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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人心博弈


汴州,大梁城,宣阳门。

城门洞开,城门两侧站着侍卫亲军的兵丁。

城门一侧的条石墙面上贴着一张绢帛,绢帛上画着郭荣的画像,画像前站着四名兵丁,挎刀守卫。

城门口,一名将佐手中拿着一张白纸,白纸上也是郭荣的画像。

那将佐对着画像,仔细打量着每一个出城的男子。

杨光义带着两名亲兵,大步来到了城门边上的画影图形之处。

他看了一眼那墙上的画像,伸手撕了下来。

在周围亲兵莫名其妙的目光中,杨光义大大咧咧自怀中掏出了一张新的绢帛,取了点糨子,贴在了城墙之上。

绢帛上画着一个身材魁伟孔武有力的彪形大汉,脸上留着五绺长髯。

画像右侧写着“钦命要犯郭荣”六个大字。

杨光义转身走到了城门前,众目睽睽之下,毫不忌讳地从怀中取出了一张白纸,将守卫城门的将佐手中的白纸替换了下来。

白纸上的郭荣,也变成了虬髯大汉。

馆驿东院,一张白纸图形画像拿在郭荣自己的手里。

郭荣摇头苦笑道:却是要多谢众家兄弟了,我这得是多能吃,才能长出这一身肉来?

赵匡胤认真地道:馆驿之外是王全斌指挥把守,兄长只需扮作侍卫亲军兵卒,便可随小弟离开,宣扬门处是杨光义安排,管叫兄长安然出城;父亲命人在陈桥驿备好了马匹、弓刀、干粮和盘缠;兄长可日夜兼程,返回晋阳!

郭荣意味深长地看了赵匡胤一眼,伸出手去:拿来罢!

赵匡胤不由得有些扭捏,眼神躲闪:拿来……什么?

郭荣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劝进表章啊!

水丘昭券和孙本对视了一眼,不由得会心一笑。

赵匡胤脸色通红,期期艾艾地自怀中取出了一根用蜡封住了口的竹管,递给郭荣。

郭荣取过竹管,毫不客气地打掉蜡封,取出了那份白麻纸写就的表章。

他展开了表章,打量了两眼,点了点头,随手扔到了案子旁边的炭盆里。

赵匡胤大惊:兄长……这……这……这是……

郭荣用火钩子扒拉着炭盆中的炭火,口中说道:我已经记下了,诸臣劝进,赵太尉名列武将第一,此事我自家便是人证!

赵匡胤这才松了一口气,却又大惑不解:兄长不将表章亲呈晋阳吗?

郭荣反问:谁说我要回晋阳了?

赵匡胤愕然。

郭荣抬起头,面色有些萧索:桑相公殉身开封府,汴梁黎庶,遭了如许一番大劫,九郎更是当殿拼了性命;才得来了这般局面,我若此刻孤身弃京师而走,如何对得起他们?又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赵匡胤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劝说,水丘昭券却率先开言。

水丘昭券:天下大事为重,还请衙内为国惜身!

孙本也温言道:京师局面已然如此,衙内大有为之身,建功立业当在北面,不在当下,还请衙内慎思。

郭荣笑了笑:九郎在殿上,与奸贼白刃相见之时,可想过功业二字?

众人齐齐语塞。

郭荣看向赵匡胤:还请元朗为我安排。

赵匡胤困惑地望着郭荣。

郭荣:我要见冯令公!

大宁宫,滋德殿。

耶律德光坐在御榻之上,手里拿着一封奏章,皱着眉头看着。

耶律阮站在下首,垂手奏事。

耶律阮:解里和傅住儿前后问过了百余人,皆言未曾在城中见过郭荣此人,倒仿佛此人从未在大梁城内出现过一般……

耶律吼不满地道:明德门矫诏宣敕于流民,如此大事,多少双眼睛看着,连邺下的杜重威都得了消息,如何能没人见过?这是推诿搪塞之语……

耶律阮苦笑道:傅住儿也如此说,只是接连询问了三十六名流民,刑杀致死,却也不曾问出来,问及朝中公卿,皆言只有桑国侨与冯令公或许见过,桑国侨已死,冯令公那里,却又是谁都不敢去问……

耶律德光将手中的奏章递还给了站在身侧的耶律屋质。

耶律德光:南唐使臣徐铉上表请伐吴越,你们都看过了罢?

耶律刘哥冷笑了一声:浑水摸鱼,趁火打劫,这些南蛮子都是嘴巴上抹着蜜肚子里藏着刀子的坏种!

赵延寿斜着眼看了耶律刘哥一眼:刘哥详稳多读些书罢,那叫口蜜腹剑!

耶律洼开口道:这几日雪渐渐开化了,南朝谚语,七九河开,八九燕来,再过月余,河面上的冰怕是也要融了,天时渐暖,草长莺飞,马儿和牛羊都要交配,大军若是不能回师上京,这一个春夏,草原上怕是没有几匹小马驹能生下来;吴越远在千里之外,隔着高山大河,等打过去,正是一年里最热的时分,将士们怕是喘口气都难,遑论厮杀……

耶律吼也点头道:儿郎们都在抱怨,南征以来,恶战打了不少,却没能积攒下多少草谷缴获,回到北面,免不得被家里的女人娃子抱怨;如今趁着天气尚寒,河流还没开冻,正是四处打草谷的好时节,此时翻山越岭渡江跨河去打千里之外的吴越,南人以为咱们都是傻子吗?

耶律阮也大为困惑:请陛下发兵征伐吴越……南唐横在中原与吴越之间,大军南下,吴越固然不安,南唐却更是首当其冲,须臾之间,未必能奈何的了吴越,收拾南唐的淮南州郡却未见得不成,假道伐虢的故事,这些南朝儒生耳熟能详,徐铉上这么一道表章,便不怕咱们顺水推舟?

