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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册·第二十一章 萧山夺营


杭州城外,一条林间大道,通向萧山大营。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夜色下,一群乌鹊扑啦啦惊起。

几十骑簇拥着钱弘俶沿着道路飞驰而过。

杭州城外,萧山大营营门之外,横置拒马、壕沟、蒺藜、钩镰等防御设施。

营门门楼之上,灯火高悬,寨墙上的兵士手持弓弩,严阵以待。

一行数十骑来在了营门之外。

赵承泰一马当先,来在拒马和壕沟前,大声呼喝。

赵承泰:九郎君奉大王教命前来典军——速开营门!

寨门之内,内牙右副统军使,三十岁的沈承礼身着甲胄,登临门楼。

沈承礼远远朝着赵承泰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承礼:让来人退后十步——

身边的值日军官当即高声喝道:军中夜禁——来人退后十步——

赵承泰面现怒容,大声喝道:沈承礼,滚出来——

值日军官低声说道:是寿昌侯……

寨楼上的沈承礼点了点头:嗯,放箭——

一排羽箭自寨楼上射下,齐齐钉在赵承泰身周。

赵承泰慌乱地拨马回转,退了十余步开去,好不狼狈。

远远地,只听值日军官再次高声喝道:军中夜禁——靠近寨墙者死——

张筠和赵承泰对视了一眼,双方均有些惊疑不定。

赵承泰低声对钱弘俶道:情形不对……沈承礼这王八蛋怕不是反了?

张筠缓缓提了一口气,高声喝道:兵部尚书、内牙马军上统军使,领宣州刺史,宣城侯张筠在此,奉大王教命,护卫九郎君入营典军——

片刻之后,寨楼上传来了沈承礼的话音:请九郎君移驾寨墙下答话,旁人不得跟随——

赵承泰啐了一口:又弄什么花样……

张筠转过头,看向钱弘俶:九郎君,这沈承礼娶的是苏州六令公家的千金,辅佐六令公主持苏州防务多年,与北面有征战,亦多有往来过从,当年武肃王在日,以六令公督诸镇军事,声望权柄,还在先王之上;先王嗣位之后还曾说过,王位原该六令公来做。如今事机诡异,南唐细作潜于王都左近,沈承礼手握萧山大营兵权,执意抗拒王教,不肯开门,情形怕是不太好……以某之见,不如回转王都去,待得天亮,再做计较。

钱弘俶微微皱了皱眉,便毫不犹豫地翻身下马,大声喝道:所有人马原地驻扎,我回来之前不得靠近寨墙一步——

说罢,他大步流星走到了寨墙前,扬起脸望着寨楼之上,沉声喝道:先王第九子钱弘俶在此,沈承礼,滚出来——

寨墙之上亮起了两盏火把,身着甲胄的沈承礼站在上面,仪态恭谨地冲着钱弘俶施了一礼。

沈承礼:九郎君见谅,末将沈承礼,吴越军制,营中严行夜禁,戌时三刻至寅时三刻,纵有敌袭反乱之警,营门亦不得开,还请郎君明日天亮了再来。

钱弘俶歪着头看着沈承礼,毫不犹豫地道:王教在身,本郎君等不到天亮……吊个竹篮子,你自家滚下来见我。

沈承礼也笑了笑,话语更加恭敬:郎君容禀,吴越军制,大军在营驻扎,非奉帅令差遣,将主擅自离营者斩,若要末将出营,还请郎君拿上统军使胡令公的令箭勘合来与末将看……

钱弘俶也笑了笑:本郎君没有胡令公的令箭……

沈承礼:既如此,还请……

钱弘俶打断了他的话:你吊个竹篮子下来,本郎君上去与你说话。

沈承礼愣住了。

钱弘俶笑道:你也是千军万马中厮杀出来的汉子,萧山大营驻扎着吴越国六千甲士,我却只有一个人,怎么,不敢吗?

沈承礼稍一沉吟,随即下令:放吊篮——

随即,他朝着寨楼下的钱弘俶一拱手:九郎君,得罪了。

水丘昭券带着十几名亲兵随从,提着灯笼站在胡进思府的正门前。

胡璟一身便服,身边跟着一个老仆,站在门前,朝着水丘昭券行礼。

胡璟:家父年迈,已经睡下了,侍中请明日再来吧。

水丘昭券冷冷打量着胡璟,缓缓开口道:明日再来便晚了,有人出告,你父子要造反谋大逆,我是不肯信,亦不敢信,这才夤夜来此,想要当面问个明白,胡尚书请我明日再来,是想告诉我此事不用问了?

胡璟望着水丘昭券冷冰冰的眼神,不由得苦笑了一声:既如此,请侍中稍待……

萧山大营寨楼上,钱弘俶下了竹篮,踏上了寨楼。

沈承礼躬身拱手:末将处州刺史、内牙右副统军使,权知萧山大营军事沈承礼,见过九郎君——

钱弘俶从怀中抽出一卷帛书和半片兵符,伸手递了过去。

钱弘俶:大王教命和兵符在此,验看吧。

沈承礼双手接过了帛书和兵符,先是小心翼翼地展开了帛书,却见上面是大楷写就的一道教命。

王弟弘俶,聪睿勇毅,晓知纲略,文穆王时,数承褒誉,惩逆凶以昭忠义,诛贪暴而靖州县,可内牙马步军右统军使,都点检西府、萧山、钱塘水陆马步诸军事,整饬营务,严肃纲纪,权防御、守捉、捕盗诸事。

沈承礼看罢了教命,又拿起了半片兵符,伸手自自己怀中取出了半片兵符,将两片兵符轻轻一合,又抬头看了一眼钱弘俶,这才双手将帛书和兵符奉还。

沈承礼单膝下跪,向钱弘俶行礼:末将沈承礼谨奉王教——

钱弘俶手中握着帛书和兵符,口中调侃:不用再看胡令公的令箭勘合了?

