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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将计就计


楚昼转身踱回楼内,洪秀武跟在后头,欲言又止。

楚昼知道他想问什么,却未解释。

有些事,下面的人不必知道得太清楚。

楼梯拐角处,刘练正抱着一摞旧册下楼,见到楚昼,点头致意。

这年轻人话不多,办事却稳妥。

楚昼目光掠过他腰间,那柄练习用的刀剑柄磨得发亮。

是个肯下苦功的。

行至二层窗边,楚昼推开半扇木窗。

远处盟中主殿方向隐约传来呼喝操练之声,中气十足,显是新入盟的弟子。

风卷着隐约的尘土气息拂过面颊。

他静静立了片刻,复又关窗。

楼内重归昏暗,只余天井投下的一方天光,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应是寅七在翻阅阁藏目录。

那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某种刻意的力道,仿佛在宣示存在。

楚昼走回自己的桌案后,安然坐下,神色平静如常。

该来的总会来,既然避不开,那便接着。

他这一把老骨头,倒也还没到怕事的时候。

寅七站在门槛内三步的地方,眼睛盯着坐在案后的楚昼。

楚昼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落在纸面上,像是根本没注意到门口多了个人。

寅七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指慢慢收紧,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来,楚昼视而不见兀自翻书。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寅七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

他转过身,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步,两步,出了藏书阁的门。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来到院子里,寅七才猛地抬起右手,用力甩了几下。

那只手从指尖到腕子一片赤红,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操。”他咬着牙低骂,“哪个孙子说他八十岁没力气的?”

阁里,洪秀武等寅七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才敢凑到楚昼案边。

“阁主,咱们……咱们往后怎么办?”

他肠子都快悔青了。

早知道那是新来的副阁主,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伸手去拦。

这下好了,头一天就把顶头上司得罪死了。

楚昼放下书卷,抬眼看他。

洪秀武年纪不大,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稚气,此时满是惶恐。

“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也有我先顶着。”

洪秀武看着他平静的脸,心里那阵慌才勉强压下去些,点了点头。

楚昼重新拿起书,目光却并没落在字上。

洪秀武今天拦不拦那一遭,其实没分别。

寅七既然是冲着他这个阁主来的,那阁里任何一个站在他这边的人,在寅七眼里都是该拔掉的钉子。

副阁主的人选,他这个正主事先毫不知情,只能是上面有人绕过他直接安排。

有这权限,又有这动机的,除了副掌令陈虎,不会有第二个人。

按山海盟的规矩,各阁正职需由掌令亲自定夺,副职却只需副掌令任命。

陈虎就是钻了这个空子,把寅七这颗钉子楔了进来。

目的简单得很。藏书阁阁主这位子,放在以前盟主尚未突破时,确实清闲,油水也薄。

可如今形势不同,盟主破境,麾下每一阁的权柄和资源都水涨船高。

陈虎自然不愿让楚昼这个“外人”继续占着,急着要把自己人换上去。

眼下盟中“大考”在即,不仅是下面各阁的阁主山海,执事们要面临考核,连陈虎自己这个副掌令的位子也不是铁打的。

盟里向来有能者居之,他这是想赶在大考前,尽可能多地把关键位置抓在自己手里,攒足筹码,稳住阵脚。

楚昼的手指在光滑的书封上轻轻叩了叩。

想把他撬走?

当然可以。

就看陈虎和这个寅七,付不付得起那份代价了。

既然让他坐上了这个位置,再想让他轻易挪开,没那么容易。

……

第二天中午,寅七推开那间一直空着的副阁主房门,走了进去。

房间窗户正对着对面楚昼那间阁主房,中间只隔着一个不到十步见方的天井。

他进屋后没关窗,就那么敞着,自己大马金刀地坐在正对窗户的椅子上。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对面。

阁里干活的弟子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说话也尽量压低声音。

洪秀武借收拾书架的机会蹭到刘练旁边,用气声问:

“阿栋,这往后的日子可咋过啊?”