耶律屋质开口道:掩耳盗铃罢了!

耶律德光的目光看向了耶律屋质。

耶律屋质轻轻抖着手中的表章:徐某根本没指望陛下真的能挥师南向!

他冷笑道:这是南唐自家想着对吴越动手,预先在陛下这里站个地步,借着钱弘俶刺张彦泽一案,试探一番陛下的心思;唐吴之间,唐强吴弱,吴越历来事大,奉中国以制南唐,如今钱家当众忤逆了陛下,等于是断了吴越的北方之援,正是动手的大好时机,一旦吴越灭国,南唐在南边便是一家独大,无论谁为中国之主,都立于不败之地了。

南唐,江宁,皇宫勤政殿内,烛火摇曳。

南唐天子李璟坐在丹墀之上,宋齐丘、周宗、冯延巳、冯延鲁、陈觉、魏岑、查文徽、韩熙载等重臣近臣身着朱紫,头戴朝冠,侍奉在丹墀之下。

须发皆苍的宋齐丘大声道:这是天赐良机!

这位老丞相手中拄着拐杖,站在大殿中央侃侃而谈。

宋齐丘:钱家小儿坐领江东,根基未稳,如今又忤逆北朝,失了钱婆留以来结中国以自保的根本,内外交困,张皇失措,陛下当整肃军马,克期破敌,一统江左,正其时也!

周宗却躬身道:北国大兵压在大梁,江宁以北,淮南之地,三个月来流民增了何止百万?寿州的刘仁儋前日送入枢密的军报上说得明白,连下蔡、颍上诸县都有契丹远探栏子马出没,打草谷打得天怒人怨,涂炭之音隔州相闻;吴越亦大国,朝廷若要伐灭之,必发倾国之兵……大军一旦南下,则江宁之安危,便系于契丹主一念之间了……

韩熙载出列躬身:周相公,老相国建策只说发兵,却并非灭吴!

周宗立刻反问:若不为灭吴,南面诸州郡,几十年来往来牵扯日久,今日大军过去得来,翌日大军回师,吴越必要反噬,往还几遭,于朝廷并无好处,却累及百姓流离于兵祸,于国于民,皆蒙其害……

宋齐丘轻蔑地看了眼前这个老对头一眼,哼了一声。

宋齐丘:君太有桥公之风,养女儿是好样的,论及兵事却是糊涂,老夫只说伐吴越,何曾说要拿下杭州了?

周宗愕然无语。

宋齐丘仰着脸望着坐在丹墀之上的李璟。

宋齐丘:君太所言,吴越大国,即便是起倾国之兵,须臾间亦不可得,老臣亦深以为是;故老臣所议,非是杭州越州,乃是福州!

周宗瞪大了眼睛:福州?

吴越国,杭州,吴越王宫。

思政堂内,吴越国文武公卿深夜议事。

钱弘佐坐在丹墀之上的正座上,胡进思、元德昭、吴程、仰仁铨、钱弘倧、程昭悦等公卿大臣侍立在丹墀之下。

元德昭:就是福州,契丹军据京师而望中原,河南州郡无可战之兵,淮南寿州、光州、濠州、楚州一线之兵必不能轻动,江宁若图我,须起举国之兵,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契丹灭晋,兵威正盛,李璟焉得不虑?倒是趁火打劫,挥兵直下西南,图谋福州,才是正理。

钱弘佐听了,转过脸看向仰仁铨。

仰仁铨躬身道:元相公所言,乃兵家正道,臣亦深以为是!

钱弘佐:孤的弟弟在京师做下此等大事,有人上表说他误了邦交,触怒大国,有违祖训,牵累国家百姓,罹患兵灾……

吴程大怒道:此何言也?九郎君于大殿之上,手刃奸贼,为我华夏衣冠张目,京师人等,上至公卿大臣,下至小民黎庶,谁人不感之敬之?吴越有义士,则中国声威不坠;上表谤言者,今日之小人,乱世之国贼!

胡进思笑了笑:九郎这番折腾,倒是越过了先王,恍惚有老王年轻时之意气风采……

钱弘佐听了,淡淡一笑。

钱弘倧站在丹墀之下,微微皱了皱眉。

汴州,大梁城,御史台。

台院的正堂南北两侧的大门都被卸了下去,临时用木头钉上了栅栏,只剩下西侧的小门出入。

清冷的月光照在正堂地面的青砖之上,映出窗格的影子。

正堂里的桌椅都被搬到了一边,只有墙上挂着的獬豸图形没有被移动。

大堂正中央摆放着一张红木雕工漆染的大床,幔帐低垂。

钱弘俶穿着睡衣,侧躺在大床上,闭目假寐。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传了过来。

隐隐还有微弱的人声。

钱弘俶睁开了双目,眉头微微蹙起。

牢头:这本是咱们台院正堂,台端大中丞平日问案的所在……

一盏灯笼提在手中,发出温暖的光芒。

两只穿着官靴的脚走在前面,穿着一双细长软靴的脚走在后面。

穿官靴的是男人,穿软靴的是女人。

依稀可以分辨,那说话的男人,似乎正是牢头。

牢头:台里的牢房都是一般的湿冷阴暗,开封府的小官人又催促得紧,一时间也赶不及建新监房,院子里最着阳的房子便是这间正堂,左右如今朝廷都没了,台里连个监察御史都不见来,这便将司空移到了此处来歇息……

钱弘俶翻身坐起,撩开了幔帐。

一盏灯笼在正堂外面闪烁着昏黄的光晕。

牢头取下一块木头,将正门口让出了一个可一人出入的空隙来。

孙太真的身影出现在了正堂门口。

钱弘俶穿着睡衣下了地,呆呆望着孙太真。

孙太真泪眼盈盈,望着钱弘俶胡子拉碴的脸,隐隐有抽噎之声。

钱弘俶缓步走上前去,轻声问道:他们还当真将你送进来了?

