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册·第十七章 恩威并施
夜色沉沉,吴越国婺州的江东南面行营临时军寨中小寨林立,其中一处僻远小寨子里只有七八顶帐篷,寨子栅栏上歪歪扭扭挂着一面旗子,旗子上是楷书的“忠顺”二字,旗面上满是油渍和污迹,还有两个破洞。
一个衣衫不整的都兵醉醺醺一步三摇走到了栅栏边,解开裤子,在旗子下面撒了泡尿。
寨子里无人值守哨夜,每个帐篷里都响着七零八落的鼾声。
钱弘俶带着崔仁冀走在寨子里,薛温提着灯笼为二人引路。
钱弘俶走向其中一个帐篷,掀开帐篷,一股夹杂着酒屁腥臊味道的浊气扑面而来,几乎瞬间将他熏了个跟头。
借着薛温灯笼的光芒,钱弘俶看清了帐篷里的景象。
七八个兵卒横七竖八倒卧在帐篷内,长短高低不一的鼾声此起彼伏。
钱弘俶转身走开,看向最大的那顶帐篷。
薛温走上前去,掀起了帐篷门帘。
帐篷内乱七八糟堆放着粮包、衣甲、杂物。
一个长脸的汉子靠着粮包,席地而坐,敞着怀,露着胸膛,面上带着青虚虚的胡子茬,右手边翻倒着一个酒坛子。
路彦铢兀自酣睡不醒。
薛温试图去叫醒他,却被钱弘俶伸手拦住。
钱弘俶阴沉着脸,轻轻摇了摇头,转身离开,崔仁冀和薛温急忙跟上。
夜深了,江东南面行营临时军寨,观军容司的帐篷里挂着几盏灯笼,沈寅正在向钱弘俶介绍忠顺都的情形。
崔仁冀坐在钱弘俶的身侧,薛温站在帐篷门口。
沈寅:忠顺都,在册兵额八十七员,实有兵额六十一员,编制指挥使一员,副使一员,散员虞候八员,记名虞候十八员,记名队正三十四员;行军差遣——全是辅兵!
钱弘俶困惑地摇了摇头,随即又皱起了眉头:这不是六十二个人吗?怎么说实有六十一人?
沈寅面无表情地道:忠顺都指挥使刘建通,接到征发军牒的当日晚间伤了腿,未能随军应征。
崔仁冀目瞪口呆地道:伤了腿?
沈寅:用棒子生生打折的。
崔仁冀:谁打的?
沈寅:据称是他的第六房小妾打的。
薛温不由得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好汉子……
钱弘俶:这一都眼下是谁主事?
沈寅:指挥副使路彦铢,郎君方才应该见过他了……
钱弘俶深吸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沉吟了片刻,皱起眉头:这样的一都兵,征来了又有何用?
他顿了顿,又道:把这些人留在兵籍册子上……兵部究竟是怎么想的?不仅给了一都的编制,竟然还都是军官……
沈寅皱了皱眉头:这个都在军中还有个诨名,叫作“鱼头都”。
钱弘俶愣住,不解地反问:鱼头都?
临时军寨的小寨内,忠顺都的士兵们三三两两晒着日头,懒洋洋地正在用饭。
每个人一碗陈米饭,每碗饭上盖着一个煮熟的鱼头。
士兵们有气没力地扒拉着碗里的饭,交头接耳说着话。
散员虞候蒋多逊啪的一声,将手中的碗摔了个粉碎,碗中的米饭洒了一地,鱼头摔得四散。
蒋多逊:顿顿都是鱼头!膳食都这些望高踩低的混账行子,有一日落在老子手里,一个个生阉了……
坐在他身边的散员虞候马友诚吮着一根鱼骨,慢条斯理地道:鱼头又有何不好?腮边肉最是鲜嫩滑口……又不用整日间出操出工,还有什么不足的?
指挥副使路彦铢手里依旧拎着一个酒坛子,醉醺醺歪坐在栅栏边,眼神空洞,神情懒散。
江东南面行营临时军寨的都监大帐内,水丘昭券和钱弘俶相对而坐,一面用饭,一面说话。
案子上摆着一样干菜,一条整鱼。
二人手中一人一碗老米饭。
水丘昭券一面吃着一面说道:吴越三十八都,忠顺都是最小的都,只有一个都的编制不说,在册员额不满百人,认真说起来,便是上河工,亦或军屯,都征不到他们的头上,此番出兵,国中主力全在北线,预备着南唐犯边,福州的李仁达十日之内发来三份求救文书,从定策发兵,到行营南下,前后不过五日,实在太过仓促,兵部那些文书吏员,饥不择食,日夜不辍,四处搜罗拼凑兵额,这才将忠顺都编上兵册征发了来。
钱弘俶皱着眉头:这样的都原就不该留在兵册上,早该裁汰了的,如今留着不说,竟然全是虞候和队正,兵部疏失至此,实在荒唐。
水丘昭券苦笑:这却怨不得兵部,这一都兵,非但裁不得,反倒要世系相传,父子相继,只要人不绝户,便总有一份钱粮吃。
钱弘俶瞪大了眼睛:这却是为何?
