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你不像个孩子。你的眼神太静,心思太深。这究竟是天赋异禀,还是……”

话没说完,但谢青山听懂了。先生起疑了。

他后背冒出冷汗,面上却努力保持平静:“先生,学生只是……读书多了些,想得多些。”

宋先生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那笑里有释然,也有无奈:“罢了。是我想多了。也许这世上真有生而知之者,你就是其中之一。”

他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下来:“我叫你来,不是要责备你,是要提醒你。若你真中了举,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乡试之后是会试、殿试,那是真正的龙潭虎穴。京城的水,比江宁府深得多。”

“学生谨记。”

“还有,”宋先生沉吟片刻,“林学政前日托人带话,说若你中举,他想推荐你去白鹿书院。”

白鹿书院!江南四大书院之首,多少士子梦寐以求的学府!

谢青山心跳漏了一拍。

“但我不建议你去。”宋先生语出惊人。

“为何?”

“白鹿书院虽好,但那里世家子弟云集,关系错综复杂。你一个寒门出身的神童去了,要么被捧杀,要么被排挤。”

宋先生认真道,“我的建议是,若中举,先在静远斋再读两年。我虽才疏学浅,但教你到会试,还勉强够用。等年纪大些,心性更稳,再去京城不迟。”

谢青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先生这是在为他长远考虑。

“学生听先生的。”

“好。”宋先生点点头,“这半个月,静远斋怕是安静不了。你几位师兄心浮气躁,难免影响你。你……稳住。”

“是。”

从书房出来,夜已深。秋风带着凉意,吹得院中竹叶沙沙作响。

谢青山站在廊下,心绪难平。

先生的话在耳边回响。七岁半的举人……高位中举……众矢之的……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怕吗?有点。

但更多的是坦然。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下去。前世的他,孤身一人读到博士,什么苦没吃过?什么冷眼没受过?

这一世,他有家人,有师长,有同窗,已经幸运太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回到厢房,林文柏还没睡,正点着灯发呆。见谢青山回来,忙问:“谢师弟,先生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嘱咐我好好读书。”谢青山轻描淡写。

“真的?”林文柏狐疑,“先生今日不评你的文章,我们都觉得奇怪……”

“可能是先生还没想好怎么评。”谢青山铺开被褥,“师兄,早点歇息吧。”

林文柏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吹灯睡了。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如宋先生所料,静远斋的气氛越来越浮躁。

林文柏每日都要去门口看几次,仿佛官差会突然来报喜。

周明轩书看不进去,老拉着人下棋。郑远虽还沉得住气,但也时常走神。

只有谢青山,雷打不动地按自己的节奏来。

晨起读史,他读的是《史记》。从“五帝本纪”读到“项羽本纪”,读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心中感慨。英雄末路,不过如此。

午间习字,他临的是颜真卿的《多宝塔碑》。一笔一划,力透纸背。手腕酸了也不停,直到写完五十页才歇息。

午后读经,他重读《论语》。

这次不是为考试,是为修身。“吾日三省吾身”“君子坦荡荡”,这些句子,每读一遍都有新感悟。

晚间写文章,他不写八股,不写策问,写的是读书笔记、心得感悟。有时写史论,有时写游记,有时甚至写点小诗,不为发表,只为记录心境。

周明轩看他这般淡定,忍不住问:“谢师弟,你就不着急吗?放榜就剩半个月了。”

“着急有用吗?”谢青山放下笔,“该中的,不着急也中;不该中的,着急也没用。”

“话是这么说……”周明轩叹气,“可我控制不住啊!一闭上眼就想到考场,想到那些题目,想到自己哪里没写好……”

“那就别闭眼。”谢青山笑笑,“多看看书,时间过得快些。”

话虽如此,谢青山自己心里也绷着一根弦。只是他习惯把情绪压在心里,不让人看出来。

九月底,秋风更凉了。

这天休沐,谢青山回家。许二壮来接他时,一脸神秘:“承宗,你猜谁来找过你?”

“谁?”

“府城赵家!”许二壮压低声音,“赵员外亲自来的,带了好多礼物,说是提前恭喜你高中,虽然榜还没放,但他提前道贺!”

谢青山皱眉:“二叔,你怎么说的?”

“我说榜还没放,不敢受贺。可赵员外硬是把礼留下了,还说不管中不中,这礼都是送你的。”

回到家,果然看见堂屋里堆着几个礼盒:上好的宣纸、湖笔、徽墨,还有几匹绸缎。胡氏看着这些礼物,又喜又忧:“承宗,这礼……能收吗?”

