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姓氏
这只通体黑色的变异花蚊，正静静倒挂在天花板上，复眼转动。
它在打量着前方不远处的目标，一只正蠕动着身躯、对危险毫无察觉的斯拉克矛尾黑蝶的幼虫。
虽然面对成年体时它通常无能为力，但面对毫无还手之力的幼虫，这当然是不可放过的美餐。
飞虫张开了带倒刺的大颚，透明的鞘翅开始了振动。
猛地蹬离铁皮天花板，它好似一颗出膛的微型爆弹，向着那只幼虫俯冲而去。
那对锋利的前颚即将刺穿猎物柔软的表皮，一顿美餐即将得手。
“啪！”
“嗡嗡个没完，哪来的虫子吵死人了。”
手掌离开后，只留下了一团混着黄绿色的模糊痕迹。
布雷利随意地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试图用对倒霉飞蚊的抱怨，将自己的紧张掩藏起来。
但这并没能止住他的忐忑不安。
慢慢转过头，再次小心地将目光投向了正坐在他对面的母亲。
此时的玛莎看起来还是相当平静的。
她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里的一个相框，里面装着一幅画。
画上有一个穿围裙带帽子，拿着一只大勺子的大人儿，边上围着三个小一点儿的人，虽然人物的画法有些粗糙，但也有小概率不会被审判官当作异形。
玛莎好像看入了神，动作平稳，呼吸均匀，脸上也没有表现出丝毫愤怒。
但熟悉玛莎的人，尤其是作为她的亲生儿子，布雷利心里比谁都清楚。
扯着嗓门在街巷里对骂的帮派老大是很可怕。
拿着铁棍大声咆哮的打手也挺凶残。
但眼前将他一手带大的母亲，当她进入这种暴雨将至的平静状态时，布雷利只想赶紧晕死过去，然后丢失掉这段记忆。
咽了下口水，只觉得此刻的铁皮屋比满是异形的战场还要让人窒息。
虽然距离这种阴谋袭击，已经过去有一段时间了。
这段时间里，中巢地区热闹非凡。
在战场上如同天神下凡般救了布雷利一命、手持剑盾的神秘老骑士，以及他麾下那些身穿陈旧战甲的战士们，在这片区域暂住了下来。
而就在这几位不速之客安顿下来没多久。
高轨道上来了一群舰队。
是一支属于雄狮麾下，以“月亮骑士号”为首的阿瓦隆斯舰队。
他们遵循着原体的指示，跟着亚空间信标来到了此处。
陌生舰队的突然降临，差点又引发了一场激烈的海战。
当时值守在轨道上，本就被之前袭击事件搞得敏感万分的午夜领主们，在看到有陌生舰队跃出的那一刻，武器阵列便锁定了对方。
其中一名脾气向来有点神经质的连长，连请示都懒得做，直接在狂热中以原体和殿下之名，下了发射跳帮鱼雷的命令。
若非亚戈·赛维塔在紧要关头接管了通讯频道，一阵劈头盖脸的痛骂让那名连长停止了行动，双方恐怕早已用光矛和宏炮上演绚丽烟花表演了。
作为惩罚，倒霉的连长被剥夺了半个月的指挥权，并被发配到了中巢食堂去帮忙打杂。
于是，每天清晨，当玛莎走进修缮了一半的厨房时，都能看到一个阴沉着脸，加上战甲大概近两米五的家伙。
以往更多用来切割喉管或者施加酷刑的短刀，在玛莎的吩咐下对着一堆堆小山般的诺恩查克豆薯，进行狂暴的“剥皮”作业。
而那名连长严肃认真的目光（高度类似于准备杀人），也数次让玛莎怀疑对方正试图审问那些剥完了皮的豆薯。
即使这样，也没能缓解玛莎的工作量。
这些天来，玛莎简直忙得脚底板都不着地了，甚至很久都没玩过她最喜欢的数据板。
现在的她，真正担负起了“食堂总管”的职责。
原先那群饭量惊人的幽蓝色巨型食客就已经让她把铁铲挥舞出残影了，现在又要多应付另一群人数较少、但食量同样好的惊人的巨型食客。
以及那位老骑士。
……
就在布雷利觉得，那个相框已经亮的可以照出他脸上的毛孔时。
玛莎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倒映着屋内昏暗灯光的眼睛，直直刺向了布雷利。
“布-雷-利！你这头愚蠢的戈洛克斯兽！”
玛莎的声线陡然高了一倍，每一个字都砸在了铁皮屋的墙上，也打在了布雷利颤巍的心脏上。
“还记得你八岁那年，因为一只窜进厨房的变异老鼠，你甚至会被吓得哇哇大叫，蹦到缺了腿的木头桌子上发抖。”
“可……可……你究竟是想起了我给你讲的哪一段英雄故事？！居然敢做这种事情！”
“愚蠢的戈洛克斯兽”陷入了沉默。
他避开了母亲的视线，似乎对鞋子上的泥点儿突然产生了极大兴趣。
“这……这不能全怪我，妈。”
过了片刻，布雷利才小声地嘟囔着，声音里透着底气不足。
“当时……当时我听到警报，心里太乱了，也没想太多，而且我哪知道来袭击你们的家伙，是一大群拿着毒剑、眼睛里闪红光的疯狂异形？他们看着可比变异老鼠吓人多了。”
布雷利边说着，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些黑暗灵族在食堂里阴笑的样子。
为了让自己的说辞更具说服力，布雷利提高了一点音量，接着辩解道：
“而且……那台摩托是隔壁的老布朗给弄来的，他当时拍着胸脯向我保证说这玩意报废了，引擎根本转不动，没多大用。
“狡猾的老家伙，我一早儿就知道他是个满嘴跑火车的骗子！”
