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交接和待遇
六月十四号，天热得早。
实验室窗户全敞着，杨絮早不飘了，换成了知了没完没了地叫。
市农业局、水利局、燃料公司的人一起来了。
三辆吉普车，七八号人，各单位的工程师和技术员，还跟了两个扛照相机的。
验收组组长是农业局一个姓孙的副局长，瘦高个，话不多，进门就翻实验数据，翻了大半天才开口。
"一样一样来吧，从头开始看。"
水力发电机先上。
水渠闸门拉开，灯泡一个接一个亮起来。
孙副局长弯着腰盯了好一阵，示意再往上加负载，第二个灯泡亮了，第三个也跟着亮了。
刘光奇在旁边报数："四十五瓦，比设计指标超了五瓦。"孙副局长直起腰，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两笔，没说什么。
风力发电机那天争气，风刚好三级出头，叶片转得呼呼的。
电压表稳稳指在六伏，接上蓄电池之后充电指示灯立马亮了。
水利局的人凑过来看了好久，互相小声嘀咕了几句。
播种机演示那会儿出了个小岔子，郑文渊紧张，手一抖撒了几颗种子在地上，脸腾地红到脖子根。
不过机器一开起来就没问题了，投种均匀得很，空播率实测百分之零点八。
孙副局长弯腰从托盘里捏了几颗种子，一颗一颗看间距，回头跟旁边人说了句："这个指标，我看够写进推广手册了。"
造粒机最省事。
散肥倒进去，压出来颗粒齐齐整整。
马技术员拿起一颗往地上一摔，没碎。孙副局长捡起来捻了捻："硬度够了，跟国外的比也不差什么。"
验收没搞什么仪式。
孙副局长把各单位的人拢到一块儿碰了个头，前后不到一刻钟就定了：四项全部通过，指标超标。
他在验收报告上签了字，盖上公章，转过身来对着刘光奇说："后面修改过的扩大版样机什么时候能发走？试点单位那边已经催了两回了。"
"都装箱了，随时可以装车出发。"刘光奇指了指墙角那四个钉了木条的箱子。
孙副局长点了点头，把钢笔帽拧上，别回上衣口袋。
第二天上午，一辆解放牌卡车开进学校。
四个木箱子被工人小心翼翼地抬上车厢，用麻绳一道一道揽紧。
刘光奇站在实验室门口，看着卡车屁股冒黑烟慢慢开出校门，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这半年多来熬过的夜、试废的零件、烧掉的线圈，全装在这四个木头箱子里了。
郑文渊在旁边站着，眼镜反着光，看不清表情，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光奇，咱们这回真做成了，跟做梦似的。"
"嗯，做成了。"
验收报告送到部委之后的第三天，梁领导的批示下来了。
一共三条硬批示，每一条后面都跟了具体落实意见。
赵振华拿到文件后，把王庆山叫到办公室，指着第三条让他自己看。
"青年专家标准。"赵振华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太大声会把纸上的字震飞了。
王庆山推了推眼镜，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再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发紧："校长，咱学校这回是真沾了光奇的光了。"
赵振华没接话，坐在椅子上出了好一阵神。
第一条批示：水力发电机、风力发电机、精量播种一体机、土法化肥造粒机，四项技术全部纳入今年全国科技推广计划，优先在华北和西北缺电缺粮地区安排试点推广，经费由部委专项列支。
第二条批示：责成清华大学为刘光奇同志提供"特招优等生加实习研究员"双轨制待遇。入学不按常规本科生走，直接给予研究实习员身份。
第三条批示：要求清华大学"给实验室、给车间、给自主权"，按青年专家标准配齐保障。具体标准由清华提出方案，部委审核备案，不得低于同等资历研究人员的最高档。
文件上盖的是部委的章。红印泥厚得有点发皱。
文件到清华那天是六月十八号。
机械系和电机系的系主任当天下午就被叫到校部开会。
会议室门关了整整两个钟头，出来的时候两个人脸色都挺复杂。
特招生清华不是没搞过，文艺的、体育的、工农兵保送的，路子都有。
可"实习研究员加特招生"双轨制，建校几十年头一回。
一个中专毕业生，还没进校门就先有了研究员身份，月津贴比讲师还高，单独给实验室和车间，搁在任何一个青年教师身上都够让人眼红的。
可文件上盖的是部委的章。
办也得办，不办也得办，还得往好里办。
机械系和电机系联合下了文，措辞很正式：刘光奇同志以"特招生加实习研究员"双重身份入学。月津贴九十二元，粮票四十二斤，其中细粮二十五斤，各类票证参照研究生最高标准发放。额外每月十八元营养费，理由是科研任务繁重需保障身体。住宿安排单人宿舍，不与其他本科生混住。
九十二元这个数字在清华园里炸了锅。
六二年，大学讲师一个月拿六七十块，副教授八九十块。
刚毕业的本科生分到工厂，头一年也就四十来块钱。
刘光奇还没踏进校门，月收入已经赶上了副教授。
还有那间单人宿舍，清华的住宿条件本科生八人一间，研究生四人一间，年轻教师两人一间。
单人宿舍历来是给教授和有突出贡献的老专家准备的。
这些东西加在一块儿，想不惹人注意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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