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册·第二十五章 民生转机
吴越国,台州,宁海县,章安港,码头渔村。
破败的渔屋草棚四角缠绕着红色的绸缎和彩花。
整个章安港渔村之内,四处都挂起了各色的灯笼。
赤脚的童子在泥泞咸腥的巷道间跑跳、打闹、嬉戏。
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渔子们收拾着船具,擦拭着拆卸下来的橹桨。
身着破旧衣衫的女人们在渔屋外晾晒着渔网和帆片。
不时可见穿了衣甲的巡丁在渔村四周走动。
有宁海县中的役夫在渔村内走动着,悬挂着灯笼和彩花丝绸。
远远传来了阵阵铜锣声和隐隐约约的喊声。
开始时无人留心,那喊声和锣声越来越近。
一名衣衫褴褛的渔户赤着脚在泥泞中飞奔。
他跑得浑身是汗,面色赤红,大口喘息。
渔户边跑边喊:宁海开埠啦……
周围忙碌的渔子妇人们转头望去。
一群童子四面跑来,跟着笑闹吵嚷:宁海开埠啦……宁海开埠啦……
那渔户停住了步子,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的神情似悲似喜:九郎君钧命——宁海开埠啦……
锣声渐渐响亮,一队港内巡丁走了过来,口中高喊:右卫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内牙马步军都指挥使、知台州事九郎君传大王王教,于宁海章安港设博易务,促商路,广财货,恤民生……十石以下舟楫,免往来赋税三年;十石以上百石以下舟楫,二十税一;百石以上舟楫,十税一……
杭州,吴越王宫,功臣堂,正殿。
钱弘佐坐在丹墀之上,面色苍白,神情憔悴。
钱弘俶、胡进思、元德昭以下文武公卿分班落座在丹墀之下。
黄巍手捧王教,正在高声诵读。
黄巍:孤闻管子有云,天行其所行,而万物被其利;圣人亦行其所行,而百姓被其利……特颁明教,允内牙马步军都指挥使、知台州事钱弘俶所请,置博易务于台州,拜弘俶台州刺史,提举博易务……
群臣惊诧地望着丹墀之上的钱弘佐,就连钱弘倧也诧异地望向自己的哥哥。
钱弘佐将丹墀下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轻轻咳了两声。
黄巍继续诵读教命:促商路、广财货、恤民生……十石以下舟楫,免往来赋税三年;十石以上百石以下舟楫,二十税一;百石以上舟楫,十税一……
群臣顿时哗然。
老资格的户部尚书俞公帛顿时出班:大王,海船之利颇厚,国中资用,五有其一,杭州博易务开埠多年,皆以什一为税,章安开埠,恩惠过甚,海商为利所趋,彼处兴则此处损,台州增益一分,则杭越之地,便要减损一分,长此以往,恐伤王都所输,累及国家财用……
钱弘佐淡淡一笑。
章安港的码头栈桥之侧,高台上下,人头攒动。
高台四周围拢了不下上万人众,都是附近散居的贫苦渔户,汉子妇人,老翁童子,兼而有之。
高台正前方,前用绳桩圈出了一块空地,由宁海县巡丁和薛温率领的披甲亲卫警戒守卫。
空地上摆了上百张案子,案子前坐着百十余名衣装华锦的大户家主。
高台之上,钱弘俶紫袍幞头,腰佩金鱼袋,端坐于主位之上。
宁海县丞秦鹤侍立于侧,四周还站着几名宁海县的书佐吏员。
孙承佑站在钱弘俶的身后。
魏伦和葛言平惊疑不定地在薛温的引领下走上了高台。
钱弘俶淡淡扫了一眼二人。
魏伦:下官台州司马魏伦,参见九郎君!
葛言平:下官台州文学掌固葛言平,参见九郎君!
钱弘俶也不废话,摆了摆手,吩咐薛温:拿下!
薛温和身后的四名卫士大步上前,将魏伦和葛言平打掉了幞头,摁倒在地上。
魏伦挣扎着,大声叫道:九郎君这是何意?
钱弘俶站起身,缓步走到了魏伦身前:会稽魏氏,八百年的郡望豪门,世代高官厚禄,土地纵横阡陌,你却犹嫌不足,还要聚敛生事;台州五县,贫户几无隔夜之粮,赋税钱粮,朝廷免了,尔等却不免,王教恩惠,不能及于百姓,却肥了尔等这些贪暴强梁。本官奉王教出知台州,正为尔等而来——
魏伦心中惊惧,颤声问道:九郎君这是要杀富济贫吗?
钱弘俶笑了起来:当年先王起兵,诛除暴逆,保境安民,保的是忠厚勤勉之家,安的是良善守法之民,无论富贵贫贱,皆有所依,皆有所养,皆有所安……你若不犯王法,本官纵然旌节在手,又岂能诛无罪之人?
葛言平闻言,已然瘫软作了一堆,口中哀告:郎君……下官……下官冤枉……
钱弘俶厌恶地看了葛言平一眼:抱朴子的后人,居然吃绝户,也真是出息了!
魏伦大叫道:我是朝廷的台州司马,你不过是知州,不奉王教,又没有相府札文,你只能参我,不能杀我——
钱弘俶点了点头:说得是,此处毕竟不是军中,本官虽是大王亲弟,亦不能枉法杀人……
魏伦的神色微微一缓。
钱弘俶看了一眼台下神色惊疑不定的众人,轻轻一笑:扒了裤子,与我打!