水丘昭券悠悠地道:因为忠顺都原本不叫忠顺都……
他顿了顿,低声道:叫武勇都。
钱弘俶大吃一惊,下意识反问道:哪个武勇都?
水丘昭券停下了筷子,看着钱弘俶,反问道:吴越国中,有几个武勇都?
钱弘俶彻底呆住了。
灯笼和火把将江东南面行营临时军寨的辎重大寨照得灯火通明。
辅兵和征发来的当地民夫往来搬运着各种物资,车辆和人员在大寨中进进出出,络绎不绝。
钱弘俶带着崔仁冀、薛温在寨子中走动巡视,边走边说。
钱弘俶:武勇都的根底,是蔡州兵!
崔仁冀:李临潭雪夜袭蔡州的那个蔡州?
钱弘俶点了点头:不错,淮西镇彰义军!
崔仁冀感慨道:少年时束发读书,读《元和方镇志》,久闻河北魏博、淮西彰义的大名,天下强兵,莫过于这两支,既是淮西人,却又如何来了吴越?
钱弘俶:当年黄王举义,蔡州军帅秦宗权先降后叛,割据淮西,屠掠中原,有吞并四海之图,其部将孙儒所部最为骁锐能战,宗权暴虐,残民以逞,显戮于长安,孙儒收敛部众,流窜于江淮间,数与杨吴交兵,后孙儒死,其部一分为三,一部割据荆楚,便是如今的楚国马家,一部归顺杨行密,便是大名鼎鼎的黑云长剑都,还有一部归附于我吴越,被祖父编列为牙兵都,军号“武勇”。
崔仁冀大为惊讶:既能校列内牙,当是军中骁锐,如何成了如今这般模样?连军号都改成了“忠顺”?
钱弘俶苦笑了一声:确是军中骁锐……只是后来反了……
崔仁冀面色大变。
钱弘俶叹息着道:天复二年,武勇都军帅徐绾叛反作乱,兵围杭州,当时国中正在与南唐交兵,鏖战于苏、常间,老八都所部诸军皆在阵前,仓促间不得回返,祖父身边仅有杂兵数千,顺逆悬殊,情势险急,一度有弃杭州而走越州之意,多亏得杜令公冒死直谏,八十二日身不卸甲,手不释剑,昼夜巡视,泣血守城,这才得以保全了王都,后大军回师,诛灭叛贼,武勇都的军号从此不见于我吴越校列……
崔仁冀好奇地道:那这忠顺都又是如何来的?
钱弘俶深吸了一口气:武勇都并非全军尽叛,还有些许部众未曾乱中从贼,平叛之后,这些人不好处置,放归地方恐成乱源,留在军中却又不能放心,祖父便将其单独编为一都,赐军号曰“忠顺”,取“尽忠守顺”之义,降为镇兵,许其军职世系相袭,父子相继,赐下食田若干,名为“都田”,自此安居地方,战事、役工皆不用之,若有愿自离军籍为民者,则每人予口田六亩以养生计。
他顿了顿:这些人离散传袭至今,已是第三代了,名册员额一减再减,而今只剩八十二人。
崔仁冀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这便难怪了,自天复二年至今已是四十五年,这些人是当猪在养着,难怪养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这时,沈寅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平日养猪也还罢了,哪里有养到阵前来的?这等无用的兵,从黄岩县几百里翻山越岭调过来,在营中徒耗钱粮,临阵厮杀根本用不得,便是驱使去做役工,也不能安心用事,不如早早遣了回去,否则迟早要生出乱子来……
钱弘俶站住身形,回过头看向沈寅。
沈寅望着钱弘俶道:明日大帅升帐议事,郎君可伺机进言,轰了他们回去吧!
天光大亮,聚将鼓声在江东南面行营临时军寨的上空响起。
中军大帐内,仰仁诠升坐帅位,行营都监水丘昭券、副都招讨张筠、赵承泰、都虞候邵可迁、副都虞候兼水师都指挥使罗晟等二十多位将领向仰仁诠行礼。
礼毕,钱弘俶出列,向仰仁诠抱拳躬身。
钱弘俶:末将行营观军容使钱弘俶有军务请大帅示下——
仰仁诠看着钱弘俶:讲——
钱弘俶眨了眨眼睛:禀大帅,忠顺都指挥使因伤出阙,末将自请暂代忠顺都指挥使职衔,提调其部于转运、公事两司差遣!