沈承礼抬起头看了钱弘俶一眼,神情镇定:末将怠慢王事,冲撞了九郎君,有罪——

钱弘俶看着沈承礼,劈头问道:你手上有多少兵额?

沈承礼毫不犹豫地答道:萧山大营有四个半都,步军四千七百一十二员,马军一千四百三十三员。

钱弘俶:战马多少?驮马多少?

沈承礼有些诧异地望着钱弘俶,口中答道:战马两千九百六十八匹,驮马一千八百四十四匹,走骡一千零六十二匹。

钱弘俶点了点头:够用了。

看着困惑的沈承礼,钱弘俶笑了笑:击鼓聚将!

吴越王宫,咸宁院内书房,钱弘倧显得忧心忡忡,不住朝着书房外张望。

钱弘佐坐在书案后,气定神闲地在批阅奏章。

钱弘佐:不放心?

钱弘倧回过头看了钱弘佐一眼。

钱弘佐批完了一份奏章,又拿起一份。

钱弘佐:担心哪一个?

钱弘倧苦笑:水丘公,国之柱石,臣弟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钱弘佐笑了笑:那就是担心九郎?

钱弘倧叹息了一声:还是太年轻了,在军中素无威望,萧山大营的沈承礼,又是六伯父一手提携上来的积年宿将,常年在外带兵征战,要提调统御这样的骄兵悍将,九郎……

钱弘佐轻声道:放宽心。

他顿了顿,抬起头道:沈承礼虽然是六伯的女婿,却也是吴越的臣子,打过仗,杀过人,见过一些世面。

他笑了笑:这些……其实九郎也不差。

看着有些不解的钱弘倧,钱弘佐:九郎也打过仗,九郎也杀过人,九郎也见过世面……沈承礼打的不过是战线攻防,你来我往,每战至多不过千余人厮杀;九郎却经历过大梁围城、南征福州,那可都是上十万人的战场;沈承礼杀过的不过是些南唐的将佐军校,九郎却是实打实地手刃了一位中原节度使。

钱弘倧苦笑:六哥……这些事情,朝堂上说一说也便罢了,自家兄弟心里明白,那都是机缘巧合、恰逢其事而已,却是当不得真的。

钱弘佐望着钱弘倧:若当日乾元殿上站着的不是九郎,而是你,上面坐着的是威压两朝、纵横南北、生生自汉家统绪割去了十六个州郡的契丹天子……

他目光炯炯盯着钱弘倧,轻声问道:你敢亮刀子吗?

钱弘倧张口想要说些什么,突然间却似乎想到了什么,将要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

钱弘佐淡淡一笑:沈承礼,是断然不敢的……

他顿了顿,面上的神色凝重了起来:胡进思……却是敢的。

四下的火把和灯笼将胡进思府的庭院照得恍如白昼。

雪亮的刀子切割着羊腿上的肉,滴落的油脂掉落在篝火中发出噼啪的响声。

胡进思用刀子插着一块羊腿肉,俯过身子送到了坐在对面的水丘昭券的嘴边。

水丘昭券看了一眼在自己面前晃动的尖刀,张口咬住了那块羊腿肉,撕了下来。

胡进思神态从容地收回刀子,又切下了一块肉,放入自己的口中,轻轻咀嚼。

胡进思:我早便说过,老王外家的这些子弟,也只有你还看得过眼些。

水丘昭券一边吃着肉,一边提起了手边的小酒瓫喝了一口。

水丘昭券:当年追随老王起兵的勋臣故将,这些年来,相继凋零,如今,还侍奉在大王驾前的,也只剩下令公了。

胡进思叹息了一声:这样的年月,活得久,也未见得是件好事。操心完了国家,还要操心自家,再大的功劳,再近的情分,经过了三代人,还能剩下多少?

水丘昭券望着一脸感慨的胡进思,默默地品着他话语中暗含的意思。

胡进思:老王薨逝的时候,中原的天子还是李嗣源吧?

他似乎是问自己,又似乎是问水丘昭券。

水丘昭券却没有接他的话茬。

侍立在侧的胡璟低声应道:是,当时正是后唐明宗在位。

胡进思点了点头:石敬瑭那个娃娃,那时候做了河东节度使,老王当时虽说在病中,心思却还清明,对先王说,石敬瑭活不了多久了,若是他能活着,李嗣源的儿子们便活不了多久了。石敬瑭是李嗣源的女婿,翁婿之间,还是有情分的,可姐夫和小舅子……这情分……便不大靠得住了。老王叮嘱先王,不要做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事,跟着他打江山的这些老弟兄、老臣子,还是要宽容些,莫要让大家伙没了下场。

他看着水丘昭券:当时……你也在吧?

水丘昭券点了点头:昭券当时在亲从第一都做都军头,扈从王驾,武肃王确有此番遗教。

胡进思叹息了一声:先王厚道,愿意听老王的话,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是很感念的,也都尽心竭力辅佐先王,咱们就又多过了十来年安生日子……

他的神色渐渐冷了下来:可惜,先王薨得太过仓促,许多话语不及与后人交代,少年人经的事少,难免会觉得这家业本就该是他家的,却并不知老一辈的辛苦凶险,这情分渐渐便淡了……

水丘昭券终于开了口,缓缓说道:令公诚然说得是,不过……

他顿了顿,盯着胡进思的眼睛:吴越,毕竟不是中原。

胡进思的嘴角带出了几分笑意:萧山大营那里,是七郎去的,还是九郎?

