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图穷
惊雷大泽,湖心。
清晨。
浓白的雾气沉甸甸地压在烟波浩渺的湖面上,将天地连成一片混沌。
一艘破旧的乌篷船,静静漂泊在雾海的中心,随波轻晃。
船头。
李三笠独坐。
他低垂着头,手掌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横在膝上的刀背。
动作缓慢,近乎呆滞。
天空。
白雾浓浓,连太阳也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橘红色光晕,有气无力地悬在那里,透不下多少暖意。
此时此刻,李三笠的眼神中,再无往日的精明与狠厉,只剩下空洞、迷茫,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惶然。
昨夜,从天剑派太上长老剑三陆寒声手中,拼死逃脱的,自然便是他。
自从去年底,奉陈立之命前往松江,谋算吞并蒋家产业失败,身受重伤后,他便带着四位堂主,回了这鼍龙沟。
选择回鼍龙沟,他自有盘算。
去松江之前,陈立已为他解除了封禁神魂的寂灭指。
枷锁已去,他,已然自由!
这意味着,他不再受禁制牵制,也无需再效忠陈家家主。
李三笠很清楚,陈立从未真正信任过他,更未将他当做心腹。
所用之时,驱使如犬马;不用之时,便弃置一旁。
既已脱困,何必再回去仰人鼻息,替人卖命?
自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鼍龙沟,是他起家的地方。
这里水网密布,地形复杂如迷宫,他从小在此摸爬滚打,对每一处都了如指掌。
他有绝对的自信,即便陈立亲自来这惊雷泽寻他,也休想摸到他的影子。
因此,年初陈家派了门客来鼍龙沟寻他回去时,他直接避而不见,玩起了失踪。
对于陈家,他的策略很简单,拖。
拖到对方放弃为止。
届时,便是真正的海阔天空。
鼍龙帮在各处秘密据点里,还藏着一百三十余万两银子。
这笔巨款,足够帮中弟兄们省吃俭用逍遥好几年。
等风头过去,各方势力都将他们遗忘得差不多了,重头再来,打下一片新的江山,并非没有可能。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去岁,天剑派两名太上长老、三名长老,带着上百精锐弟子突袭幽冥船黑市,结果却在江口全军覆没。
李三笠虽未亲眼目睹,但心里跟明镜似的。
除了那位深不可测的陈家家主,江州还有谁能有这般手段,悄无声息地灭掉天剑派强大的力量?
当时听闻,他心头确实掠过一丝快意。
但快意之后,便是凛然的寒意。
天剑派吃了如此大亏,死了如此多高手,岂会善罢甘休?
掘地三尺也要追查到底!
而天剑派被灭之前,刚把幽冥船黑市端掉。
幽冥船黑市能重开,与他李三笠、与鼍龙帮有着无法撇清的关系。
只要天剑派沿着这条线追查,迟早会摸到鼍龙帮头上。
为此,他早已未雨绸缪,将帮中弟兄化整为零,分散在惊雷泽沿岸各处,从不聚集,只单线联系。
如此布置,只要天剑派稍有异动,他就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指挥弟兄们迅速撤离。
纵是天剑派高手如云,在这茫茫芦苇荡、错综水网中,也如大海捞针,奈何他不得。
“叛徒!”
想到此处,李三笠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中迸射出刻骨的恨意与懊悔。
他千算万算,万万没算到,出卖他的,竟然会是四大堂主之一的溪堂主。
这厮不知何时,竟在松江时与那四海会搭上了线。
而四海会,又不知何时与天剑派搅和在了一起。
里应外合,精心设局。
李三笠纵然谨慎,也终究是一脚踏入了圈套。
幸亏他多年刀头舔血养成的警觉,又一直住在船上,早早察觉气氛不对,当机立断跳水逃生。
神识探查在水中会受到极大干扰,下潜超过两米,便很难被锁定。
这是他敢于在惊雷泽与强敌周旋的最大底气。
如今,命是暂时逃出来了。
可今后呢?何去何从?
李三笠望着茫茫雾霭,心中一片茫然。
天剑派和四海会对他的追杀绝不会轻易停止。
对他而言,最佳的出路,似乎只剩下远走他乡,去一个这两大势力鞭长莫及的地方。
但异乡打拼,白手起家,谈何容易?
他当年带着一帮弟兄远走碰壁,已经证明此路难如登天。
拜入某个宗门寻求庇护?
似他这般带艺投师、半路出家的,即便有宗门肯收,也必定被当做外人防备,核心传承想都别想。
剩下的路,似乎就只有投靠某个世家,谋一份供奉,混口安稳饭吃。
但这与在陈家有甚区别?
更何况,他的前路近乎已断。
如今,他修为已至灵境第五关化虚关。
再想往前,便需要领悟武道真意。
可领悟真意,首先得有真意图观摩参悟。
若幽冥船黑市还在,或许还有几分机会淘换到。
但如今黑市早已烟消云散,这条路希望渺茫。
退一万步说,即便侥幸得到一份真意图,要从中悟出属于自己的真意,又谈何容易?
若真如此简单,神堂宗师早就遍地走了,何至于整个江州,神堂宗师都屈指可数?