几名甲士毫不留情,直接将两位州官大员摁在了地上,将裤子扒了下来。
薛温大声道:请郎君示下,打多少?
钱弘俶的眼神冰冷,轻声道:只管打!
木棍落下,高台之上传来鬼哭狼嚎般的惨呼声。
高台下的众人,一个个胆战心惊,噤若寒蝉。
钱弘佐望着站在功臣堂丹墀之下的文武公卿,又看了看躬身奏事的俞公帛。
他的目光落在了坐在西班首位的胡进思的身上。
钱弘佐:胡令公……
胡进思起身,躬身:老臣在——
钱弘佐:孤的三军,可还稳便?
胡进思垂目答道:大王恩德所及,泽被诸镇,三军将士,敢不效犬马之忠?
钱弘佐又看了看元德昭:元相公,朝中臣工,爵禄俸料,可曾有所拖欠?
元德昭出列答道:回禀大王,自先武肃王立国以来,四十年间,朝廷未尝拖欠任何一名官吏一钱俸禄、一粒粮米!
钱弘佐点了点头:只要诸军不造反,百官不生怨,王都的商税少收几成,想必不致动摇朝廷根本!
俞公帛躬身道:大王恕罪,臣总理朝廷度支,赋税之事,乃是职守本份,故不得不言,不敢不言!
钱弘佐点了点头:孤知道,俞尚书也是出于公心……
他顿了顿:孤赖祖宗荫庇,垂治东南,却不能使百姓安居乐业,先有胥吏征量之厄,后逢豪强并土之灾,是孤德薄之故也……
众臣至此坐不住了,钱弘倧、胡进思、元德昭以下,群臣纷纷起身拜倒:臣等有罪!
钱弘佐轻声道:天子以东南托付于孤,孤可以负天子,却不能负黎民,不能负祖宗;台州开埠之事,就这么定下来了,这是我钱家欠台州父老的……
章安港码头的高台之上,血污遍地,魏伦和葛言平两位州府大吏被杖毙当场。
侍立于侧的秦鹤直吓得两腿发软,头上一阵阵发晕。
台下的众人也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钱弘俶却面色如常,看着台下的众人道:并非是本官要与他二人过不去,我奉王教来台州,为的乃是兴王道之明,纾民生之困;兴业发财的事情,官府素来不肯与民争利,故此民间买卖田土,只要严守法度,朝廷一向是不问的!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了起来:只是诸君也要明白,万事皆有度,若是违法行事,以借贷买卖之名,行肆意兼并之实,财货田亩归了自家,百姓的怨气却归诸朝廷,逼反了这一方元元,到时候玉石俱焚,死的可就未必是这一两个贪官恶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本官十日之前传牒五县,要曾在台州营田司签过保契的各家来赴今日这上元之会;营田司里,存了两百一十八张保契存单,今日却只来了一百零六……
他笑了笑:也罢,客不来,不能强求,来了即是有缘人,请诸君暂且移步栈桥之侧——
吴越国,杭州,吴越王宫,书房。
钱弘佐坐在书案后面的坐榻上,剧烈地咳嗽着。
钱弘倧和黄巍侍奉在侧,黄巍跪在地上,举着一条绢帕。
钱弘倧轻轻抚着钱弘佐的后背。
黄巍哭丧着脸:大王已经三日未曾安寝了,每日的膳食,连半碗饭也用不了,长此以往,这可怎么得了?
钱弘佐脸色涨得通红,一边咳嗽着一边斥道:多……多嘴……
钱弘倧忍不住道:王兄还是早些安歇了吧……朝廷政务,有元相公和臣弟勉力支应,王兄便是辍朝几日,也不会误了国事!
钱弘佐挥着手:和南唐那边订下的约款……礼部那边,还没有回奏吗?
钱弘倧:礼部的意思是,将查文徽等降将放归,两国在润州一线罢兵。
话音未落,钱弘佐再度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居然呕出了一口血来。
钱弘倧大吃了一惊,连黄巍都惊得呆了。
钱弘倧:黄都知,传通儒院医官!
黄巍忙不迭拔腿往外跑,却在门槛处慌乱地跌了个跟头。
章安港的栈桥边上,上百名豪门富户的家主家老驻足而立。
钱弘俶在薛温的护卫下登上了栈桥旁的望楼。
众人低声窃窃私语:
这是要做什么啊?
两位州府大吏,就这么杖毙当场,这位郎君也太过肆意妄为了!
人家是王弟,妄为了你能奈他何?
这是要逼着咱们这些人去跳海不成?
就不该听家里那些细佬聒噪,明知是鸿门宴,还来自投罗网!
没见人家有根有底的都没来吗?咱们小门小户,全族土地加在一起也不过三五十顷,又如何敢不来?
胳膊如何拧得过大腿?
怕不是要将咱们一体索拿了去问罪?却不知能不能赎?
突然有一个眼尖的家主喃喃自语道:那是……有船来了?
