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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突围?怎么突?


吴三桂拳头一紧,指节咯咯作响。

陈圆圆是他千金购得的秦淮名姝,一颦一笑都熨帖他心尖,如今竟遭此劫!

“畜生!”他咬牙低吼,额角青筋暴起。

可抬眼瞧见怀中酣睡的幼子、倚在门边啜泣的妻妾,那铁青面色又渐渐松缓下来。

丢了一个人,换回满门性命——这已是刀尖上滚出来的侥幸了。

可转念一想,他又拧起眉头:“不对……京城早已封死,你们是怎么杀出来的?”

张氏长舒一口气:“全靠舅父派来的人!”

“那天满城火起,贼兵如蝗虫般窜街过巷,见屋就烧,见人就砍,咱们府邸也被围了三层……就在刀架脖子那会儿,舅父的人突然杀到,硬生生劈开一条血路,护着我们老少二十多口,从朝阳门杀出去的!”

“若无舅父援手,今日哪还有团圆这一幕?”

吴三桂一愣:“舅父?”

张氏笃定点头:“正是祖大寿舅父。”

吴三桂默然片刻,轻轻颔首:“你们一路亡命,筋骨俱疲,先歇着吧——其余事,等养足精神再说。”

张氏含泪应下。确实,这一路翻墙越沟、躲尸避火,连合眼都不敢超过一炷香。

待家人都安顿妥当,吴三桂转身对侍卫道:“请祖大寿将军,到客厅叙话。”

“遵命!”

不多时,总兵府客厅内,舅甥二人再度相对而坐。

祖大寿端起茶盏吹了口气,含笑打量吴三桂:“人,都平安到了吧?”

吴三桂起身长揖到底:“全赖舅父及时出手,否则一家老小,怕已横尸京畿荒野。”

祖大寿摆摆手,放下茶盏,目光如炬:“如今京师易主,天子生死未卜,你,还打算观望到几时?”

吴三桂垂首,声音微沉:“舅父明鉴,并非小侄不肯降,而是——一旦开城献印,等于亲手为后金推开山海关大门!天下唾骂,万世骂名,我吴三桂,担不起啊!”

祖大寿却忽然一笑,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

“傻孩子,这时候还怕背骂名?听舅父一句——京师失守,你那位心尖上的圆圆姑娘,不正落在贼寇手里么?”

“你干脆来一出怒发冲冠为红颜的戏码——咬定是贼寇欺人太甚,逼得你不得不引金兵入关!这般奇耻大辱,哪个血性男儿咽得下这口气?”

“说白了,你就是为爱妾讨个公道,才开了山海关的大门。”

“我再暗中安排些人手,把这段恩怨编得缠绵又惨烈,到时你归附后金,便成了被情势所迫,而非心甘情愿!”

吴三桂怔在原地,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眶来,直勾勾盯着祖大寿。他万没料到,这位舅父竟能想出如此惊世骇俗的招数。

这不是当众揭疤、指着鼻子骂他头顶发绿么?

“这……”

吴三桂喉头滚动,话未出口,已先犹豫三分。

祖大寿目光如炬,紧紧锁住他:“这是你最后一条活路!难不成真要陪大明一块儿沉船?”

吴三桂浑身一颤。

再不迟疑,双手抱拳,深深一躬:

“一切听凭舅父定夺!”

祖大寿仰天大笑,拍案而起:

“这才像我祖家的好儿郎!”

数日后。

盛京。

皇太极拆开祖大寿密信的刹那,双目放光,喜形于色。

吴三桂倒戈,等于拔掉了他心头一根最扎人的刺。

他当即传令八旗精锐,倾巢而出,八十万铁骑卷起漫天黄尘,如黑云压境,直扑山海关!

自此,后金吞并大明的铁蹄,真正踏出了第一步。

大明京师。

“杀!随我撞开城门!”

内城与皇城之间的窄巷里,成千上万的流寇疯了一般,朝着已被大华将士牢牢扼守的内城门猛扑过去。

“砰!砰!砰!砰!”

“轰!轰!轰!轰!”

回应他们的,只有密不透风的枪炮齐鸣。

一排排人影刚冲出街口,便像割麦子似的接连栽倒。

冲锋的人潮肉眼可见地变薄、变稀、变哑。

到最后,只剩满地横陈的尸首,在残阳下泛着青灰的光。

“混账!又折了!”

李自成一拳砸在青石墙上,震得碎石簌簌直落。

三天!