试图将话题转移，布雷利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愤愤不平起来。
“妈，你是不知道，他还曾经吹嘘过，说他在年轻的时候去过上巢，还和一个贵族上巢妞好过，说人家不仅给了他大把的钱，完事儿还带他体验了一把上巢生活。”
“您听听，这老不死的瞎话张嘴就来，这破摩托分明还能发动，我也是被他坑了才……”
“布雷利！”
玛莎猛地一拍桌子，身体前倾，一把揪住了布雷利的右边耳朵，用力一拧。
“哎！疼疼疼！妈！放手！我错了！”
弓起了身子，顺着母亲拉扯的方向踮起了脚尖，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少给老娘在这里东拉西扯！说你自己的问题！”
玛莎咬着牙，眼神凌厉地盯着他，“难道你的脑子里装的全是尸体淀粉吗？你以为你是那些穿动力甲的星际战士吗？”
玛莎的手指再次用力。
“骑着个破摩托冲进来，万一你没打中那些异形，万一你把自己砸个半死，万一你死在那些怪物的刀下怎么办！”
布雷利疼得倒吸冷气，“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妈，您先松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连根毛都没少……”
玛莎重重地哼了一声，猛地松开了手，顺势在他的脑瓜上来了一记爆栗。
直起身子，胸口因为后怕和愤怒而起伏着。
“这些破事儿，之后再跟你计较。”
玛莎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她盯着正在揉耳朵的布雷利，语气忽然变得无比凝重。
“现在……我要问的是，你跟小塞蕾……哦……现在应该叫小艾琳，身边的那个德西姆斯……你到底想答应他些什么！”
布雷利揉耳朵的手僵在了半空。
眼珠一转，立马换上了一副讨好的、可以说得上是谄媚的表情。
“哎哟，就这事儿啊！我当您问什么呢。”
布雷利双手一摊，露出了一个无辜的笑容。
“就是我之前在食堂里说的那样啊，我不是看德西姆斯大人他们，身上的铠甲都打旧了吗？我就跟他说，我可以给他们的动力甲修补一下，接接线路什么的。”
“抛抛光倒也行，如果他们喜欢的话。”
布雷利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望着母亲。
“您也知道，我摆弄机械还是有点天赋的，就只有这个，其他的真没什么！妈你要相信我，我哪有本事能跟他们答应别的什么呢，他们还能喊我当新兵不成？”
听完这番煞有介事的说辞，玛莎脸上不自觉绽开了笑容。
“你是觉得……老娘会不知道你小子在撒谎吗？”
声音里透着对自家儿子的自信。
“我看不仅是我，连艾琳那姑娘在旁边也早看出来了！只是因为心地善良，没当面拆穿你罢了，你还真把别人都当成和你一样没见识的傻子了？”
玛莎向前迈了一步，双手撑在布雷利面前，很有压迫感地逼近。
“还包括你跟人家说的那些，怎么说来着？”
模仿着布雷利的语气，玛莎笑着说道：
“‘哦~塞蕾娜大人，我就是想跟您说，德西姆斯大人动力甲的排气声，听起来就像一头快病死的驮兽在咳嗽，到时候您再教我两手，我保证把它修得比新出厂的还完备！’”
玛莎恢复了正常的声线，猛地在桌子上拍了一巴掌。
“编瞎话能不能动动脑子！那些阿斯塔特们身上穿的动力甲，都是帝国军务部和机械神教特制的！而且维修这些，需要有经过训练的机械神甫或工匠！”
“要是真到了需要维修的地步，还轮得到一个只会捡破铜烂铁的巢都穷小子来修？除非他们是嫌自己的动力甲太好用，想试试在战场上卡死关节！”
布雷利面红耳赤，但他还有些不服气，小声抗议了两句：“我……我的手艺也没有那么差吧，上次我不是把一个面包机修好了吗……”
玛莎没有理会他苍白的反驳。
脸上的狂风暴雨忽然退去了，取代它的是更复杂、犹豫的神情。
这神情让布雷利感到了陌生。
没有接着布雷利的话茬，她转过身，背对着布雷利，目光落在铁皮屋一处不起眼的墙壁上。
“布雷利……。”
玛莎的声音突然变得轻柔了。
“你是不是答应了那些阿斯塔特们……要去参加新兵改造了？”
好似有一道闪电，劈在了布雷利的头顶。
他猛地站起身，带翻了身后的木椅，一阵碰撞声伴着他惊愕的神情。
双眼滚圆，顾不得再掩饰自己的意图。
“妈！您……您怎么知道的？！”
嗓子有点儿破音，双手慌乱地摆动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而且……什么手术？！大人只是说我有潜力，要把我带去军团……可是……做手术？我难道还能变成个巨人吗？！”
“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难道是把我的骨头敲断，然后把我像拉面条一样拉长吗？！”
布雷利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各种可怕的地下黑诊所的画面，原本对于“跟随军团”这一选择最坏的预想，也只是被拉去喝点儿增强药剂，或者打打杂什么的。
压根没人跟他提过要在身上动刀子的事情啊。
看着儿子惊慌失措、对即将面临的命运一无所知的样子。
