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密谈
明楼。
陈守恒的房间,陈设简单。
一张硬木床,一张掉漆的书桌,四把方凳,墙角立着一个半人高的衣柜,便是全部。
桌上油灯的火苗如豆,勉强驱散一隅黑暗。
曹文萱寻了方凳坐下,微微低着头,沉默不语。
鹅黄的衣裙衬得她身影有些单薄。
陈守恒在她对面坐下,鼻尖萦绕着少女身上传来的、淡淡的幽兰香气。
“现在可以说了吧。”
曹文萱感受到了陈守恒的目光,下意识地偏过头去,只留给陈守恒一个白皙秀气的侧脸,以及微微颤动的睫毛。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手中的那本薄册轻轻一推,停在陈守恒面前。
“这册子,你还是先看一遍吧。”她低声道:“其他事情,过后再说。”
陈守恒看了她一眼,伸手拿起册子。
册子纸张普通,装订也略显粗糙,但里面的字迹却工整清晰。
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瞳孔便不由得微微一缩。
第一页,赫然便是他自己的信息。
陈守恒,男,二十四岁,江州镜山人。
元嘉二十四年,江州溧阳郡武举郡试魁首。
元嘉二十六年,江州武举州试解元。
修为:灵境第五关化虚关。
武功:伏虎拳、降龙掌,另最少掌握未知拳法两套。
内功:未知(疑似佛门功法路数)。
神识功法:阿含守意根本心经(疑似)。
评价:此子出身江州镜山陈家,为普通乡绅之家,其本人崛起迅速,疑似另有传承或际遇。本人未踏入江湖,实战不详。
妻,周书薇,前礼部主客司员外郎周文骞之女。贺牛武院后山隐士段孟静曾对其另眼相看,多有指点,其快速晋升或与周家资源、段孟静传承有关。
综合评估:会试夺魁几率,约四成。
看到此处,陈守恒瞳孔骤然一缩。
无他,这信息,太过详尽了!
姓名、籍贯、功名,这些在官府文书中有记录,不足为奇。
修为境界,若是有远高于他的强者以神识仔细探查,也能看个大概。
但他主修的功法,平日里本就极少动用。
在这玉京中,未曾与人动手,更未展露过功法根底。
但对方,竟然能将他明面上的武学底子摸了个七七八八,显然是早就调查过他。
更令他心惊的是时间。
自他们昨日到礼部衙门报到登记,至傍晚那膏药脸男子兜售名册,不过一日光景。
如此短的时间内,就能将他的信息搜集、整理、评估到如此程度,这背后的能量与效率,简直骇人听闻。
“幸亏……”
陈守恒心中掠过一丝寒意,随即又生出几分庆幸。
幸亏对方将焦点引向了周家和段师。
若怀疑陈家,秘密被挖出,那才是真正的滔天大祸。
陈家立时便会成为众矢之的,不知会引来多少贪婪目光与明枪暗箭。
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惊骇。
良久,他才压下心中震动,继续低头翻阅。
册子记录,此次春闱武举,各地赴京参考的举子,共计四百三十七人。
而朝廷取士名额,依例仅一百零八人。
淘汰比例近乎四比一,竞争之激烈,可见一斑。
他快速浏览,灵境第五关化虚关的举子,连同他在内,仅有两人。
灵境第四关神堂关,有十二人。
余下绝大多数,集中在灵境第三关内府关,灵境第二关玄窍关和第一关通脉关的反而较少。
“果然,若非有相当把握,谁愿来这会试搏命?”
陈守恒心道。
以他化虚关的修为,即便不刻意争夺状元,仅按修为论,也稳居前二,通过会试几无悬念。
他的目光,自然落在了另一名化虚举子的信息上。
夏语冰,男,三十一岁,司州平阳人。
元嘉十九年,司州巍山郡武举郡试秀才。
元嘉二十三年,司州武举州试亚元。
修为:灵境第五关化虚关。
武功:斩妖伏魔刀,游龙身法,另掌握未知武学至少三套。
内功:未知(似是道家功法)。
神识功法:未知。
评价:此子来历颇为神秘,未能查实其具体家族背景。表面出身司州小门派朴刀门,但疑似另有传承。曾于江湖行走七年,有数次击败或斩杀成名宗师记录,实战经验丰富。
位列江湖宗师榜第八十三位。
综合评估:此次会试夺魁几率,约五成。
“五成?比自己还高?”
