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待遇落地
回到清华的头几天,继续一些对接流程和对接技术以及参数。
正月初十,电机系顾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把一份红头文件推到他面前。
"行政级别定了,正科级。"
刘光奇拿起来看了两遍。
文件很简短,但每一条都沉甸甸的:行政级别正科,列入国家干部序列,享受相应政治待遇和工资待遇。
正科级搁在清华校内比大多数讲师级别高,排序是教授、副教授、刘光奇(正科)、讲师、助教。
"系里多少年没出过学生当正科的了,你是头一个。"顾主任摘下老花镜,拿镜布擦了擦。
他还不知道更快的在后面。
入党的程序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推进。
正月十五元宵节那天,电机系党支部开了会,全票通过。
支部书记宣读决议的时候窗外正放着烟花,砰砰砰的声音一阵一阵的,会议室里却静得只剩翻文件的声音。
党徽别在胸口那天,刘光奇对着支部办公室墙上的党旗站了很久。
接着是推荐:海淀区人大代表候选人,北京市青联常委,中组部"杰出青年人才库"入库。
一张一张表格填过来,政审函、推荐信、组织鉴定,每一份文件上都有同一个关键词,无刷电机。
工资条拿到手的时候刘光奇愣了愣。
基本津贴110元,营养补贴25元,岗位津贴30元,粮价补贴8元,特殊贡献津贴50元。最后这项是部委特批的,加了红字注释:针对无刷电机技术攻关贡献突出者。月工资合计223元。
再加上项目奖励:技术鉴定通过800元、四项技术验收追加300元、市级青年科创模范年度奖200元、无刷电机推广计划新增500元,以及技术转让的第一笔分成1500元。
刘光奇拿钢笔在笔记本上算了一下,不算工资,单是这些一次性奖励和分成已经超过三千块。
待遇提升第二波来的时候,连刘光奇自己都有点应接不暇了。
先是住房。从学生宿舍搬到了清华校内的"专家楼",三十五平方两居室,独立厨卫,一楼。
推开窗就是两棵银杏树,树干比人的腰还粗。屋里全套家具配齐了,床、桌、椅、柜、书橱,连窗帘都挂了新的。桌上还搁了台收音机,上海无线电三厂的新品,五个电子管的。
生活配额也翻了个番:粮票50斤(细粮35斤),食用油票4斤 ,猪肉票4斤,鸡蛋票4斤,白糖票3斤,布票12尺(够做两身衣服),肥皂票4块,煤票300斤/月(冬季翻倍),烟票3条,牛奶票每月2斤,茶叶半斤。茶叶是黄山毛峰,铁盒装的,打开盖子满屋香。
"这是高知待遇。"顾主任把物资配给表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牛奶和茶叶这两项,系里教授才配。"
最让刘光奇意外的是那个勤务员。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潘,人都叫他老潘,学校后勤派过来的,负责打扫卫生、买菜做饭、收发信件。
老潘不爱说话,但活儿干得利索。
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到,把屋里收拾一遍,热水烧好,报纸搁桌上,然后安安静静地退出去。
"老潘,你不用这么早来。"
"习惯了,给刘工做这点事不累。"老潘把拖把拧得干干的挂好。
小灶食堂的待遇也升级了,从跟大家一起排队变成了专属窗口,不用排队,不用看黑板上的菜单,想吃什么提前说一声,厨子给另做。
澡堂从优先时段变成了独立隔间,不用跟一群人一块挤大池子了。
校医院开了个高干病房的登记卡,单间,有电话。
寒暑假还有疗养名额,北戴河或者青岛,可以带家属。
"我感觉自己像个土财主了。"刘光奇有天跟张志刚开玩笑。
"您可别这么说。"张志刚一本正经,"您是咱们团队的台柱子,您吃好住好项目才能稳。"
事情多归多,但真正让刘光奇觉得日子不一样了的,是工作条件的全面改变。
团队从八个人扩到了二十人。
林子川、冯晓光、张志刚、陈国安四个老人留下来了,新增了两名清华青年教师,一个搞电机电磁场计算,一个搞自动控制理论。
外加五名研究生助手、一个专职秘书、一个专职采购,还有几名实验员和技师。
秘书姓孙,叫孙慧芳,刚毕业的中专生。
采购是个姓蔡的中年人,以前在后勤处管物资调拨,门路广,跟各大厂和物资局的人混得熟,要什么材料基本都能搞来。
实验室也扩了。
原来六十平方不够用,把隔壁的六十平也打通了,凑成一百二十平方的大通间。
中间拉了一道玻璃隔断,里间是研发区,实验台、示波器、样机;外间是办公区,七八张桌子、文件柜、绘图板。
车间占了校办工厂二层的整层,三百平方,清一色的国产机床:车床、铣床、刨床、钻床,靠墙摆了一排。
陈国安搬进去头一天在车间里转了好几圈,摸了这台摸那台,眼睛发亮。
最让刘光奇满意的是那间专用测试楼,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隔音防震,专门用来做电机性能测试和环境试验。
高精度测功机是西德进口的,从部委仓库里调拨来的,精度比国产的高了一个数量级。
还有一台温湿度环境试验箱,能做高低温交变和湿热试验。
"这台东西多少钱?"冯晓光摸着测功机的外壳跟摸宝贝似的。
"别问了,问了心疼。"
林子川站在环境试验箱前面研究了半天说明书,研究完了直摇头:"这些东西搁在一年前,做梦都不敢想。"
张志刚最实在。他把新的对讲机从包装盒里掏出来,一共两部,一部搁实验室,一部搁车间。
他对着对讲机喊了一声:"陈师傅,听见没有?"