“陈家……”
李三笠不由得苦涩一笑。
与当初被陈立封禁神魂时,那种认清现实后的颓然与被迫认命不同。
那时,虽受禁锢,但心底深处,未尝没有一丝希望支撑着他。
而今,枷锁已去,他是自由身了。
可这自由,带来的却是更深的绝望。
他的心气,散了。
不过,他也同样清醒地知道,溪堂堂主既已叛变,陈家之事必然也已泄露。
天剑派与四海会在对他展开追杀的同时,绝不可能放过陈家。
陈家能否挡得住两大势力的联手绞杀,犹是未知之数。
回去,或许就是自投罗网,与陈家一同覆灭?
“锦上添花,永远不可能得到真正的信任与重用。唯有雪中送炭,方有可能成为心腹!”
这是江湖上最浅显,也最残酷的真理。
李三笠混迹半生,岂能不知?
回去,风险巨大,近乎赌命。
但若陈家能撑过此劫……他李三笠的价值将远超从前。
“赌了!”
李三笠猛地闭上眼,良久,又霍然睁开。
……
“多谢恩公大恩大德!八两此生没齿难忘!”
一个带着哽咽的声音将李三笠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转头,只见那名叫八两的少年走到近前,“砰砰砰”就在湿冷的船板上磕了三个响头。
破晓前后,少年姐姐芦花的高烧再度反复,说起胡话,气息微弱,眼看就要不行。
八两手忙脚乱,只顾着照看姐姐,连船都忘了划。
李三笠冷眼旁观,心中某处却被触动。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鼍龙沟上挣扎求存的渔家子,见过太多类似的苦难与无助。
恻隐之心让他随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枚丹药,丢给八两。
“掐下小半,兑水化开,喂她服下。”
这丹药并非对症风寒的良药,只是武者用来补充气血的寻常补药。
但其药性温和而强劲,如同老山参吊命,能短时间内激发人体潜能,增强体力,帮助病人扛过最危险的关头。
对练武之人而言不算珍贵,但对这渔家姐弟,不啻仙丹。
八两依言照做。
服下药汁后不久,芦花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终于沉沉睡去,性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八两。”
李三笠看着眼前少年,默然片刻,开口问道:“可愿送我去镜山一趟?”
八两闻言一愣,脸上感激之色僵住,张了张嘴,却没有回答,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与为难。
“呵。”
李三笠见状,嘴角扯出一个意义难明的的弧度。
嘴上说得再好听,些许恩惠罢了,真到涉及自身安危时,人性便是如此。
“无妨。”
他摆摆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不愿去便算了。靠岸,我自行离去便是。”
“不不不!恩公,我不是这个意思。”
八两反应过来,急忙摆手,脸涨得通红,急声道:“恩公要去哪里,八两一定把您送到。只是我不知道那什么镜山在哪……我没离开过这片大泽……”
李三笠不由得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哑然失笑。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少年一生都在这惊雷泽边讨生活,最远恐怕只到过附近的渔栏集市,不知道镜山,再正常不过。
“不远。”
他抬手指向西北方向,那里浓雾似乎稍淡一些:“顺水向北,出大泽,入江,再溯江向上游走。”
“好!”
八两重重点头:“恩公,您指路,我这就去划船!”
“吱呀……”
破旧的乌篷船,调转方向,朝着西北,缓缓驶去。
船头,李三笠重新坐定,手抚刀背,目光明亮了些许。
……
玉京,明楼。
夜幕降临。
一座高约九层、飞檐斗拱、气势恢宏的楼阁矗立,灯火通明,将周遭映照得如同白昼。
此楼乃玉京五城十二楼之一。
如今,专司接待各地进京赶考的举子。
三日前,陈守恒等贺牛武院一行人抵京,查验身份文书后,便被安排住进了这里。
次日,众人前往衙门办理完会试的一应手续。
距离三月初九的会试第一场,尚有三日闲暇。
难得空闲,一众举子三五成群,结伴在这玉京城内游逛起来。
除却皇室与中枢所在的帝阙城寻常人不得擅入外,余下的文昌、镇武、通贸、金吾四城,只用了一日功夫,众人便走马观花般逛了个大概。
所见所闻,却与他们熟悉的任何一座城池截然不同。
首先是极度的干净,街道宽阔笔直,不见垃圾污秽。
其次,便是令人不适的冷清。街上行人稀疏,且步履匆匆,目不斜视,罕有交谈,更无市井喧嚣。
最让陈守恒感到古怪的,是这玉京城,似乎太过简单了。
通贸城,有商铺,但售卖之物极其有限。
米行、布庄、盐铺……以及两家规模颇大的酒楼。
除此之外,赌坊、妓馆、戏院、茶馆、小吃摊、杂货铺、古玩店、书肆……
这些市井烟火气的场所,在这里一概不见。
仿佛生活在这里的人,只需要最基本的生存,不需要任何娱乐、消遣。
整座玉京,冰冷得仿佛没有生命气息。
置身其中,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与不真实感。
“我莫不是进了个假的京都?”