仰仁诠愕然。
帐中其他将领均以古怪的目光看向钱弘俶。
水丘昭券望着钱弘俶,若有所思。
水师统领罗晟沉声道:九郎君,忠顺都用不得!
钱弘俶没有说话,眼睛直勾勾望着仰仁诠。
邵可迁皱起眉头看着钱弘俶:九郎君,两司若是有用人处,可从他处调拨两百辅兵归郎君差遣,忠顺都确实用不得……
钱弘俶依旧不说话,望着仰仁诠。
仰仁诠看着钱弘俶:九郎,你可知忠顺都的情形和来历?
钱弘俶不卑不亢地道:回禀大帅,末将知道。
仰仁诠:知道你还要用?
钱弘俶:回禀大帅,末将想试试!
仰仁诠转过头看了一眼水丘昭券,水丘昭券默然无语。
仰仁诠微微一笑:既如此,便以九郎权忠顺都指挥使一职,自今日起,忠顺都划归两司提调。
钱弘俶高声道:谢大帅,末将遵命!
晨光熹微,咚咚咚的军鼓声响彻忠顺都小寨。
帐篷内,路彦铢猛地睁开了眼睛,他困惑地晃了晃脑袋,确定自己不是听错了,踉跄地站起身,踢翻了脚边的酒坛子。
路彦铢跌跌撞撞地朝着帐篷外奔去。
一架军鼓架在忠顺都小寨门口,借着微亮的天光才能看到薛温正在用力地敲响军鼓。
钱弘俶大马金刀坐在小寨内的空地上,冷眼打量着迷迷糊糊从各个帐篷中钻出来的忠顺都士兵们。
两百名都监司披甲军士杀气腾腾在他的背后列队。
忠顺都士兵们骂骂咧咧地纷纷从帐篷中钻出:
哪个直娘贼作怪……
睡个觉都不得安生……
都头今日没酒喝了吗……
哪里的贼厮鸟做这样玩笑……
有人生没人养的东西……
老子骟了他个驴日的……
听着士兵们的粗鲁言语,站在钱弘俶身边的崔仁冀脸色越发难看了起来。
钱弘俶却丝毫不以为意,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望着一个个摇摇晃晃钻出来的士兵们。
望着眼前这严阵以待的情形,忠顺都的士兵们开始反应过味儿来,一个个缩着脖子闭住了嘴。
路彦铢望着钱弘俶,皱起了眉头,满面困惑。
见人出来得差不多了,钱弘俶冲着薛温挥了挥手。
薛温停手,收起了鼓槌。
钱弘俶看着眼前这几十个穿着各异的散兵游勇,最后将目光落在了路彦铢的脸上。
钱弘俶:你叫路彦铢?
路彦铢警惕地望着钱弘俶,微微点了点头。
钱弘俶:吴越军律,鼓响三通,阵列不齐,如何处置?
路彦铢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一旁的薛温大声喝道:鼓响一通而有人不至,官佐杖二十;鼓响二通而兵甲不全,队官以上杖百;鼓响三通而阵列不齐,全军皆斩!
路彦铢闻言,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出了一身冷汗,整个人瞬间清醒了过来。
钱弘俶搓着下巴,摇着头,轻飘飘说道:说得凶巴巴的,我胆子小,见不得血,今日第一天上任便不杀人了……
他顿了顿,展颜一笑:全军杖四十,行刑吧!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身后的都监司披甲兵们蜂拥而出,将一个个半睡半醒间的忠顺都士兵按倒在地。
小寨之中一片大乱,尘土飞扬,哀嚎声四起。
噼啪行刑之声在小寨中此起彼伏。
忠顺都的士兵们被摁在地上,在飞舞的军棍间哀嚎、嘶喊……
钱弘俶双手负在背后,在受刑的人群中缓缓踱着步子。
他好整以暇地念叨着:儿郎们须得听得仔细了,我叫钱弘俶,吴越武肃王之孙,文穆王之子,当今大王亲弟,江东南面行营观军容使,受行营都招讨仰太尉军令,自今日起暂代忠顺都指挥使之职,今日之前的事,我一概不管,今日之后的事,我一概要管,吃饭要管,睡觉要管,拉屎要管,撒尿要管,走路要管,歇息要管,生要管,死也要管……
他顿了顿,笑吟吟道:总之,只要是你们想得到的,便没有我不能管的。
他走到并肩被摁在地上打军棍的马友诚和蒋多逊面前,拍拍这个,拍拍那个,笑着道:方才你说我是“有人生没人养的”,你说要骟了我……
他指指二人:这两个多打二十。
他接着站起身,继续溜达,语气轻快:我是钱王生的,也是钱王养的,生出来的儿子闺女也是钱王子孙,你们若是伤了我,要夷三族,我若是打杀了你们,打对了,有赏,打错了,要去跪祖先堂……
