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义子
破晓时分。
靠山山腰,平坦巨石上,一道身影盘膝而坐,面向东方,呼吸吐纳,周身剑气流转,与朝阳争辉。
正是天剑派太上长老,剑三,陆寒声。
直到日头渐高,他才缓缓收功,剑气内敛,睁开了眼眸。
长身而起,目光投向数里之外。
那里,原本驻扎了十余日的朝廷官军营寨,此刻竟有了动静。
营门大开,一队队甲胄鲜明的军士正在迅速集结,一副整装待发、准备拔营启程的模样。
见状,陆寒声的眼中,不禁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意。
自从靠山石壁小世界的消息不胫而走,整个江南武林便暗流汹涌,沸腾不已。
无数双眼睛盯上了这里,各种势力虎视眈眈。
起初,只是一些闻风而动、企图浑水摸鱼的江湖散客或亡命之徒。
对于这些人,天剑派毫不手软,以雷霆手段斩杀了几批冒头者,暂时震慑住了局面,让那些宵小不敢轻易靠近。
但随着时间推移,一些实力不容小觑的势力也开始或明或暗地介入、试探。
即便是天剑派,也不得不慎重考虑。
恰在此时,海蛟帮与咸水帮出头,倒是帮了天剑派一个大忙。
两帮认为,七杀会主要是被他们剿灭的,天剑派不过是后来捡漏,抢夺了胜利果实。
于是打着讨还公道的旗号,联合起来向天剑派施压,要求分享小世界。
海蛟帮是水匪出身,咸水帮则以贩卖私盐起家,都不是什么名门正派。
天剑派正愁没有合适的“鸡”来儆“猴”,当即决定拿这两帮开刀立威。
陆寒声亲自出手,阵前斩杀了来袭的两帮高层。
两帮瞬间群龙无首,士气崩溃,作鸟兽散。
这一战,再次震慑了不少势力。
陆寒声原以为,经此一役,至少能安稳一段时间。
但万万没想到,州牧许元直和英国公竟也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联袂到来。
这两位,可不是寻常的江湖客。
一位是封疆大吏,执掌一州军政。
一位是世袭罔替的国公,地位尊崇。
任何一人出事,都足以引发朝廷震怒,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更关键的是,实力!
陆寒声自忖,自己对上州牧许元直,胜负或许只在五五之间,并无绝对把握。
若再加上一个深浅不知、但绝对不容小觑的英国公,自己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陆寒声甚至有些庆幸自己之前的果断。
带着天剑派核心弟子提前退出了小世界,并且将进入的石洞从外部遮掩、封堵起来,颇为隐秘,若是事先不知,根本难以发觉。
因此,许元直和英国公率军抵达,询问小世界之事时,陆寒声便一直与其虚与委蛇,打哈哈,绕圈子。
咬定根本没有什么小世界残界,这里只是风景不错,自己来此隐居修炼。
就连许元直和英国公提出要巡视靠山,也被他以各种理由阻挠。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两人自然不信他这套说辞。
但几番试探、暗中查探,除了从高长禾口中得到一些信息外,并未找到确凿证据或那被隐藏的入口。
毕竟高长禾所知也有限。
于是,这两位也不急,索性带着五百亲军,在靠山南麓扎下营寨,每日操练兵马。
陆寒声的打算也很明确,就是一个字,拖!
他虽是天剑派太上长老,但门中事务自有人处理,大弟子就能独当一面。
消失几个月专心在此,影响不大。
但许元直和英国公不同!
一位是封疆大吏,江州多少军政要务等着他决断。
一位是国公,被派到江州坐镇,岂无公务,绝不可能长期待在荒山野岭。
十天半个月或许还能顶住,要是一个月、两个月甚至更久呢?
时间拖得越长,对陆寒声越有利。
他巴不得这两位爷事务缠身,不得不主动离去。
而如今,看到营寨中军队列队、整装待发的景象,陆寒声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了。
他暗自松了一口气,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容,甚至升起一丝嘲讽。
“就你们两位朝廷大员,也想跟我这江湖老朽比拼耐心?也不看看自己肩上担着多少干系。熬不住了吧?”
