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孤单的旅行
第二天,安生要走。
七月送她到车站。
车站的月台旧旧的,铁轨向远处延伸,不知道通向哪儿。
空气里有股机油和尘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七月拉着安生的手,不撒手。
"你到底去哪儿啊?""钱真的够吗?""要经常给我写信好吗,让我知道你安全。""到了地方就给我报平安。"
她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问得又快又急。
安生满不在乎地笑:"等玩够了就回来。回来给你带好东西。"
"我不要好东西。"七月眼眶红了,"我要你早点回来。"
安生笑着,没接话。
车来了。
绿色的火车缓缓停进站台,门"嗤"地一声打开,一股冷气涌出来。
安生拎起包,朝车门走。
走了两步,她忽然转过身,用力抱了抱七月。
抱得那么紧,像要把这个拥抱,也一起带走。
七月愣了一下,也回抱住她。
"替我好好过。"安生在七月耳边,轻声说。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也替你自己,好好过。"
七月也说了一句“你也替我好好自由。”
两人说完,她松开手。
安生转身,上车。
头也不回。
车门关上,车缓缓启动,越开越快,越开越远。
七月站在月台上,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
她就那么站着,望着那辆越开越远的火车,一动不动。
她心里忽然浮起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好像从今天起,四个人,要真正各奔东西了。
盛夏的蝉鸣,一声接一声,聒噪得厉害。
七月还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她没哭。
只是眼眶,红红的。
车开出去的时候,安生没回头。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包往脚边一塞,整个人就贴了上去。
车窗玻璃凉丝丝的,贴着有点冰。
省会那些高楼,起初是满满当当的,一栋挨一栋,看得见顶上的霓虹;后来就稀了,楼矮了,灯也少了;再后来,整座城缩成一条灰蒙蒙的线,浮在天边,跟谁拿铅笔随手划了一道似的。最后,连那道线都没了。
只剩田。
九月的稻田,黄得发亮,一块挨一块,平平地铺开,像谁把金子倒在地上,拿熨斗烫过一遍。
电线杆子一根接一根往后倒,倒得飞快,像在替谁数数。
偶尔闪过一个村庄,白墙黑瓦,一眨眼就没了,还没来得及看清是几间房,就过去了。
安生就盯着那些一闪而过的东西看。
她以为,离开就是解脱。
这话是她自己心里说的。
可车开出去两个钟头,天擦黑,她忽然发现——心里那块地方,没松,反而更空了。
空得发慌。
像有人把心掏出来,拿凉水冲了冲,又塞回去。里头凉飕飕的,装什么都不对,塞什么都往下掉。
她想起七月站在月台上的样子。
风把裙摆吹起来,人就那么杵着,一动不动,脸上一滴泪都没有,眼睛却红得跟兔子似的。
她没回头。可她闭着眼都能看见,七月还站在那儿。
"傻妞。"她小声骂了一句。
声音被车轮碾得稀碎,谁也没听见。
天黑透了。
车厢里的灯亮起来,黄黄的,照得人脸发虚。
她瞧见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模模糊糊,跟外头的夜色叠在一处,分不清哪张脸是她,哪张是外头。
她把额头抵上去,抵得生疼。
逃离一个地方,逃不开的是自己。
这话她没跟任何人讲过。
她自己也才刚咂摸出点味儿来。
以前总以为,人只要挪个地方,换个床,换张脸,就能把旧的自己甩在后头。
现在才明白,甩不掉。
那东西长在骨头里,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也不知道要开去哪儿。
反正,先往前走就是了。
安生这一个月,跟没头苍蝇似的乱撞。
先到邻省一座老城。
那地方旧,城墙是青的,砖缝里长草,城楼上的旗子洗得发白。
她白天一个人逛,从东门走到西门,把一条老街来回踩了三遍,看人捏糖人,看笼子里关着的八哥学人说话。
晚上钻夜市。
八块钱一晚的通铺,大通间,上下铺,被子一股潮味。
隔壁床的大叔呼噜打得震天响,她一晚上数着他打鼾的节奏,数着数着自己也睡着了。
往南,到了水乡。
坐了回乌篷船,船老大摇橹,一摇一晃,水波一圈圈荡开,撞到石岸上,又弹回来。
她把手伸进水里,凉的,一直凉到骨头缝里。
岸上的人家挂红灯笼,灯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她忽然想,要是七月和家明在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愣了。
又折向西。
爬山。
她没坐缆车,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半山腰腿就打摆子。
山顶上风大,吹得人站不稳。
她裹着租来的军大衣,跟一帮陌生人挤在一块等日出。
天边先是灰的,后来透了点红,再后来,那红一点点漫上来,把整片山都染透了。
太阳跳出来的那一瞬,旁边的人都在欢呼,拍照,喊"看到了看到了"。
安生也跟着喊,笑得比谁都大声。
可等人都散了,她一个人坐在崖边,看着那轮太阳,心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
原来热闹是别人的,她只是混在里头,装得挺像那么回事。
这一个月,她干了不少"热闹"的事。
跟陌生人拼桌喝酒,喝的是最便宜的散装啤酒,几毛钱一大杯,苦得她直皱眉,可她还是一仰脖子灌下去,拍着桌子跟人划拳。
给旅店老板娘的小女儿讲故事,那孩子缠着她,一口一个"姐姐",她就把肚子里的故事全倒出来,讲得那孩子眼睛发亮,舍不得睡。
火车上帮一个大妈看行李,从下午看到天黑,大妈回来塞给她两个煮鸡蛋,她笑呵呵地接了,啃得满嘴蛋黄。
笑得没心没肺。真挺像那么回事。
可每到晚上,躺到一张陌生床上,她总要先发一会儿呆。
睁着眼,看天花板,听窗外的动静。
有时候是隔壁的电视声,有时候是楼下谁家吵架,有时候,就是一片死寂。
等那阵劲儿过去,她才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给七月寄明信片。
到一处,寄一张。有的印着城墙,有的印着乌篷船,有的印着山顶的日出。
每张背面她都写:我很好,别惦记。下一站去哪儿还没定,到了再告诉你。字写得又大又丑。
七月回信快,一封接一封,信里全是学校的事,末了总要加一句"你要好好的""钱还够不够花""什么时候回来"。
安生回:好着呢,钱够,玩够了就回来。
她从不在信里说,夜里睡不着。
也不说,热闹散了以后,心里那个洞有多大。
一句都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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