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流传
实验室和车间的划拨效率高得有点出乎意料。
电机系实验楼二层东头腾出来两间连通屋子，加起来六十来平米。
原来是个老教授的储藏室，堆了十几年旧仪器和过期图纸，系里派了四个人打扫了两天，墙面重新粉刷，电线全部重铺，实验台从设备处调了三张全新的来。
校办工厂那边更干脆。
厂长姓周，老清华出身，接到文件二话没说，把厂里二楼半层车间腾空了。
一百八十来平米，水泥地面，钢架屋顶，采光好得很。
周厂长亲自带人把原先堆在里头的旧设备挪走，又从厂里调了一台车床、一台钻床、一台砂轮机过来，全是八成新的国产货，保养得相当不错。
"就这些够不够使？上面可是放了话的，缺什么你只管开口跟我提。"周厂长站在车间门口，叉着腰等刘光奇表态。
刘光奇走到车床跟前摸了摸导轨，又蹲下来看了看底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挺好，做样机和试验件够用了，真需要大设备我不会跟您客气的。"
周厂长重重拍了他肩膀一下，没再多说。
实验室那边配了四个专职实验员，都是从电机系底下教研组抽调的年轻人，二十出头，手脚麻利。
领头的叫林子川，个子不高，戴副眼镜，说话有点结巴，但干活极其认真。
据说是电机系去年毕业留校的，本来分到了基础教研组，听说要来给刘光奇当实验员，主动递交了申请过来。
"我、我看过你那个水力发电机的图、图纸，设计思路特、特别好。"林子川头一天见面的时候涨红了脸才把这句话说完。
刘光奇乐了："行，以后一块儿干，慢慢来不用急。"
名义指导老师方面，系里安排了一个姓孟的老教授。
孟教授六十出头，电机领域的权威人物，头发全白了，走路慢悠悠的。
系主任找他谈的时候，老头上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就是挂个名，别指望我天天去盯着。年轻人有本事就让他自己扑腾，不然如果有需要我这边出面帮忙兜底的，我这边可以出面帮忙兜底。"
这话传到刘光奇耳朵里，他愣了好一会儿。出面帮忙兜底，六个字，比什么漂亮话都实在。
团队的事，刘光奇最放不下心。
张志刚和冯晓光这俩人是从中专一路跟着他拼上来的。
四个人里头，郑文渊和孙德胜按计划要去农机厂报到，那边给的岗位不错，不好硬拦。
可张志刚和冯晓光说什么也不肯散伙。
"光奇去哪儿我去哪儿，清华食堂的窝头也是窝头，跟在别处啃没什么两样。"张志刚的原话就是这样，乐呵呵一个人，难得严肃了一回。
冯晓光更绝，直接撂了一句："我档案你随便往哪儿放都行，人跟着你就成了。"
话是这么说，真办起来可费了劲。
两个中专生的档案要进清华，走正常渠道门都没有。
最后还是赵振华找到了路子，不转档案，走"协作人员借调"。
张志刚和冯晓光的档案留在中专，人事关系不动，清华以"农村实用技术研发协作项目"的名义把人借过来。
每月补助四十五元，住清华校内集体宿舍。四十五元比中专毕业生分到工厂的起薪还高一点。
张志刚拿到借调通知的时候嘿嘿笑了半天。
"四十五块，比我爹在厂里干了二十年拿得还多，回家我爹肯定不信。"
冯晓光没笑，认认真真把通知叠好，塞进上衣口袋，把扣子扣严实了。
陈国安那边，刘光奇专门回了一趟中专找他。
老陈蹲在车间门口抽烟，牙缝还是黑的，工作服上沾满铁屑，跟平常没两样。
刘光奇把情况跟他说了，清华那边没办法借调工人编制，档案转不过去。
"没事。"陈国安弹了弹烟灰，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们在清华干你们的，我在这边守着。有事喊一声我骑车过去，从这儿到清华拢共四十分钟。"
刘光奇没再说什么，伸出手去。
陈国安看了看他那只手，咧嘴笑了，伸手握上去，满手老茧硬邦邦的，硌得人生疼。
"随叫随到，你那个无刷电机的草图我看过了，那东西要是真做出来可不得了。"
清华园里的议论是慢慢起来的。
起先是一张贴在学生食堂门口的简报摘要，不知道被谁复印了贴出来的。
上面列着"特招生刘光奇同志"的待遇清单：单人宿舍、独立实验室、专属车间、月津贴九十二元、粮票四十二斤、各类票证研究生最高标准。
食堂里排队打饭的学生一个传一个，越传越邪乎。
有人说刘光奇是哪位大人物的亲戚，有人说他有什么特殊来头，传了两天就没人信了，真有门路的人不会走特招这条路，直接保送多省事。
可不管怎么传，九十二这个数字实在太扎眼了。
研究生们最不平。
他们一个月津贴三十来块，住四人宿舍，实验室跟导师共用。
凭啥一个还没入学的中专生能拿九十二？几个胆子大的联名写了封信递到系里，措辞还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请系里解释一下待遇标准的依据到底是什么。
系主任姓顾，电机系的老人了，在清华干了快三十年。
他没回信，而是在下一次系务会上直接把这事摆到了桌面上。据后来参会的人传出来的说法，顾主任原话是这样的：
"有人不服气，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我要说一句，刘光奇这待遇是人家拿成果换的。四项技术全部通过部委验收，全部纳入全国推广计划。你们谁要是哪怕拿出一个部委推广项目来，我给你同样的待遇。拿不出来就别不服气，这不是走后门，这是人家还没进门就先立了功。"
屋子里没人吭声。
会后那封联名信被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研究生们也不再提这事了，倒不是服气了，是确实没话说了。
四个部委推广项目，你拿得出来吗。
当然，私底下的嘀咕不会停，只是从明面上转到了背地里。
刘光奇对这些议论知道一些，不太往心里去。
较这些劲没用，做出真东西来议论自己就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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