见军士已然列队完毕,车马也开始调动,陆寒声决定去“送一送”这两位朋友。
他轻笑一声,身形一晃,便如一道青色轻烟,自山腰巨石上飘然而下,几个起落间,已掠过数里距离,轻盈地落在了军营寨大门之外。
“什么人?!”
营寨外巡逻守卫的士兵立刻警觉,刀出鞘,箭上弦,结成阵势,警惕地看向这位不速之客。
这些士卒皆是许元直与英国公的亲卫,人人习武,精锐悍勇,在此驻扎十余日,怎会不识得这位天剑派的太上长老?
很快,一名守备上前,抱拳行礼:“陆前辈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陆寒声负手而立,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悠然:“州牧与国公何在?陆某特来相送。”
他话音未落,一道爽朗的笑声,自军营中最大的帐篷中传来。
帐帘掀开,两道身影并肩走出。
正是江州州牧许元直与英国公。
许元直目光落在陆寒声身上,似笑非笑:“寒声兄怎地如此心急?莫非急切与我等一同动身离去?”
陆寒声心中冷笑。
与你们动身?做梦!该是你们赶紧滚蛋!
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寒暄,拱手道:“州牧、国公说笑了。陆某闲云野鹤,觉得这靠山风光甚合心意,还想多盘桓些时日。见两位大人打算离去,特来相送一程。”
许元直似笑非笑地看着陆寒声:“想不想走,眼下已由不得陆太上做主。还是请陆太上,随本官一同离开为妥。”
陆寒声笑容一滞,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旋即恢复平静:“州牧大人此言何意?陆某一介平民,不触国法,想去何处便去何处,似乎无需向官府报备,大人亦无权干涉陆某行止吧?”
“若是寻常时候,自然干涉不到陆太上。”
许元直摇头,语气平和,但说出的内容,却让陆寒声心头猛地一沉。
“不过,就在今晨,本官接到临江郡六百里加急急报。”
许元直目光如炬,直视陆寒声双眼,一字一句。
“贵派门下弟子,涉嫌贩运朝廷明令禁止的阿芙蓉膏,数量……高达八万盒。”
“更不幸的是,贵派剑忧、剑惧、剑痴三位长老,以及随行的上百名弟子,在江口码头……尽数为人所杀,无一活口。”
“陆太上身为天剑派太上长老,于情于理,都该随本官返回州城,协助调查吧?”
“不可能!”
陆寒声面色骤变,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我天剑派名门正派,怎会去碰那等害人之物?!定是有人诬陷栽赃!”
他死死盯着许元直,试图找到一丝破绽。
但,没有。
对方神色平静,目光坦然,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怜悯?
一旁的英国公,亦是面无表情。
到了他们这等身份地位,若无确凿证据或重大干系,绝不会轻易说出这等指控。
也就是说……此事,极有可能是真的?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在陆寒声脑海中炸开,瞬间让他一股寒意直冲头顶。
剑忧、剑惧、剑痴……他们奉命带着部分弟子,在惊雷县一带搜寻花无心,怎会跑到江口码头?
还牵扯上数量如此恐怖的阿芙蓉膏?!
不语和孤鸿呢?
他们此刻又在何处?
为何没有半点消息传回?
一时间,疑问、震惊、茫然,如同失控的怒潮,掀起了滔天巨浪。
先前那种“熬走了对手”的轻松得意,在这一刻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半点不剩。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事态完全失控的骇然与一片混乱。
他看着许元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该问什么。
先前那份江湖巨擘的淡定气度,此刻荡然无存。
许元直与英国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如释重负。
自从来到这靠山,他们就被陆寒声这块又臭又硬的滚刀肉缠住,进退不得。
天剑派树大根深,在朝中也有关系网,若非必要,他们也不愿轻易撕破脸皮,强行搜查。
因此,寻找小世界入口之事,才被陆寒声硬生生拖了这么久。
万万没想到,临江郡突然传来的这则惊天消息,简直如同及时雨,帮了他们一个大忙。
这消息来得太关键,甚至让两人都有些怀疑是否太过巧合了。
时来天地皆同力啊!