众人齐齐抬头看去,却见海天尽处,飘来了一片帆影。
章安港的外海之上,十几条大小不一的宽体海船组成的船队,正在缓缓靠近章安水域,每条船的吃水都压得很深,显然是装满了货。
打头的一条中型帆船之上,一群海商站在船舱外的甲板上,众星捧月一般围拢簇拥着孙太真、孙承佑姐弟二人。
一名华服少年正苦着脸和孙太真说话:我此番可算是偷了家里的船出来,若是贞娘子诳了我,此番回去,只怕腿都要被我家阿爹打断了。
孙太真瞥了那少年一眼,哼了一声:蒋三郎,当年你爹带着你第一遭上岛,便和阿右打了一架,看着也还有些志气,如今怎么变了没胆鬼?
蒋承勋苦笑着:那能一样吗,这两条船原本是要运秘色窑去扶桑的,如今被我调来运了不值钱的稻米,这一进一出,最少没了三五万银绢的利……
孙太真冷冷斜了他一眼:蒋三郎,我不过三五年间没在海上行走,便连你都敢诳我了?一张口什么瞎话都敢编出来,秘色窑?你好大的口气,上林湖的几家窑口,一年总共才多少出息?你这一趟便要运两船出去?再有一条,违制僭越的东西,你敢卖去扶桑,这是打量着再不与吴越做买卖往来了?
蒋承勋连连摇手:我乱说的,我乱说的,原本运的是团茶,满打满算一趟能有三五千银绢的利便不错了……
说话间,章安港方向传来呜嘟嘟的号角声。
众人齐齐望向港口,却见一艘引水的小舟迎面而来。
眼见着大船停靠码头栈桥,钱弘俶走下了章安港望楼,来在栈桥前。
水手们系住了缆绳,搭上了船板,孙太真走下了船来。
她冲着迎上来的钱弘俶微微点了点头。
钱弘俶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转过身望着大惑不解的台州缙绅。
钱弘俶伸出手去,侍奉在侧的秦鹤拱手将一本名册递了上来。
钱弘俶:宁海雷氏家主雷君永廉可在?
一名胡子花白的缙绅怔了一下,战战兢兢上前道:小人雷永廉,请郎君吩咐……
钱弘俶:去年三月初六,由台州营田司作保,宁海雷氏出粮米两千一百六十七斛又三十六斗,贷与宁海县海游镇长宁、上东、小渔窐、陈屋、丰远、平波六个里寨五百一十六户,贷期一年,岁息六分六厘,可是?
雷永廉闻言,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涕泪横流。
雷永廉:小人有罪……不合听信了前任县令高明府的言语,想着趁着灾年,再为族里小辈置办些田产事业,这才鬼迷了心窍,存了夺人田土的卑污心思……签了这贷粮的契子……
他浑身哆嗦着:还请郎君看在我宁海雷氏素来奉公守法不敢妄为的份上,治小人一人之罪,宽宥族中庶众……
钱弘俶有些无语,他轻轻咳嗽了一声:依着保契上所约,本息合计粮米三千六百一十三斛又三十三斗三升,拿着贷契,随本县新任县令秦明府去做个具结凭证,便可将这些粮米运回家去了。
雷永廉愣住,抬起头一脸茫然地望着钱弘俶。
钱弘俶皱起眉头:不会没带人手和车子来吧?
他看了一眼秦鹤。
秦鹤稳步上前:雷太公请起,无妨的,县里面的巡丁役夫都在此处,粮食也不会长腿,只管遣小厮从人回去唤人雇车来运便是。
雷永廉迷迷糊糊被秦鹤搀扶了起来。
钱弘俶伸手一招,薛温将一张硬面纸折叠而成的牒照奉了上来。
钱弘俶将牒照展了开来:雷永廉——
雷永廉又哆嗦了一下:小人在!
钱弘俶:这一张由朝廷户部台州博易务用了印信的牒照,宁海雷氏自今日起,便有了在吴越之地沿海州县行船通商之资,雷氏于灾年贷粮,纾朝廷之困,济百姓之危,放粮最多,出力最大,故此朝廷特许嘉奖,允雷家世享海上之利,十石船以下,三年免税;十石以上百石以下,二十税一;百石以上,十税一……
众人顿时惊住了,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雷永廉眨着自己的眼睛,大张着嘴,不可置信。
钱弘俶:诸公看清楚了,这牒照上博易务提举一栏,有本官的名讳签押,凭此证照,雷家从此便是我吴越国户部在册的商户了……
说罢,他将牒照亲手递到了雷永廉的手中。
一名样貌精干的中年男子上前几步问道:敢问郎君,是只有雷氏有,还是凡是贷了粮米出去的人家都有?
钱弘俶看了那人一眼,轻轻一笑:松门山甘氏?
中年男子躬身一礼:松门甘越,请郎君恕小人无礼!
钱弘俶点了点头:你家贷粮一千五百七十二斛又八十一斗,应还贷子两千六百二十一斛又三十五斗……
他又一伸手,薛温递上了第二张牒照。
钱弘俶接过,展开:这是你家的牒照,户部用印,本官亲笔具名,台州博易务特许专营!
中年男子大喜,当即跪了下来:小人代甘氏一族,谢郎君厚恩!
众人此时如何还听不明白,轰然向前,纷纷跪倒,将自己随身带来的贷粮契书高高举过头顶,参差不齐地高喊了起来:
契书在此,愿与具结!
多谢郎君厚德……
青天在上,郎君实为我台州黎庶再造之父母……
钱弘俶摆了摆手,朗声说道:只要是今日来了的,只管拿着契书去秦明府处具结,收粮米,奉牒照,本官此举是请了大王教命的,当场兑现,童叟无欺!
