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六章 愚昧
消防车呜呜呜的风驰电掣，只花了三分钟就迅速赶到目的地慈爱医院门口。
作为一家不知道什么来头的私立医院，慈爱医院的楼房在外观上并不算多高级，甚至给人一种挺不靠谱的感觉。
它只是一个租用的七层小楼，八十年代四四方方大板砖造型，夹杂在一片五金建材商铺中间。
医院墙体上方挂着慈爱医院四个大字的广告牌，门口还有这个机构那个机构指定医院的铜质扯淡铭牌。医院大门口下两步台阶就是人行道和大马路，别说院子，连个停车腾挪的空间都没有。
整个医院也就大门口进去的前厅看起来有些档次，其他地方以及外墙什么的，就跟那种廉价的旅舍差不多。甚至也不知道是因为害怕病人逃费还是什么的，每一层楼每一间房间的窗户上都还封着防盗网。此时有不少病人正好奇的从窗户口往外望，叶浩一眼扫过发现他们基本都是老年人居多，隔着铁丝网看着跟坐牢似的。
此时楼下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一个个都仰着头朝上面张望。里面还有两个不知道是医生还是护士的白大褂，都仰着头拿着手机正在跟什么人联络，但没有做出任何安抚举动。
而在医院楼顶的位置，确实有一名穿着病号服的中年人站在屋顶边沿，两只脚都露出鞋尖，看起来十分危险。
消防车抵达现场之后，一时却没有发现可以停车的位置。此时也来不及多纠结，庞锋便直接把车子靠边停在马路上。除了警示灯之外，将双闪也给打起来。
叶浩几人跟随李忠牛匆匆下车，不需要再过细下达命令，便迅速展开行动。
驱散下方碍事人群，布置充气式防坠垫，呼唤医院负责人，以及立刻赶往楼顶对跳楼者实施安抚和解救等等，所有事情有条不紊同时行动，互相配合也是十分妥帖。
叶浩即便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跟同事们见面以及任何合作，但是这一刻他还是十分自然的融入进了队伍里面。
帮忙孙永伟和靳自强驱散了楼下看热闹的家伙们，对于他们离远一些继续凑热闹的行为不再理会，叶浩将布置防坠垫的任务交给孙永伟二人，自己则追着李钟牛冲进步梯间。
这家医院的电梯十分奇葩，位置在很偏的楼层背后不说，还是那种微型的观光电梯，并且这会儿还被停靠在七楼不动。
叶浩很想知道他们到底会用什么方式转移手术床，但眼下也只能老老实实的赶紧爬楼。很快来到五楼这边，结果特么五楼和六楼的楼梯拐角处还装着一个铁栅栏，上面铁门被一个大铁锁给锁死着！一路气喘吁吁跟上来的医院‘负责人’表示钥匙不在他手里，说楼上都是昂贵设备铁门是为了防小偷等等，让叶浩几人头疼又无奈。
大伙儿只能再返回五楼，总算从消防通道进入室内，走到楼道尽头打开阳台通过挂在外墙上的铁楼梯，一路蜿蜒着爬上七楼房顶，看到了屋顶上的十数个人。
没空去想这栋楼的格局，一旦发生火情会多么危险多么糟糕，叶浩只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站在天台边沿，面色晦暗身形虚弱骨瘦如柴的中年人。
他穿着不太合身的病号服，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能够被风吹走一样。此时他正一言不发的面对着前方三四米远位置的一众医院人员，以及一个满脸是泪惊惶不安的苍老妇女。
叶浩第一反应，这妇人应该是中年人的母亲。但是再听到这妇人哭喊让他下来的话，才知道这两人居然是一对夫妻。
一个瘦弱病萎一个衰老风霜，实在让人忍不住心生同情。
叶浩甚至有些感叹，果然穷人特么的生不起病啊！眼前这一幕一看就是被生活逼迫到走投无路的样子，也不知道为了男人的病，这一家人到底付出了多少。
“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钟牛没有叶浩那么喜欢多想，看到情况还不算特别严重，他心里松一口气再赶紧质问这家医院的这些废物们。
“没……没怎么回事啊！就是这人在我们这里看病，但是却交不起医药费，跑这楼上来耍赖来着！你说我们医院都好心好意免押金的先看病后交费了，他还这么不要脸的威胁人，你说这么做人是不是太不道德了？当初生病了到我们这里来看，那时候千恩万谢把我们当恩人，这会儿倒是好像我们骗了他钱一样。”
一名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来到李钟牛面前，摊开手一副十分委屈的样子。
他着重强调医院已经足够仁至义尽，然后再继续道：“医院不是慈善机构，不说赚钱，可我们也做不到无限制的一直去无私的献爱心吧？要是每一个人都像他这样拿命来威胁，谁家医院能撑的下去？你看我都做主给他减免一半的医药费了，他还是不满意！非得给他全免是吧，这种人他就是无赖啊！”