对讲机里滋滋啦啦响了半天,传来陈国安的声音:"听见了听见了,这玩意儿比跑腿快多了。"
今年项目经费合计又拨付了一万八千块。部委专项八千,清华配套五千,轻工业部合作五千。
团队扩编后的第一次全体会议,刘光奇选了三月初的一个上午。
实验楼会议室坐满了。
二十个人,长条桌两边各十把椅子还不够,又加了几个凳子,靠墙还站了仨。
窗外杨树正在发芽,嫩绿的叶子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刘光奇站到黑板前头。
"今天把大家叫过来,不是开会,是交底。"
粉笔在黑板上敲了两下。
"无刷电机做完了,但这事还没完,这才刚起头。"
他在黑板上画了三个大框。左边一个写了"伺服电机与数控系统",中间一个写了"微特电机系列化",右边一个写了"大功率半导体器件"。
"这三个方向,得一起上。"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然后林子川和对面坐的那个搞自控的青年教师几乎同时往前探了身子。
"伺服电机。"刘光奇拿粉笔在第一个框上画了个圈,"无刷电机解决的是寿命问题。可工业要的不光是用得久,还要用得准。数控机床这玩意儿,美国1952年就有第一台了,我们这边还是一张白纸。"他顿了一下,"伺服系统就是数控机床的心脏,心脏跳得准,刀尖才走得准。这玩意儿直接关系到航空发动机叶片加工、精密模具、军工零部件的精密度。说白了吧,这是卡脖子的技术,五十年代的西方已经卡了我们好几年了。"
"第二个。"刘光奇走到最右边那个框底下,拿粉笔重重画了一道线,"半导体。"
这两个字落地的时候,会议室里连咳嗽声都没了。
"我们做无刷电机最头疼的是什么?"他扫了一圈,"锗管。发热、参数不一致、并联困难,动不动就烧,烧了就没法修。功率上不去,稳定性提不上去,根子上就是器件的底子太薄了。这个问题不解决,你电机做得再好也是个瘸子。"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念了一句他从记忆里挖出来的术语,拿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晶闸管。
"可控硅。我最近设想的是这将是电力电子技术的根基。锗管不行那就上硅,硅的耐温更高、电流更大、可靠性更好”。
这玩意儿国外应该现在就在研究,如果自己这边能在这一年内把原型做出来,整个电力系统、轨道交通、工业控制全得翻新。"
周维明已经把掉下来的笔捡起来了,攥在手里忘了写。
"很难。"刘光奇说,"我们缺的东西不少:高纯度单晶硅、扩散炉、光刻设备、超净环境,每一样都不是短时间能解决的。
但我们可以先做硅整流器替掉锗管,让无刷电机用上自己的硅功率管。
在这个基础上再往上堆,晶闸管才能往后推进。研究本来就是一步一步来的。"
他撂下粉笔。粉笔落在黑板槽里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无刷电机只是个开头。"他背对着所有人,看着窗外那排杨树,"咱们得让整个中国的工业心脏都跳起来。"
阳光斜斜地从窗户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黑板上那三个框中间。
窗外,春天的天空蓝得发白,几只麻雀从杨树枝头弹起,扑棱棱飞远了。远处传来上课铃的声音,叮铃铃叮铃铃地滚过清华园的红砖绿瓦。
1962年的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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