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江湖再见
楚昼站在人群中,看着雷亮这熟练无比的控场做派,心下不由嘀咕。
这位雷副盟主,若是不做掌令,去说书卖艺,或是登台主持,定也是一把好手。
雷亮似乎很享受这万众瞩目,掌控全局的时刻。
他故意停顿了足有三息,直到台下许多年轻弟子额头冒汗,快要按捺不住时,才缓缓展开纸条,目光落在上面,朗声念道。
“陈虎!”
声音洪亮,掷地有声。
擂台上昂然而立的陈虎,脸上终于绽开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
他朝着高台方向,郑重抱拳,躬身一礼。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他是这次大比最耀眼无争议的胜者,这个名额,舍他其谁。
台下响起一阵混杂着羡慕,祝贺,以及些许叹息的骚动。
雷亮抬手,虚按一下,示意安静。
众人的心,刚落下一点,又被猛地提了起来。还剩一个名额。
“另一人是……”
他目光再次扫过台下人群,眼神锐利,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许多自认有希望的年轻弟子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几乎要撞出来。
最终,雷亮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缓缓吐出三个字。
“洪秀武!”
角落那边,一个穿着普通灰布劲装,长相也平平无奇的青年猛地呆住。
他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侧了侧耳朵,仿佛怀疑自己听错了。
直到周围几个相熟的朋友先是一愣,随即狂喜地用力摇晃他的肩膀!
嘈杂的祝贺声,惊呼声,倒吸凉气的声音一股脑涌入耳朵,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是……是我?雷会长喊的是我?”
洪秀武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发颤,向身旁好友语无伦次地确认。得到好友激动到变形的肯定答复后,一股狂喜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有些模糊,旋转。
“我中了!我可以去云隐派了!我可以去云隐派比试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嘴角不受控制地越咧越大,最终化作一声带着哭腔的欢呼。
他跳起来,和几个好友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状若疯癫。
不远处,刘栋和张保定远远望着被众人围住,如同众星捧月般的洪秀武,眼神复杂。
羡慕,酸楚,失落,还有一丝深藏的不甘。
哪怕只是得到一个参与比试的资格,也足以让他们这些挣扎多年的普通弟子眼红心跳,怅然若失。
名额既定,尘埃落定。
嵩阳分会这次牵动无数人心弦的大比,至此算是彻底落下帷幕。
台下的人群开始松动,议论声四起,许多人已经顾不上羡慕他人,开始交头接耳,目光闪烁地盘算着接下来的“分蛋糕”环节。
势力范围将要重新划分,资源利益的再次分配,那些才是与更多人切身相关的东西。
楚昼随着缓缓流动的人潮,朝着场外走去。脸上的神情,早已重新归于深海般的平静。
六十点声望入账,距离目标又近了一大步,这是实实在在的收获。
而台上台下这番风云变幻,势力更迭,也让他对山海会内部盘根错节的格局,看得更清楚了些。
风起于青萍之末.