他顿了顿,强调道:今日来了的便有——今日未曾来的,所贷粮米,可以依原数发还,岁息和牒照,却万万不要想了!
众人轰然应声:郎君所言,至允至当!
几名衙丁役夫敲着锣走在宁海县的村寨里。
伴随着阵阵锣声,领队的班头高声喝喊着。
班头:九郎做了台州刺史,钧谕各户农人晓知,贷子具结官引,粮债一笔勾弛,田契即日发还,核验明白踏实,各自安回乡里,莫误今岁春时……
村寨中的农户们涌了出来,纷纷从衙丁役夫们手中取回自家的田契,一个个涕泪交流喜不自胜。
听着班头们一声声呼喝,农户们拿着田契,纷纷在道路两边跪了下来。
一名衙丁笑着道:各位父老尽请宽心,这些债子,九郎君都替各位各家还清了的,本息都结算明白,万不能再有变故的。还贷子的粮食,是九郎君夫人的妆奁;日后再有人要夺你们的田土,便是夺郎君夫人的妆奁……
周围一片呜咽称颂声:九郎君长生福禄,恩泽万代……
临海县,台州州衙公厅内外,各县缙绅家主两三百人云集,将公厅大门口堵了个水泄不通。
葛强和崔仁冀带着书佐、衙丁、夫役勉力维持着公厅内外的秩序。
坐在公厅内州衙僚属席位上的谢同看了外面吵嚷喧嚣的场面一眼,转过眼望向坐在主位上的沈寅。
谢同站起身朝着沈寅拱手:沈别驾,这些都是台州的乡梓世族,许多人身上还挂着朝廷的散秩,如此一体拦在公厅之外,伤了乡谊人情不说,朝廷和九郎君颜面上也不好看。
沈寅轻轻一笑:谢大使以为该如何处置?
谢同皱了皱眉:两三百人都进来,挤也挤不下,可使彼等推举出十个人来,进公厅来向别驾陈情。
沈寅点了点头:既如此,便劳烦谢大使去与公厅外的诸君商议。
吴越国,台州的官道上,百余人的亲从护送着两辆马车缓缓而行。
道路两侧,田垄间有农人在垦殖耕作。
薛温骑着马走在当先位置。
远远地,一骑飞驰而来,是一名身上背着包裹的信使。
信使来在薛温面前,从怀里取出一支令箭,同时取出了一封公函。
薛温接过令箭和公函,先验过了令箭,又验过了公函封皮上的火漆和勘合印鉴。
薛温拨转马头来在了马车前,拉着缰绳和马车并行,轻声禀报道:郎君,沈别驾自州治发来的札子。
马车的车帘撩起,钱弘俶伸手接过了书函,将车帘放下。
马车内,钱弘俶看罢了书函,将函件折了起来。
孙太真笨手笨脚做着女红,却针脚错乱,不成个模样。
孙太真:州城那边又出事了?
钱弘俶轻轻一笑:召他们来的时候一个个推病因故不肯来,如今见吃了亏了,又一个个都急了眼,说起来都是几百年上千年的世族豪门,自幼饱读了圣贤书的,为了这些许蝇头之利,身份也不要了,名声也不要了,颜面也不要了……
孙太真哼了一声:蝇头之利?你说得倒是轻巧,一条百石以上的海船,扶桑也好,高丽也罢,一趟买卖便是两三千银绢的出息,就是在凤凰山下西湖边上,也能购得一所锱铢堂那般的大宅子,换到宁海那边,十来顷地也买下了……这些人祠堂里供着的是孔夫子,心里面惦记着的却是孔方兄。
她抬起头来望着钱弘俶:他们手中握着台州将近三成的人丁,将近七成的田土,将近九成的财货,你真要将他们抛开了,怕是什么实在事情都做不成……
钱弘俶笑了笑:你说……得多少彩礼,才能让岳母不恼我了?
孙太真不羞也不恼,轻轻拍了拍钱弘俶的脸颊:盗旗子之前嘛……十万银绢勉强够了,现在嘛……
她低下头去,继续和手中的绣板斗争。
钱弘俶望着她:现在要多少?
孙太真垂着头,苦着脸:也没多少,一顶吴越国的王冠,尽够了的。
钱弘俶愣住了,不由得脱口问道:你说真的?
孙太真一脸的沮丧:假的——这劳什子真难弄……
钱弘俶看了一眼她手中针脚错乱的绣板,皱起眉头,若有所思。
吴越国,杭州,吴越王宫,咸宁院,寝殿。
御榻之上,幔帐低垂。
钱弘佐瘦弱的臂膀自幔帐中伸出来,两名医官轮流为他诊脉。
王妃仰氏、钱弘倧、黄巍和几名内侍宦官满面焦虑地望着医官。
两名医官诊完了脉,相互对视了一眼,面上皆有忧色。
钱弘倧:究竟如何?
两名医官欲言又止。
钱弘倧板起了脸:说实话——
医官甲:大王劳累过甚,体气虚弱,卫外不固,风热客肺,蒸液成痰,邪阻肺络,血滞为瘀,至损伤肺经……
钱弘倧低喝了一声:说人话!