水丘昭券坦然答道:是九郎君。

胡进思似乎有些出乎意料,不由得笑道:这样的时候,咱们这位小大王倒是不糊涂……

水丘昭券反问:若是七郎君去呢?

胡进思轻蔑地摇了摇头:七郎长到这个岁数,就没出过王畿,若是他去夤夜夺军,军中法度森严,有沈承礼这么个规矩孩子守着,他怕是连大营的门都进不去。

他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顽童般的调皮神色,口中喃喃道:沈承礼,怕是要头疼了……

咚咚咚——

聚将鼓声响彻萧山大营的夜空。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大营副都指挥使以上军官在帐内列班。

钱弘俶身着公服,坐在帅案之后。

帅案上摆放着兵符、帛书和令箭。

见人到齐了,钱弘俶将帛书拿起来,递给了沈承礼。

钱弘俶:念吧。

沈承礼躬身接过帛书,转过身来,展开。

沈承礼:大王教命——

诸将躬身俯首。

沈承礼朗声念道:王弟弘俶,聪睿勇毅,晓知纲略,文穆王时,数承褒誉,惩逆凶以昭忠义,诛贪暴而靖州县,可内牙马步军右统军使,都点检西府、萧山、钱塘水陆马步诸军事,整饬营务,严肃纲纪,权防御、守捉、捕盗诸事……

沈承礼收起了帛书。

诸将脸上浮现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钱弘俶看了一眼沈承礼:老沈,方才在营寨之外,还夸说你讲规矩,行军立寨,法度森严,便如此不经夸吗?

沈承礼转过脸,面色沉了下来,鹰隼般的目光扫过诸将。

诸将这才反应过来,一个个躬身朝着钱弘俶拜了下去:末将等参见九郎君——

钱弘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我倒不知九郎君是个什么东西?是何品秩?是何差遣?军中行参礼,除了将帅,还有郎君这一说?

沈承礼气得脸色铁青,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冲着钱弘俶道:末将治军无状,请大帅治罪——

钱弘俶冷了脸:兵是你的兵,将是你的将,有规矩在,有军律在,都要本帅来治罪,国家养你这个将主何用?

沈承礼也不废话,回身挥手:帐中妄语,杖十;军前无状,杖二十。三十杖,拉下去打——

军令一下,几十名执勤的中军军校上前将四位指挥使、九位副指挥使统统架起来,拉了下去。

不多时,帐外响起了噼噼啪啪的刑杖声。

钱弘俶伸手自案子上抽出了一支令箭,拿在手中把玩打量,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

钱弘俶:帐中妄语,军前无状……你倒是会心疼人,若是依着“不尊主帅”这一条治罪,这十三个人,怕是都要砍了吧?

沈承礼脸色涨得通红,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浊气,躬身道:还请大帅开恩……

钱弘俶点了点头:本帅不爱杀人,只是军中令行禁止,刑律森严,做错了事,用错了典,便不能不罚。

他看着沈承礼:错用军典,治刑不当,杖二十——

说罢,他将手中的令箭甩了出去。

帐中剩下的中军军校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

沈承礼的反应却快,当即躬身大声道:末将领罪,多谢大帅恩典——

说罢,他起身,转身出帐。

钱弘俶望着他的背影,总算松下了一口气来。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后脖梗子上一层细密的汗珠。

杭州城,胡府庭院中,胡进思轻轻擦拭着自己花白的胡须,神态悠然地道:军中的事,其实简单,只要拿捏住了为首的,便拿捏住了这一军……

水丘昭券平静地道:沈承礼追随六令公在苏州治军多年,久经风浪,要拿住他,并不容易。

胡进思淡淡一笑:九郎若是去夺沈承礼的兵权,此刻他应该已经死了……

他转过脸,看着胡璟:若要你去,你要如何做?

胡璟愣了一下,沉吟片刻,开口道:萧山大营,沈承礼以下,有四个指挥使,九个副指挥使,只要笼络住这十三个人……

胡进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你也死了。

他恨铁不成钢地看了胡璟一眼:在人家的军营里,当着人家的面,去向人家带出来的兵市恩卖好……你当沈承礼是死人吗?

他教训道:兵是人家的兵,将是人家的将,你是去求着人家办事的,人家最担心的便是你借机夺军,姓钱又能如何?手里有大王的教命又能如何?你便是攥着兵符令箭满大营地吆喝,人家用财货人情养了那许多年的兵和将,那是在沙场上一道斩头沥血,拎着自家的脑袋砍别人的脑袋,比骨肉血脉姻亲还要牢靠万分的生死兄弟,你说结交便结交了?你说笼络便笼络了?

水丘昭券:以令公来看,九郎君当如何做,才能让沈承礼奉教听命?

胡进思:他在乎什么,你便给他什么,他担心什么,你便让他放心……他的兵、他的将,赏由他自家去赏,罚由他自家去罚,要市恩卖好,让人家自己去市恩卖好,坏人你来当,好人由他自家去当,你办你自己的差事,人家带人家的兵,尊卑、上下、道理、人情,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一动不如一静,人家也自在,你的事情便也办成了……

萧山大营的中军大帐外,一群受完了刑的军官相互搀扶着,心情复杂地望着正在受刑的沈承礼。

刑毕,两名施刑的中军军校撤到两边,几名军官上去扶起了沈承礼。

丁德裕:都是我等糊涂,连累了太尉。

王谔: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九郎君此来,本就没存着善心,如此挑剔苛责,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

金彦韬:便是大王来到军中,也要讲道理人情,如此无事生非,便是大王也不能……

沈承礼一声低喝:住口!