众人哀嚎着、呻吟着。
只有路彦铢被摁在地上,一棍一棍地打着,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只是听着钱弘俶轻飘飘的话语,路彦铢的内心却是一阵阵发沉。
钱弘俶毫无形象地蹲在了路彦铢的眼前,笑吟吟望着他道:你是路彦铢吧?自此刻开始,我是你的都头了……
天已经暗了,忠顺都小寨的帐篷内一片呻吟、怒骂声:
狗屁都头,分明是个魔头……
在军中这许多年,什么没见识过……哎哟……
只会打自己人算什么本事……
少说几句吧,那是个惹不得的……
等到了阵前,老子要他好看……
弄个袋子套了头,敲碎了脑袋沉河里……
一间大帐内塞进来五十多个人,几乎是人叠着人,人挤着人,每个人都在呻吟、怒骂。
马友诚趴在一个粮包上,哼哼着问身边的蒋多逊:你说今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蒋多逊黑着脸趴在马友诚的脚边,脸蛋子挤着马友诚的脚丫子,咬牙切齿地道:我早就跟你念叨过,什么先王后王,老钱家没他娘的一个好玩意儿……
佝偻着身子挤在角落里的路彦铢沉声喝道:闭嘴!
咚咚咚的军鼓声再度于晨光初露之际回荡在忠顺都小寨上空。
这一次,鼓声响了没有十下,只见一个个忠顺都士兵抱着腰、捂着屁股,一面穿着衣甲,一面跌跌撞撞从帐篷中冲了出来。
一帮人呲牙咧嘴,你推我搡,在密如雨点的军鼓声中勉强站成了行列。
钱弘俶依旧坐在一边,托着下巴,望着这群牛鬼蛇神。
他眨巴着眼睛,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
众人站齐了队列,这才发现眼前的场景似乎有些异样。
长条的木板上摆着六十一个木碗,每个碗里都是一碗老米饭和一条鱼。
一条整鱼。
所有的人,目光都被那六十一条鱼吸引了过去,有的人不自主地咽着唾沫。
路彦铢看向钱弘俶,却见钱弘俶正看着自己。
钱弘俶歪着脑袋:酒喝得太多,都忘了兵该如何当了?
路彦铢醒悟了过来,深吸一口气,跨前一步,提气大声道:禀告都头,忠顺都成列,恭候都头将令,末将指挥副使路彦铢!
钱弘俶歪了歪嘴,懒散地道:也还罢了,懒得与你们这些混账置气……饭食已备,开动吧。
所有人闻言都有些蠢蠢欲动,有的人已经开始迈开步子。
路彦铢突然间一声大喝:各什听令——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一个个停了身形,望向路彦铢。
已经迈出去的脚,又悄悄地收了回来。
路彦铢深吸一口气:奉都头将令——左队第一什出列!
稀稀拉拉地站出来了六个人,六个人并没有站在一块。
站在一旁的薛温厌弃地撇了撇嘴。
钱弘俶带着玩味的笑容看着路彦铢,路彦铢竟然不由得老脸一红。
路彦铢大声下令:居左——坐——
六个人犹豫着迈着拖沓的步伐朝着左侧走去。
路彦铢:右队第一什出列——居左——坐——
路彦铢:左队第二什出列——居左——坐——
路彦铢:右队第二什出列——居左——坐——
随着路彦铢一声又一声的口令声,一什又一什的士兵次第坐在了木板前。
眼见着所有人都坐在了木板前开始咽口水,路彦铢看了一眼钱弘俶。
钱弘俶微笑着,一言不发。
路彦铢大声下令:开动——
每个人瞬间捧起面前的碗,有的人几乎不用筷子,将整条的鱼拎起来放在面前啃食……
小寨中只听得见几十个人吃饭的声音,一句废话都没有。
路彦铢看向钱弘俶,钱弘俶笑吟吟望着路彦铢:你不饿?
路彦铢深吸了一口气,坐到木板前,捧起最后一碗加了鱼的饭,缓缓开始吃了起来。
薛温又端来了一碗饭,老米饭,上面加了一条一样的鱼。
钱弘俶接过碗和筷子,端着木碗走到了马友诚和蒋多逊中间,笑眯眯说声:让个地方。
两个人急忙各自往旁边挤了挤,空出一个位子。
钱弘俶坐了下来,用筷子夹了一块鱼肉下来放入口中,缓缓地咀嚼。
两个人的鱼都已经吃得只剩下鱼骨和鱼头,碗里的米饭都吃了多半碗,还剩了个碗底儿。
钱弘俶一面吃着鱼,一面笑眯眯地转过脸打量了一眼马友诚,又转到另外一边,看了看蒋多逊,目光落在他们剩下的鱼头上。
钱弘俶:不爱吃鱼头?
