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徭役突至
秋收刚过,里正敲着铜锣在村里喊话的时候,许家正在晒最后一批豆子。
“县衙征发徭役!各户出丁一名!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十日内到县衙报到!修桥铺路,工期两月!”
铜锣声混着里正嘶哑的喊声,像一记闷雷砸在许家小院。
胡氏手里的簸箕“哐当”掉在地上,黄豆滚了一地。
李芝芝脸色煞白,手里的扫帚应声落地。许老头蹲在墙角,烟袋锅子掉在脚边,火星溅到裤腿上都没察觉。
许大仓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腿还没好利索,走起路来一瘸一拐:“里正,我家的情况……”
里正姓王,是个干瘦的老头,这会儿也满脸无奈:“大仓啊,我知道你家难。可这是县衙的令,我也没办法。全县适龄男丁都要去,除非”他顿了顿,“除非出钱抵役。十两银子,一个丁。”
十两!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十两银子是什么概念?许家现在全部家当,加上刚卖兔子、卖编织品的钱,满打满算不到三两。十两,够一家人省吃俭用三五年。
“十两……”胡氏嘴唇哆嗦,“这不是要人命吗?”
里正叹气:“今年水患,冲垮了官道上的三座桥,县太爷急着修通,徭役征得急。有钱人家都出钱抵役了,剩下没钱的就得出人。你们家……”他看了看许大仓的腿,又看了看许老头花白的头发,“要不……让二壮去?他十五了,够岁数了。”
许二壮刚从码头下工回来,听到这话,愣在院门口:“我去。”
“不行!”胡氏第一个反对,“你才十五,干不了那种重活!”
“娘,我能行,”许二壮挺起胸膛,“我在码头扛包,力气练出来了。修桥总比扛包强吧?”
许大仓沉着脸:“修桥是苦役,天不亮干到天黑,吃住都在工地,病了伤了都没人管。码头好歹能回家,能吃口热饭。”
许老头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去吧。我虽然五十多了,但身子骨还行。”
“爹!”许大仓和李芝芝同时喊出声。
胡氏眼泪掉下来:“老头子,你都五十三了,腰还不好,去那种地方不是送死吗?”
一家人都沉默了。屋漏偏逢连夜雨,这话一点不假。
谢青山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幕,小手攥得紧紧的。他了解古代徭役的残酷,那是真正的苦役,累死病死是常事,很多人去了就回不来。
“奶奶,”他走到胡氏身边,“要不……再卖两亩地?”
“不行!”胡氏斩钉截铁,“那是你生父留给你的,已经卖了两亩救你爹的腿,不能再卖了!”
许大仓也摇头:“青山,地是你的根,不能再动。”
“可二叔还小,爷爷年纪大了,爹的腿……”谢青山说不下去了。
许二壮走过来,蹲下身拍拍他的肩:“承宗,别担心,二叔去。二叔年轻,扛得住。不就是两个月吗?一晃就过去了。”
他说得轻松,但眼里有掩不住的惶恐。十五岁,还是个半大孩子,要去干那种成年人都扛不住的苦役,说不怕是假的。
里正看着这一家老弱病残,也动了恻隐之心:“要不……我去跟县衙说说,看能不能减免点钱?”
胡氏摇头:“王里正,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可县衙的令,哪是能随便改的?我们出人就是了。”
送走里正,一家人回到堂屋,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胡氏坐在凳子上,两眼发直。李芝芝搂着谢青山,眼泪无声地流。许老头一个劲儿抽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
许大仓拄着拐杖,看着弟弟,眼神复杂。
“就这么定了,”许二壮打破沉默,“我去。还有十天准备,够用了。”
许大仓忽然说:“我跟你一起去。我腿虽然瘸了,但手还能动,干点轻活。”
“不行!”胡氏和李芝芝同时喊。
“哥,你别添乱,”许二壮说,“你腿那样,去了不是更让人操心?我一个人去就行。”
许大仓还要说什么,谢青山开口了:“爹,二叔说得对。你去了反而让二叔分心。咱们在家把二叔需要的东西准备齐全,让他少受点苦。”
这话在理。许大仓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许家像打仗一样忙碌起来。
胡氏把家里所有铜钱都翻出来,数了又数,总共二两七钱银子。这是全部家当。
“不够,”她咬着牙,“二壮去那种地方,不能亏了身子。得买肉,买药,买布做衣裳鞋子。”
李芝芝小声说:“娘,编织品还能卖些钱。”
“对!”胡氏眼睛一亮,“抓紧编,能卖多少是多少。”
一家人开始没日没夜地编芦苇。谢青山放学回来也帮着编,他手巧,编得快,一晚上能编好几个识字盒。
三天后,胡氏带着李芝芝和谢青山去柳树镇。
她们背了满满一筐编织品:识字盒、笔筒、小动物、字块,还有新设计的芦苇画,那是谢青山的主意,用不同颜色的芦苇编成简单图画,很受欢迎。
到了镇上,胡氏找了个热闹的地方摆摊。许是快要入冬了,人们赶着买些东西,生意出奇地好。
“这个识字盒多少钱?”