陈虎的强势上位,云隐派看似随意的介入挑选,或许都只是更大变局拉开的一角帷幕。
他需要更快地提升实力,更稳地走好每一步,才能在这即将到来的变局中,看清方向,抓住那份属于自己的机缘。
他抬起头,望了望天色,日头已经开始西斜,该回去了,今日之后,这嵩阳分会里,许多人的命运,恐怕都要不同了。
…………
晨光从藏书阁的窗棂缝隙里斜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明晃晃的光带。
项疾一脚踢开门,带进一股子外面的凉气。他脸上挂着明摆着的不痛快,嘴里骂骂咧咧。
“娘的,姓张的这下抖起来了。”
楚昼正用块软布擦一方砚台。
“一早告示就贴出来了。”
项疾拖了张凳子坐下,“执法阁,百纳阁,百草阁,全归了他,好家伙,一人管三摊子,除了京乐大人,就数他嗓门大了。”
楚昼嗯了一声,继续擦他的砚台。那砚台是老东西,边角都磨圆了。
“陈玮就惨喽。”项疾撇撇嘴,“引见阁,藏书阁,俩清水衙门,富睿那光头倒是捞着了,聚役阁,外加四五个场子,油水足。周伯通守着传法阁,也算没白混。最倒霉是黄四,给个大长老的名头,屁用没有,跟看仓库差不多。”
他说完,盯着楚昼看。
“要我说,老哥你该去争争那个聚役阁。管人的地方,多威风。比你这破书阁强到天上去了。”
楚昼把砚台举到光里看了看,满意了,才放下。他笑了笑,没接话。
嵩阳老话怎么讲的,朝里有人好做官。陈玮现在自身难保,当初画的那张大饼,自然不作数了。他楚昼身上贴着陈玮一系的标签,就算去争别的阁主,也是坐冷板凳的命。何必。
况且,他不是没捞着东西。
项疾看他那样子,眼珠子一转,脸上那点愤懑就没了,换上一副嬉皮笑脸。
“得,我懂了,楚老哥这是另谋高就,以后兄弟我去地下贸易区溜达,您这新上任的执事大人,可得给打个狠折,八折怎么样,不过分吧?”
楚昼掸了掸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收几个辛苦钱,没什么大不了的。”
“拉倒吧你。”项疾直接一个白眼翻上天。
“跟我还装,地下贸易区那地方,油水厚得能噎死人,咱们山海会这些买卖,就属它最肥,当年京乐为了这块生意不知道掉了多少颗牙。”
楚昼不说话了,算是默认。
藏书阁阁主,加一个地下贸易区老大的职位。
这安排,他仔细掂量过,不轻不重,刚刚好。
京乐那个人,心里有杆秤,你伸手要什么,他能给多少,都算得门清。要多了,他未必给,就算给了,你也得拿出更多东西去换。
楚昼牵了半辈子马,别的没学会,看人脸色揣摩心思,算是练出来了。
他现在缺什么,天赋?
那昼极圣体够用了。
功法?神霄剑诀够他啃一阵子。
他缺的是药,是实打实能促进气血的丹药,按理说,百草阁阁主是最佳选择,丹药管够。
可百草阁上头,坐着陈虎。
就算他真当上那阁主,好东西能落到他手里几成。难说。
退一步,地下贸易区,那里头弯弯绕绕多,私底下倒腾丹药的贩子不少。
东西不差,价钱也公道,这条路,反而更踏实。
想到这儿,楚昼心里那点最后的不平也散了。
……
天刚擦黑,城东最阔气的酒楼就亮起了灯笼,红彤彤的光从高高的飞檐下透出来,混着酒肉香气,飘了半条街。
雅间里,陈虎端起一只瓷盅,满面红光。
“三位,我老张先干为敬!”
脖子一仰,盅底就空了,火辣辣的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得了云隐派入门试炼的资格,这三位小爷可得伺候好了。
要不是里头有个女娃娃,这局就该摆在教坊司。
江湖规矩,一起喝过花酒,那才算真交情。
白愁跟着举起杯,脸上笑呵呵的,他年纪稍长,跑江湖的年头也多,这种场面熟。
“陈副掌令,恭喜!说不定明年这时候,咱们就在宗门里碰头了。”
这话听着顺耳,陈虎哈哈一笑,心里头那点得意又涨了几分。“借白兄吉言!”
你来我往,酒就下去了不少。
陈虎是草莽里杀出来的,酒量是实打实练的,劝酒的本事更是一绝。
张万钧也喝得脸上泛红,他是嵩阳本地张家的人,跟山海会这帮人打交道是免不了的,陈虎如今势头正猛,结交只有好处。
陈虎知道这些宗门子弟,骨子里瞧不上他们这些泥腿子出身。
他舌头打了个转,把那声到了嘴边的“老弟”又咽了回去。换成更客气的称呼。
“张少侠……我跟令尊,早年也有些往来,改天一定登门,好好拜会。”
张万钧眼睛亮了亮,这话听着舒服,“副掌令能来,是张家的荣幸。”
一旁的白愁用眼角余光扫了扫江璃,这姑娘一直没怎么动筷子,眉眼间隐着些不耐。他赶紧把话头往正事上引。
“陈副掌令,往后也算自己人了,追查鬼冥教余孽那件事,还得劳您多费心。”
陈虎把胸膛拍得砰砰响,酒意让他嗓门更洪亮,“包在我身上!保管把那帮阴沟里的老鼠揪出来!”