马友诚和蒋多逊面面相觑,惶恐中带着羞恼。
钱弘俶点了点头:我也不爱吃。
他享受地咀嚼着鱼肉,自言自语道:以后再不吃鱼头……
钱弘俶坐在一个忠顺都小寨的一间小帐篷里,手里拿着自己那柄切鱼脍的短刀比划着,另外一只手翻着忠顺都的账册。
崔仁冀站在他的身侧,薛温自帐外走了起来,来到了钱弘俶的身前。
薛温:路彦铢求见郎君。
钱弘俶眼也不抬,继续看着账册,面色凝重,声音很低却语气严肃:让他报名跪进。
薛温:是。
薛温转身出去,随即,门外传来了路彦铢的声音。
路彦铢:末将忠顺都指挥副使路彦铢请见都头——
钱弘俶:叫进——
下一刻,薛温掀开了帐篷帘子,路彦铢走了进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路彦铢:末将路彦铢参见都头。
钱弘俶没有答话,继续冷着面孔看着账册。
他不叫起,路彦铢不敢起身,脸上不由得渗出了一层油汗。
良久,钱弘俶才抬起头来,还是不看路彦铢,轻声问道:这个月的军食,差了两百一十四升,例钱短了一千两百文……
路彦铢身子不由得抖了一下,颤声道:末将……有罪!
钱弘俶幽幽地道:换酒喝了?
路彦铢垂下了头。
路彦铢:是。
钱弘俶点了点头:在册兵额八十七人,实有兵额六十一人,空额二十六员?
路彦铢颤抖着声音:是。
钱弘俶这才扭转脸看向路彦铢,神情平静:谁吃了?刘建通?还是你?
路彦铢苦着脸,咬着牙道:末将生性好酒,空额……却是不敢吃……
钱弘俶微微点了点头:我说过,之前的事,一概不管,往后的事,一概要管……
他顿了顿,看着手中的短刀,悠然道:此刀名“鱼吻”,杨行密赠予我祖父的,祖父又赐给了我父亲,我父亲又赐给了我……
路彦铢轻轻抬起眼皮瞥了一眼那柄短刀,却又迅速地低下头去。
钱弘俶:当年董昌被俘,押往钱塘,祖父念及旧情,于途中驿站相候,老友相见,不胜唏嘘,祖父将刀子递给了董昌,昔年结拜,生死相托,不忍兄长死于屠人之手,此刀英雄所赠,当得起兄长的身份,也当得起兄弟的旧谊……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董昌以此刀自尽,祖父伤心寄怀,就此封了此刀。
他望着路彦铢:这些年来,这柄刀落在我的手里,只切过鱼,没杀过人。
路彦铢不由得抬起头来望着钱弘俶手中的刀,心下一阵阵发紧。
钱弘俶望着路彦铢的眼睛,温声说道:自今日起,将酒戒了,刀——赠予你了。
说罢,他随手一抛,将刀子扔了过去。
路彦铢下意识地顺手一抄,将短刀抄在了手中。
钱弘俶凝视着路彦铢的眼睛:若是破了戒……刀,和命,都还给我。
路彦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下头去,闷声道:末将——遵命!
一道闪电撕裂长空。
大雨瓢泼而下,将吴越国的都城杭州笼罩其间。
暮色深深间只听得整个世界都是隆隆雨声。
吴越国,杭州,吴越王宫,咸宁院内大雨滂沱。
雨水顺着屋脊、墙脊如瀑布般流下。
负责值夜的亲从第一都指挥使罗彦率领着披甲亲从们披着蓑衣将咸宁院警戒得水泄不通。
咸宁院的书房内灯火通明,一张吴越国和闽国的山川河流图挂满了墙面。
钱弘佐、钱弘倧、吴程、元德昭、黄巍五个人站在图前,神情严肃而凝重。
元德昭沉声奏禀:西府、东府、明州、台州、温州、处州、婺州、衢州尽数报了大雨,总计五十九个县被灾,浙江、浦阳江、东阳江、曹娥江、余姚江水位暴涨,上游的紫溪、天目溪、新安江、五强溪、寿昌溪、兰溪、毂水、信安溪、江山溪、始丰溪、永康溪、永安溪、松阴溪都在涨水,建德县神泉监大堤昨夜决了口,水没了一座山谷,淹了七八个村子和一个渡口……从兰溪到金华、永康这条水路的水面比一个月前宽了十倍有余,流湍浪涌,舟楫断绝,给东南行营运粮的粮船都阻在了桐庐,便是大雨此刻停了,没有二十日到一个月,水位怕是也降不到舟楫能行的情形……
钱弘佐面色阴沉:能转陆路吗?