他是真发愁。

正副两位阁主明显不对付,神仙打架,他们这些池鱼还能有好?

刘练正把几卷散乱的舆图归位,头也没抬。

“你想那么多干啥。”

“能不想吗?”

洪秀武苦着脸,“两位阁主闹别扭,倒霉的还不是咱俩。”

刘练这才停下手,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那位新来的寅副阁主,眼里有咱俩这号人吗?”

洪秀武一愣,脑子里闪过昨天寅七看自己时那眼神,冰冷,嫌恶,像看什么碍眼的脏东西。

“热脸去贴冷屁股,有意思吗?”

刘练把最后一卷图塞进架子里,“人家瞧不上咱,咱就找瞧得上咱的人。这么简单的道理,还想不通?”

洪秀武张着嘴,呆了几秒,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对啊!”他眼睛亮了,脸上愁云一扫而空,“阿栋,你平时闷不吭声的,心里头门儿清啊!”

刘练扯了扯嘴角。“我只是话少,不是傻。”

洪秀武心情一下子敞亮了,“说得对,楚阁主对咱们没得说,咱就跟着楚阁主,管他什么寅副阁主卯副阁主。”

“总算还没笨到家。”

刘练转身去拿鸡毛掸子。

“好哇,你又拐着弯骂我!”

洪秀武扑过去,胳膊勾住刘练的脖子笑闹。

楼下阁主房里,楚昼站在窗前,恰好将天井对面那扇敞开的窗户,以及窗后隐约的人影收在眼底。

楼上少年人压低的嬉闹声隐约传下来。

楚昼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后坐下,嘴角很淡地扬了一下。

有些麻烦,看来不必自己亲自去解决了。

人心向背,有时候比刀剑更有力。

…………

傍晚的余晖斜照进藏书阁前的院子。

刘栋手握长剑,脚步轻盈地腾挪转折,剑光在他身周划出几道弧线,练得浑身大汗。

“架势还行,可惜少了点狠劲。”

刘栋闻声收势,转头看去。

楚昼不知何时站在了廊柱旁,双手拢在袖中,正静静看着他。

“阁主。”刘栋将剑倒转,抱拳行礼。

楚昼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你练的是家传的剑法?”

“是。阁主好眼力。”刘栋擦了擦汗。

楚昼走到院中,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截半枯的树枝,掂了掂。

“武道这东西,说到底是要见生死的。你这剑招漂亮,却缺了股搏命时该有的杀气。”

他手腕一翻,树枝平平举起。

“看好了,我只演一次。”

话音落下的刹那,那截枯枝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

楚昼脚下一踏,身形前冲,手臂舒展开来,枯枝化作一道灰影破开空气,带着一股近乎实质的压迫感横扫而出。风声骤起。

刘栋只觉得一股凛冽气息扑面而来,胸口发闷,脚下不由自主连退三步。

楚昼手中分明只是一截平平无奇的枯枝,竟有如此威力。

“这……”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声音,“好凌厉的剑势。”

楚昼随手扔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练武不是摆架子。真要动手,胜负往往就在一两招之间。你得先有杀心,剑才能快。”

刘栋重重点头,将这话牢牢记在心里。

楚昼没再多说,转身朝藏书阁里走去,刘栋望着他的背影,想起白天那桩事,心里多了几分明悟。

……

天刚亮时,藏书阁就多了两张新面孔。

一个叫李鸿,一个叫郑缇。两人都是从外场调进来的。

山海盟有规矩,外场弟子立了功,表现够硬,就有机会调回总会驻地,晋升内盟身份。

能从剑口舔血的外场杀出来,自然不是什么善茬。

这两人进门后,目不斜视,径直就去了西侧寅七副阁主那间屋子。

张保定扒在窗边看着,脸色不太好看。

他转身走到楚昼跟前,压着嗓子道:“阁主,那俩新来的也太不懂事,连个照面都不打,直接就奔寅副阁主那儿去了。”