下一刻,孙太真扑进了钱弘俶的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钱弘俶手忙脚乱,轻轻抚着孙太真的背,轻声道: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正堂外,牢头悄无声息地将木条合上,倒退着步子退了下去。

相国寺东,街道之上,一片冷寂。

黑暗中,一簇簇燃烧的火把闪着光芒。

一支侍卫亲军的兵队沿街巡逻,自西向东而行。

赵匡胤穿着小卒的装束,走在队尾倒数第二的位置。

在他的身后,郭荣也穿着侍卫亲军兵卒的装束,跟在队尾,眼睛也不看四面,只顾低着头走路。

队伍经过一处巷口,赵匡胤闪身脱离了队伍,走进了巷子。

郭荣跟着赵匡胤的身形,快步进了巷子。

巷子内,一盏挂在门边的灯笼上,依稀是一个“冯”字。

令公府窄小的角门处,敲门声自外响起。

一名年迈的老仆上前打开了门。

赵匡胤闪身进来,郭荣跟在他的身后。

赵匡胤反手帮着老仆将角门关上,上了门闩。

老仆低声道:客人随我来。

郭荣和赵匡胤跟在老仆的身后,穿过庭院。

书房之内,案子上点了一盏孤灯。

书案上放着各种文牍奏状,以及笔墨纸砚。

冯道提着一支笔,伏在案子上在一份奏状上做着批注。

他的面色青灰,带着浓重的眼袋。

郭荣自书房外走了进来,赵匡胤转身站在门外,不敢近前。

郭荣一躬到地:下官郭荣,拜见令公!

冯道没理会他,认真地在奏状上批注着。

郭荣不敢起身吗,便那么躬着身站在一侧。

冯道批完了这份奏状,将奏状合上,小心翼翼放在一边,然后又拿起一份新的奏状。

冯道:坐罢!

郭荣这才直起身,低声道:下官不敢!

冯道仔细阅读着奏状,口中道:你要见我,有什么事?

郭荣深吸了一口气,诚挚地道:第一件事,是为了钱家九郎,虎子是性情中人,不知朝政之诡谲,不晓人心之险恶,于大殿之上慨然挥刃,全然不计自家得失安危,令公大德,救得他的性命,是全了下官与他的恩义,下官代晋阳诸公,谢过令公!

冯道冷着脸打量着手中的奏状,提起笔来,随口问道:虎子是其小字?

郭荣点头道:正是,虎子年纪尚幼,未有表字。

冯道认真地在奏状上做着批注:此事轮不着你来谢,更轮不着晋阳那些人来谢……说第二桩事罢!

郭荣:第二件事,请令公拖住契丹主!

冯道的笔锋微微一顿。

郭荣:元正日已过,眼见着便要立春,是走是留,契丹主犹疑不决,张彦泽已死,杜令公远在邺都,心中定生嫌隙,此时便是契丹主召他前来,他也未必肯来,然则若是契丹主月内便离开京畿,回师河北……

冯道一面在奏状上写着蝇头小楷,一面打断了他的话。

冯道:你是要老夫向契丹天子称臣?

郭荣怔了一怔,撩开袍子跪倒下来。

郭荣:此事非令公不能为之,还请令公为天下计,忍辱负重,下官代天下人拜谢令公……

冯道的嘴角,浮现出了一丝冷笑。

他一面批注着,一面轻飘飘地说道:老子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谓天下王……老夫不是社稷主,亦不是天下王,便是受些屈辱,也不用你来谢我!

郭荣踯躅着,斟酌着言语。

冯道继续批注着,悠然开口:第三件事,阻杜重威来汴,是吧?

郭荣抬起头,望着冯道的侧脸。

郭荣:正是……契丹主与杜令公嫌隙已生,只是事有万一,若契丹主将虎子槛送邺下,交予杜令公处置,再以大位相诱,说不定便能将此事弥合过去;为中国计,为黎庶计,还请令公周全一二!

冯道停住了笔,将笔撂在笔架上,转过头来,望着郭荣的眼睛。

冯道温声问道:北平郡王……太原令公……刘知远……他愿意担当起……这个天下了吗?

郭荣昂着头,望着冯道,咬着牙道:刘令公筹谋广大,计议深远……下官不敢妄言!

冯道笑了笑:你呢?

郭荣愕然。

冯道:此时此刻,就在这汴京城里,你愿意担当起……这个天下吗?

郭荣的目光中,闪过一阵慌乱。

冯道:要救下钱家九郎,拖住耶律家天子,阻杜重威来汴,老夫只须做一件事便够了。

他盯着郭荣的眼睛:将你这个晋阳细作一条索子捆了,送进大宁宫去,献与契丹人做投名状!

冯道:为了九州生民,为了天下黎庶,你愿意去死吗?

郭荣浮动的心思渐渐沉凝了下来,他轻声道:下官不敢比桑相公和虎子,但若只有下官一死才能助得令公行事,郭荣这颗头颅,令公拿去便是!

冯道点了点头:你去吧!

郭荣困惑地站起身来:令公这是答允了?

冯道点了点头:是,不过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刘知远!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是为了桑国侨和钱家九郎!

街道之上,郭荣与赵匡胤并肩而行。

郭荣一路上沉默不语。

赵匡胤:你要见令公,如今也见过了,也该出城北返了吧?

郭荣轻声道:元朗……

赵匡胤:嗯?