他看了看众人:军中没有大王、郎君,只有将帅军校,此事本来便是咱们理亏,再要口无遮拦,休怪我不念旧日的袍泽情分!

他顿了顿:大帅虽然年轻,却是个经历过战事的,又重规矩,此番他奉王教而来,手握兵符,生杀予夺皆在一念之间,都给我仔细些,小心伺候!

众人齐声道:是——

沈承礼这才安下了心来:都不要多说话,随我进帐。

萧山大营中军大帐内,地上铺着一张绢帛质地的王畿兵要地图。

钱弘俶席地而坐,背冲着自大帐外走进来的一众军官将弁。

沈承礼上前躬身:回禀大帅,末将等领刑完毕,特来交令——

钱弘俶眼睛看着地图,随口道:保德门通往博易务的这条官道要放下半个都的兵力驻守,要立营垒、设卡子,盘查往来人等,禁绝行止,碧波亭水寨那边,要放一个都的兵力看住了,防着贼人自此处上岸,骚扰南城,博易处那边,要派出半个都的骑兵和一个都的步军,将栈行、码头、鱼行酒肆、坊市、仓储都看住了,禁绝人员出入……

他说到此处,站起身来,在帐中来回走动着,打量着这些刚刚受过刑的军官将佐。

钱弘俶:今日夜间这趟差遣,不要尔等杀多少人,砍多少个脑袋,算多少斩首,要的是周详细致,要的是不该死的一个不死,不该走的一个走不脱,不滋事,不扰民,看的是你们的能耐,更是忠心,吃了钱家和吴越百姓这许多年的老米饭,诸君可自家掂量,这一遭差事,要如何办,才对得起自家的良心!

说罢,他转身来到了沈承礼身边,看着他道:后面的事情,用什么人,怎么用,调哪支兵,办哪个差事,奖谁,罚谁,怎么奖,怎么罚,你只管自家拿主意,我能做主的,都依你,我自家做不得主的,你来草拟奏章,我来领衔向丞相府和大王奏请!

他顿了顿,最后说道:兵符和令箭都在案子上,安排吧!

说罢,他转身走出了中军大帐。

众人错愕着转过身去,看向钱弘俶的背影。

中军大帐外,传来了钱弘俶的声音:这便是本帅的第一道军令。

众人无语。

王谔低声询问站在前面一声也不吭的沈承礼:太尉……怎么办?

沈承礼冷然道:什么怎么办?

他抬起头,扫视众人:大帅的军令已下,你们没听到吗?

他一个一个排头点将:丁德裕封锁保德门外道路,禁绝行人;金彦韬率七百骑兵,驰援碧波亭;王谔率军直趋博易务,若是走了一条船、一个人,便教你的中军提了你的头来见本将——

众人齐声唱和:是——

沈承礼也不再理会众人,转身追了出去。

沈承礼追出了大帐,却不见了钱弘俶的身影。

他四处张望了一下,却看到远远地钱弘俶正在登临寨楼。

沈承礼快步追了上去,脚步匆匆,追随着钱弘俶登上了萧山大营的营寨寨楼。

望楼上,钱弘俶沉思着望着远处影影绰绰的张筠、赵承泰等人。

沈承礼小心翼翼走到了他的身后,迟疑着开口:请大帅示下……要不要放宣城侯和寿昌候他们进来?

钱弘俶摇了摇头:叫都军头薛温进来,由他去向两位君侯传令——

沈承礼微微松了一口气,随即高喝道:萧山营大帅九郎君钧命,亲军都军头薛温入营听令——

远远地,薛温一人一骑,缓缓靠近了寨门。

沈承礼又躬身低声道:末将已经安排好了,由中军指挥使丁德裕在保德门外设卡巡查,禁绝道路;镇武第一都指挥使金彦韬率军驰援碧波亭,镇国第一都指挥使王谔率军封锁博易务……

钱弘俶望着寨楼下缓缓打开的寨门,轻声道:你救了自家的性命,也救了众将的性命。

沈承礼:末将惭愧。

眼见着薛温骑着马缓缓进入寨门,钱弘俶深吸了一口气:若是来得及……说不定还能救下胡令公……

沈承礼的心,再度提了起来。

杭州城,胡府庭院内,水丘昭券看着胡进思:若是九郎君拿捏住了沈承礼,令公将去何进止?

胡进思将满是油渍的双手在自己的衣服上好歹抹了抹:那要看大王有没有本事稳住王都之内的局面,九郎是九郎,大王是大王……小九郎亲手杀过人,大王杀人却都是假于人手;小九郎自家带过兵,大王约束兵卒,却要靠将佐军校,今夜王都的局面,不在于大王手上有没有兵,而在于大王敢不敢用将。

他诡谲地一笑:说白了,要看大王敢信谁……

水丘昭券平静地望着胡进思:以令公看来,大王敢信吗?

胡进思反问水丘昭券:你们才是亲戚,你觉得他敢信吗?

水丘昭券:如何才算信呢?

胡进思冷然道:信便是信,不信便是不信,军中的事,讲究的便是干脆利索,快刀斩乱麻,信便用,不信便砍了……哪有那许多啰唆的?

