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各取所需
楚昼搁下笔的时候,窗外天色已经暗了。
他起身活动了下肩膀,骨头缝里传来细碎的声响,像干柴在火里崩开。
八十岁的身子,到底是不同了,坐久了就僵。
桌上摊着本泛黄的账册,月藏书阁的出入开销。
数字不大好看。
全部都赖高价收了一些宝壤。
他手里这盒东西,托项疾弄来花了一千两银子。
楚昼放下账册,正要转身,敲门声就响了。
楚昼没马上应声,他走到门后,手按在门闩上,等了几个呼吸,门外的人也没催,就安静等着。
楚昼这才拉开门闩,把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个年轻人。
看模样二十出头,穿一身青布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线条很结实。
他冲楚昼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楚前辈?”
楚昼上下打量他。
年轻人肩上背着个布包袱,鼓鼓囊囊的,鞋面沾灰,像是赶了远路。
“晚辈白愁,云隐派弟子。”年轻人拱手行礼,“路过此地,闻到些有趣的味道,冒昧打扰了。”
云隐派冀州地界上数一数二的大宗门楚樊自然听过,甚至还记过几次。
不过之前一面之缘,大概不够让白愁记得楚昼。
毕竟他当时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马夫。
“什么味道。”
“宝壤。”白愁答得干脆,“前辈手里有这东西吧?而且量不少,不然味儿散不出来。”
楚昼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项疾把东西交给他时说的话。
项疾说这玩意儿有价无市,大宗大族都捂得严实,流出来的都是黑市上零敲碎打的散货。
他这一罐,是托了三四道关系才弄到的。
现在被一个过路的年轻人闻出来了。
“有事?”
“有。”
白愁又笑了,“晚辈恰好好记得服用宝壤的配方,想来跟前辈做笔交易。”
楚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晚风卷起他鬓角几根白发。
他八十了,这个年纪的人,时间比什么都金贵,宝壤是好东西,可放着不用就是死物。
他楚昼又不是什么世家大族,没子孙后代要照拂,留着当传家宝,不如现在就换成实力。
“进来说。”楚昼拉开房门。
白愁进门,楚昼指了指椅子让白愁坐,自己转身去柜子里翻找。
翻了半天,拎出个陶罐又抓了把茶叶扔进壶里,冲上热水。
“陈茶,”楚昼把茶杯推到白愁面前,“将就喝。”
白愁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眉毛都没动一下。
“好茶。”
楚昼笑了。
好个屁,这茶放了快两年,他自己都嫌涩。
不过这年轻人会说话,不讨人嫌。
“配方呢。”楚昼开门见山。
白愁放下茶杯,从怀里摸出张纸。
不是正经的纸,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边角毛毛糙糙。
他铺在桌上,又从包袱里掏出支笔,一个小砚台,磨墨开始写。
楚昼没催,坐在对面看着。
白愁写字很快,笔尖在纸上刷刷地走,字不算好看,但工整,一笔一画都清楚。
写了大概半炷香时间,他放下笔,把纸推过来。
“前辈看看。”
楚昼接过纸,就着油灯的光看。
上面列了十几样东西,有石头名,有草药名,后面还标了分量。
最底下是一行小字,捣碎成末,与宝壤混合,即可服用。
“这东西哪来的。”
“云隐派里一位丹痴前辈琢磨出来的。”
“那位前辈在灵田守了三十年,天天跟宝壤打交道,有一回喝醉了,把宝壤掺在酒里喝下去,没死,反而功力大涨,后来就琢磨出这方子。”
楚昼听着,手指在纸上轻轻敲打。
“知道的人多吗。”
“不多,宝壤本来就不常见,就算有,大多也是拿去养灵药,直接吃这种事,没几个人想过。”
这话在理。
楚昼想起项疾把东西给他时的叮嘱。
项疾说这玩意儿是培育灵药的圣品,掺一点在土里,能让灵药长势快三成。
项疾年轻,至少还有三十年好活,慢慢养药当然划算。
可他楚昼等不起了。
八十岁,说没就没。今晚躺下去,明早还能不能睁眼,谁也说不准。
“你要什么。”楚昼问。
白愁眼睛亮了亮。
“想请前辈指点指点兵器的用法。”
楚昼愣了愣,没想到是这要求。
他重新打量白愁,这次看得仔细了些。
年轻人坐姿端正,肩膀放松,手臂垂在身侧,是随时能出手的架势。虎口有茧,挺厚,是常年握兵器磨出来的。
“你用剑?”楚昼问。