医官甲满头是汗,连连苦笑。
医官乙:看大王的症候……像是……
钱弘倧:像是什么?
医官甲:肺痈——
钱弘倧愣了一下:肺痈?
医官乙:郎君,大王平日心火太重,痰热积盛,蒸灼肺腑……日子久了,成了血淤,血淤得久了,肉腐化脓,便成了痈……
钱弘倧强压着心头的焦虑和怒气:不要说废话,你只说能不能治!要如何治?
两名医官又对视了一眼。
医官甲:郎君容禀,肺痈之症,方子并不难开,体气盛壮之人,只要将肺腑之内的淤血化开,将痰液和脓血吐出来,便不会再发高热,慢慢将养三五个月,也便养好了……
王妃仰氏长出了一口气,不由得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钱弘倧和黄巍却依然神色凝重。
钱弘倧板着脸:既如此,你二人随我到外殿开方子——
说着他躬身向仰氏行了一礼,又冲着两名医官挥了一下袍袖,四个人退到了外殿。
两名医官还没来得及去拿外殿案子上的笔,钱弘倧轻轻低喝了一声:先随我出来!
说罢他大步走出了殿去,两名医官愣了一下对视了一眼,急忙跟上。
咸宁院寝殿的大殿门口,石阶之上,钱弘倧站住身形,猛然回过身来,恶狠狠盯着两名医官。
钱弘倧:你们说的什么屁话?什么叫体气盛壮之人?
两名医官面如土色,当场跪了下去。
钱弘倧低声喝道:你们只须照实说,以大王的身子骨,这病能不能治好?
两名医官哆嗦着不敢抬头,也不敢吭声。
钱弘倧:照实说!我保你二人无罪,若再有半句虚言,便到内衙监去说话——
医官乙哆嗦着抬起头,战战兢兢地说道:大王……食少而事繁……
钱弘倧的一颗心坠了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去开方子吧……
两名医官哆嗦着爬起来,钱弘倧却又冷冷地补了一句:管住自家的嘴,不要误了阖族上下几十口人的性命!
十名身穿各色绯绿公服的家主站在临海县的台州州衙公厅里,为首的顾家家主顾彦诚正在对着坐在公案后的沈寅侃侃而谈。
顾彦诚:今日来的都是州中显贵,族中上下各有几百上千口的人丁,朝廷于台州开埠,设博易务,我等甘愿竭诚报效,襄助其事,去年贷出去的粮米,本就是为了解朝廷之困厄,济黎庶之危难,谁家也不曾指望那点子本息生利,利息也好,本金也罢,只当是给大王和九郎君做了捐输献纳,今日在此的两百九十四户同道,共计两千三百六十六张贷契,都在公厅之外的箱子里,只须别驾一句明白言语,便可抬进来,任由勘验……
沈寅似笑非笑:诸君的意思,我听明白了,只要能参与博易务之事,去年的粮贷,不但利息不要了,连本金也不要了,是这个意思吧?
顾彦诚点了点头:正是此意,这是我台州上下孝敬给大王和九郎君的一片拳拳至意……
沈寅笑了笑:这利息嘛……九郎君有言在先,诸君不曾赴过上元日宁海之会,本就没有什么利息,至于本金,朝廷有信义,不会肆意盘剥民财,一升粮米都不会少诸君。至于博易务……
他轻轻叹息了一声:诸君来晚了,九郎君赴任台州,户部只给了九郎君一百张用印的牒照,上元之日便都发出去了,诸君再有所请,怕是要去西府王都寻户部和大王说话了……
顾彦诚等人面面相觑。
沈寅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带着颇有些玩味的神色问道:如何?今日这两千三百六十六份贷粮的契书,本官怕是看不着了吧?
顾彦诚等人不由得当着公厅上低声交头接耳起来。
台州州衙内,一间书房的地上摆了两口红漆木箱,箱子里堆叠的是整整齐齐的契书。
钱弘俶双手负在背后,绕着箱子走了两圈,脸上的神情极是愉悦。
钱弘俶:这是全部?
沈寅站在一侧,点了点头:是全部。
他顿了顿:两千三百六十六份贷契,合粮米三十八万六千六百七十二斛又八十二斗三升,都在此处了!
钱弘俶轻声感慨:好大的手笔……
沈寅点了点头:确是大手笔,台州顾氏是吴郡顾氏的旁支,八百年的望族,有他们十家居中作保,台州的地方富户们,还是要给这个面子的。
钱弘俶:这一手确实做得漂亮,放下身段做小伏低,我这个台州刺史刚刚上任,又有了面子又有了里子,再要冷颜相对,喊打喊杀,便有些不通情理了……
沈寅:千年之族,绵延至今,自有其存身立命之道,其底蕴不是那些新兴之家比得了的。
钱弘俶走到案子前,看着案子上一字排开的十张名刺。
钱弘俶:便是这十家吧?
沈寅:是,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只要安抚了这十家,其余的两百多家皆不足虑,没有这十家居中联络,纵横捭阖,纵使有人要闹,也成不了大气候……
钱弘俶点了点头:那便给他们这个面子。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子:这十家的牒照,可以照发,与上元日发出去的八十六张牒照一视同仁。
沈寅:是。
他顿了顿:也不能白发——
钱弘俶笑了笑,看向沈寅:先生知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当然不能白发——其余两百多家,自今岁起,十年之内的秋赋,由这十家包了。
崔仁冀有些震惊地插言道:包税?