郭荣:你愿意……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问了出来:替我走一遭晋阳吗?

赵匡胤愕然站住。

赵弘殷府。

庭院深深,月色如洗。

赵弘殷和赵匡胤父子二人走在庭院中。

赵弘殷低声问道:他不肯离京?

赵匡胤:他说,冯令公甘冒大险,九郎还在狱中,这个时候离京别走,此生无颜再入宣阳门!

赵弘殷摇了摇头:幼稚。

赵匡胤:阿爹……儿子该去吗?

赵弘殷回过头,看着赵匡胤:你想去吗?

赵匡胤低下头看着脚尖,没说话。

赵弘殷叹息了一声:明白了。

他顿了顿:你想过没有,若是冯令公和郭荣都坏了事,邺下的杜重威早一步得了京师,你又当如何自处?

赵匡胤抬起头:阿爹毕竟还在京里,想必有自保之道!

赵弘殷不动声色:若是你向刘令公称了臣,你爹我向杜重威称了臣,又当如何?

赵匡胤默然无语。

赵弘殷摇了摇头:大郎,你要记住,乱世无父子,有朝一日,若你我父子疆场对阵,万万不可心软!

说着,他大步向前,头也不回地走向后院。

赵匡胤站在庭院中,怔怔望着父亲的背影,百感交集。

赵匡胤换了一身便服,背上背了一个背囊,在冯道书房前踌躇不前,神色中有些迟疑,又有些不安。

老仆自书房内出来,躬身向他行礼:令公唤官人进去!

赵匡胤向老仆还礼,定了定神,迈步入了书房。

赵匡胤单膝跪在冯道面前。

冯道依旧提着笔,批阅着书案上那似乎永远批不完的牒状。

他头也不抬,语气中透着疲惫,却带着几分温和与亲近。

冯道:因何去而复返?

赵匡胤垂着头,声音有些发闷:特来向令公辞行!

冯道依旧不抬首看他,口中话语依旧温和亲近。

冯道:太原居北地,风沙大,比京师冷,多带几件衣服……

赵匡胤一肚子话,却被冯道堵住问不出来,跪在地上,不知如何开口。

冯道批完了一份牒状,又换了一份批阅,依然不抬头。

冯道:还有事?

赵匡胤想了想,自袖口抽出了一叠写满了姓名职阶的白纸来,双手举过头顶。

赵匡胤:城外鏖战十日,计一千三百三十六人有斩首野战之功,依制当叙功,其中三百一十二人该赐官身,三十六人当进为小使臣,另有石守信、李继勋、杨光义三将,议功该进为诸司使……

冯道依然不抬头:嗯。

赵匡胤:李继勋当晋崇仪副使,石守信当晋东染院副使,杨光义当晋供备库副使……

冯道:嗯。

赵匡胤深吸了一口气:另有伤残者五百七十八人当抚,赐银五两、绢五匹、钱十缗、粮百斤、寒衣二领……

冯道终于抬起了头,看着赵匡胤。

赵匡胤最后说道;战殁殉国者……八百八十六人,当访其家人妻子,厚恤之——现已造册具名,呈予令公。

冯道搁下笔,起身,绕过案几,走到赵匡胤身前,伸手自他手上拿过了那叠白纸。

他看着赵匡胤:百人为一都,五都为一指挥,五个指挥为一将,此战你麾下有十个指挥,便是两个将……

他顿了顿,轻声道:可知何为将道?

赵匡胤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临阵有勇,用兵有谋,执法惟公,善抚士卒!

他俯下身,轻声问道:可知军中一粥一饭,一缁一麻,由何而来?

赵匡胤愣住,讷讷不言。

冯道:朝廷赋税,分为夏秋两税,夏赋上田一亩税六升,下田一亩税四升;秋赋上田一亩税五升,下田一亩税三升,除此之外,每岁还要征丁税、户税和青苗地头钱……这还只是朝廷三司要征的,下到州县,还有间架钱、除陌钱等名目,林林总总,杂项不下十余类……

他淡淡一笑:这京师之内的一砖一瓦,皆是民脂民膏……

冯道轻轻叹息了一声:天下汹汹,已有百年,卒伍频兴,旌节滥授……九重内有石氏这般不堪的天子,庙堂上有冯玉这样怯懦的公卿,军中也有张彦泽这等吃人的太尉,终日食用民之膏血犹嫌不足,还要吃他们的肉……

他顿了顿:你说得不错,为将之道,要有勇,要有谋,要执法公明,要善抚士卒……

他看着赵匡胤:还要知晓民生之不易……

他站直了身躯,轻声道:你父子久在军中,终有一日,你也会做太尉……

冯道望着窗外的一轮明月:乱世存身不易,天子不堪为君之道,公卿百官不能守为臣之道……

他悠然而叹:但愿你能守住这为将之道。

并州,晋阳城,进贤门。

城门外站着一队河东军卒,检视往来出入人等。

赵匡胤牵着一匹马,来在了进贤门前。

一名军校上前拦住了他:且住!

赵匡胤站住,伸手入怀,掏了一块腰牌出来。

正是郭荣那块“河东番汉马步军孔目”的腰牌。

军校愣了一下,退后一步,转过身跑到带队的官佐面前,低声说了几句。

那官佐看了一眼赵匡胤,走近前来,仔细打量了一番那块腰牌。

官佐朝着赵匡胤躬身行礼:贵官随我来……

赵匡胤愣了一下,却听那官佐说道:这个时辰,郭太尉当是散衙未久!

一座高大的衙门耸立在街道尽头。

“河东节度使司”的匾额牌坊高悬。

衙司四周,披甲亲军戒备森严。

那名将佐带着赵匡胤,来在了牌坊之下。

两名披甲亲校上前,验看赵匡胤的腰牌。

亲校甲:贵官可有兵刃在身?