他盯着水丘昭券,一字一顿地道:做大事,最怕的便是犹豫狐疑。

水丘昭券:工部尚书胡璟,权浙东营田大使,这算是信吗?

胡璟愕然,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胡进思缓缓摇了摇头:不算,这分明是不信!

水丘昭券笑了,他站起身来:既然如此,水丘要向大王去复命了!

胡进思没有起身,也没有抬头,伸手继续去割肉:我老了,便不送你了——

水丘昭券也不啰唆,转身便走。

胡璟迟疑了一下,抬腿追了上去。

胡进思:站着!

胡璟站住了身形,转过身疑惑地望着父亲。

胡进思吃着肉:要小心此人,有见识、有胆识、对王室又有忠心,心思机敏,能察人心,关键时分,能谋亦能断,我若死了,你们斗不过他。

胡璟苦笑:儿子本来便没有想斗想争,是父亲在斗在争才是……

胡进思冷笑:连什么是争斗,什么是自保都想不清楚,果然是蠢材——

吴越王宫,咸宁院内书房,钱弘倧不可置信地望着奏事的水丘昭券:胡令公所为,纯为自保?

水丘昭券看了一眼凝眉沉思的钱弘佐,毫不犹豫地道:是,这是臣的判断!

钱弘倧:胡府内家丁披甲持械,弓上弦,刀出鞘,连胡令公自家都披了甲……这是为了自保?

水丘昭券:是!

钱弘倧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与程昭悦暗中勾连,明知程昭悦预谋不轨,却既不奏告也不阻止,这是为了自保?

他追问道:眼见着程昭悦在亲从、亲卫六都中大肆收买笼络军佐将卒,他以国家重臣、上统军使之尊,坐视姑息,甚至暗中助其行事,这都是为了自保?

水丘昭券毫不犹豫:是,都是自保!

他望着沉思的钱弘佐:大王请深思,今夜之前的程昭悦,和今夜之后的程昭悦,是不同的……

钱弘佐深吸了一口气:水丘公的意思,孤听明白了!

钱弘倧诧异地望着钱弘佐。

钱弘佐苦笑:说到底,还是孤做错了事,信错了人!

水丘昭券:今夜之前,程昭悦是深得大王信任的内都监使,收买笼络禁军将佐,在外人看来,那不是程某自家私下的行径,而是大王的授意……不是程某在笼络军中,而是大王在笼络军中,是大王越过执掌兵权帅印的统军使,派程昭悦以财货去笼络军中的将佐军卒,是大王在以鬼蜮隐私的手段,侵夺将帅之权!

钱弘倧瞪大了眼睛。

水丘昭券:程昭悦是大王亲简信用的人,他与胡令公勾连,胡令公只能以为,那是大王的授意,便是他明说了要图谋不轨,在胡令公这样不受大王信用的老臣重将看起来,也只能是大王对胡令公的猜忌和试探,甚至是更加恶毒的构陷和图谋,是请君入瓮,是引蛇出洞……

钱弘佐叹息了一声:君臣相疑若此,今夜这样的时候,胡令公也只能将家中的家丁聚集起来,卷甲束兵,严阵以待,管不了大局,总要守护得家宅清宁,不受贼人的滋扰冒犯……

他深吸了一口气:是孤这些年做错了……亲近幸佞,疏远武肃、文穆时的老臣,与胡令公生了嫌隙,这才令程某这样的小人有了可乘之机。

他微微点了点头:孤知道该怎么做了?

胡府庭院中,胡进思站起了身,擦干净了手上的油渍,双手戴上了头盔。

在他身后,上百名家丁披甲整齐,各持弓刀,列队候命。

胡进思将短刀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收入鞘中。

不远处,水丘昭券在胡璟的引导下,二次前来。

这次,他手中拿着一份帛书,半片兵符。

水丘昭券来在近前,站定身形,展开帛书:大王有教——

胡进思转过身来,躬身行礼:臣胡进思——恭聆大王教命——

水丘昭券:厥尔功臣,勋略两朝,辅弼圣主,诏讨枭獍,图追霸业,文公有庙享之诺,怒唾君颜,元帅有事主之诚;内牙马步军上统军使、中书令、楚国公胡进思,久奋王事,戎膺两朝,可大司马,权内外诸军事,京畿州县,军兵将佐,悉应提调,营中诸务,孤不预也……

他还没有念完,胡璟已经失声叫了出来:大司马?

胡进思却毫不客气地大声道:臣胡进思——谨奉大王教命——

水丘昭券宣读完了教命,将帛书和兵符递给了胡进思:帛书兵符在此,请令公入衙视事——

胡进思伸手接过兵符,大声道:给老夫备马——

胡璟愣了一下,劝慰道:父亲年纪高迈了,还是乘车安稳!

胡进思长笑道:你们见过骑不得马的大司马吗?

他厉声道:备马——

胡进思披甲摁刀,大步走进了内牙马步军司的中军大院。

水丘昭券、邵可迁、罗晟等众将在大院中列队。

众将:末将等参见大司马——

胡进思须发花白,精神矍铄,面上隐隐透出红光。

他缓缓开口道:老夫奉大王教命,提调内外军马,整饬京畿防务,自即刻起,锁闭罗城各门,官民人等,不得出入,没有老夫的军令,便是手持大王教命,也先与我拿了再说……

众将:是,谨遵大司马号令——

胡进思:今夜王都不靖,有贼人图谋不轨,自此刻起,全城宵禁,内牙各都要派出人手,上街巡查,但有人上街,管他是官是民,先与我拿了再说,待得天亮,再行甄别;若是有人胆敢抗拒,就地扑杀,不待后命!

