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水中倒影
“我在哪?我还活着吗?这里就是死后的世界么?”
这是布雷利意识重聚后的第一个想法。
喉咙里挤出来了几声咳嗽,声带震动的感觉是如此陌生,就像这器官已经不是他的了一样。
昏睡者从一堆落叶中坐了起来,他大口喘着粗气,贪婪地吸入周围湿冷的雾气。
他低下头,试图检查一下那只该死异形在自己身上留下的伤,但眼睛反馈回的景象让他差点儿惊呼出来。
没有他穿惯了的粗布外套,上面亦没有他最熟悉的那些机油污迹。
一层漆黑如墨的玄色战甲覆盖了全身,从宽阔的肩甲到厚实的胫甲,严丝合缝地将他包裹在内。
战甲表面没有什么装饰,金属在林间的微光下泛着光泽。
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来后,
布雷利试探着握了握双手,似乎要确认这是否真是自己的双手。
包裹双手的手甲忠实地执行了他的命令,虽然他并没有穿戴过这身甲胄,但他在那些天神般的战士们身上见过穿过类似的。
此时手中传来的力量感,让布雷利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
抬起头,周围环绕的只有灰蒙蒙的雾霭。
参天巨树像是支撑着天穹,四面八方拔地而起。
这里的树干都是那么粗壮,也许七八个人都无法合抱,树上长满了类似某些野兽身上的鳞片状的树皮。
扭曲枯槁的树枝,在头顶形成了一张庞大的罗网,将任何照射此处的光线都切得细碎。
脚下铺满了落叶,还有纠缠交织的灌木丛,每踩一步,他的战斗靴都会微微下陷。
扶着身旁一棵巨树,站起身,布雷利有些呆滞地打量着四周。
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吗?
他低声喃喃自语,手掌自覆于心脏处的战甲上滑过。
这似乎与帝国那些宣传册子上宣扬的描述有着相当大的出入。
在许诺给帝国每位忠诚公民的描绘里,死后若能回归黄金王座的怀抱,应当是一片充满着金光与无尽温暖的殿堂,还有每天供应不断、也许有点甜味的优质营养膏。
可……
眼前却只有一望无际的错落林木、还有似乎并不温暖的浓雾。
还有种被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背后发凉的危机感。
“嗷————!”
他还在心念翻腾之时,一道凄厉绵长的吼声穿透了林间的寂静。
吼声在如今的双耳听来,其源头似乎在极远的地方,但这声浪穿透了重重迷雾,震得树冠上的枯叶如雨般簌簌落下。
布雷利心头一跳,发自本能的畏惧和对陌生环境的不安,攥住了他的神经。
也许片刻之前,他的确面对过了致命的异形,还挥出了让自己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的一拳。
但短暂的勇敢并没能马上将一个巢都中层的小子,锻造成一位无所畏惧的狂战士。
在失去了对可见敌人的愤怒和肾上腺素后,深埋骨子里的本能恐惧重新占领了高地。
兽吼中夹杂着狂暴,不像他在斯拉克二号上见过的变异动物的动静,更像是什么一顿要吃上几十个人、身上满是肌肉和倒刺的可怕野兽。
逃。
唯一的念头驱使着他迈开了双腿,没头没脑地在这片古怪森林中狂奔起来。
他试图找寻出一条,能够远离那些潜藏在浓雾间的危险生物的出路。
“踏、踏、踏”
战靴踏碎地上的枯枝,包裹在黑色战甲中的身躯在林间穿梭。
奔跑中,布雷利惊讶地发现,这身看起来少说有几百斤重的钢铁外壳,丝毫没有成为他的拖累,相反,他的步伐轻盈且迅猛,跨越那些高耸的树根只需轻轻一跃。
心脏的位置传来异常有力的跳动声,“咚咚、咚咚”,像是两面战鼓在同时敲击,为他并不协调的狂奔提供着源源不断的暴烈动力。
但很快,他便意识到这种奔跑毫无意义。
无论他以多快的速度掠过那些形态各异的巨木,无论他如何转变方向,周遭的景色都没有变化。
一样的鳞片状树皮,一样遮天蔽日的树冠,一样浓重的冰凉雾气。
他从没有在这类原始森林中行走的经验,方向感在这个诡异的空间里失效了。
布雷利在一棵巨树前停下了脚步,大口喘息着。
差点让他一蹦三尺高的东西出现了。
一个矮小、几乎融入了黑暗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正前方,一截盘根错节的粗壮树根上。
是一个个头还不到如今布雷利腰部的小人。
它全身都被一件连帽黑袍笼罩得严严实实,连兜帽下方的面容也被浓重的阴影完全遮蔽,看不到五官的轮廓。
黑袍小人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仿佛它本就是这片古老森林诞生的一部分。
它仅是伸出了袖管,安静地指向了迷雾林间的一处方位。
姿势十分坚定,虽然它出现的方式实在诡异极了。
陷阱还是出路?布雷利的脑海里闪过一瞬迟疑。
后方隐约传来了树木被庞然大物撞断后的喀嚓声。
妈的,还是跑吧。
无计可施之下,布雷利握紧了拳头,跟随着黑袍小人的指引,大步踏入了迷雾之中。
不知在枯枝败叶上跋涉了多久。
空气中腐败的霉味渐渐变淡,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带着水汽的湿润凉意。
沉闷的奔流声自前方传来。
拨开最后一片垂挡在眼前的带刺藤蔓。
一条宽阔,水面幽暗如墨的大河,横亘在了他的面前。
水流并不湍急,但在那深不见底的水面下,似乎潜藏着连恒星光芒都能吞噬殆尽的沉重。
隔着这条宽阔的河流,对岸伫立着一座规模宏大却透着荒凉的深蓝灰色建筑遗迹。
高耸的塔楼断裂了一半,曾经应该装配着彩绘玻璃的穹顶,如今只剩光秃秃的合金骨架,如同一位战败衰朽的骑士,被遗弃在这荒原之中。
而在布雷利近前的河面边缘,静静飘浮着一艘破旧的无篷小木船。
船头坐着一个老人。
他的脊背微微佝偻着,穿着一件灰暗破旧的罩袍,手中握着一根不知用什么东西打磨而成的鱼竿。
一头乱草般的灰色长发在微风中凌乱地飞舞,头发上方,歪歪扭扭地戴着一圈简易的金冠。
听到从林中传来的脚步声。
钓鱼的老者并没有大幅度的动作,只是微微侧过了头,将目光聚焦到了这个突然闯出迷雾的年轻人身上。
老人饱经风霜的侧脸上满是纵横交错的深深沟壑。
那是一只失去了光泽的灰色独眼,在眼窝中缓慢地上下来回转动了一圈。
就是这么轻飘飘的一眼。
布雷利却感到了一种实质的沉重感压在肩头。
目光中似乎包含了见惯世界生灭的沧桑,带着审视与一种难言的意味,仿佛在评估着眼前的小子。
“向您问好,老先生!”