钱弘俶看了崔仁冀一眼:对,包税!
崔仁冀脱口道:郎君慎思,包税乃是历来州县行政之大弊,有能力包税的,都是地方上的高门大户,将朝廷赋税之权赋予他们,等于给了他们临土治民的权柄,其间有不肖之辈,轻则鱼肉乡里,重则荼毒百姓,若有人心怀异志,蓄图不轨,积赁粮秣,聚练私兵,进则窥伺神器,退则割据地方,后汉崩裂之祸,恐现于我吴越之地……
沈寅平静地开口:子迁,高门大户包税,诚然是弊政,先征后量难道便不是弊政了?
崔仁冀毫不犹豫地反驳道:至少不必忧心州县胥吏会造反割据!
沈寅:州县胥吏自然没有造反割据的本事,台州偏鄙,未必能出军阀和藩镇,然则苛政猛于虎,却说不定会逼出邪教和流民,不要忘了,黄王之乱,不过是几十年前的旧事!
钱弘俶摇了摇头:其实不至于。
他顿了顿,冷笑道:就算是先征后量,难道州县的胥吏,便能撇开这些高门大姓自行其是了?私底下还不是一样要包给他们?到时候实惠他们收了,百姓们怨恨的却是官府;还不如索性摆到明面上来,额定一个数目,每年的秋赋只管与这十家去要,丰年不增,灾年不减,即便是这十户高门个个黑心,盘剥的也是那两百多家地方大户,恨也好,怨也罢,都由他们担着……若是弄出事来,放着州县官府在,难道苦主不会来告?或罚或惩,皆有朝廷律令在。若是这般还能弄出裂土割据的藩镇来,我也佩服他们的本事。
崔仁冀愣住了。
沈寅微微一笑,轻声道:这是大小相制之策,只要朝廷应对得当,十年之内,出不了大乱子……
澶州,濮阳县,黄河畔,商胡埽。
大河工地上,数千名役夫喊着号子在纷飞的大雪中劳作。
数百步骑在赵匡胤的率领下,维持着工地上的秩序。
远处,一支两百多人的运粮队伍沿着道路缓缓行来。
押运粮秣的郭荣穿着厚厚的皮裘,戴着一顶貂帽,搓着手望着大河工地上的景象。
官道的另一侧,有一片被鹿角和木宕围拢起来的营地。
营地中支着或大或小上百顶帐篷。
商胡埽河工营地的一处帐篷内,挂着一盏油灯,帐子中央垒起了一个大灶,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锅,锅里翻腾着奶白色的水花和氤氲的热气。
锅里炖着连筋皮肉的羊骨头,锅边上贴着七八个烤得焦脆的发面饼子。
郭威披着一件大氅,坐在灶台边的胡床上,右手中提着笔,正在小几上写着一封信,左手边摆着一个木碗和一个木盘,木碗中是满满一碗羊肉汤,木盘中放着两个烤好的饼子,木盘的边上还放着一个巴掌大的小布袋。
帐篷门帘被掀开了,帐外的风雪倒灌进来。
郭荣穿着厚底靴子大步走进了帐来。
郭荣:父帅。
郭威头也不抬,继续写着信,口中回应:回来了?可还顺当?
郭荣回身将门帘子掩好,搓着手跺着脚,凑到灶台边烤火。
郭荣:还算顺当,李谷亲自押粮,走了一趟白马县,账目和耗损上,都没有大的出入……
郭威继续写着信:李惟珍自家和你做的交接?
郭荣:是,他也是一肚子的牢骚,提起史家六叔和李国舅没有半句好话。
郭威笑了笑,将手边的木碗朝着郭荣的方向推了推:先用饭!
郭荣也没有客气,端起那碗羊肉汤,也不用筷子,就那么唏哩呼噜地囫囵吞枣喝了下去,眨眼间已喝了个干净,还用手将剩在碗底的几片羊肉捏起来扔进了口中。
一碗羊汤下肚,身上暖和了一些,郭荣摘掉了头上的貂帽,端着木碗走到灶台边,拎起木勺子又盛了一碗汤,连着两大块带皮羊肉一并盛进了碗里。
他坐回了小几旁,这次却没忙着喝,顺手捏起面饼,连撕带掰,泡进了汤里,又从小布袋中捏出了一小撮盐来,撒进汤里。
郭荣:还有胡椒和茱萸吗?
郭威聚精会神写着书信:用完了,你先忍忍吧。
郭荣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抄起筷子,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了赵匡胤的声音。
赵匡胤:末将赵匡胤奉命请见——
郭荣微微偏了偏头。
郭威随口叫道:元朗进来——
门帘掀开,披着甲的赵匡胤大步迈了进来。
赵匡胤单膝跪倒:末将赵匡胤参见枢密……
他这才看清郭荣也坐在帐内,咧嘴冲着郭荣一笑:参见大将军!
郭荣看了他一眼,笑笑没说话。
郭威此时已经写好了信,将几张信笺折起来,用了自己的私笺,又用火漆封好了口,站起身走到赵匡胤的身前,将书函递给了他。
郭威:元朗,这封书函是给冯令公的,你代我走一趟京师吧,正好回去给你父母问个安,也见见浑家。
赵匡胤大声道:末将领命!