众将:是,谨遵大司马号令——

胡进思面色冷峻:诸将务必仔细办差,忠勤王事,怠慢轻忽者——斩!

众将:末将等谨遵大司马号令——

胡进思:邵可迁!

邵可迁:末将在——

胡进思:你出城去,与九郎君联络,问问他那边,差事办得如何了?若是军中有人胆敢不听九郎君的号令,你也不必回报,拿着老夫的令箭,直接斩了——

说着,他将一支令箭劈头扔了过来。

邵可迁接过令箭:是——末将领命!

天色未明。

杭州,保德门外的官道左近,数百名步军在官道上设置路障、关卡。

指挥使丁德裕骑着马在官道上巡查检视。

马蹄声和脚步声在夜色中响起。

无数步骑冲进了钱塘江边杭州博易务的道路、坊肆、栈房、码头、屋宇、仓廪之间。

博易务中,传来了一阵惊慌哭闹声。

军将的声音响彻博易务内:奉萧山营大帅九郎君钧命,博易务戒严,官民人等不得出入行走,违者立斩——

听着外面的喧闹声和军将的呼喊命令,李元清坐在杭州博易务的秦淮社栈房内,擦拭着自己的黑云长剑。

侍奉在他身边的那长大汉子皱起眉头,压低了声音问道:都头,我混出去看看情形……

李元清摆了摆手:老实待着,各处都是尸山血海里厮杀出来的老卒,这点场面乱不了阵脚。

随即他笑了笑:程昭悦此刻,是撞上难缠的了……

夜色中,一队吴越官兵马队在杭州街道上疾驰。

三十多名内衬黑衣外披甲胄的山越社徒众迎面冲了过来。

带队的军官扬起手:止步——这是哪个营头的兵?

对面的带队汉子猛地高喊了一声:白马驿——

三十多人齐声应喝:兴教门——

三十多人手持刀剑长矛冲了上来。

军官的脸色沉了下来,挥手:放箭,就地格杀——

箭如雨下,一场血战在长街上展开。

西湖畔,山越社,侯管事跌跌撞撞跑进锱铢堂。

侯管事:马步军司那边传来消息,胡进思拜了大司马,接管了内外兵权,下令全城宵禁戒严,官民人等不得出入……

程昭悦有些意外,轻轻一笑:大变在即,小大王居然有胆子了?

他顿了顿:城外秦淮社那边,有消息吗?

侯管事:还没有……

程昭悦点了点头:不妨事,再等等……

侯管事:时间太短了,各处的人手只到齐了不到三成,大约七成还在路上……

程昭悦叹息了一声:那也是他们的命……再等等!

他顿了顿:李元清那边有五百黑云长剑都老卒,若是动起手来,王都这些没见过血的少爷兵,未必能拦得住他。

沈承礼和一众军将卫士簇拥着钱弘俶来到了杭州博易务的秦淮社栈房外。

王谔向两个人禀报:内外皆已就位,不曾有异动——

沈承礼看向钱弘俶。

钱弘俶看了一眼薛温:你去栈房那边,替我传个口信。

薛温一愣。

众人不解地望着钱弘俶。

钱弘俶微微叹息了一声:本帅不爱杀人,能不死人,还是不要死人的好。

薛温:请郎君示下——

钱弘俶随口道:你去求见江宁秦淮社东主李元清,就说,当年舟中欠债的故人相邀,请他移步过来说话……

秦淮社栈房内,李元清上下打量着薛温。

李元清似笑非笑:欠债的故人?你家郎君真是如此说的?

薛温:东主明鉴,一字不差。

李元清漫不经心地道:他带着这许多军马……喧闹了这半晌,就是为了和我说几句话?

一旁的长大汉子寒声道:叫你家主人撤了兵马,再来说话——

薛温却不理会那个汉子,两只眼睛只盯着李元清。

李元清:此处原本便是钱王家的产业,要动兵走马,喊打喊杀,原也由得钱王,只是腿长在我的身子上,从未听说过谁家的债主屈尊去见欠债的……你家郎君若是真的有心,便请他这欠债的屈尊来见我这个债主吧……

秦淮社栈房外,钱弘俶听罢了薛温的回话,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沈承礼等人鼓噪道:此人忒也无理,明摆着是包藏祸心,大帅为一军之主,断不可轻蹈险地!

王谔慨然道:既是已经知道了他藏身何处,索性攻将过去,或擒或杀,总要揪他出来……

钱弘俶问薛温:他身边有多少人?

薛温:只有一个身材长大的汉子,当年郎君在船上也曾见过的,并不见有其他人。

钱弘俶轻轻摇了摇头:他说的原也有理,还是我去见他吧。

众人齐声喝阻:大帅不可——

钱弘俶转过脸来看着沈承礼:此处的兵交给你,天亮之后,若我还不回来,即刻进剿——

沈承礼:大帅——

钱弘俶摆了摆手:到时候若我死了,便为我报仇;若我还活着,便先杀我,我是断然不做质子的。

众人凛然。

秦淮社栈房门外传来了钱弘俶的声音。

钱弘俶:元清兄,钱弘俶在此,请赐一见——

李元清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示意那长大汉子开门。

那汉子将门打开。

钱弘俶站在门外,向李元清颔首示意。

钱弘俶微微侧头吩咐薛温:你在此处候着,用不了多少时辰。

薛温躬身往后退了一步。

钱弘俶迈步进了栈房。

李元清挥手吩咐:你也出去候着,不许外人靠近此处。

那长大汉子领命,倒退着出去,将门关上。

李元清冲着钱弘俶点了点头:大梁一别,九郎君倒是无恙!