这名男子一副十分后悔接收了这名病人的表情。
只是他的这番嘴脸这番话，对于李钟牛和叶浩来说，也就是听听算了。
莆田系医院大名鼎鼎，把病人当做摇钱树的新闻，也被播报过不止一次两次。别看这家伙说的多么无私伟大富有爱心，但谁要把他的话给当了真，那就是傻子。
而且现在的公立医院一样也都是先看病后交费，这一点根本不是他拿来称辩自己无辜的理由。
“这人没有医保啊！你看公立医院里，你没有医保卡，他收不收你的押金！而且你没有医保报销，公立医院各种检查那是能宰死人的！哪像我们这边，都尽量给他少做了！同样的医疗方式，我们这边能够比公立医院便宜三分之一！然后我再给他减免一半，你说这都是什么价格了？他还不满意，我要怎么办？”
男人瞪大眼睛继续辩解。
他甚至说着什么都把工资给贴进去帮助这名‘患者’，妥协的已经足够夸张了等等，反正就是一脸委屈的各种话。
“但是我男人已经在这边住了半年了！”
那位看起来年龄像是六七十岁，但实际上只有四十多岁的女人，原本绝望又无助；这会儿听到医生的辩解，顿时愤怒的转过身道：“你们当时给我们说的，他的病很简单，只要做个手术就能治好！结果呢？又是身体情况达不到手术要求，又是必须要先住院打针吃药弄几个疗程什么的，硬生生拖了半年多也不给他做手术！要转院你们还不让，说什么离开医院就不管什么的！结果就这么硬耗着，每个月的医药费七八千，我们已经扛不住了啊！我家房子都卖了，所有的钱一分不留都给了你们！还要怎么样啊？这个病我们已经看不起了！让我们走行不行？不看了，让我们回家等死好不好啊！”
说到最后，女人歇斯底里的哭喊起来，眼泪也是哗啦啦直往下巴处汇聚。
“瞧您说的！您要走是您的自由，我又不是警察，还能拦着不成？我只说让你们签一个协议，表示离开之后我们概不负责，还有就是把欠的医药费交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金丝眼镜面对李钟牛、叶浩几人的注视，只能讪讪的小声解释两句。
“他们还欠你们医院多少钱？”
李钟牛冷静的发问。
看一眼站在天台边沿一动不动的那个男人，李钟牛对眼下的情况基本有了数。虽然还不清楚他们究竟为什么才没有医保，但是选择这家医院然后被坑了，大概率已经是事实。然而这方面即便李钟牛也没有太好的解决办法，毕竟有些医院能够存在这么长时间，它自有一套并不算违法的生存方式。
而且看病这种事儿吧，说实话它也确实是一个不存在数额标准并且十分专业性的东西。每个人的病情不一样，治疗方式也有差别，花的钱或者该花多少钱，也是差别极大。这方面甚至在公立医院都没有一个具体标准，就更不用提这种监管更弱一些的私立医院了。只要对方把每笔花销计算的明明白白，那这玩意儿打官司都很难赢！
不过……只听这狗曰的医生说什么还能打半价，就知道这家医院的利润有多夸张。并且一个月七八千块钱的医药费……
说实话，公立医院也要不了这个价格吧？
叶浩摇摇头，很清楚这对夫妻一定是被这家医院给骗了。
对方大概率是借着这对夫妻没有医保为理由，先给出一个十分诱人的价格以及方案，把人给钓进了医院里。然后随着投入成本越来越高，病人心存侥幸，自然再出不去。
“这种事……还真是……缺德到没屁眼啊！”
叶浩低声感慨一声，心知想要通过王八蛋医院以及这些个王八蛋医生的方向说服男人放弃跳楼，已经不太可指望。
但是另一个方面，男人肯定不是毫不犹豫就直接想寻死的，否则他早已经直接跳下去一了百了。他想要的，应该只是一个能够解决问题，帮他摆脱困局的办法。
虽然说一时之间叶浩也不知道现在需要怎样做才好，但毫无疑问眼睁睁看着无动于衷肯定不行。方法可以慢慢想，反正不应该站在天台上发愁。
再说了，他一死倒是简单，他老婆怎么办？
欠着一屁股债，靠什么还？
于是叶浩示意李钟牛看好这些个‘医生’们，让他们不要随便插口说话，再主动朝那名男子走过去。
“你……不……不要过来……”
男人看到叶浩，有些艰难的开口。
叶浩这才听出来他已经十分虚弱了，病恹恹的样子十分明显。天知道这家‘慈爱’医院到底给他治疗了什么，一个月七八千半年四五万，却把人搞成这个样子。
“别紧张，冷静一点。你看我的样子，我是一名消防员，是来帮助你的。让我们好好谈一谈好不好？天台上风大，你的身体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叶浩温言说着，停住脚步没有继续刺激这个男人。他知道这个时候将男人抢下来没有任何意义，不把问题解决，消防站能拦他一次两次，难道还能阻止得了他一辈子？
“没什么好谈的！”
果然男人缓缓摇头，警惕的盯着叶浩道：“我已经活不下去了！所以我不想……跟任何人……再谈任何东西！我只要……这家医院付出代价，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到底是个什么嘴脸，让大家不再被欺骗，这样……就够了！至于别的，到我这个样子了……还能在乎一点什么呢？我这个病，搞得我女儿都不认我！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啊！”