说罢他起身便要离去。
此时郭荣已经将一大碗羊肉泡饼吃了个干净,转过脸问他:用过了饭没有?
赵匡胤回过身,有些讪讪地望着郭威。
郭威一笑:好歹用一口,天太冷了,肚子里有食,心里不慌!
赵匡胤也不客气,将信函揣进怀里,搓了搓手:谢枢密,谢大将军!
郭荣也不忌讳,直接将自己刚刚用过的木碗递了过来:自己盛汤!
赵匡胤接过木碗,却也不去拿木勺,直接伸碗自滚开的锅中舀了一碗汤出来,顺手从灶台边抄起了一个饼子,也不怕烫,一口就咬去了小半张。
郭荣和赵匡胤冒着风雪在河工营地中走着,赵匡胤手里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
郭荣:此番回京,不必急着回来,在家里安生住几日,若有闲暇,去枢密府上打个转,给你嫂子报个平安!
赵匡胤嘻嘻一笑:晓得了。
郭荣迟疑了一下:去过相府之后,替我和父帅到左卫上将军府上回几句话。
赵匡胤愣了一下,低声问道:大郎那边?
郭荣点了点头。
赵匡胤有些迟疑:这是枢密的意思?
郭荣:那毕竟是储君,父帅身为西府副贰,国家重臣……不方便公开结交皇嗣,你以我的名义去。
赵匡胤点了点头:明白——要说些什么?
郭荣:他问什么你便说什么,照实回话便是!
风雪漫天,原野之上,白茫茫一片。
赵匡胤一人一骑,自东向西,沿着官道疾驰。
大梁城,封丘门外的官道上,上百名夫役差丁正在扫雪。
赵匡胤骑着马自远而近,纵马驰过护城河上的吊桥。
赵匡胤一人一骑,直入封丘门。
大梁城内,马行街两侧,家家户户都在打扫门前的积雪。
赵匡胤骑着马穿街而过。
大梁城,相国寺东,冯道府前,一名司阍领着七八名仆人小厮正在扫雪。
赵匡胤骑着马来在了府门前,勒住马头,飞身下马。
赵匡胤:澶州郭枢密,有书函致冯令公!
那司阍抬起头看了赵匡胤一眼,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赵匡胤冲着那司阍笑了笑。
冯府书房内,冯道坐在椅子上,双腿搭在凳子上,腿上盖着一张毯子。
椅子旁摆着两个炭盆,里面烧着通红的炭块。
冯道手中拿着书函看罢,侧过脸扫了一眼侍立在侧的赵匡胤。
冯道:郭文仲身子骨如何?
赵匡胤:枢密身子康健,一顿饭能吃两个饼子一碗汤。
冯道眉头微微一蹙,随即展开:他也不是少年人了,还是惜福些好。
赵匡胤躬身:是——
大梁城,州桥,左卫上将军府府门外,赵匡胤牵着马来在门戟前,朝着台阶上的司阍躬身行礼。
赵匡胤:末将赵匡胤,奉左监门卫大将军令,求见左卫上将军。
司阍引着赵匡胤走进府门。
一辆马车在二十名仪仗扈从下,缓缓自府门前驶过。
马车的帘子掀开了,露出了刘承佑的脸来。
刘承佑望着赵匡胤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面上闪过一丝疑惑之色。
左卫上将军府的院子内,地上的积雪已经打扫干净,墙根上摆着一排兵器架,还竖着一个箭靶子。
刘承训手中拎着一根铁锏,身着箭衣,舞得虎虎生风。
赵匡胤侍立在边上,脸上带着笑容。
刘承训舞了一圈,将铁锏递给旁边侍奉的武师,从小厮手中接过汗巾子,一边擦着脸上的汗水,一边转身走向赵匡胤。
刘承训的脸色红润,面带笑容:枢密有何嘱咐?
赵匡胤恭谨回话:枢密言,朝廷大事,在下不在上,在青绿不在朱紫,五品以上人事更易,有官家和冯令公,大王不宜多言……
刘承训点了点头:君贵可有多余的话?
赵匡胤:小乙哥历来谨慎,并无其余的话!
刘承训的脸色红润,面带笑容:元朗也是老兵了吧?
赵匡胤谦逊地低头躬身:末将惭愧,十四岁从军,迄今已有六年,还只是个营指挥……
刘承训摇着头笑道:这有什么好惭愧的?是令尊避嫌罢了……他一日做着侍卫亲军的副都虞候,你在侍卫亲军便一日升不上去。
他顿了顿,看向赵匡胤,眼神中带着些许笑意:策命刚下了不久,这左卫上将军府改成魏王府,还须些时日,陛下洪恩,允我仿初唐旧例,置亲事府、帐内府,这亲事都指挥使的人选,还未曾定下,元朗其有意乎?
赵匡胤瞪大了眼睛,望着刘承训。
汴州,大梁城,任店街,赵弘殷府。
赵匡胤坐在自家二堂内,大口大口吃着汤饼。
赵弘殷坐在赵匡胤的身边,眉头微微皱起。
赵弘殷:魏王许了你亲事都指挥使?
赵匡胤:是,儿子想推辞来着,没敢。
赵弘殷深吸了一口气:谨慎些是对的,魏王不仅是魏王,也不仅是左卫上将军,还是开封府尹同平章事……
赵匡胤抬起头:那便是储君了?