两人心中感慨。
许元直嘴唇微动,传音入密:“国公,本官带陆寒声返回。靠山之事,就有劳国公查探了。”
英国公微微颔首,眼中厉芒一闪而逝。
陆寒声被带走,留守此地的,不过是苏家以及天剑派一些普通长老弟子。
在他眼中,土鸡瓦犬。
再无人能阻他探查靠山,寻找玄胎平育天残界的入口。
“陆太上……”
许元直的声音将陆寒声从混乱中拉回:“事涉朝廷禁物与大案,更有贵派上百弟子殒命。于公于私,陆太上都该给朝廷,也给贵派上下一个交代。请吧。”
陆寒声站在原地,抬眼,再次望向靠山。
“好。”
沉默数息,他声音沙哑:“陆某……便随州牧大人,走这一趟。”
……
溧阳,陈府。
陈立自一夜修炼中缓缓收功。
起身简单洗漱,便信步前往偏厅用早膳。
陈守月已然坐在桌旁等候。
只是今日的她,神色间多了几分罕见的扭捏与不自然,一双纤手无意识地摆弄着衣角。
孙守义则略显局促地站在一旁,并未入座。
在灵溪时,陈立并未将孙守义当作纯粹的下人。
若逢他在家用饭,常会招呼孙守义一同坐下。
但孙守义心中自有分寸,知道家主的邀请与自己主动入座,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因此,无论陈立招呼过多少次,只要未得明确示意,他从不僭越。
今日亦是如此。
只是,他心中那份茫然,更甚以往。
主要是今早起来后,陈守月对他的态度便有些古怪,总是闪闪躲躲,目光一触即分,仿佛在刻意回避着什么。
这让孙守义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自己是否无意中做错了什么。
陈立踏入偏厅,陈守月连忙起身,低声道:“爹爹早安。”
孙守义也赶紧躬身行礼:“家主。”
“嗯,坐吧。”
陈立微微颔首,在主位坐下。
目光扫过桌上的早膳,眉头不由得轻轻一皱。
桌上的菜品颇为丰盛。
桂华燕窝粥、蟹粉小笼、翡翠烧麦、千层油糕、醉泥螺……林林总总,摆了大半张桌子。
灵溪陈家的早餐,这些年家境渐丰,虽也添了些花样,但绝对没有这般铺张奢华。
陈立没有动筷,侧头对侍立一旁的丫鬟道:“去,把今早掌勺的厨子唤来。”
不多时,厨子小跑着进来,躬身道:“家主,您唤小人?”
陈立指了指满桌的早点,问道:“这一桌,算下来,大约需费多少银钱?”
厨子一愣,默算片刻,小心翼翼地答道:“回禀家主,大约需二十两银子上下。”
二十两。
陈立眉头皱得更深了。
一顿早餐便要二十两。
陈家如今虽有些家底,但也远未到银钱可以肆意挥霍的地步。
厉行节约,反对浪费,势在必行。
“知道了,你下去吧。”陈立摆摆手。
厨子松了口气,连忙退下。
陈立这才拿起筷子,示意女儿和孙守义也用餐。
用过早餐,陈立看向女儿,语气严肃:“守月,你去安排。自今日起,府中上下,除特殊节庆外,一日三餐,陈家本家之人,每人每顿用度,不得超过二两银子。”
陈守月神游天外,闻言“啊”了一声,方才回过神来,忙点头道:“知道了,爹爹。”
陈立见她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加重语气:“灵溪老家那边,也照此执行。听到了没有?”
“知道啦。”
陈守月小声应下,随即又想到什么,问道:“那……柳老他们呢?还有客卿,用度如何定?”
陈立沉吟道:“供奉、客卿,可酌情放宽,但亦不得过高,用度上限,可至我陈家人的一倍。至于门客,参照陈家本家人的标准执行。”
陈守月一愣,抬起头,不解道:“为何供奉客卿的用度,反而要比我们自己人高?”