钱弘俶单刀直入:元清兄此来,究竟带了多少人?

李元清笑了:九郎倒是交浅言深,一点也不客气。

钱弘俶点了点头:怎么说也是乾元殿上并肩杀过贼的袍泽,谈不上交浅,更不必伪作客套。

李元清也点了点头:十万大军,九郎信吗?

钱弘俶:当年都不会信,何况今日?

李元清:三千甲士……九郎信吗?

钱弘俶:当年或许会信,今日不信。

李元清轻轻吁了口气,淡淡一笑:五百老卒……九郎信吗?

钱弘俶点了点头:信!

他顿了顿:这些人现在何处?

李元清:这却不能说,九郎猜猜看?

钱弘俶:元清兄藏的人,弘俶猜不出来。

李元清:你要见我,便是为了此事?

钱弘俶感慨道:博易务乃是王都畿辅最为繁华生息之地,弘俶不忍见此处受了刀兵之灾……

他望着李元清,神情诚恳:我是来议和的。

秦淮社栈房外,薛温和那长大汉子肩并肩站着。

两个人都不说话,默默地支起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

秦淮社栈房内,李元清困惑地望着钱弘俶:议和?为你我?

钱弘俶摇了摇头:为南唐!为吴越!

李元清笑了:我虽行走于南北,却并无古之行人出使缔盟之权。

钱弘俶:元清兄受命于谁?是皇太弟,还是润州的燕王?

李元清皱起了眉头:这倒是真的交浅言深了……

钱弘俶:福州一战,俘获南唐将卒一万两千有余,生擒枢密副使查文徽,若能迎其还乡,无论是燕王还是皇太弟,都是一桩大人情、大功劳……

李元清顿时瞪大了眼睛:军国大事,九郎做得了主?

钱弘俶:贵国烈祖皇帝在时,两国和睦,兵戈不起,二十年未尝有大战,其福泽惠及万万元元;贵国当今天子御极以来,大战三场,千人之战十二场,百十人的攻防、设伏、邀击、偷袭,不下百余场……吴越军民被掳去贵国的,亦不在少数,若能达成和议,使得唐人归唐,吴越人归吴越,两国罢兵,各安其分,各守其境,大家各过各的日子,不必使我南国沃土做那般中原模样,也是元清兄与弘俶的一件大功德……

李元清沉吟道:九郎的意思是,交换战俘,两国罢兵?

钱弘俶点了点头:正是此意。

李元清突然笑了:九郎打得好算计,果然不愧渔账子之名……

钱弘俶没有说话。

李元清深吸了一口气:和议之事乃是两国之事,不是你我空口白牙可私相约盟的,九郎算准了,只要你提出和议,元清自己是万万不敢做主的,势必要请示江宁朝堂与陛下,至少也要请示润州的燕王殿下,这一来一回,没有三五日,是万万说不明白的,而吴越今夜之危,却不可能拖过三五日去,只怕个把时辰之内,便要见个分晓。郎此议一出,无论和议之论究竟是真是假,和议之事最终是否能成其功,至少今天夜里,元清是万万不能出手的了……

钱弘俶毫不隐讳、毫不掩饰:正是如此,若元清兄是为了个人的富贵,自然可以当作从未听过弘俶的这番话;若元清兄胸中尚有家国之念,今夜便势必要偃旗息鼓了。

李元清好奇道:九郎便如此笃定李元清不在乎个人的富贵?

钱弘俶毫不犹豫地道:若元清兄想要富贵,吴越台州刺史之职阙置已有半年之久,我愿亲书表章,奏与当今大王,保荐元清兄为台州刺史,知本州事!

李元清呆呆望着钱弘俶,不由得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

见钱弘俶有些不解,李元清笑道:昔日舟中顽童,如今已成了国家柱石之臣,吴越钱氏国祚不绝!

钱弘俶轻轻一笑:元清兄有决断了?

李元清苦笑:元清亦想要个人富贵……

他顿了顿,脸色严肃了起来:奈何胸中尚存家国之念!

钟漏声声,打破了锱铢堂内的一片死寂。

面色惨白的侯管事向程昭悦低声禀报。

侯管事:东主……寅时正了……城外秦淮东主那边,还没有动静……

程昭悦手中端着酒盏,轻轻地在那具焦尾瑶琴上一拂。

清音满室。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讥讽的笑容。

程昭悦低声:一群鼠辈……

杭州城,东方的天际渐渐现出了白肚。

这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晨光熹微,胡进思身着甲胄,足下蹬着战靴,腰挎佩刀,大步走进吴越王宫的咸宁院正殿。

钱弘佐快步走下丹墀,迎向了胡进思。

胡进思躬身下拜:臣胡进思觐见大王——

钱弘佐双手向前,托住了胡进思的双臂。

钱弘佐:老令公——

他的眼中带了几分湿润之色。

钱弘佐:是孤错了——让老令公受委屈了!

胡进思抬起头看着钱弘佐:大王,老臣九十岁了,什么事都见过,些许磋磨,实在算不得委屈,唯愿大王能亲贤臣、远小人,继两代先王之志,刷新振作,垂治东南,治大学,行大道,建大功,不让孙仲谋、刘寄奴专美于前……臣便是此刻便死了,也能安心追随两代先王于地下了!