赵弘殷点了点头:陛下诸子,眼下没人能和他争。
赵匡胤有些苦恼:枢密伯父和君贵兄长那边,还等着儿子回去呢。
赵弘殷苦笑了一声:若是魏王执意要你,郭枢密那边,怕是不能不放人。
他顿了顿:罢了,也算你的福分和运气……
卧房之内,烛影摇动。
赵匡胤的妻子贺瑶弯腰收拾着床榻。
赵匡胤从身后一把抱住了妻子的腰,将脸贴在了妻子的后背上。
赵匡胤:想死我了……
贺瑶羞恼地挣扎了一下:做什么?这才戌时呢……
赵匡胤不管不顾,搂着妻子:管他戌时亥时,反正是吉时。
贺瑶转过身,嫌弃地推了他一把:臭死了,洗澡去——
赵匡胤嘿嘿笑道:你懂什么?这叫将军征尘意未休。
贺瑶重重地掐了一把他的胳膊:还将军征尘,你这分明是脸皮太厚不知羞……
赵匡胤哈哈大笑起来。
吴越国,台州,临海县,刺史府。
内堂正厅内,一具木架子上挂着一件淡绿色的女子嫁衣。
孙太真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件绣纹细密坠着珠翠环佩的嫁衣。
钱弘俶从后面环住她的腰,将脸贴在她的肩上,轻声问道:可还喜欢?
孙太真转过身望着他:这是……你绣的?
钱弘俶轻轻一笑:谁让本郎君娶了个笨娘子?一件嫁衣从年头绣到年尾,始终都绣不成,本郎君若再不亲自动手,只怕这辈子都讨不上浑家了……
孙太真咬着下嘴唇,伸手到腰上去捉住了钱弘俶的手。
钱弘俶脸色一僵,尝试着要将手抽出来,孙太真却一把捏住。
孙太真:不许躲!
她拉着钱弘俶的手,抬了起来:让我看看……
钱弘俶有些难堪地偏过了头去。
孙太真怔怔地望着钱弘俶的手指。
钱弘俶修长的手指上,指肚和指节上密密麻麻全是针痕。
孙太真的眼睛里渐渐有氤氲的水汽升腾。
下一刻,孙太真一把搂住了钱弘俶的脖子,嘴唇凑在钱弘俶的耳边,呢喃哽咽着道:你就是个傻子……
深夜,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水丘府的司阍披着衣服走到了府门内。
司阍抽掉了门闩,大门打开,一身戎装的何承训一步踏了进来。
何承训低声道:我奉王命,请吴兴郡公夤夜入宫!
水丘昭券急匆匆披好了衣服,来到了二堂。
何承训已经在二堂内等得心焦。
水丘昭券劈头便问:宫中出了何事?
何承训转过头望着水丘昭券,一字一顿地说道:水丘公,大王不豫,末将奉丞相七郎君钧命,请水丘公入宫托付大事。
水丘昭券眼神中透出丝丝寒意,盯着何承训问道:七郎还召了谁进宫?
何承训答道:还请了元相公——
吴越国,杭州,元德昭府,正厅。
元德昭穿着公服望着站在面前的黄巍轻轻叹息了一声。
元德昭:七郎君还召了谁?
黄巍:除了相公,还请了吴兴郡公。
元德昭平静地问道:大司马胡令公为朝纲之首,国有大事,岂能不得与闻?
黄巍垂下头去:此非老奴所知,还请元相公看在两代大王的情分上,随老奴入宫……大王和七郎君,此刻还在咸宁院中等候相公……
元德昭轻轻叹息了一声。
吴越国,杭州,胡进思府。
胡进思身着布衣,坐在院子里,擦拭着一口横刀。
胡璟步伐匆匆而来,说话带着些喘息:父亲……水丘昭券出府了……
胡进思不满地皱了皱眉头,没说话。
胡璟:黄巍三刻之前,出了子城,去了元德昭府上……
胡进思:坐下——
胡璟瞪大了眼睛望着父亲。
胡进思冷笑着训斥儿子:慌什么?又不是没经历过。
胡璟有些急促地道:何承训和黄巍夤夜出宫,召了水丘,召了元相公,却没有召父亲……此事大异寻常……
胡进思平静地道:换个大王而已,又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他擦拭着横刀的锋刃,轻声自语:又不是没换过……
汴州,大梁城,任店街,赵弘殷府,后院。
深夜之间,院子里突然传来犬吠声。
前院传来一阵纷乱之声。
赵匡胤惊了起来,他皱起眉头,望向窗外。
身边的贺瑶也惊醒了,睡眼惺忪地支起身子,低声问道:出了什么事?
赵匡胤起身下地,披起衣服,口中说着:你不用起来,我去前面看看。
说着赵匡胤已经穿好了鞋,推门出去。
赵匡胤披着衣服来到了前院。
却见一脸惊慌神色的杨光义从正厅走了出来,只来得及朝着他微微点了点头,便大步流星地去了。
赵匡胤走进了正厅,却见父亲赵弘殷坐在正厅之内,脸色铁青,神情凝重。
赵匡胤:阿爹,出了何事了?
赵弘殷看向赵匡胤,眼中的神色颇为复杂,缓缓开口道:宫中传来了消息,一个时辰之前,魏王——薨了!
赵匡胤顿时惊得呆在了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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