陈立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脸色渐渐严肃起来。
陈守月被父亲的目光看得心头一紧,吐了吐舌头,连忙道:“知道啦,爹爹,我会安排下去的。”
陈立面色稍霁,不由得摇了摇头。
女儿年纪也算不小,性格也算听话,但却始终像是长不大一般,不似昔年妻子嫁自己时,比她年纪还小,却已贤惠持家。
目光转向孙守义,开口道:“守义。”
“家主。”
陈立沉吟道:“你在气境圆满,已有数月,根基渐稳。是时候,尝试突破灵境了。”
孙守义身体微微一震,眼中骤然爆发出惊喜,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昔年,守恒曾答应传你内气心法。我陈家,也不会食言。”陈立的声音平静:“如今,我给你两个选择,你可自行考虑。”
孙守义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第一个选择,我传你阴阳定一真经。这门功法,想必你已不陌生。不过……”
陈立话锋一转:“此功,我陈家如今无人修习,能给你的帮助有限。与之配套的拳脚、兵刃功夫,以及神识秘术、武道真意等等,陈家也都没有。日后之路该如何走,能走多远,要靠你自己去摸索、去闯。”
孙守义默默听着。
“第二个选择。”
陈立继续道:“是修习我自创的功法。”
孙守义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此功,便是我自身所修之法门。”
陈立也不瞒他,直言道:“修炼此法,限制颇多。好处在于,你修行途中若遇疑难,可来问我,我可为你解惑指点。”
“不过,此法配套的诸多功法、秘术,乃至将来可能获得的资源,皆是我陈家不传之秘,绝不会轻易授予外人。”
“故而,若你选第二条路,需拜我为义父。从此,你便是我陈家的一份子。这姓氏,也需改为陈姓。”
“如何抉择,你自己思量清楚。”
孙守义没有犹豫,双膝跪地,郑重道:“愿选第二条路,求家主成全!”
改姓?在他看来,并无不可。
亲生父母在他极年幼时便已离世,如今连他们的模样都已模糊,那份亲情更是淡薄近乎于无。
平水孙家的族亲,对他这个孤儿也从未有过什么照拂。
反倒是陈家,给了他衣食,教他识字,传他武艺。
能拜陈立为父,他非但不觉得委屈,反倒认为这是天大的恩典与喜事。
至于修炼限制?
他更不在意。
武道之路何其艰难,他很清楚。
深知有名师指点、有完整传承的重要性。
无疑,选择第二条路,他未来的武道之途,将平坦光明太多太多。
见他回答得如此干脆果决,反倒让陈立有些意外。
看着少年,他甚至希望,孙守义选择第一条路,能够自己出去闯荡,博出自己的一片天下。
如此,自己将女儿交给他,也算放心。
但如今看来,此子,却也只能算是中人之姿了。
不过,也倒无妨。
自己用人,能力突不突出,尚在其次。
关键还是忠心。
但人性复杂,忠奸,本就是一个难以衡量的东西。
今天忠心,谁又能保证一辈子会忠心。
在这种事上,陈立不敢赌,所以才有了试探和准备套上的枷锁。
“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收下你这义子。”
坦然受了孙守义三个响头,陈立抬手虚扶:“起来吧。”
孙守义起身,脸上却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喜悦。
陈立不再多言,将正财功法传授于他。
并嘱咐他先回去细细揣摩,待理解透彻,再尝试突破灵境。
随后,他又让陈守月去城中药铺配两幅八珍蕴灵养神汤回来。
陈守月应下,偷偷瞥了一眼陈守义,脸上又是一红,连忙移开目光。
两人离去后,丫鬟来报:“老爷,钱来宝掌柜已经到了,正在前院花厅候着。”
陈立略感意外。
昨晚听碧荷提起,钱来宝前几日曾来府上寻他,他今早便派人去请。
原以为中秋佳节,他应回家与父母团聚,看这样子,对方竟是这些天一直留在溧阳,未曾归家?
“请他到书房。”陈立起身道。
片刻后,钱来宝便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家主!”
钱来宝匆匆行了一礼,不及寒暄,便道:“出大事了!”
陈立眉头一皱:“可是曹家出售桑田一事?”
钱来宝苦笑点头:“正是此事!情况……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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