陈守恒眼睛微微眯起。
江湖宗师榜,他倒也听说过。
缉事府弄出来的东西,因收录江湖高手并不算多,即便江湖中人,亦很少当回事。
不过,对方名次不低,显然也不是泛泛之辈,倒是值得参考,确实要小心。
陈守恒又将后面十二名神堂举子的信息快速扫过,记下几个看起来比较特殊的人。
至于其余灵境前三关的举子,他只是随意翻了翻,便合上了册子。
将册子推回桌子中央,陈守恒抬眼,再次看向曹文萱。
“册子看完了。现在可以直言了吧?”
曹文萱低声道:“曹家……愿意倾尽全力,支持你夺取此次武状元。在此期间,有任何需求,曹家都会尽力满足。”
“算了吧。”陈守恒摇头:“陈某没那个命,也不做此想。”
曹文萱抬头,直视陈守恒:“陈同学就不想连中三元?要知道,武状元,大启每年都有一个。但连中三元者,大启立国三百一十余年来,仅有七人。”
“此事不必再谈。”
陈守恒心中冷笑,连中三元?
以前,他或许还有些心思。
但如今深知朝廷漩涡,躲还来不及,岂会主动往那风口浪尖上撞?
更何况,曹家抛出这般诱饵,背后动机绝不单纯。
“还是谈谈你二娘曹丹晨之事,以及你方才所说的,我陈家接下修堤之任,已陷必死之局,究竟是何情况吧。”
曹文萱见陈守恒态度坚决,眼神暗了下去:“既然陈同学不信我曹家诚意,那我便将其中关窍说清楚,你自然就明白了。”
陈守恒静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曹文萱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便娓娓道来。
她所言之事,与陈守恒从父亲陈立那里得知的改稻为桑之事,大体相同,皆是为了朝廷秘密筹划的西迁准备。
但此事于朝廷而言,却是决不能宣之于众的。
因此,明面上,朝廷推行改稻为桑,理由仍是填补连年亏空的国库。
而将此策作为解方正式奏报的,正是曹文萱的祖父,江州织造少卿的曹仲达。
倒并非他主动,实是得了内廷示意,被迫站在台前。
自提出之日起,此策在朝野便争议不断,反对与质疑之声从未断绝。
全靠内廷与少数阁老以强力手腕勉强压制。
在天下承平、风调雨顺的年景,尚无太大问题。
但,天不遂人愿。
从前年开始,北方诸州便陆陆续续出现旱情,去岁更是演变成波及数州的大旱,粮食减产几近两成。
朝廷虽开义仓赈济,但杯水车薪,灾情与民怨并未得到有效缓解。
雪上加霜的是,江州、越州、蜀州这三处朝廷传统的粮仓,因推行改稻为桑,不仅未能储粮,自身也出现了粮食缺口。
朝廷赖以周转、赈灾的义仓体系,失去了最重要的粮源补充。
若今年北方旱情再起,朝廷的义仓存粮恐将见底,届时拿什么安抚灾民、稳定地方?