钱弘佐感慨地道:令公年过九旬,兀自康健如盛年,虽古之廉颇、王翦亦不能相论,何必言一个死字?令公是我吴越的大司马,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孤还指望着令公为孤擎天保驾,开疆拓土呢!

钱弘倧站在一边冷眼打量着这对惺惺作态的君臣,心中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钱弘倧缓步走出咸宁院。

咸宁院大门之外,何承训一身素服,哆嗦着跪伏在道路之侧。

钱弘倧走到何承训的身前,缓缓站定。

钱弘倧:跪了一宿?

何承训抬起头,声气微弱:七……七郎……七郎君……

钱弘倧:忙了一宿的大事,还未曾顾得上议你的罪……

何承训呆呆望着钱弘倧。

钱弘倧看向远处:按理说,贪渎成性,阴结贼人,图谋不轨,火焚内库,致先王薨逝,只这几桩罪名,一个剐字是逃不脱的……

何承训伏下了身去:求七郎君救命——

钱弘倧冷笑了一声:我为何要救你?我又如何救得了你?

何承训不由得热泪盈眶:小人自知罪无可逭,甘愿戴罪立功,只求郎君为小人说几句话……小人在此立誓,此生此世,甘愿为郎君驾前走马之犬,郎君有所吩咐,小人纵肝脑涂地,亦不敢辞……

钱弘倧冷冰冰地道:教命已下,程昭悦私藏甲胄,阴蓄死士,勾连敌国,图谋大逆,宜下有司,明正典刑,夷三族……

何承训浑身哆嗦着。

钱弘倧:教命已下御史台,从亲卫都调一百个人,扈从御史前往山越社,将程逆拘拿归案。

何承训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望着钱弘倧。

钱弘倧:我用不着你肝脑涂地,将差事办得仔细些,莫要让人挑出错处来!

说罢,他抬腿便走,不再理会跪在当地的何承训。

何承训望着钱弘倧的背影,不由得一个头磕在了地上,声音呜咽,泪流满面。

何承训:小人……叩谢七郎君……活命之恩!

何承训率领一百名亲卫都士卒,护送着一辆打着御史台标记的马车,在杭州城的街道上缓缓而行。

前面的街市上,突然躁动了起来。

一名士卒指着左前方惊叫道:烟,烟!

何承训猛然抬头,只见西湖畔,山越社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杭州城,马行街上,在张筠、赵承泰等人簇拥下,刚刚回到城中的钱弘俶惊愕地抬起头来,望着远处的火光。

下一刻,钱弘俶打马飞奔,朝着西湖方向疾驰而去。

西湖畔,山越社被熊熊大火包围。

锱铢堂的门窗被烈火炙烤,已然冒起了浓烟。

程昭悦一袭白衣,披散着头发,坐在琴案之后。

琴案下,一瓮葡萄美酒倾倒在地,血红色的酒浆顺着地砖的缝隙缓缓流淌,映着门窗外的熊熊火光。

大门内,侯管事背靠着门柱,瘫坐着,双手握着一柄短刀的刀柄,刀刃已然直入心肺。

琴声袅袅,随着冲天的烟尘直上苍穹。

何承训率人冲到了山越社的正门前。

何承训厉声下令:取水——灭火——

一众军士四处拎着临时从民居中取来的水桶,徒劳地奔走灭火。

钱弘俶飞马来到。

他望着眼前熊熊燃烧的山越社,心中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钱弘佐坐在吴越王宫咸宁院的正殿之中,看着案子上的一张帛书,面色铁青。

他咬着牙问道:这是程昭悦的遗表?

吴程、元德昭、仰仁诠、郭师从几位相参一个个面色尴尬,相顾无语。

钱弘佐冷笑着念道:紫泉宫殿锁烟霞,欲取芜城作帝家;玉玺不缘归日角,锦帆应是到天涯;于今腐草无萤火,终古垂杨有暮鸦;地下若逢陈后主,岂宜重问后庭花……

他气得右手不住哆嗦抖动:这是骂孤是陈叔宝,是杨广!

元德昭:大王明鉴,这是李商隐的诗,程某粗鄙少文,不过是附庸风雅,垂死狂吠而已,大王不必挂怀……

钱弘佐突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伏倒在了御案上。

殿中登时大乱。

西湖畔,山越社二门的一扇门板轰然倒塌。

一群兵士拎着扫把、水桶,冲进锱铢堂的院子里。

钱弘俶忍着高热走进了院中。

富丽堂皇的锱铢堂已然被熊熊烈火包围。

不断有燃烧的木料和瓦砾掉落下来。

钱弘俶用一块湿布捂着口鼻,打量着院中的景象。

院子里,横七竖八倒卧着几十名死士的尸体,人人披甲,内衬黑衣。

他透过熊熊的火光,朝着锱铢堂内望去。

大火隔绝了锱铢堂内外,堂内那面太白醉草吓蛮书的屏风已然起火。

程昭悦坐在琴案后,双手抚琴,披头散发,一袭白衣。

钱弘俶忍不住向前走了几步。

追上来的赵承泰一把抓住了他的臂膀:九郎君——火势太大,不能再向前了——

钱弘俶转过身,抓住他的手臂:你听着了没有?

赵承泰:什么?

钱弘俶:歌声——听着了没有?

赵承泰脸上一片迷茫。

钱弘俶转回身,死死盯着在熊熊烈火中独坐抚琴的程昭悦。

隐隐的歌声在火光中回响:

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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