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路上的热闹
下午两点多,苏家明坐进驾驶座,调了调座椅和后视镜。
发动,车子轻轻一震,慢慢驶出车展,汇进京市的车流。
三个人坐在车里,兴奋劲儿还没过去。
李浩抢了副驾,理由是"副驾视野好,我得看着点路,替你看看路"。
安生和七月在后座。
安生一会儿嫌空调太冷,一会儿嫌太热,李浩跟着瞎指挥:"家明!开窗!开窗!""关窗关窗!风大!"吵得苏家明太阳穴直跳,偏偏七月在旁边笑。
安生被折腾烦了,拍了下李浩的后脑勺:"你瞎捣什么乱!"
"我这是操心!!"
安生又喊:"家明,放首歌听听呗!"
"没带磁带,这车就听电台。"
"只能听电台?"安生撇撇嘴,"那也行,那也行,能响就成!"她伸手就去拧收音机,拧出一阵杂音,又拧出一段评书,最后拧到一个放歌的台,她满意地靠回椅背,跟着哼哼。
他们在市区绕了一阵,终于在一个广场边上找了家像样的饭店。
店面不小,门口停着几辆好车,一看就是正经馆子。
苏家明把车停门口,推门进去,点了一桌子菜。
这顿饭自然是他付账。
照他的说法,三个伙伴陪他跑这一趟省城,来回几百公里,理应他请。
李浩嘿嘿笑:"我早就想尝尝省城的菜,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来,以水代酒,"他端起杯子,一本正经地冲苏家明举了举,"敬咱家明哥一盅!"
"少来这套,吃你的菜。"苏家明头也没抬。
七月坐在苏家明旁边,吃得很斯文。
安生埋头扒饭,抬眼的工夫瞥见七月和苏佳明聊天,有说有笑的,愣了一下,又低下头,扒饭的动作快了几分,嘴里含含糊糊:"这鱼不错,七月你多吃点。"
饭后快四点了。
酒足饭饱,苏家明结了账,带着三个人出来。
车就停在饭店门口。
李浩抢先拉开副驾门,一屁股坐进去,振振有词:"男女授受不亲,你俩还是后边挤去!"
安生气得直翻白眼:"李浩,你那张脸还要不要了?"
"脸是啥?有前座舒服吗?"
"你上辈子八成是狗皮膏药转世,黏上就不撒手。"
七月笑着拉安生:"走啦,后座也宽敞,正好我跟你说话。"
安生哼了一声,钻进后座。
苏家明发动车子,掉头,往县城的方向开。
两百公里的路,一大段是高速。
天越来越暗,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又一辆接一辆往后退。
车厢里闹哄哄的。李浩跟安生隔着一排座吵,吵累了就拧电台,七月在旁边笑,偶尔插一句嘴,把两个人都说笑了。
安生总是和李浩吵,但注意力还是时不时在苏家明那边。
苏家明偶尔接一句,大多数时候静静听着,他要专心开车。
"家明,你开这么快,没事吧?"李浩扒着椅背问。
"高速上稳当得很,放心。"
"李浩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人家是有驾照的!"安生在后头喊。
七月坐在他正后方,安生坐在她旁边,不怎么为什么盯着苏家明专心开车的样子,一下子出了神,什么也没说,扭头也去看窗外了。
车里放着歌,暖烘烘的,四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一路没断过。
两百公里,谁也没觉得远。
下高速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收费站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人脸色发青。
杆子一抬,车子顺着匝道滑下去,没拐多远,路就窄了一半。
省道,县道。
路灯稀稀拉拉的,隔老远才杵一根,还是那种罩着玻璃罩子的老灯泡,照出脚下一小片昏黄,再往前,就全沉进黑里去了。
路面也比高速糙,坑坑洼洼,车轮碾过一个小坑,车身就轻轻颠一下。
苏家明没怎么在意。
他是个有几百年驾年的老司机,路虽然不好走,但也不怎么担心。
后座没声了。
苏家明瞟了眼后视镜。
七月和安生挨着,一人靠一边车窗,脑袋一点一点的,不知啥时候睡了过去。
李浩在副驾上也没了刚上高速那阵的劲头,眼皮直往下坠,脑袋猛地一点,又硬撑着抬起来,撑不过三秒,又栽下去。
"睡会儿吧。"苏家明压着嗓子说,"还早。"
李浩含含糊糊"嗯"了一声,脑袋往椅背上一歪,彻底交代了。
车里一下静下来。就剩电台在唱,一个女声,软塌塌的,唱的是啥,没人听。
苏家明把车窗降了一条缝。
夜风从缝里灌进来,凉的,卷着路边稻田和青草的那股味儿,再掺上点没散透的暑气。
这么一吹,他反倒更精神了。
这安静没维持多久。
"现在有车了,往后是不是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啊?"
