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再给他一点时间
郁驰洲一晚没睡。
脑海里始终回响郁长礼说的话。
他说找个机会领证,当名正言顺的一家人。
这句话很符合当下他们这个家庭的现状,互相都接受了彼此,可为什么他听到后第一反应仍是抗拒?
他靠坐在雪茄椅上,掌根推着眼窝一再用力。
眼眶酸涩。
这是彻夜未眠的代价。
像他这样的聪明人在学业上基本没吃过苦,当然也不会有遇到难题而一个晚上不睡觉的情况。精神上的疲惫比肉体更甚。
他甚至因此产生幻听。
有刚来这个家时不情不愿但倔强的“哥哥”,也有故意扮演乖巧时糯声叫的“哥哥”,更有敞开心扉尾音上扬的“哥哥”。
他该是一个合格的哥哥了。
会关心,疼爱妹妹,甚至做到许多兄长做不到的、提前为她将来考虑。
名正言顺不是更好吗?
为什么抗拒?
他不明白。
一个简单的问题折磨一整晚,天亮时分他起身去浴室冲澡,想一股脑把那些纷乱兜头洗去。
澡洗到一半,水流声中隐隐透出叩门的声响。
他关低水流,侧耳仔细听了会儿。
叩门声又响了两下,门外的人并没有太坚持,很快放弃。
即便如此,这个澡还是被打断了。
胡乱冲完他便出来,头上搭着毛巾,套一件宽松的T恤和运动裤。
拉开房门,西侧房门也同时打开。
两双眼睛不期然对上。
他眼底仍带有熬夜后难以消匿的红血丝,黑发水汽氤氲:“找我?”
那一侧,陈尔只是到了早起背书的时间。
她的目光在他被水珠洇透的领口停了一瞬,很快挪开:“没有啊。”
院子里适时响起汽车发动的引擎声。
郁驰洲反应过来,或许是郁长礼出门前来找了他一趟,因为昨天的事。而他的妹妹,也在这声引擎之后重新想起昨晚餐桌上提到的那件。
她看起来有些犹豫,不过几秒后还是直愣愣地勇敢问他:“你昨天生气了吗?”
生气?
如果只是生气这么简单的情绪,怎么会让他花一晚上都解不开谜底。
“没有。”他如实道。
不知是不是水流冲淡了情绪,郁驰洲说这句话时内心确实没有波动,也或者这个时候郁长礼再来跟他提领证的事,他会比昨晚表现得更得体。
但一切没有如果。
“你怕我生气?”他突然问。
“怕。”陈尔点头,“不是害怕的怕。”
“那是哪种怕?”
“是担心的怕。”
她的直白偶尔竟让人手足无措。
垂在身侧的手忍不住去拉毛巾,郁驰洲能感受到多巴胺正迅速分泌,以至于藏在毛巾下的手轻微颤动。
好想做点什么来分神,让胸腔的跳动不那么明显地传递出去。
他需要冷静,需要从容。
手指揉紧毛巾,揉皱,他装作若无其事问陈尔:“我昨天表现得很像生气?”
声音居然和手里的毛巾一样发紧。
“不太像。”陈尔歪头,好像在打量他的异常。
这让他喉间更加紧涩。
在短暂思考后,她给出结果:“因为我知道你不讨厌我们。”
“为什么?”
他觉得自己笑了。
露在灰毛巾下的笑摆脱阴霾,同冬日阳光般柔和起来。
而他的妹妹一反常态没有拿摆在眼前的事实条理清晰地做证明题,而是用了很不讲理的一种方式。
微微抬高下颌,她说:“我就是知道。”
是啊,她就是知道。
“为什么”凭什么一定要有答案。
“我就是不想”,这本身也是一种答案。
郁驰洲终于在漫长的一夜后说服自己。
……
饭桌上的不愉快并没有影响任何人的关系。
可也因为这件事,的确增加了郁长礼和梁静对此事的重视程度。
梁静找机会单独问了陈尔。
陈尔不无担忧地反问:“你和郁叔叔会生小孩吗?”
梁静愕然,很快明白过来。她笑:“妈妈有你就够了。”
“我也是。”
陈尔垂着眼睛,身体不自主靠近妈妈。她永远喜欢妈妈身上让人安心的气味,她最小的愿望是妈妈这一刻健康、幸福,最大的愿望是妈妈下一刻也健康,也幸福。
她就是彻头彻尾的大妈宝。
妈妈的宝贝。
她说:“你喜欢就领证吧,妈妈。我没有不开心。”
相比想法简单的陈尔,郁长礼和儿子的谈话却并不顺利。
他问:“还是不能接受爸爸和梁阿姨?”
郁驰洲说:“不是。”
“那为什么不愿意?Luther,爸爸知道你是讲道理的人,那天饭桌上的表现实在不像你。”
黑着脸离开,留一桌人面面相觑,太不像他的作风了。
郁驰洲该是懂礼仪的,周全的。
郁长礼不明白的问题,郁驰洲至今仍未得到解答。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抗拒梁阿姨,也不抗拒陈尔当他的妹妹。相反,因为她们的存在,他觉得自己更完整了。
“我就是不愿意。”他心平气和地说。
郁长礼诧异于他的无理取闹,却也无可奈何。他这个儿子总是有自己的想法,无人能够左右。
从前习惯发号施令的父亲,在梁静母女加入这个家庭后,也学会了尊重儿子的意见。
他说:“没有理由?”
“没有。”
“这太不像你了。”郁长礼再一次说。
眼看郁长礼抬步离开,郁驰洲忽然叫住他,难得解释:“我并不是对梁阿姨有意见。”
“我知道。”郁长礼温厚的声音传来,“我想你是需要时间接受,对吗?”
是的,再给他一点时间吧。
郁驰洲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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