玛莎无奈地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轻叹。
叹息里有着某种释然。
“也许有些事情……是时候该让你知晓了。”
玛莎转过头，看着还在发抖的布雷利，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温柔的悲悯。
“我原本指望这些东西能随着我一起归于无声，毕竟这银河已经是这样残酷了。”
“我本意是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事情的，能在这巢都里活着，哪怕每天为了几个铜板奔波，就这么做普通人过一辈子，其实也已经很好了。”
说完，玛莎没有理会布雷利眼中的困惑。
她转过身，踩着嘎吱作响的楼梯，向二楼走去。
布雷利呆呆地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明明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家，却好似发生了一些奇妙的变化，平日里习以为常的铁锈味中，都凭空多出了古老、庄重的气息。
这感觉让他想起了那手持剑盾的老骑士。
片刻之后，楼梯处再次传来脚步声。
玛莎从二楼走了下来。
在她的双手之中，郑重地捧着一个匣子。
布雷利的目光瞬间被那匣子牢牢吸引住了。
它是个看上去精美极了、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的物件。
玛莎将匣子轻轻放在了桌上。
布雷利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缓缓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匣子。
是他从未接触过的材质。
它有木质的温润纹理，呈现出深红色，但触感冰凉。
在匣子的边角处，镶嵌着历经岁月却依然没有污损的包边。
而在匣子的正上方，未知的雕刻工艺勾勒出l一个略微磨损的徽记。
一把倒垂的利剑，剑身上缠绕着蛇形图案。
仅仅是盯着那个徽记看了几秒钟，布雷利便觉得心中有些触动。
“这……这是什么东西？”
他结结巴巴地问道，但仍不敢将手掌完全覆盖上去。
“它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从上巢那些大贵族的藏宝库里偷出来的一样……”
“这是我们所属家族的纹章和遗留物。”
玛莎的声音在狭小的屋里响起，低沉而悠远。
“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年代，久远到这巢都可能还是一片荒芜的时候。”
“我们的祖先曾驾驶着巨大的神圣机械，追随伟大的人类之主，在群星之间征战，它曾是荣耀的代名词，曾是一个伟大家族的见证。”
玛莎的眼神黯淡了下去，那里面藏着无尽的苦涩。
“但是……在最后，拥有这印记的大部分人，却加入了一场撕裂了银河的叛乱之中。他们背弃了誓言，让荣耀蒙尘，让家族堕落。”
布雷利只觉得心里有点发懵。
虽然他是个没读过什么书的底层小子，但这些似乎……都曾是母亲在小时候给他讲过的睡前故事。
关于所谓的恶魔和神皇，他也只在帝国的某些宣传画上看到过。
难道这些都不是故事？
“而我的，也就是你的祖先……”
玛莎看着布雷利，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决绝。
“他不再愿跟随着昔日的家族。在黑夜中，他选择了离开家族，离开了他曾经效忠的旗帜，流落到了这片陌生的星域。”
“多年以来，一代又一代的后人们一直像躲避瘟疫一样，保守着这足以带来灭顶之灾的秘密。”
“一直到你的外祖父，在临终前将它告诉了我和他的养子，也就是你的父亲，而他答应你的外祖父，让你归于这姓氏之下。”
玛莎闭上了眼睛。
“但我想将这件事情留在我这一代，让它不再流传，因此我从来没有喊过你的全名。”
傻眼了。
脑子好像一团浆糊。
布雷利茫然地看看匣子，又看看面前总在厨房忙活的母亲。
原来我们家……还有这种惊天动地的出身吗？
巨大的荒谬震撼让布雷利口干舌燥。
“那……那我们家族的真正名字叫什么呢？”
玛莎的眼睛里带着释然和无奈。
目光穿透了铁皮屋的昏暗，看着面前的儿子。
“你真正的名字应该是……”
玛莎一字一顿地说道。
“布雷利·莫德雷德。”
但在布雷利还在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时，阴影忽然开始了蠕动。
紧接着，一道有些惨不忍睹的身影缓缓浮现，身高细长，锥形耳朵和半透明的皮肤裸露了许多，因为他身上的盔甲有不少残缺，就连一只手臂也不翼而飞。
“很好……蒙凯小子……布雷利·莫德雷德，我会按照承诺……好好折磨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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