也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口。声音闷闷的,带着没睡醒的鼻音。可这话一落地,后座俩姑娘先醒了。
安生头一个接上:"那可不!往后放假,去江边、去爬山,想去哪儿去哪儿!"
"对对对!"李浩一个激灵,眼睛刷地睁开了,困劲儿说没就没,"以后出去玩,再也不用去挤那破公交了!!"
七月也坐直了,揉揉眼睛,声音软软的,还带着笑:"那……你们最想去哪儿?"
这一问,车厢里可就热闹了。
"看海!"安生抢着喊,"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海呢!"
"海有屁好看,就一片水!去爬泰山!"李浩不乐意。
"泰山在山东,多远啊!"
"有车了还怕远?油加满,踩就完了!"
"又不是你开,你当然感觉不到呀,真是的!"
七月在旁边笑,被吵得不行,才插句嘴把话头往回拽:"你俩先别争远的,就说眼前,明天呢?"
"明天?"
安生愣了下,随即一拍手。
"明天周日啊!"
"明天……出去浪!"李浩又拍大腿,"有车了不出去野,对得起这方向盘吗?"
"那去干吗?"
"烧烤!"李浩斩钉截铁,"咱去烧烤!"
"烧烤"俩字一落地,安生的眼睛都亮了,睡意全没,人往前座凑:"烧烤好啊!可上哪儿烤?家伙什儿呢?"
"这还用愁?"李浩把胸脯拍得咚咚响,"家明家院里那套烤具不还搁着呢吗?明儿早装后备箱,再顺路买点木炭,齐活!"
"那肉呢?菜呢?"七月问。
"菜市场!"安生抢答,"明早先奔菜市场,一趟把肉和菜全买喽!"
"鸡翅!"李浩举手报菜名。
"五花肉!"安生不甘示弱。
"玉米!"
"茄子!"
"一样不能少!"安生掰着手指头,越数越来劲,"对了,还得买几根火腿肠,再来点韭菜,烤韭菜也香……再要两条秋刀鱼!"
"行了行了,"李浩被逗乐了,"你报菜名呢?到时可以多买一些!"
"那地儿呢?"苏家明问,"上哪儿烤?"
"吊桥!"这回安生和李浩异口同声,"就咱县边儿上那个吊桥,底下有片河滩,那个地方风景很不错,而且位置也不错!"
"对,"七月也点头,"那边地方宽,还有水,好多人周末都去。"
"那明早几点?"
"七点!"安生喊。
"七点……起不来。"李浩嘟囔。
"就七点!早点去买,肉新鲜!"
"六点半!"安生又改口。
"你一会儿一个数!"
"那你说!"
"七点半,先去菜市场,买完再上吊桥。"
苏家明打断他们:"七点来我家,我开车,到时一起去买。"
这话一出,车里静了一瞬,随即一片"行行行""听家明的"。
一锤定音。
苏家明没接话。
他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搭在窗沿上,听身后几个人又为"鸡翅买几斤""五花肉要肥要瘦"争起来,争得热火朝天,跟明儿真要去办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似的。
他轻轻笑了。
电台还在放歌,夜风还从那条窗缝里往里灌。
风是凉的,身后是热的,四人挤在这个车子里,闹哄哄的,笑声、争吵声、一股脑儿涌进他耳朵里暖暖的。
他喜欢这种感觉。
钱这东西他早看淡了,车子、房子、卡里那些数字,说穿了不过是手段,不是日子。
他稀罕的是眼前这些热闹,他不喜欢孤独,他喜欢人声,他享受这种生活。
身边有人,能闹能笑,去哪儿都有人陪着,喊一嗓子就有人应。
这种日子,伴随着人长大往后只会越来越少。人一长大,各奔东西,上班的下班的,同一个屋檐下坐着的同事,处着处着就处成了点头之交,下班各回各家,门一关,连个能一块儿吃饭的人都凑不齐。
他打了把方向。
车子稳稳拐了个弯,拐进进城的道。
前头,县城的灯火已经影影绰绰,像在黑夜里点了一小片暖黄的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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