整整七十二个时辰,他麾下轮番组织了十几轮突围,全被围城敌军碾得粉碎。

伤亡早已不是“成千上万”能形容的了——而是十万人、十万人地往下掉。

近百万乌泱泱的队伍,短短三日,光战死的就逾二十万;负伤者更是多到数不清。

如今营中还能提刀上阵的,不足三十万。

仗打到这份上,流寇早没了初进京城时那股子亡命狠劲。

打仗,本就是一口气的事。

古语有训: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十几回硬撞南墙,士气早已跌进泥里,连喘气都带虚音。

如今人人心里打鼓:还能冲出去吗?

连望向李自成的眼神,也悄悄变了味——不再笃信,只剩犹疑。

李自成岂会不知?可他束手无策。

困住他们的这支敌军,强得离谱。

不像以往那些脓包明军,这支队伍从战力、斗志、装备到打法,样样凌厉,样样致命。

他亲自督战的十余次突围,全被对方像拍苍蝇一样摁死在半道上。

别说撕开口子,连对方阵前五十步都摸不到。

眼下,他手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而围城之敌,连衣角都没擦破一寸。

这场仗,打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冷。

但更致命的,是断粮。

攻城前,所有粮草辎重全堆在城外大营。

如今,营盘早被人连根拔起,粮车、火药、军械,全成了敌军战利品。

城里几十万人,已有整整两天没尝过一口热食。

再拖下去,别提突围——怕是连举刀的力气,都要被饿得抽干了。

“不行!不能再等了!必须杀出一条血路!”

李自成牙关紧咬,声音嘶哑如砂纸磨铁。

身旁诸将面面相觑,谁也没吭声。

突围?怎么突?

敌军火力密得像堵铁墙,靠近就是送死。

如今,连内城各门全被占尽,他们彻底成了瓮中鳖、网中鱼。

李自成猛地扭头盯住李岩,眼神如刀:

“你不是说西面空虚?只要集中兵力猛冲,必能撕开缺口?”

“现在呢?缺口在哪?!”

李岩苦笑摇头,嗓子发干:“我……真没料到,这支敌军竟如此凶悍,火器之烈,闻所未闻。”

“粮断两日,人疲马乏,突围?怕是比登天还难。”

李自成暴喝一声:“难?难就坐等挨宰?!”

他霍然拔刀,寒光一闪,直指李岩咽喉,眼中杀意翻涌。

“大王——这是要斩自家兄弟?”

一声清叱骤然响起。

红娘子一步抢出,挡在李岩身前,腰杆笔直,目光凛然直视李自成。

李自成面色一僵,手中刀势微滞,杀气缓缓收敛,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

“不过一时气急,谁说要取他性命?”

红娘子冷冷道:“大王,危局当前,唯有同心协力,才能闯出生天。”

“若连您都按捺不住,动辄对兄弟亮刀,叫人心散尽、号令失灵,那咱们才真是穷途末路了。”

这话如冷水浇头,李自成猛地一个激灵,顿时清醒。

方才确是失态了。

红娘子说得没错——越到绝境,越不能乱了方寸。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李岩,郑重抱拳:

“刚才是我失言,向李岩兄弟赔罪。”

李岩缓缓摇头,语气沉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大王,万勿焦躁。您心急如焚,我岂能不知?可越是此刻,越容不得半点慌乱——慌乱只会让困局雪上加霜。”

“当务之急,是撕开一条生路。”

“只是……卑职思虑再三,尚未觅得破局之策,反累大王彻夜难安,实在愧不敢当。”

话音未落,一缕浓烈醇厚的肉香忽地钻入鼻腔,裹着炭火炙烤的焦香与脂油滴落的滋响,猝不及防地撞进每个人的喉咙里。

李自成刚启唇,那话头便硬生生卡在喉间,舌尖泛起酸水。

“哪来的香气?”

他心头一凛——全军断粮已两日,连他自己也只靠几口凉水撑着,腹中空鸣如鼓。这香味,分明是炖得酥烂的猪骨汤混着酱卤羊肉的浓烈气息,热腾腾、油汪汪,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他猛地扭头四顾,目光如刀,刷地劈向内城门方向。

果然,那香气正是从那边漫过来的。

李自成喉结上下一滚,唾液不受控地涌出,眼睛死死盯住那扇紧闭的城门。

就在此时,内城门方向骤然炸开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喊,字字清晰,句句凿心:

“城里的弟兄听着!别再拿命硬扛了,放下刀枪,出来受降!”

“你们饿得眼窝发青,脚下发软,还替谁卖命?”

“我们备足了白面馍、炖肥肉、热米汤——只要踏出城门,管你吃饱喝足!”

“主帅亲口立誓:除首恶不赦,其余人前罪尽销,一笔勾销!”

“每人分五亩熟田,五年免租;五年后,十五税一,绝无加征!”

“另发半年口粮,保你一家老小不挨饿、不断炊!”

“只消缴械出城,当场签田契、领粮票,一概照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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