赵匡胤从靴子中抽出一把短刃,交给亲校甲。

亲校甲:北平王军令森严,太尉以下官弁,入衙要例行搜检,贵官莫怪!

赵匡胤点了点头,抬起手,解开外衣。

亲校甲:小人得罪了!

说着,两人开始搜检赵匡胤的身上。

棋盘街,河东节度使司,番汉马步军都孔目房。

郭威坐在书案之后,案子上摊开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旁边还散落着两个半个装药的蜡丸,郭荣的腰牌就放在郭威的手边。

赵匡胤半跪在桌案前,垂首不语。

郭威身着绯色公服,头戴交脚幞头,后颈上刺着一只青雀刺青。

郭威很快看完了信,他的手指轻轻在案子上敲击着。

郭威:你便是赵匡胤?

赵匡胤沉声道:是!

郭威冷着脸:侍卫亲军的赵大迷糊是你爹?

赵匡胤愣了一下,苦笑道:家父在侍卫亲军任职,名讳上弘下殷!

郭威:你母亲姓杜?

赵匡胤有些惊愕,抬起头看了郭威一眼。

赵匡胤:是!

郭威:你外祖是前朝赠太师杜爽,外祖母范氏,你没成人的长兄名字叫做光济……

赵匡胤张大了嘴,望着郭威。

郭威突然问道:书信上说,张彦泽当朝太尉,积年的宿将,在大朝之日被一弱冠少年持刃刺死,如此荒唐的话本,你是如何编出来的?

赵匡胤再度愕然。

郭威手指敲击着案子,不等赵匡胤回答,便继续漫不经心地问道:吴越钱氏与张彦泽无冤无仇,何以要当殿杀他?

汴州,大梁城,御史台,台院正堂。

正堂之内,烛火通明。

屋子里足足安置了六个烛台,每个烛台之上有六根蜡烛,相当于点着三十六根蜡烛。

床榻前的案子上摆满了整整二十多个杯盏盘碟,荤素十几样菜肴,六壶滋味各不相同的果酒。

孙太真给钱弘俶斟着酒。

孙太真:真受不得你,坐监比坐衙还要奢靡惬意……

钱弘俶嘴里嘟囔着:这里本来也是衙,还是朝廷里一等一的大衙门,御史台啊……纠劾百官,肃正朝纲……丽竟门外肃政台,武皇时候,那是文武公卿闻之色变的地方……

孙太真抬起眼看向外间:有客来了……

钱弘俶愣了一下,转过身望向门外。

却见牢头再次小心翼翼取下了木条,然后小胖子吕端引着郭荣从门外进来。

钱弘俶望着郭荣,轻轻叹息了一声。

郭荣看着钱弘俶面前案子上的珍馐美味,啧啧称奇。

郭荣:自有天子诏狱以来,九郎怕是最嚣张的钦犯了!

郭威依旧坐在案子后面,赵匡胤跪伏在书案前。

赵匡胤:末将职分卑微,不得上殿,实在情形,也未曾亲眼得见,只是听家父提及,实在是张贼恶贯满盈,欲其死者何止九郎一人;其实仔细想来,当时大殿上乱做了一团,人也未见得便是九郎所杀,只不过刀子是九郎带进去的,他便背了这个罪名罢了……

郭威哼了一声:这还像点话,你父亲也是世家子弟,上过阵见过血的,手下好歹也带着几千兵马,说出去也要称一声太尉了,却让一个南面来的小孩子当殿亮了刀子,大梁城里,便没有好汉子了吗?

赵匡胤只觉得脸上热辣辣的,但郭威言语辱及父亲,却又不能不答。

他仗着胆子,昂起头来,看着郭威道:刘令公与太尉据河东,麾下军马何止千万,却也不曾见得挥师南下救援京师;末将父子虽然不才,却也在张贼兵威之下,血淋淋厮杀了整整十日,阻叛军于宣阳门外……

郭威打断了他的话:封禅寺,对吧?

赵匡胤又是一愣。

郭威:带着侍卫亲军出来的那班废物,能在张彦泽手下走上十日不落下风,你这娃子年纪虽小,论及本领,倒是比你那无用的爹要强些!

赵匡胤苦笑不已。

郭威看着赵匡胤难看的脸色,突然一笑:傻小子……你爹比你聪明!

他淡然道:他这一遭……却是押对了宝!

钱弘俶与郭荣对面而坐,孙太真在一旁斟酒侍奉。

郭荣端着酒杯,望着钱弘俶:九郎这一番,算是替吴越钱氏,押对了宝!

钱弘俶轻轻哼了一声:死了这么多人,便是为了一个宝局吗?

郭荣喝了一杯酒,带着几许感慨:天下如棋,天下如局,我辈活在这个世道下,除了一局局赌下去,原也没有其他的路可走!

钱弘俶伸了个懒腰:我一个平日连文书都懒得看的小子,天下事,与我何干?

郭荣盯着钱弘俶的眼睛:吴越国难道不在这个天下里?

钱弘俶笑了一声:吴越国主是我家王兄,我虽挂了个衙内都指挥使的差事,不过循例而已,军国大事,是从来不肯与闻的;大梁城中谁做天子,与我一个闲散藩子又有何干系?刘令公也好,杜令公也罢,京师乱成了这个样子,总归要有人出来收拾残局,天塌下来大个子顶着,我一个只知道打渔算账的小子,便是连君贵兄也算进去,怕是都轮不到我来操心这个天下……

郭荣站起身,从孙太真手中取过酒壶,亲自给钱弘俶斟了一杯酒。

郭荣:九郎不愿向刘令公称臣吗?