白愁和张万钧对视一眼,稍稍放心,看模样不像敷衍。
不过他们也不怵,名额攥在自己手里,真要是糊弄事,换个人捧就是了。
这顿酒喝到半夜。陈虎前前后后灌了不下十八碗,出来时脚下已经拌蒜,得让两个手下架着胳膊。
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嚷嚷,非要先目送云隐派三位离开。
一个年轻手下扶着他,小声跟同伴嘀咕。
“头儿今天是真高兴,醉成这样,少见。”
“谁……谁说我醉了?”
架着他的手一松。只见陈虎晃晃悠悠站直了,刚才那副烂醉如泥的样儿瞬间没了。眼神清亮,哪有半分醉态。
他望着长街尽头早已消失的马车影子,眼皮慢慢耷拉下来,遮住里头闪烁的光。
“先信你们一回。”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要跟老子玩花花肠子,咱也不是吃素的。”
……
第二天一早,楚昼推开藏书阁那扇吱呀作响的老木门。
一个人影蹲在门槛外边,缩着脖子,听见动静腾地站了起来。是刘栋,眼睛下面挂着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但眼神亮得灼人。
“阁主。”他嗓子有点干。
楚昼看着他。“有事?”
“我想跟您去地下贸易区,”刘栋话说得又急又直,像是憋了很久,“白天我跟您去场子里见识,晚上我回来守阁,两不耽误。”
楚昼没立刻答应,上下打量他。“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他忽然想起一句老话。
刘栋用力点头,“是这意思,我想做点实在事,长长本事。”
楚昼乐了。白天一份工,晚上一份工,这小子跟自己当年有的一拼。也是个牛马命。
“跟着我可以。”楚昼迈步往外走,“工钱可就一份,地下贸易区那份算白干。”
“成!不用工钱都成!”刘栋脸上绽开笑,忙不迭跟上来,脚步轻快。
楚昼走在前面,晨风拂在脸上,带着点凉意。
他正琢磨去了地下贸易区,那潭浑水里该先从哪儿下脚,身边没个使唤顺手的人,确实不方便。
刘栋这小子,来得倒是时候。
…………
嵩阳这地界,街巷弯绕得像肠子。
楚昼走在前头,步子不快,刘栋跟在他斜后方半步,眼睛往两边瞟。
他们身上那套山海会的衣裳很是惹眼。
路边蹲着卖菜秧的老汉,本来在吆喝,看见他俩,话音就矮下去,扭过头假装整理筐子。
几个靠着墙根晒太阳的闲汉,也收了声,身子往阴影里缩了缩。
这片棚户区挤在东城边上,瓦片压着瓦片,晾衣杆横七竖八。
看着破败,底下淌着的却是真金白银。
早几年,这里是清河帮的钱袋子,他们攥得死紧。
后来山海会那位爷破了境,风声传出来,清河帮才松了口。
肥肉是让出来了,山海会也没白拿,私下里过了多少秤,只有两边心里清楚。
楚昼对这块熟,闭着眼都能摸到场子口。
拐过一处堆着烂木头的岔口,前面巷子忽然收窄。
尽头立着个不起眼的木栅门,门边戳着两条黑衣汉子。
刘栋脚步顿了一下。
楚昼没停,径直走到跟前。
手往怀里一探,摸出块中间錾着个“十一”的身份贴牌,就这么亮在掌心里。
左边那黑衣汉子目光落在牌子上,满脸冷酷眨眼间就化了。
腰也跟着软下去几分,随即扯出个贱兮兮的笑来。
“哎哟,楚大爷,您可算来了,咱们老大早半天就念叨,说您今儿个准到,让我们仔细候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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