“但是你就舍得，你妻子这今后一个人孤零零的？”
叶浩忍不住打断他。
男人瞥叶浩一眼，淡淡的道：“等我死了，她就能跟女儿一起过了！没了我这个累赘，她只会过的更好。再说现在说这些干什么，我的病根本就治不好，我知道！”
叶浩沉默了。
如果是绝症，那确实挺让人绝望的。
但是叶浩仔细观察这人，发现他不太像是绝症的症状。因为他虽然看起来确实十分虚弱，但是说实话并没有那种真正绝症人生不如死的感觉。
而且这人能够这么长时间站着一动不动，说难听一点都没有腿软栽下去，说明他的体质还是挺不错的。他身上的这种虚弱状态，更像是长时间缺乏运动缺乏营养的结果。
“您到底……得了什么病？癌症？”
叶浩好奇的询问。
“癌症！”
男人缓缓开口。
“不像啊！什么癌？”
叶浩也跟着开口，他越发感觉这男人身上的所谓‘疾病’有问题了。
因为如果是癌症早期，男人不至于绝望要到自杀。如果是癌症中期，医院也不可能拖着半年不给做手术。如果是癌症晚期……他能够从病床上站起来都是奇迹了！
“肺癌。”
男人虽然不愿意说出自己的伤心事，但看到叶浩确实目光诚恳也没有这段时间每天看到的那些嫌弃态度，便勉力做出不在乎的样子，说出了他身上的病情。
“！”
叶浩迅速转身，眼神凌厉看向被李钟牛和刘强拦在那边的一众医生们。
肺癌？怎么可能是肺癌？
如果说肺癌病人还能够这么舒畅自如的说话喘气儿，那肺癌也就不会变成恐怖绝症了！所以说这件事，绝对是这家医院撒了谎！他们拿并不存在的病症，吓唬这人并且勒索钱财！
“肺癌？”
李钟牛和刘强也听出来问题，这怎么可能是肺癌？但凡任何一个有足够常识的人，就知道肺癌病人到底是多么的虚弱。那种喘气如风箱的感觉，和眼前这人完全不一样！
于是两人同样转头看向面前这些该死的杀人医生。
而他们的行为，也导致男人和一脸悲痛绝望的妻子，带着诧异的眼神，十分纳闷的看向这边。
“这个……”
几名医生愚弄无知者倒是十分在行，他们的病人也绝大多数都是从乡下通过‘义诊’以及‘免费体检’之类的方式骗到的。因此当被三名消防员用杀人一样的眼神注视着，几个人就慌乱起来。
“不……不是肺癌！是肺部肿瘤！我之前说的很清楚了，病例上也写的很清楚！是肿瘤！医学专业术语没有癌症的说法，它只是肿瘤进一步演变恶化形成恶性肿瘤，仅此而已！”
金丝眼镜赶紧解释，试图用‘专业’术语掩盖自己的罪行。
“不是癌症？”
叶浩三人还没说话，男人和他的妻子倒是先愣住了。两人对视一眼，看看叶浩三人再看看这几名人面兽心的医生，顿时眼睛里带上了极致的愤怒和杀人冲动。
“是肿瘤！虽然目前还不是癌症，但是从医学统计上来说，基本上七成八成以上的肺部肿瘤，都会迅速演变成恶性。所以这方面来说，它跟癌症其实没有太大区别对不对？我们作为医生，为了病人着想肯定要往最坏的方面考虑啊！总不能说因为现在是良性的，我就直接保守治疗算了！那到时候变成恶性，算谁……”
“我去你码的吧！”
暴怒的叶浩直接打断这名医生的话。
狗曰的莆田系医生，缺德无耻名不虚传！
都说莆田系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骗癌症，看到一个人就说对方有癌，放个屁都有屁癌之类；叶浩一直以为这种事是夸张说法，现在才知道居然是真的。
叶浩已经不想再听这种人辩解了，他说出去的话简直臭不可闻！
区区一个肿瘤，一个月骗人家七八千连骗半年，却连最基础的肿瘤切除手术也不给做！这也叫医院？或者说特么的，这家医院到底有没有给人做手术的能力啊！
叶浩对此保持怀疑态度！
于是也不再多啰嗦了，叶浩直接朝男人伸出手：“大叔，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别管到底是什么情况，咱们直接去正规医院检查一下再说！放心有我们在，这些人不敢拦着你！我估计他们现在更应该考虑的是，是这个事情一旦被发现问题，他们要怎么推诿该由谁来坐牢的问题！所以别怕他们，我们先走！”
“去……去哪里？我……我没钱也没有医保！其实我也知道医保很重要，但这几年就是觉得身体还好，就没有交！所以这个检查……如果太贵，还是算了吧？”
男人一开始还露出心动的样子，但很快又变得犹豫起来。他一边悔恨的说着，一边接过叶浩搀扶过来的手，小心翼翼从天台走下来。
然后两口子聚到一起，一齐用期盼的目光看向叶浩。
他们这种时候的市侩，让叶浩嘴角一扯。但是他又不得不说，眼下还真得再帮他们一点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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