若非确信自身神识清明,陈守恒几乎要怀疑是否陷入了幻境。
回到明楼。
时近傍晚,两人就在明大堂简单用餐。
点了一碟清炒菜心牛肉,一碟白切鸡,一个炒三丝,外加一盆米饭。
两人默默吃着。
并非节俭,实在是这玉京的物价,高得令人咋舌。
就这平平无奇的两菜一汤一饭,在镜山或溧阳最好的酒楼,撑死也就二三钱银子。
可在这明楼大堂,账房拨弄算盘,报出的价格是三十两银子。
以至于陈守恒初时都怀疑,玉京是否另有特殊的货币计量。
以陈家如今家底,这点花费自是不值一提。
但在此地,吃饱足矣,无需浪费。
饭菜滋味中规中矩,谈不上多好,也勉强可入口。
正吃饭间,大堂门口,忽然响起一声不高不低的吆喝。
“今年春闱武举,各地参考举子详录名单出炉。内含修为境界、出身来历、武学根底评析。哪位公子有兴趣瞧一瞧,看一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堂中众人纷纷扭头望去。
只见一位年约四十多岁、左边脸颊贴着一大块褐色膏药、肩上挎着个鼓鼓囊囊灰布口袋的中年男子,若无其事地踱步进来。
他嘴唇未动,声音却精准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传音入密!
陈守恒与宋子廉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讶色。
更令陈守恒心惊的是,他神识一扫,竟察觉这膏药布袋男子周身气息隐隐与自己相仿。
赫然也是一位化虚宗师!
那膏药脸布袋男一进来,立刻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不少举子对这份名册极感兴趣。
当下便有人起身购买。
那膏药布袋男来者不拒,收钱后便从布袋中取出一本本薄薄的、封面空白的册子递过去。
交易一言不发,用传音入密交流。
不过盏茶功夫,便有十余本册子售出。
待堂中愿意购买者渐稀,膏药布袋男目光扫视一圈,最终落在了角落里的陈守恒与宋子廉这一桌。
他脸上挂着一种戏谑地神情,踱步过来,同样传音道:“陈公子,宋公子,二位可要来一份?鄙人这份名录,信息详实,评析中肯,对二位冲击一甲,乃至问鼎状元之位,大有裨益。”
对方竟一口道破自己二人姓氏。
陈守恒与宋子廉心中一凛。
“多少?”陈守恒传音回问。
“诚惠,二十两黄金。”膏药布袋男笑眯眯道。
二十两黄金!
宋子廉闻言,眼神微动,随即沉默下去。
这笔钱对他而言,绝非小数目。
膏药布袋男看出宋子廉的退缩,目光便落在陈守恒身上。
“不必了。”
陈守恒摇头拒绝。
他对状元并无执念。以他如今修为,只要正常发挥,考中进士问题不大。
这份名单,对他而言意义有限。更何况这些情报,未必靠谱。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二位,可莫要后悔。”
膏药布袋男收起笑容,冷冷丢下一句,转身便走。
“守恒贤弟,方才为何……”
待那人离去,宋子廉才低声开口,脸上带着些许疑惑。
陈守恒笑了笑,目光扫过堂中举子,摇头道:“何必花这冤枉钱,徒乱心神?”
宋子廉不再多言。
两人吃完饭,又闲聊几句,便各自回房休息。
亥时一刻。
陈守恒正欲熄了灯,静坐调息。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神识下意识一扫门外,顿时愣住。
犹豫片刻,他还是起身,打开了房门。
门外廊下,昏黄的灯笼光晕中,一位身着鹅黄衣裙、身姿窈窕的女子,俏生生地立在阴影中。
她微微低着头,灯火在她清丽的侧脸上跳跃,映出几分欲语还休。
来人正是曹文萱。
“曹同学?”陈守恒故作惊讶:“深夜来访,可是有甚要紧之事?”
曹文萱飞快地抬眸看了陈守恒一眼,又迅速低下,声音细若蚊蚋:“可否,进屋一谈?”
陈守恒眉头微蹙:“已是深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恐惹闲话。若无要事,不若明日再谈?”
曹文萱咬了咬下唇,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递向陈守恒。
“这是今科参考举子的名册,我抄录了一份,给你。”
她声音依旧很低。
陈守恒目光扫过那册子,并未伸手去接,只是摇头:“你的好意,守恒心领。不过,此物于我并无大用,还请收回。”
见陈守恒拒绝得如此干脆,曹文萱俏脸上的神色接连数变,默然片刻后,一道清晰的传音,送入陈守恒耳中。
“我曹家丹晨二娘,数月前被令尊擒拿,至今囚于陈家。此事我曹家上下皆知,却从未派人前往交涉解救。陈同学就不想知道其中缘由吗?!”
陈守恒扶着房门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瞳孔骤然收缩。
不等他回应,曹文萱的传音再次响起。
“还有,陈家接下州牧与英国公安排的溧水修堤之任,已陷入必死之局。陈同学,你难道就不想寻一条自救之路?!”
此言如惊雷炸响。
陈守恒面色数变,眼神瞬间锐利如刀,盯着曹文萱。
沉默良久。
他侧身,让开了房门。
“曹同学,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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