吴程大声反驳道:断无此理!
他指着地图道:大王,援闽方略乃是臣与仰、水丘两位帅臣筹划议定,若是陆路能行,臣等又何必如此大费周折征调船只?海风季最快也要等到二十日后才能过去,海路眼下是不通的,浙南、闽北山峦纵横,道路难行,堪比于蜀道;情形比诸当年武侯伐魏尤有甚之,若是轻兵简行尚可一试,数万大军南下,在山岭间徘徊转绕,比爬的也快不了几分,到福州怕是要走上半年,大举运粮更是痴人说梦……故此,臣等议定借用诸江水系顺江而下,自浙江而入兰溪,自兰溪入东阳江,自东阳江入永康溪,自永康溪入丽水,自丽水入青田溪,自青田溪入永嘉江,自永嘉江顺洞宫山脉折而向南,经小溪、漂溪直驱浙南,自漂溪渡登岸转陆路,只需越过二十里山路便可自西溪渡再度登船,顺流而下,沿西溪入长溪,直驱宁德、永贞,自永贞登岸。
钱弘倧低声在钱弘佐身侧解释:自永贞至福州长乐府只有不到百里的路程,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钱弘佐又问道:六州都转运司和提举公事司不是设在温州的永嘉盐场吗?
钱弘倧点了点头:是九郎亲自选的……
钱弘佐皱起眉头:永嘉盐场距福州将近五百里路,且山路崎岖难行,是不是远了点?
吴程大声道:不远!九郎这个地方选得恰到好处,大军南下,粮辎经水系转运,青田乃是必由之路,而青田与永嘉盐场之间,只有百里之遥,且有永嘉江相连,水路可朝发夕至;至多再有一月,海上风季将终,适时已经转运至青田的粮辎可沿永嘉江直接出海,而尚未发出的粮辎,可自钱塘江口出海,经温州近海直驱福州,这两条路都是两到三日的水程,两条路的交汇之处便是永嘉盐场!
元德昭也点了点头:九郎君虽是初次从军,谋划用事,却是老到果决,非那等不知兵的纸上谈兵之辈可比。
钱弘佐点了点头:九郎现下已经到了永嘉盐场?
元德昭摇了摇头:水路断绝,中枢与东南行营之间的往来联络已经断了五天,五日之前收到的最后一份军报,是水丘公自温州青田行营都军司发出的,军报发出当日,仰太尉的中军已经登船沿洞宫山脉南下,九郎君也在军中。
钱弘佐面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吴程解释道:依臣等先前的筹划,九郎君率两司僚众要先保得大军安然越过从漂溪渡到西溪渡之间这二十里山路,此乃全副方略中最难行的一段路,只要大军主力自西溪渡顺利登船,此战便已经赢了一半,斯时,九郎君将率两司回转温州永嘉盐场,居中调度全局粮辎转运诸事……
他微微喘了一口气:若老夫算得不错,此时九郎君与仰帅,该当正在两渡口之间的这段山路上……
他叹了口气:大军主力在秋汛之前便已经越过了水路断绝的路段,此乃天祐吴越,天祐大王,不幸中之万幸,足堪慰藉;且随军转运的粮辎,可供大军二十日食用不辍,兵锋直抵福州之前,军中无断粮之虞……
他顿了顿,带着浓重的忧色道:此时臣等所忧者……恰恰是两个渡口之间的这段陆路……
钱弘佐神情紧张起来:怎么说?
吴程看了钱弘佐一眼:大王,那边……应该也在下雨……
一道闪电撕裂了黑沉沉的夜空。
高耸的山峦,茂密的林木,蜿蜒曲折的山谷。
泥泞难行的道路。
吴越国,处州,洞宫山区的山谷小路间,吴越大军在滂沱大雨中艰难跋涉。
大队的士兵和马匹将山谷间的整条道路堵塞得水泄不通。
士兵们的身上都披着厚厚的蓑衣,头上戴着斗笠。
道路上的淤泥足足有半尺厚,一脚下去便是一个坑。
一辆辎重车的车轮陷在泥坑里,几十名士兵正在拼死向外推。
拉车的马匹在大雨中嘶鸣着,蹄子打滑,无论如何用不上气力。
钱弘俶带着薛温、路彦铢拼命地在人群中向前挤着。
忠顺都的士兵们跟在他们的身后。
山谷中已是遍地烂泥潭,让人看不清道路的模样。
几十匹马,上千名士兵,汇聚堵塞在烂泥潭前。
两名带队的指挥使望着前方的烂泥潭,满面愁容。
钱弘俶等人终于挤了上来。
见了眼前的景象,钱弘俶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大声质问两个指挥使。
钱弘俶:车上有草垫子,一人一个,取了往前铺……
其中一位指挥使眨了眨眼睛,显然没有认出钱弘俶来,从牙缝里蹦出来一个字:滚——
钱弘俶愣了一下。
路彦铢和薛温顿时脸现怒容。
钱弘俶的目光转向另一位指挥使,大声道:草垫子铺过去,填平了便有路走!