钱弘俶:我说了啊,吴越的事情,轮不到我做主,便是称臣,也是我六哥七哥来称,轮不到我来称!

郭荣给自己也斟上了酒,笑吟吟道:令兄称臣,此事已由水丘使君代行了!

钱弘俶愣了一下,笑笑:那你为何还要来寻我?

郭荣端着酒杯,抬起眼望着钱弘俶。

郭荣:因为吴越是吴越,九郎是九郎!

钱弘俶一怔。

郭荣:天子逊位,迄今已有月余,太原方面,刘令公迄今未肯称帝,九郎可知是为了什么?

钱弘俶想了想:兵马不够多?粮秣不够丰裕?

郭荣淡淡摇头。

钱弘俶:契丹兵强势大?

郭荣继续摇头。

钱弘俶凝眉,却又一笑:他称不称帝,与我何干?

郭荣将杯中的酒一口喝干。

郭荣:刘令公迄今未敢称帝,一来是不知冯令公的谋划,二来嘛……是未得天下人心……

钱弘俶:冯令公的谋划,我多少知道些,天下人心,却又是什么东西?

郭荣看着钱弘俶,似笑非笑缓缓摇头。

郭荣:天下人心……不是东西!

钱弘俶:是声威?是名望?

郭荣连连摇头。

郭荣:水丘使君代令兄举吴越十二州之地十余万甲士向刘令公称臣,声威不可谓不盛,然则这些……却比不上九郎你的一句明白话!

钱弘俶啼笑皆非:我?哈?

郭荣看着钱弘俶:你还道你是原先的九郎吗?

钱弘俶莫名其妙:难不成坐了一个月监牢,我便不是我了?

郭荣叹息道:你杀了张彦泽……

钱弘俶反问:那又如何?

郭荣:桑相公殉死开封府,又是为了什么?

提到桑维翰,钱弘俶神情严肃了起来。

钱弘俶:为了天下人心?

郭荣轻轻点头:桑相公殉死,是要让契丹主知晓天下人心向背,要让契丹十几万大军明白,中原士民,与杜重威张彦泽这等残民虐主之贼不共戴天……

他顿了顿:九郎当殿怒斥契丹天子,手刃张彦泽,为桑相公报了仇,为楚国夫人报了仇,为京师十万军民报了仇……

郭荣看着钱弘俶的眼睛:桑相公死了,你还活着……

他捏碎了手中的酒杯,碎瓷片扎得手心一片鲜血淋漓。

郭荣一字一顿地道:所以……现在……你便是……天下人心!

河东节度使司,白虎节堂之外的庭院中,上百名河东番兵戒备森严。

几十盏灯笼和十余支火把将庭院内外照得灯火通明。

张永德身披甲胄,腰挎横刀,率领二十名亲卫牙兵在庭院中巡视。

帅府大堂的正门紧闭。

一块匾额高悬于正门门楣之上,上书三个大字——白虎堂。

赵匡胤跪在门廊之下,闭目不语,对于身周环伺的兵丁将佐看都不看一眼。

张永德偏过头,仔细打量着赵匡胤的背影。

那封由赵匡胤自京师带来的书信摆放在帅案之上。

帅案两侧陈列着全套节度使仪仗。

须发花白的刘知远穿着一件紫色的公服,戴着一顶武士匝巾,端坐在帅案之后。

偌大的白虎节堂内空空荡荡,除了刘知远之外,只坐了郭威、苏逢吉、苏禹珪、史弘肇、杨邠、王章六名心腹重臣。

史弘肇轻轻抚着唇边的胡须道:文仲家小乙是个精细人,若是没有说动冯令公的十分把握,断然不肯出此大言!

苏禹珪沉声道:张彦泽虽已伏诛,杜重威却还坐镇邺下,虽说是嫌隙已生,却是形格势禁之故,一旦明公竖起义旗,只怕契丹主再不情愿,也要拿出些手段来安抚杜某……

苏逢吉断然道:决大事岂能瞻前顾后?汴京局势一夕数变,冯令公手上毕竟没有兵,能做到如今地步,已是意外之喜;大王坐拥河东十二州军马钱粮,带甲十余万,若是等到京师那边见了分晓再去摘果子,岂不为天下人所笑?

杨邠反驳道:军国大事不是儿戏,十万契丹兵压在东面,一举一动都要谨慎小心,若是再加上杜某的五万魏博兵,河东之地自保尚且不足,何以言进取?

听着群臣议论,刘知远面上神色不动,微微侧过头去看王章。

刘知远:度明,军资如何?

王章闷声闷气答道:代州、忻州、潞州、仪州、泽州十六路军仓,积赁粮谷一百三十六万斛,诸军并发,可支应三个月;算上府库存粮,还能再多支应一个月。

刘知远的目光移向坐在下首位置的郭威:文仲,敌情如何?

郭威:东面望都关和蒲阴径守军换防,由皮室军换成了黑山阻卜,倒是正对邺西的滏口径增兵两千七百,算算时间,正好是张彦泽死后七日,带兵官是王清,到防第一日便送来了靖难军太尉宋彦璋的手书,向明公输诚!

史弘肇立刻问道:他愿为内应,倒反邺都?

刘知远笑了笑:杜重威是积年老将,须不是三岁孩童,这是人心,不是军事!

郭威点了点头:明公说的是;宋某的说辞,听一听也便罢了,做不得真;反倒是飞狐、蒲阴这两路;皮室军换成了阻卜生番,是件大事!

杨邠:换防的皮室军,调去了何处?

郭威只简简单单回答了三个字:打草谷!

白虎堂内的众人齐齐精神一振。

苏逢吉起身施礼:大王,大计可图!

刘知远却没理会他:文仲,你接着说,东面说完了,北面呢?