“八文。”
“这个小兔子呢?”
“三文。”
“这幅芦苇画呢?”
“十五文。”
一个上午,卖了大半筐。胡氏数着铜钱,手都有些抖:“一百三十文了!”
李芝芝也很高兴:“娘,咱们去买东西吧。”
三人先去了肉铺。胡氏割了五斤肥多瘦少的猪肉,肥肉能熬油,油渣可以吃。
“五斤?您这是要办喜事?”肉铺老板笑着问。
胡氏苦笑:“家里孩子要出远门,给备点吃的。”
接着去药铺。谢青山提醒:“奶奶,买些跌打损伤的药,还有治风寒的。”
胡氏点头,买了金疮药、膏药、治风寒的草药,又咬牙买了一小瓶人参须——这是谢青山坚持要买的,说关键时候能吊命。
“这孩子懂得真多,”药铺掌柜夸道,“连人参须的用处都知道。”
谢青山低着头:“书上看的。”
买完药,去买布。胡氏选了最结实的粗布,青灰色的,耐脏。又买了纳鞋底的麻绳,鞋面布。
“二壮脚大,得做三双鞋,换着穿。”胡氏一边挑布一边说。
李芝芝算着:“衣裳得做两身,里衣也得准备。”
东西买齐了,胡氏掂了掂手里的钱袋,还剩不到五十文。她一咬牙:“再去买点盐和糖。”
盐是必需品,糖关键时刻能补充体力。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许大仓和许老头在院子里等着,见他们回来,都松了口气。
“卖得怎么样?”许大仓问。
“卖了一百三十文,”胡氏把买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肉、药、布、盐、糖,都齐了。”
许老头看着那些东西,眼睛有些发红:“让家里破费了。”
“说什么话,”胡氏瞪他一眼,“二壮是去受罪,咱们在家再苦,也不能苦了他。”
晚上,一家人开始赶工。胡氏和李芝芝裁剪布料,缝制衣裳。许大仓虽然手笨,但也帮着纳鞋底。许老头编草席,徭役工地睡的是大通铺,有张自己的草席会舒服些。
谢青山做完功课,也来帮忙。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种肉酱做法,能保存很久。
“奶奶,咱们把肉做成肉酱吧,”他说,“书上说,肉做成酱,能放一个月不坏。二叔带着,拌饭吃,能添力气。”
胡氏一愣:“肉酱?怎么做?”
“把肉切碎,用盐腌,再加些调料,密封起来。”谢青山说,“我……我在书上看过做法。”
这个借口屡试不爽。
胡氏将信将疑,但想到孙子从没出过错,还是说:“那你教奶奶做。”
第二天,谢青山指导着做了肉酱。五斤猪肉,肥瘦分开,肥肉熬油,瘦肉切碎,用盐、花椒、姜末腌制,再拌入熬好的猪油,装进洗干净的小瓦罐里,密封罐口。
“这样真能放一个月?”李芝芝问。
“能,”谢青山肯定地说,“油封住了,不接触空气,不容易坏。”
做了三罐肉酱,又熬了一罐猪油。剩下的油渣,胡氏撒了点盐,当零嘴给谢青山吃。
“承宗吃,你读书费脑子。”胡氏把油渣推给他。
谢青山摇摇头:“留给二叔,二叔干活更费力气。”
许二壮在一边看着,眼圈红了:“承宗,二叔没白疼你。”
衣裳鞋子做好了。胡氏手艺好,针脚细密,还在衣襟内侧缝了个暗袋,让许二壮藏钱用。
“钱分开放,别都放一处,”胡氏叮嘱,“工地乱,小心被偷。”
许二壮点头:“知道了,娘。”
草席也编好了,许老头特意编得厚实些,睡起来软和。
一切准备妥当,离出发还有三天。
这天晚饭后,许二壮把谢青山叫到院子里。
“承宗,二叔有话跟你说。”
叔侄俩坐在门槛上。秋夜的风有些凉,但星空很亮。
“二叔,你要好好的,”谢青山先开口,“一定要回来。”
许二壮笑了,揉揉他的头:“当然要回来,我还等着看你考秀才呢。”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谢青山:“这个你拿着。”
谢青山打开一看,是十几文铜钱。
“二叔,你这是……”
“我在码头干活攒的,”许二壮说,“你留着买纸墨。二叔不在家,你要好好读书,听夫子的话,听爷爷奶奶、爹娘的话。”
谢青山鼻子一酸:“二叔,我不要,你带着,万一用得上……”
“工地管饭,用不上钱,”许二壮坚持,“你拿着。二叔没本事,供不起你读书,这点钱,算是二叔的心意。”
谢青山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铜钱,知道这不仅是钱,是二叔的血汗,是二叔对他的期望。
“二叔,我一定好好读书,考取功名,让你以后再也不干苦活。”
许二壮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二叔等着。”
出发前一天,胡氏做了顿丰盛的晚饭。玉米面掺白面烙的饼,炖了白菜粉条,还切了一小盘咸肉,那是留着过年吃的,提前拿出来了。
吃饭时,胡氏一个劲儿给许二壮夹菜:“多吃点,明天开始就吃不上家里的饭了。”
许二壮埋头吃,吃得很快,但谢青山看见,他低头时,有眼泪掉进碗里。
吃完饭,胡氏把准备好的行囊拿出来。