正因如此,去岁的朝堂之上,改稻为桑之策被再次推上风口浪尖,成为众矢之的。
更让朝中绝大多数官员愤懑难平的是,这两年来,江南海量的丝绸运往西天,未曾有一两白银回流国库。
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些丝绸是在西边换成了土地。
但这些土地,尽数归于皇家。
至多只有朝中那几位顶尖的阁老与勋戚,能从中分得些许残羹。
这与数量庞大的中下层官员没有半分钱关系。
朝廷国库本就捉襟见肘,官员俸银拖欠已久。
而这项改稻为桑的国策,非但没能赚来银子填补亏空,反因天灾凸显其弊,加剧了粮食危机。
于是,在绝大部分的官员眼中,其也便沦为了肥了顶端极少数人、损了大多数同僚利益的恶政。
怒火需要出口。
无人敢将矛头直指深宫与那几位阁老,当初上书提出此策的曹仲达及其曹家,便成了绝佳的替罪羊与发泄对象。
一时间,弹劾曹家的奏章,如同雪花般飞入宫中。
在许多官员看来,只要扳倒曹家,籍没其财富,所得巨资或可暂解国库燃眉之急。
说不定,连历年拖欠的俸银都能补发一些。
如今的曹家,已变成了朝堂上下心照不宣、亟待宰杀的肥羊,不知哪一日,便会家破人亡。
听完这番叙述,陈守恒默然。
心中更是庆幸自己方才拒绝得干脆。
这般滔天漩涡,莫说他只是一个尚未授官的举人,就算真中了状元,授个五品翰林院修撰,在一众朝堂大佬面前,也不过是蝼蚁般的存在,卷入其中,稍有不慎,便会被碾得粉碎。
“此事关乎国策朝局,非陈某区区一举子所能置喙。曹家之难,陈某同情,但爱莫能助。”
曹文萱紧紧盯着他:“陈同学莫要自谦。曹家能想到的,眼下还有一线生机的办法,就在陈同学你身上。”
陈守恒不为所动:“只怕是曹姑娘病急乱投医,看错了人。”
“曹家并非要陈同学拯救曹家于倾覆之间。我们只想请陈同学,帮忙递一句话。”
“递话?给谁?”
“大公主殿下。”
曹文萱道:“请陈同学设法告知大公主,曹家愿献上十万两黄金,进献内库。只求大公主殿下能出面转圜,保曹家一门性命,不求富贵,只求存续。”
陈守恒眉头紧皱:“曹少卿乃朝廷命官,曹姑娘亦是官家小姐,若欲向大公主陈情,自有门路递送奏疏或求见,何须假我之手?”
曹文萱苦笑,笑容凄然:“若能见到,曹家何须如此?陈同学不会真以为,此处便是玉京,而大公主殿下,就住在这座城里吧?”
陈守恒眼中精光一闪:“难道不是?”
“长公主殿下确实住在玉京。而这里,也是玉京。但,玉京却并非是这里。”
“什么意思?”
陈守恒心中一动,想起游览时那股强烈的不真实感。
曹文萱摇头:“我也解释不清楚。甚至我自己,也是此次进京前,爷爷才将我唤去告知的。陈同学若真高中状元,自会知晓。”
陈守恒沉默,脑海中飞快思索。
确实,一个仅如县城大小的城池,即便以神器来解释,也诸多不通。
文武百官、皇室宗亲、禁军护卫、仆役杂工……维系一个帝国中枢运转所需的人口,是一个天文数字,绝非这小小城池所能容纳。
更何况,若此地真的排斥普通人,那官员家眷、年幼孩童、新生婴儿又如何生存?
唯一的合理解释,便是曹文萱所言。
此处并非真正的京都核心!
见陈守恒沉默,曹文萱趁热打铁道:“只要陈同学此次高中状元,依例必入翰林院,兼任东宫侍修。大公主殿下与太子殿下时常一同听讲、研讨武经。届时,陈同学便能得见凤颜。此事,唯有你方有可能办到。还请陈同学……帮帮曹家。”
说到最后,她声音已带哽咽,楚楚可怜。
陈守恒沉默片刻,却缓缓摇头:“便如曹姑娘所言,我陈家接下修堤重任,已陷必死之局。自身尚且难保,曹姑娘还是另请高明吧。”
曹文萱似乎早料到他会以此推脱,道:“修堤之局,并非无解。只要陈同学答应相助,曹家有法可助陈家轻松脱出此困。”
“什么办法?”陈守恒追问。
曹文萱却闭口不言,只道:“需得陈同学先应下传话之事,我方能说出。此乃曹家最后的依仗,不敢轻泄。”
陈守恒不为所动,只是静静看着她。
曹文萱等了片刻,见他毫无松口之意,眼中掠过一丝绝望,她幽幽一叹,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陈同学,何必如此拒人千里之外?说到底,我父陈永孝,本就是陈氏族人。论起来,我与你亦是同宗同族。而曹家实际上早已绝后。他日若真能侥幸得存,名为曹陈两家,实则也就只剩一个陈家了。”
房间内,油灯灯花“噼啪”轻爆,光影摇曳。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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