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又要回家
除夕,清华园里已经空了。
学生走了大半,家属区的烟囱从早到晚冒着烟。
杨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
刘光奇一个人在实验室,门虚掩着,走廊里偶尔有人拖着行李路过,轮子碾过水泥地,嘎啦嘎啦的。
他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
先掏出来的是现金。牛皮纸信封,厚得封口都撑开了,一千四百块钱。
这半年攒的,基本津贴、营养补贴、岗位津贴加起来每月一百多块,大部分时间泡在实验室,没处花。
接着是一沓票证。
他从帆布包里翻出个旧信封,倒过来一抖,花花绿绿的票子铺了小半张桌子。
工业券四十三张,这玩意儿在胡同里比钱还金贵,买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全得靠它。
布票十尺二寸,能做两身衣裳还有富余。
细粮票九十斤,粗粮票一百六十斤。食用油票两斤,猪肉票九斤,白糖票四斤,鸡蛋票七张。
还有红糖票、煤油票、鞋票、肥皂票、毛巾票、卫生纸票、医用口罩票、冬季煤票四百斤。
那张自行车票一直没用,搁在信封最底下压着。
他把票证一张一张捋平了,拿橡皮筋扎好,动作很慢,跟数家底似的。
最后掏出来的是昨天刚发的年终奖,又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浆糊粘得严严实实,上头盖了学校财务处的红戳。指甲挑开封口,一沓新票子,五十张十块的,整五百块。
一千九。
他在心里把数加了一遍。
他把现金分成两摞:一千二压箱底,七百随身带回去过年花。
票证挑了一遍,粗粮票抽出一百斤,吃不惯;
猪肉票拿出五斤,过年带家里人吃顿好的;煤油票五斤、白糖两斤,用不上;
鸡蛋票取了三张。最后又从信封里拣出三十张工业券和那张自行车票,单独包了一包。
窗外起了风,杨树枝在玻璃上蹭出一道一道的影子。门锁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哒一声。
最近实验室交流频繁,经常要外出,刘光奇打了申请,学校汽车班给实验室名下配了一辆车和司机老马,但大半时候都是他在用。
到了楼下,老马已经在等了。
嘎斯69停在路边,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冒着白烟。
老马正拿抹布擦前挡风玻璃,看见他拎着包出来,赶紧迎上去接了。
"刘工,咱这就回南锣鼓巷啊?"
"走吧,趁天没黑透。"
帆布包搁在后座,刘光奇上了车,把车窗摇下来半截。
腊月的风又干又硬,刮在脸上跟砂纸蹭的似的。老马松开离合,车子一颠一颠驶出了清华南门。
路上没什么人。五道口那边的店铺关了一大半,剩个卖糖葫芦的缩在墙角,手揣袖子里冻得直跺脚。
自行车三三两两蹬过去,后座绑着年货,网兜里装着几颗冻硬了的苹果,一晃一晃的。
车子拐进南锣鼓巷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了条不知道谁晾的旧床单,风一吹鼓起来像个白灯笼。
胡同里头窄,车开不进去,老马在巷口停了。
"刘工,我啥时候来接你?"
"初六一早来就行。"
老马应了声,帮他把帆布包从后座提出来。
刘光奇接过包往肩上一甩,迈开步子往巷子里走。
地上青砖缝里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两边墙上贴了新对联,红纸黑字,浆糊抹得不匀,边角翘起来让风吹得哗啦啦的。
谁家炖着肉,香味顺着门缝往外窜,混着煤烟味儿,厚厚地铺了整条巷子。
95号院的院门虚掩着。他伸手推开,门轴涩了,吱呀一声。
"光奇回来了!"
邻居们看见他,热络地打着招呼,有的撂下手里的活计凑过来攀谈。
刘海中从后院小跑出来,跑得气喘吁吁。
"儿啊!"二大妈跟在后头,围裙上沾着面渣,"可算回来了,可算回来了!"
刘光奇还没来得及张嘴,二大妈已经冲上来抱住了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圈,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在学校吃没吃好?睡没睡好?"
"娘,我好着呢,你放心。"
刘海中立在旁边,嘴张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爹,外头冷,咱进屋说。"
刘光奇揽着刘海中往屋里走,帆布包在肩上沉甸甸地坠着。
二大妈跟在后边一路小跑一路念叨。
刘光天刘光福从后院小屋的门缝里探出脑袋,看见大哥,眼睛刷地亮了,蹿出来跟在后面,像两条小尾巴。
进了堂屋,刘光奇把帆布包往八仙桌上一搁,解开带子,先掏出一摞钱。
刘海中眼睛直了:"这……多少?"
"五百块,留家里过年花。"
"五百。"刘海中咽了口唾沫,手指头在腿上搓了两把。
"外加这些。"刘光奇把那卷票证从夹层里掏出来,橡皮筋一解,花花绿绿的票子在桌上铺开了。粗粮票一百斤,猪肉票五斤,煤油票五斤,白糖两斤,鸡蛋票三张,三十张工业券,还有那张自行车票。
刘海中拿起那张自行车票和那叠工业券,凑到灯底下翻来覆去地看,手都抖了。
"光奇,这些工业券和自行车票,你打算咋安排?"
"自行车票能买两辆。一辆给你骑,上班方便。另外一辆给光天光福,他俩上学远。"
刘海中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扭头瞥了一眼门口站着的刘光天刘光福,嘴角往下撇了撇,又赶紧收住了。
给光天光福买车?那两个不成器的东西,看不出学习苗子,骑什么自行车,走路上学还不够他们锻炼的。
二大妈手里的面盆往桌上一搁,嘴巴张了张,看看刘光奇又看看刘海中,到底没敢直接说不行,只是拐着弯嘟囔了一句:"光天光福那俩孩子毛手毛脚的,好车给他们骑,没几天就得摔散架了……"
"对,对。"刘海中赶紧接上,"你娘说得在理。那俩小子啥德行你还不知道?新车子给他们骑,三天不到晚就得刮花。我看不如这样,一辆我骑,另外一辆留着,等光奇你回来时候用。"
门口的刘光天脸上一下子没了表情。
刘光福咬着嘴唇低下了头,脚尖搓着地。
刘光奇看了看爹,又看了看娘,笑了。
"爹,你一辆,我一辆也行。不过回头我天天在清华,车子搁家里还不是得有人骑?光天光福骑旧了总比搁着生锈强。"
刘海中张了张嘴,找不出话反驳,又看了一眼那叠厚厚的工业券和自行车票,到底是大儿子拿回来的东西。
他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你说了算,你说了算。"
二大妈也没再吭声,转过身去拿围裙角擦了擦眼睛。
她是真高兴,大儿子有出息,还惦记着给爹买车,这福气满院子谁比得了?至于那俩小的,沾了光就沾了吧,反正东西是光奇拿回来的。
刘海中坐到炕沿上沉默了好一阵子,望着桌上那堆钱和票,又看看刘光奇,喉结上下滚了几滚,到底没说出话来。
"光天,去把炉子捅旺些。光福,去厨房帮你娘。今晚咱吃饺子,全白面的。"他背对着所有人.
刘光天刘光福对看了一眼,转身就跑,一个往炉子那边冲,一个往厨房钻,脚步比过年放炮仗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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