郭威的脸色凝重了起来:耶律挞烈是个难相与的,自灰水河以南立营以来,约束部众,严禁草谷之事,辕门外的脑袋挂了倒有七八十;广设侦骑,远探栏子马一直撒到了神武、西径等县之南,代北诸县一日数惊,咱们的斥候番子过不去,雁门关之外,两眼一抹黑……

刘知远静静地听着,众人也从方才的激动情绪中渐渐沉寂了下来。

身形消瘦,面带风霜之色的刘崇身着轻甲,大步来到了庭院之中。

在他的身后,跟着一名身穿白袍的弱冠少年。

张永德上前,拦住了刘崇,躬身施礼:永德见过太尉!

刘崇上下打量了一番张永德,面容冷峻,也不说话,伸手入怀,掏了一面鱼符出来。

张永德恭恭敬敬接过鱼符,仔细查验明白,双手恭恭敬敬奉还。

他并未立刻让开路,而是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刘崇身后的白袍少年。

刘崇:这是步军司新任斥候押衙刘继业,也是某新收的螟蛉义孙,有北面紧急军情,禀告大王!

张永德不卑不亢应道:职责所系,还请太尉见谅!

刘崇回过身看了刘继业一眼。

刘继业会意,从腰下摘下了自己的腰牌,递给张永德。

张永德查验清楚,将腰牌还给刘继业,这才转身挥手:开门。

白虎节堂的大门打开,刘崇阔步昂然而入。

刘继业一步不落紧跟在张永德身后。

一直闭着眼睛的赵匡胤恰与此时睁开了眼睛,侧过头看了刘继业一眼。

刘继业却没有看这个跪在节堂之外的长大汉子,跟在刘崇身后,走进了节堂。

正门缓缓关闭,赵匡胤也重新闭上了眼睛。

刘崇坐在下首位置,刘继业单膝跪在堂下,正在仔细禀报军情。

议事开始以来一直好整以暇的刘知远第一次动容,右手单手摁着帅案,身子前倾,脸上的神色凝重肃然。

刘知远:耶律挞烈不在营中?

刘继业:禀令公,是!

刘知远冷着眼打量着跪在堂下的这个娃娃,寒声发问。

刘知远:你由何而知?

刘继业沉静地道:亲耳所闻!

这回答令白虎堂内的重臣们纷纷讶异起来。

刘知远皱起眉头,看了坐在下首的弟弟一眼。

刘崇面上的表情依旧如前般冰冷木讷,开口带着金石之音。

刘崇:这小子扮作奚奴,在灰水河大营中盘桓了月余!

郭威顿时生了意趣,看向刘继业的目光中带了些许炽热。

郭威:你会说奚语?

刘继业抬起头看了郭威一眼,平静地答道:回禀太尉,末将出身边地,北面的番话,自幼便说惯了!

郭威追问道:都会说哪些番话?

刘继业:党项八部的羌语、契丹话、奚语、黑山阻卜,都能说些。

郭威精神一振,正欲再问,却被苏禹珪温言阻止:文仲!

郭威一笑:这等人物,在步军司做番子,却是大材小用了!

刘崇看了一眼郭威,简短说道:他是麟州杨弘信长子,府州的折三郎拿了去做女婿的,并非寻常番子!

郭威微微颔首,他看着刘继业:耳听为虚,你如何知晓真伪?

刘继业答道:末将亲眼见得上京来使,故而知道是真!

郭威:你怎知来人便是上京来使?

刘继业答道:来的是萧思温本人,早先曾为使往来麟、府之间,末将认得他!

众人顿时精神一振,相顾皆有喜色。

连刘知远本人都点了点头:赏他个副都虞候!

史弘肇笑道:这等大功,便是都虞也赏得!

几个人看向史弘肇,齐齐皱眉。

郭威含笑望着刘继业:还不谢过大王恩典?

刘继业却不看众人,转过脸去看向刘崇。

刘崇微微颔首,刘继业这才叩首:末将谢过令公恩典!

刘知远平静地道:下去吧!

刘继业起身再行一礼,倒退着走了三步,然后回身,大步走出了门去。

他刚刚出去,苏逢吉便起身道:大王,大事可定了!

杨邠也点头道: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史弘肇:南面死了张彦泽,北面走了耶律挞烈,这若还不算气运,还有什么算得气运?

刘知远却不理会他们三个,望向郭威:萧思温亲来灰水河大营宣走了挞烈,是上京城里出了大事?

郭威道:隔着上千里,猜事情是万万猜不中的,猜人却极容易!能一道文书便将挞烈这等重臣大将宣走的,举凡契丹国中,也不过二人而已,一个如今在南面的京师徘徊犹豫,那便只剩下一个!

苏禹珪:应天太后述律氏!

刘知远沉吟着,问郭威:先往京师派个人回去!

郭威沉吟了一下:以观人心?

刘知远点了点头:向契丹主称臣!

众人齐齐愕然。

汴州,大梁城,大宁宫,崇政殿。

耶律德光坐在御座之上,一只手捂着腮帮子,看着面前书案上的一道文书发愁。

耶律阮:太后这是对陛下迁延不归不满!

耶律德光:他想朕了不叫朕回去,反倒将挞烈抓回上京去坐冷板凳,焉有是理?这一个一个的,便不能好好说话吗?

说话间,一名宫卫亲军自大殿外端了铜盆进来,铜盆的边缘搭着白色汗巾。

耶律屋质走上前,取下汗巾在铜盆内洗涮,然后拧干了水。

他拿着汗巾走上丹墀,将汗巾递给耶律屋质。

耶律阮:宫帐南下之日,太后与陛下有言在先,以六个月为限,无论战事胜负,宫帐都要班师回上京去;如今陛下在大梁流连迟疑,太后鞭长莫及,便只能将云州的挞烈调回上京,这是提醒陛下,该北归了。

耶律德光接过汗巾,捂住右侧的脸颊。

耶律屋质沉声道:若只是太后惦念陛下,于大局并无干碍;若是皇太弟有了别样心思,事情便有些麻烦了!