他也没认出钱弘俶,冷笑了一声答道:我的兵是正兵——
钱弘俶懵了:什么?
那人冷冷望着他,大声道:这是辅兵的差事……
钱弘俶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他仰起头,高傲地道:正兵——不填沟壑!
吴越大军的后队,邵可迁在亲兵的搀扶下在艰难地前行。
前面堵住的人越来越多。
邵可迁随手抓过了一个指挥使模样的人,怒吼道:为何都堵在此处?
指挥使:前面过不去……
邵可迁:放屁!路在脚底下,如何过不去?
指挥使:没有路了,都泡成烂泥潭了——
邵可迁愣住。
顶着大雨,借着昏暗的火光,钱弘俶在泥泞的山路间挣扎着向前走去,走到一辆歪倒在泥潭里的马车前。
两匹拉车的马正在几乎没过身躯的泥潭中绝望地挣扎。
钱弘俶的身子也不断地下沉,他抽出一柄随身佩刀,割断了马车上的绳索,然后随手掀掉了盖在马车上的油毡,随手拽出了一张草席铺在了身边的烂泥上。
此时,泥水已经几乎没到了他的大腿根处,他的身体还在不断地下沉。
就在此刻,路彦铢和薛温挣扎着来到了他的身后,伸手架住了他的身体。
钱弘俶大声下令:把草毡都拽出来,铺上——
路彦铢扭转脸,大声吼道:马二郎,蒋癞子,你们都是死人吗?
站在后面已经惊得呆了的马友诚、蒋多逊这才反应过来,淌着没过小腿的泥水,跟了上来。
钱弘俶大吼了一声:忠顺都——
身后六十余名忠顺都的士兵齐齐望着前面已经滚得如同泥猴的钱弘俶。
钱弘俶拼尽了全身的气力,大吼道:填沟壑——
有十余个忠顺都的士兵反应了过来,随着马、蒋二人淌着泥水跟了上来。
一边往前走,这些人纷纷扭过头,呼喊着身后的队友袍泽。
牛脾气——
郑山梁子——
梁不忠——
简大郎——
常坏种——
尚不去——
黄裤子——
王八球——
杨大傻——
十个、二十个、三十个……六十个……忠顺都的士兵们蜂拥而前,纷纷从马车上取下草垫子,开始往前铺。
刚才的两名指挥使,还有堵在路上的上千名马步军正兵望着眼前的景象,目瞪口呆之余,开始有些不安。
前面的忠顺都士兵在路彦铢的率领下在泥潭里打着滚儿,铺设着草毡。
钱弘俶在薛温的搀扶下走了回来,冲着两名指挥使大声吼道:让这些没用的傻鸟把后面的草垫子往前运——
两名指挥使顿时大怒:你他娘地说什么?有种你再说一句——
钱弘俶满脸冷笑,指着他们身后的士兵:让你们这些正兵把后面车上的草毡子往前运——
两名指挥使齐齐将刀拔了出来。
瓢泼大雨中,钱弘俶冷笑着看着两个人,不屑地道:把草毡子运上来——我们——给你们——填沟壑!
两名指挥使齐齐僵住。
钱弘俶转过身冲着上千名士兵高喊:后面的废物们听着,把草毡子给老子们送上来——
顷刻间,群情愤然。
邵可迁在亲兵的护从下,气喘吁吁地往前挤着。
前面突然间传来一片喧嚣哗然声,甚至一度压住了暴雨声。
邵可迁面露惊疑之色。
数千人的嘈杂声,七嘴八舌地在重复一句话。
后面的废物,把草毡子往前运——
邵可迁愕然。
巨大的声浪声如潮水般从队前向队尾滚涌过去。
后面的废物,把草毡子往前运——
邵可迁猛然醒悟了过来,他扭转头,大声怒吼:后面的废物,把草毡子往前运——
瓢泼大雨中,一张张草毡子铺向前路,硬生生在烂泥一样的洞宫山区的山谷间铺出了一条路来。
骑兵和步兵踩着满是泥水的草毡子铺就的道路,踯躅前行。
黑夜漫长得仿佛永不落幕。
西溪渡口前,搭起了几个临时歇息的草棚子。
六十名忠顺都的士兵们目光呆滞地躲在草棚子外,在大雨中瑟瑟发抖。
草棚子里,几十个队头、都头们正在歇脚,棚子下面架起了柴火,煮着一锅热汤。
一名军需虞候指挥着几名辅兵烧火、煮汤。
钱弘俶在路彦铢和薛温的搀扶下精疲力尽地来到了草棚前。
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钱弘俶皱起眉头,抬眼看了一眼坐在路边的马友诚,冲着他招了招手。
本来已经宛如一个死人的马友诚,此时却麻利地蹦了起来,小跑着跑了过来。
钱弘俶有气没力地问道:怎么回事?