一个大包袱,里面装着两身衣裳、三双鞋、草席、薄被。一个小包袱,装着肉酱、猪油、盐、糖、药。还有一个竹筒,装水用。
“东西都齐了,”胡氏一样样检查,“肉酱三天吃一次,别省着。受伤了赶紧抹药,别硬撑。天冷了加衣裳,别冻着……”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许二壮认真听着,一句句应着。
夜深了,一家人都没睡意。
许大仓把弟弟叫到屋里,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几个铜钱和一块碎银。
“哥,你这是……”
“拿着,”许大仓把碎银塞给弟弟,“这是你嫂子嫁妆里最后一点银子,她让我拿给你。你带着,万一急用。”
许二壮推辞:“哥,不行,这是嫂子的……”
“拿着!”许大仓不容分说,“我就你这么一个弟弟,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
他说不下去,眼圈红了。
许二壮接过银子,声音哽咽:“哥,你放心,我一定全须全尾地回来。”
这边,李芝芝也在给许二壮缝补衣裳上最后一个扣子。
谢青山坐在旁边,看着油灯下母亲专注的侧脸,忽然说:“娘,二叔会平安回来的,对吧?”
李芝芝手一顿,针扎到了手指,血珠冒出来。她放在嘴里吮了吮,轻声说:“嗯,会回来的。”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许二壮就起来了。
他穿上新做的衣裳,背起行囊。胡氏给他装了几个烙饼当早饭,又往他怀里塞了两个煮鸡蛋。
“路上吃。”
一家人送他到村口。里正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还有村里其他几个要服役的人。
“许二壮,到这儿来!”里正喊。
许二壮走过去,站在队伍里。他回头看了一眼家人,挥挥手:“回去吧,我走了!”
胡氏没动,李芝芝也没动,许大仓拄着拐杖站着,许老头蹲在路边抽烟。谢青山跑过去,拉住许二壮的手:“二叔,保重。”
“嗯,你也保重。”
队伍出发了。许二壮跟着里正,渐渐走远,消失在晨雾中。
胡氏终于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李芝芝扶着她,自己也泪流满面。许大仓拄着拐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谢青山看着二叔消失的方向,心里沉甸甸的。
他知道,这两个月,对这个家来说,将是漫长的煎熬。
回到家,院子里空荡荡的。少了许二壮爽朗的笑声和忙碌的身影,整个家都显得冷清。
胡氏打起精神:“都别愣着,该干什么干什么。二壮是去服役,不是去送死,咱们在家好好的,别让他操心。”
话是这么说,但接下来的日子,每个人都心事重重。
许大仓的腿好得差不多了,开始试着进山。
虽然打不了猎,但能下套子抓兔子,还能采些山货。
胡氏和李芝芝继续编芦苇,只是话少了,笑容也少了。
谢青山更加用功读书。他知道,只有自己出息了,这个家才能真正好起来,二叔才不用再去干苦役。
陈夫子看出他心事重重,问了几次,谢青山如实说了。
“徭役啊……”陈夫子叹息,“这是百姓的苦。青山,你要记住今日之苦,将来若有机会,当为百姓减轻负担。”
“学生谨记。”
陈夫子又说:“你二叔的事,我帮不上忙。但你的学业不能耽误。从今天起,你每天早来半个时辰,我多教你些。”
“谢谢夫子。”
谢青山更加努力。白天在学堂学《论语》,晚上回家温习,还要帮着家里干活。
每隔几天,胡氏就会去里正家打听消息。里正说,修桥的工地在三十里外,工期紧,活重,但好在是修桥,不是开山挖矿,没那么危险。
“就是累,”里正说,“天不亮干到天黑,吃的也差,稀粥窝头,管饱不管好。”
胡氏听了,心里更难受。回来就让李芝芝多做肉酱,准备等有人去工地时捎过去。
转眼半个月过去了。
这天,村里有人从工地回来,是王家一个长工,替主家去送东西。胡氏赶紧拦住他,塞给他十个铜钱:“大哥,麻烦你捎点东西给我家二壮。”
长工收了钱,很爽快:“行,你说带什么?”
胡氏把准备好的两罐肉酱、一包饼子、一双新鞋递过去:“告诉他,家里都好,让他别惦记,照顾好自己。”
“放心吧,一定带到。”
长工走了,胡氏站在院门口,望了很久。
谢青山放学回来,看见奶奶的样子,心里难受。他走过去,拉住胡氏的手:“奶奶,二叔会好好的。”
胡氏摸摸他的头:“嗯,会好好的。”
夜里,谢青山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秋风呼啸,心里默默祈祷:二叔,一定要平安回来。
这个家,不能再少任何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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