“用,但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楚昼想了想才开口,“兵器是死的,人是活的。”
白愁坐直了些。
“就说剑吧。”楚昼继续说,“双面开刃,剑身轻薄,设计出来就不是让你硬碰硬的,得用巧劲,多用刺,多用撩,避实击虚,找破绽。”
他说得慢,一边说一边在脑子里组织词句。
这些东西他琢磨了几十年,从没人问过,也没人值得他说,今天倒是个机会。
白愁听得很认真,眼睛都不眨。
“古时候有位剑圣,创了九套剑法,号称破尽天下兵,那人一辈子没输过,到死都在找能接他三招的人。那才叫境界。”
“剑圣前辈?”白愁追问,“冀州还有这等人物?我怎么没听过。”
楚昼咳嗽一声。
“千年前的事了,传承早断了。”
他总不能说那人是话本里看来的,白愁明显信了,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
“可惜了,不然真想去见识见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都是兵器上的事,楚昼说得多,白愁偶尔问几句,问得都在点子上。
等停下话头时,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白愁起身,对着楚昼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前辈指点,晚辈受教了。”
楚昼摆摆手。
“各取所需罢了。”
他把白愁送到门口。
年轻人踏出门槛,转身又拱了拱手,然后大步走进夜色里,很快看不见了。
楚昼关上门,插好门闩。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张配方看了又看。
纸上的字迹在油灯下泛着淡淡的光,那些药材名、石头名,他大多听过,少部分没见过。
但既然白愁能写出来,市面上应该能找到。
他把配方叠好,塞进怀里。
油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
楚昼吹熄灯,摸黑走回卧房将陶罐取下来,抱在怀里。
罐子不重,但楚昼觉得沉。
一千两银子,加上这条老命后半程的指望,都在这里了。
他在黑暗中坐了会儿,然后起身,把罐子放回原处。
明天再说。
翌日清早,楚昼准时醒了。
人老了就这样,觉少,天还没亮透就睁眼。他在床上躺了会儿,听着外面渐渐响起的鸟叫声,然后爬起来,穿衣洗漱。
出门时,街面上还空着。
早点摊刚支起来,摊主是个驼背老汉,正往锅里倒油。楚昼要了两个馍,夹了点咸菜,边吃边往地贸区走。
地贸区在城东,一片挺大的集市。山海会管着这块地方,楚昼是这里的执事之一,挂着闲职,平日里没什么事,就是看看账,管管人。
他走上二楼,推开自己那间屋子的门。
屋里已经有人了。
刘栋站在桌边,正整理一堆账本。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脸上堆起笑。
“阁长早。”
楚昼点点头,走到桌前坐下。刘栋是他提拔的人,原本是地贸区一个小管事,办事勤快,就是资历浅。前阵子地贸区原来的统领钱笋死了,空出个位置,楚昼本想扶刘栋上去,可下面人不服。
最后折中了一下,刘栋当了小统领,另一个资历老的弟子提了统领。
“今天有什么事。”楚昼问。
“没什么大事。”刘栋说,“就是西街有两家铺子闹了点纠纷,为争门口那块地,吵了两天了。”
“让他们自己商量去。”楚昼说,“商量不好就抽签。”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配方,又从桌上扯了张纸,重新抄了一份。抄完递给刘栋。
“上面这些东西,帮我留意着,有就买下来。”
刘栋接过纸,仔细看了一遍。
“有些石头可能不好找,得去黑市看看。”
“你看着办。”楚昼说,“钱先记我账上。”
他这话说得自然,刘栋听得也自然。一个执事在自己管的地盘上赊点账,不算什么。何况楚昼赊得不多,比起前几任那些大手大脚的,已经算很收敛了。
刘栋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楚昼又叫住他。
“对了,钱的事别声张。”
刘栋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楚阁长这是手头紧了。他点点头,没多问,推门出去了。
楚昼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昨天白愁说的话。那年轻人说配方是云隐派一位丹痴前辈琢磨出来的,知道的人不多。这话他信。宝壤这种东西,本来就不是寻常人能接触到的。就算侥幸得到,谁会想到直接吃下去?