“先放着吧。”谢青山说,“等放榜再说。若是中了,回份相当的礼;若是不中,原样送回去。”

“唉,这些大户人家,心思真难猜。”胡氏摇头。

李芝芝抱着许承志过来,小娃娃已经说话流利了,奶声奶气地喊:“哥哥!哥哥!”

谢青山接过弟弟,心里柔软一片。为了家人,他也要争气。

许大仓腿好了后,开始帮着料理生意。他虽不善言辞,但做事踏实,和周老板对接货物,从不出错。

许二壮负责开拓市场,脑子活,嘴皮子利索,把苇编生意做到了省城。

“承宗,你专心读书,家里的事有我们。”许大仓拍拍儿子的肩,“不管中不中,这个家都撑得住。”

“爹,我知道。”

在家待了两日,谢青山又回静远斋。临行前,胡氏塞给他一双新做的棉鞋:“天冷了,穿厚点。”

“谢谢奶奶。”

驴车驶出村口,谢青山回头,看见胡氏还站在老槐树下。

他心里涌起一股力量。

不管前路多难,他都要走下去。

回到静远斋,离放榜只剩十天了。

气氛越发紧张。林文柏开始失眠,眼圈乌黑。郑远虽然还稳得住,但饭量明显小了。

宋先生看着几个学生,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每日照常讲课、布置功课。

但细心的谢青山发现,先生讲课时,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了。

这天夜里,谢青山在房里读书。忽然有人敲门,是青墨。

“谢公子,先生让你去书房。”

谢青山心里一动,放下书跟着去了。

书房里,宋先生正在煮茶。红泥小炉,炭火正旺,茶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见谢青山进来,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谢青山坐下。宋先生给他倒了杯茶,茶汤清澈,香气袅袅。

“这是庐山云雾,林学政送的。”宋先生自己也端起一杯,“尝尝。”

谢青山抿了一口,清香沁脾。

“青山,”宋先生看着杯中茶叶沉浮,“这半个月,你做得很好。”

谢青山没说话,等先生继续说。

“林文柏浮躁,周明轩焦虑,吴子涵偏执,郑远虽稳但心不在焉。”宋先生缓缓道,“只有你,该读书读书,该练字练字,仿佛无事发生。这份定力,莫说七岁,便是十七岁、二十七岁的人也未必有。”

“先生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实话。”宋先生放下茶杯,“我教了一辈子书,见过无数考生。放榜前的这一个月,是最考验人心性的。有人焦虑得病倒,有人兴奋得失常,有人绝望得轻生……而你,太平静了。”

他盯着谢青山:“告诉我,你是真的不担心,还是把担心藏起来了?”

谢青山沉默片刻,诚实道:“担心是有的。但学生以为,担心无用,不如做些有用的事。”

“好一个‘担心无用’。”宋先生笑了,“青山,若这次你真中了举,我想让你帮我个忙。”

“先生请讲。”

“帮我教教你几位师兄。”宋先生叹道,“他们的学问不差,差在心性。而你,恰恰最擅长安心定性。”

谢青山一愣:“学生……怕是不敢。”

“没什么不敢的。”宋先生摆摆手,“学问之道,达者为先。你虽年纪小,但这份心性,值得他们学。”

“学生……尽力。”

从书房出来,月色正好。谢青山站在院里,看着天上那轮明月。

还有十天。

十天之后,命运揭晓。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不管结果如何,路都要走下去。

回到厢房,林文柏还没睡,正对着一盏孤灯发呆。

“谢师弟,”他忽然开口,“你说……我能中吗?”

谢青山看着他憔悴的脸,心中不忍,却还是实话实说:“林师兄,你的学问扎实,正常发挥,应当能中。”

“可我心里没底……”林文柏苦笑,“考场上有几处,我总觉得没写好。”

“每个人都会觉得没写好。”谢青山在他对面坐下,“但只要尽力了,就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林文柏喃喃重复,忽然抬头,“谢师弟,你是怎么做到这么淡定的?”

谢青山想了想:“我只是觉得,读书不只是为了科举。就算不中,书还是要读的,学问还是要做的。既然如此,何必焦虑?”

林文柏怔怔地看着他,许久,点点头:“你说得对……是我魔障了。”

这一夜,林文柏睡得格外沉。

而谢青山,却失眠了。

他想起宋先生的话,想起家人的期盼,想起前世的孤独,想起这一路的艰辛……

七岁半的举人。

他真的能做到吗?

窗外,秋风萧瑟。

而命运的红榜,已在贡院中,静静等待揭晓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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