马友诚看了一眼草棚里一眼,苦笑:正兵的上官们……
钱弘俶微微点了点头,回身看向薛温:去叫他过来。
薛温会意,大步走了过去。
他也没多废话,在那军需虞候面前晃了一下观军容司的腰牌,那军需虞候便小跑着跑了过来。
军需虞候来在钱弘俶面前,满脸堆笑:小人右直第一都军需虞候田必有见过九郎君——
钱弘俶有气无力地指了指棚子里和棚子外,虚弱地问道:这是什么情形?
田必有赔着笑:我们右直一都的几位上官在棚子里歇脚,烧口热汤喝。
钱弘俶指指棚子外的忠顺都士兵们,有气无力地说:他们呢?
田必有笑着,随口道:都是些填壕的辅兵,郎君不必理会,且随我入内,小人亲自为郎君奉汤——
钱弘俶虚弱地一笑:填壕的辅兵?
田必有满脸谀笑:是,郎君不必在意他们,不过是淋些雨,死不了人的,容他们在外头歇脚,不用去给骑兵的马蹄子当肉垫子,已是他们的造化了,郎君且安心随我入内便是。
钱弘俶点了点头,轻声道:你……跪下……
田必有不解地睁着眼睛。
薛温寒声道:郎君命你跪下——
田必有糊里糊涂跪了下来,口中念道:是,是……小人失礼……
钱弘俶看了一眼路彦铢和马友诚:我没什么气力,你们两个摁住他,莫要让他动弹……
路彦铢和马友诚闻言,毫不犹豫将田必有摁在了地上。
田必有大吃一惊,口中叫道:郎君……郎君……小人知罪了……小人冲撞了郎君……
钱弘俶慢吞吞地从腰间抽出了佩刀,俯下身来,将刀刃比在了田必有的右侧颈项大动脉上,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你不曾冲撞我,便是冲撞了,也没有什么。
他顿了顿,脸上带着有气无力的笑容:千万记着了……
他在田必有的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我叫钱九郎,是个——不值钱的辅兵!
说罢,他的手腕用力,刀刃下压,轻轻一划。
田必有的脖项间喷出了一股血箭。
这个从头到尾都没弄明白自己到底是如何得罪了这位国朝王子的军需虞候大张着嘴,身子渐渐软倒在了泥水中。
钱弘俶剧烈地喘息着,手腕一松,沾着血的佩刀掉落在泥水中。
他只觉整个天地仿佛都在旋转,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西溪渡口的临时草棚内,钱弘俶多时的睁开了眼睛,他的眼前依旧昏暗未明。
从声音上判断,雨还在下。
沈寅、崔仁冀、仰仁诠站在他的面前。
钱弘俶躺在一个由石头架起来,铺了木板、油毡、被褥的临时床铺上,在草棚的最里面。
仰仁诠满面忧色望着钱弘俶。
钱弘俶虚弱地开口:大帅……
他支持着身子,想要爬起来,却无论如何用不上气力。
仰仁诠沉声道:别动,你发热了,身子受了湿寒,须得好生将养。
钱弘俶:大军……登船了吗?
仰仁诠点了点头:选锋、前军、中军都已经走了,后军走了一半,剩下一半再有一夜光景便也起行了。
钱弘俶神情有些焦急:大帅……大帅不能离开中军……请大帅登船……
仰仁诠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我知道,我知道。我留在此处,是有两句话要与你交代。
钱弘俶愣住。
仰仁诠看着他憔悴的身形,烧得通红的面容,不由得有些犹豫。
钱弘俶看向旁边一脸凝重的沈寅:到底……出了什么事?
沈寅满脸凝重地道:连日大雨,浙江和东阳江水位暴涨,神泉监决堤,后面的粮船过不来。
钱弘俶猛地瞪大了眼睛。
沈寅轻轻叹息了一声:大军的粮道——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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