布雷利大声向着小船方向喊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在水面上显得友善些。
“您知道这条河通向哪里吗?我在这里迷失了方向,希望从您这里能问到一条走出去的道路!”
老者花白的眉毛微挑。
他的鼻腔里发出一声低沉而带着几分不满的哼声。
灰色的独眼从布雷利身上移开,仿佛眼前这高大健硕的黑甲战士还没水面下的猎物来得有趣,再次将视线投注在幽暗平静的水面上。
无论布雷利怎么站在岸边打手势,老者都如同一尊泥塑的石雕,再也没有给予半点回应。
被无视的布雷利感到了奇怪,他向前迈了两步,战靴踩在湿软的河岸泥沙中,正想继续追问这古怪的戴冠老人。
忽然。
余光敏锐地察觉到了水底那不同寻常的动静。
在那犹如一潭死水般的墨色长河中,出现了许多团庞大而模糊的黑影。
它们像是什么体型夸张的鱼类,又或是参天大树伸出的扭曲触须。
这些黑影悄无声息地游弋着,围聚在老人的那艘小船底部,偶尔有一两团巨大的影子擦过水面以下不到半米的位置,搅动起一个个无声的旋涡。
老者握着鱼竿的手背上青筋隆起,似乎正在与那些水下的怪物进行着一场看不见的漫长角力。
此时,其中的几条黑影似乎也感知到了岸边活物的气息。
它们在水底划出一道迅捷的轨迹,舍弃了小船,笔直地朝着布雷利站立的河岸游来。
水面的涟漪一层层推向岸边。
布雷利本能地绷紧了浑身的肌肉,做好了迎击水下怪物的准备。
他低下头,一双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了脚下波动的河面中。
可就是这一低头的一瞬间。
水底游弋的致命黑影瞬间被他抛诸脑后,他的所有感官与注意力,完全被水面上的倒影强行吸引住了。
幽深河水好似一面天然的暗色古镜,清晰地映照出了他此刻的面容。
最先占据倒影中心的,是一头犹如阳光下雄狮鬃毛般浓密不羁的金色长发。
紧接着,那轮廓分明的面庞上,高昂有力的颧骨、挺拔如雕塑般的鼻梁、以及那一双似乎燃烧着烈焰的锐利眼瞳。
高大、俊美,透着一股生来便属于掠食者的狂野。
这……真的是在斯拉克二号的垃圾山里,满脸机油与泥点子的凡人小子吗?
尽管水中的倒影犹如神明般耀眼夺目。
但在高贵的眉眼骨相之间,一些最为深刻的五官特征与独有的眼神细节,依然保留着属于他原本的底色,让布雷利确切地认出了水中的倒影,正是他自己。
就在他深陷于自己这不可思议的改变、震惊得无法言语之时。
几团巨大的黑影悄然靠近了岸边的浅水区,它们庞大的躯体在水底猛地一个翻滚,掀起一阵浑浊的暗流,搅碎了那面倒映着金发狮鬃面容的水镜。
随着水面的波纹重新归于平静。
倒影的景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金发的狮子消失了。
一张精致无暇的脸庞从幽暗的河水中浮现出来。
纯白如雪的长发散落在水波之间,浅黑色的眼睛里褪去了面对军团老兵时的威严,也没有了总是挂在嘴边的狡黠灵动。
唯有如春水般的温和。
艾琳对着他微笑着,神情是那样的温柔且可爱。
水中的女孩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带着笑意的眼眸,却好像穿透了战甲与躯壳,看向他那因重塑而变得坚韧的灵魂深处,呼唤着他,引领着他去靠近那份对他来说银河间最美好的面容。
布雷利看着水中的笑靥。
呼吸完全停滞了,那些对森林巨兽的恐惧、对老者的疑惑也皆化为虚无。
他看得如痴如醉,仿佛连同灵魂也被那水波中的身影彻底抽走了。
缓缓蹲下身子,那只被黑色陶钢战甲包裹着的手掌颤抖着向前伸去。
指尖带着渴望与迷滞,直奔着河水中央那虚幻且致命的倒影探去,欲要去触碰那不可及的影像。
(https://www.shubada.com/126428/35838064.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