楚昼正整理架上一摞旧册,头也没抬。

“若先来拜我,反倒奇怪了。”

张保定愣了愣。

楚昼将册子码齐,这才转过身,看着他和一旁的刘栋。

“眼下盟里的人事调动卡得严,没副掌令的意思根本动不了,李鸿和郑缇能从外场调进来,必定是张副掌令的意思。”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寅七一个人在这儿,终究单薄了些,添两个帮手,才好做事。”

张保定听懂了,脸色更难看了。

楚昼走到两人面前,声音放低了些。

“往后日子,多忍让些,他们要挑事,你们先退一步。”

他目光扫过两人。

“但记住,若是退无可退,真要动手,就给我把证据拿出来,我要的是铁案,让人翻不了身的铁案。”

“明白。”张保定和刘栋连忙应声。

楚昼拍了拍张保定的肩,“别慌,藏书阁这地方,翻不起大浪。”

李鸿和郑缇在寅七屋里待了快一个时辰才出来。

两人脸上带笑,低声交谈着,看都没看这边一眼,径直出了藏书阁的大门,转眼就没了踪影。

张保定盯着空荡荡的门口,咕哝道:

“这也太不公平了吧,他俩这么自在,点个卯就走人,咱俩就得在这儿守着这些破书烂卷。”

刘栋瞥他一眼,摇摇头。

“保哥,你误解阁主的意思了。”

“不就是让咱们忍着吗?”张保定闷声道。

“忍是第一步。”刘栋轻声道。

“阁主后半句才是关键,要咱们要想办法骗那俩人上钩,做成铁案,这两人连藏书阁的差事都不做,不就是现成的错处?”

张保定眼睛慢慢睁大了。

刘栋继续道:“外场来的人,能打能杀是不假。”

“可这儿是总会,讲的是规矩,规矩这东西,用好了,比刀剑还利,多少好汉不是死在剑下,而是栽在规矩里。”

张保定嘴巴动了动,脸上渐渐浮起兴奋的神色。

“你是说,阁主其实已经……”

“阁主要动他们,总得有个由头。”

刘栋点点头,“咱们把由头备好,到时候自然有人出手。”

张保定搓了搓手,先前那点不平散了大半。

外场调来的人确实凶悍,但分会的规矩网,远比外场的剑光剑影更难应付。

不懂规矩,或是以为规矩无用的人,往往死得最不明不白。

天色渐渐暗透,藏书阁内点起了灯。

刘栋收拾好东西,吹熄了自己桌前的烛火,想起傍晚时那截枯枝破风的声响,还有楚昼平静的叮嘱。

他握了握拳,转身走入夜色。

楚昼演练招式时,刘栋的眼睛一眨不眨。

他看得分明,若这不是指点而是搏命,自己恐怕已倒下不止一回。

差距不在内力深浅,而在那股出手的意念。

楚昼的每一式都直接,简单,没有丝毫花巧,目的纯粹得让人心头发寒——只为杀人。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楚昼停手,将手中代替兵刃的木条随手扔开。

“练武的人,心里得养几分狠劲。”

他看着刘栋淡淡道:

“你总待在分会里闭门苦修,缺了这股气,往后多去演武场或外头历练,见见真章,对你益处更大。”

说完,他没等回应,转身便走了。

刘栋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从方才那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里缓过神,他朝着楚昼离去的方向,郑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礼。

“谢阁主指点。”

楚昼已走出很远,却仍将这声道谢听在耳中。

他脸面无表情,仅仅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他愿意开口点拨刘栋,自然是觉得这后生值得栽培。

藏书阁这摊子事,总不能永远靠他一个老头子撑着。

培植几个可靠的人手,很有必要。与其从外面招揽不知底细的,不如从眼前这些根底清楚的年轻人里挑。

刘栋底子扎实,心性也稳,若非早年得罪了人受了排挤,早该在山海盟里崭露头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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