正常人都会拿去养灵药。
可他不是正常人。
他是八十岁还卡在铜骨境的老家伙,时间不等人。
楚昼睁开眼,从抽屉里翻出本旧册子。册子封皮已经磨损了,上面写着“山海会执事名录”。他翻到自己那页,看着上面寥寥几行记录。
楚昼,年八十,任藏书阁阁长兼地贸区执事。
修为:铜骨境。
就这么简单。
他把册子扔回抽屉,起身走到窗边。楼下集市渐渐热闹起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地响。
楚昼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边。
他得等。
等刘栋把东西买回来,等配方凑齐,等一个可能,也可能等来一场空。
但等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中午的时候,刘栋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袋子不大,但看着挺沉。他把袋子放在桌上,解开系绳,里面是一堆零零碎碎的东西。
“都齐了。”刘栋说,“有些石头跑了三家铺子才找到,要价高了点,但没超出预算。”
楚昼伸手拨弄了一下那些东西。
有灰白色的石头,有晒干的草药,还有几包颜色各异的粉末。每样都分开放着,用油纸包得整齐。他拿起一包闻了闻,是药味,带点苦。
“辛苦了。”楚昼说。
刘栋摆摆手,脸上有点发红。他年纪不大,也就三十出头,能被阁长夸一句,心里高兴。
“应该的。”
楚昼把东西重新包好,拎在手里。
“下午我不过来了,有事你处理。”
“明白。”
楚昼拎着袋子走出地贸区,穿过集市,往藏书阁走。路上遇到几个相熟的摊贩,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没停步。
回到藏书阁时,正是午后最安静的时候。
阁里没几个弟子,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打盹。楚昼没惊动他们,直接上了二楼,走进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插好门闩。
他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桌上。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张配方,铺在旁边,对照着看。
配方上写了详细的步骤。
先捣石头,要捣成细末,不能有颗粒。再磨草药,也是磨成粉。然后把所有粉末混在一起,最后加宝壤,搅拌均匀。
楚昼找来捣药的石臼,又翻出个小石磨。
他先把那些灰白色的石头放进石臼,用杵一下一下捣。石头硬,捣起来费劲,捣了快半个时辰,才捣成勉强合格的粉末。
接着是草药。
草药好办些,放进石磨里,转动手柄,粉末就从缝隙里漏出来。楚昼磨得很仔细,一点一点磨,确保没有残留。
等都弄好了,他把所有粉末倒进一个陶碗里。
现在就差最后一样。
楚昼走到墙边,踮脚从梁上取下那个青瓷罐。罐子冰凉,抱在怀里能感觉到重量。他走回桌边,把罐子放在桌上,揭开盖子。
一股浓烈的土腥味冲出来,带着点甜。
宝壤是黑色的,细得像面粉,在罐子里堆成小山。楚昼看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舀出一勺,倒进陶碗里。
按照配方的比例,他一点点加,边加边用筷子搅拌。粉末和宝壤混在一起,颜色渐渐变深,最后成了一碗黑乎乎的东西。
楚昼放下筷子。
他看着那碗东西,闻着那股混合了土腥和药味的怪味,胃里有点翻腾。
但他没犹豫。
他起身走出房间,下楼,到后院柴房转了一圈。回来时手里提着个小笼子,笼子里有只灰毛老鼠,正吱吱叫着。
楚昼打开笼子,抓住老鼠,另一只手捏了一小撮那黑乎乎的东西,塞进老鼠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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