耶律德光阴沉着脸,低声道:若无太后做主,奚隐自家未必有这样的胆子!

耶律屋质躬身道:南朝大事已定,臣请陛下回师!

耶律德光沉着脸不说话。

耶律阮低声道:大梁这边,终归要留下一个能做主的,难不成真要从了魏王心愿?

耶律德光回过脸看着耶律阮:兀欲,你想留下来吗?

耶律阮急忙躬身答道:臣无此心,请陛下另择贤明!

耶律屋质:陛下若不欲立杜某,太原刘知远便是不二之选,臣请陛下速做裁断,以安中外疑惧!

耶律阮见他又提此事,苦笑道:便是恩赏金华银枕,也须选个想睡觉的,如今太原那边连道称臣的表章都未曾过来,急吼吼宣立刘氏,倒仿佛国朝的天子名位一文不值,求着他做一般,陛下与胜朝的颜面何存?

耶律屋质还没说话,那边张砺脚步匆匆,自大殿外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道表章,神情中带着几分惶急之色。

张砺:陛下,太原使节河东节度支使王峻,奉北平王刘令公钧命入京,向陛下奉表称臣,在明德门外候诏!

政事堂内,望着叉手站在堂下的赵弘殷,范质难抑心中惊愕,不由抢在冯道之前问出了声来。

范质:王秀峰在宣阳门外?

冯道却不动声色追问了一句:苏元锡(即苏禹珪字)和郭威没有亲来?

赵弘殷歉意地看了范质一眼,答道:使团一行以王支使为首,不曾见有苏观察和郭太尉!

冯道点点头,平淡地道:知道了,你去吧!

赵弘殷躬身施礼,退了出去。

冯道低下头来,继续看案子上的文书。

范质:令公,北平王这是……

冯道看着文书上的字样,随口说道:假的,不必理他!

馆驿东院,郭荣坐在水丘昭券和孙本对面,面露苦笑。

郭荣:刘令公若真有称臣之意,来的应该是观察相公或是家父,如今只来了一个秀峰叔父……不过是虚与委蛇而已!

孙本困惑地问道:既是不愿称臣,为何又要大张旗鼓遣使前来呢?

水丘昭券看了一眼郭荣:投石问路,收拾人心!

郭荣轻轻摇头:京师人心在冯令公,在九郎……

出去打探消息的刘彦琛一步跨了进来。

刘彦琛:太原使臣出宫了……

水丘昭券看了刘彦琛一眼:可有诏命?

刘彦琛:太原令公加太师、封晋王,永镇河东!

孙本不由自主看了郭荣一眼。

郭荣微微叹息了一声。

馆驿西院,李元清向徐铉低声禀报。

李元清:契丹主赐了太原使节一条藤杖。

李从嘉眨着眼睛,迷惑地望着李元清。

徐铉微微点头:那不是赐予王某的,契丹国礼,置于越以比三师,执藤杖以立朝堂……

他顿了顿:拿我的名刺,备下一份厚礼。

李元清皱起眉头。

徐铉深吸了一口气:张彦泽死,太原称臣,杜重威没机会了……

汴州,大梁城,河东宅集使司,正堂。

王峻身着裘衣,坐在火炉旁。

郭荣一身青衣小帽,站在一侧。

一名随从自外间进来,躬身施礼:使君,秦国公府遣人来拜!

王峻烤着火:知道了,下去吧!

随从退下。

王峻:冯令公到底是如何想的?

郭荣:主上决意起兵了吗?

王峻转过头看着郭荣:这是你当问的吗?

郭荣冷然道:这是冯令公问的!

王峻皱起了眉头:起兵如何?不起兵又如何?

郭荣:若主上以天下苍生为己任,便不必问冯令公如何想!

王峻沉下了脸:在京这些日子,你的胆子倒是大了许多……

郭荣:倾颓末世,有人苟且保身,有人舍生取义,有人坐观成败,叔父以为,人心当在谁处?

王峻轻轻摇头:天下大事,哪有如此轻易?

郭荣轻声问道:有那么难吗?

王峻斥道:你懂得什么?河东十二州郡,百万军民,性命呼吸,皆在大王一念之间,兹事体大,岂得轻忽?

郭荣:叔父入京称臣,可知如今京师诸公的心思?

王峻轻轻一笑:不过一日之间,公卿百官纷纷来拜,昔日便是主公在朝,也无这等煊赫威风,契丹主以于越之礼待主公,这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郭荣沉声问道:天下人在何处?

王峻瞥了他一眼。

郭荣深吸了一口气:叔父,天下人之心,只在冯令公与钱九郎。

冯道一个人坐在政事堂内,批阅文书。

耶律德光身披大氅,缓步而入。

范质起身,躬身施礼。

范质:陛下!

耶律德光没说话,静静地望着坐在堂上专注书写的冯道。

冯道书写毕一道文书,放下笔,拿起纸张吹干,随手递给范质。

冯道:晓谕开封府,于城南再设两处州棚,不要以赈济名义,天气快转暖了,河里的冰要开化了,募集青壮,以工代赈!

范质看了默然不语的耶律德光一眼,低头道:是!

范质接过文书,走了出去。

冯道起身,从案子后面走到了耶律德光面前,长身一躬:不恭了!

耶律德光看着冯道,微微叹息了一声。

耶律德光:陪我走走!

冯道看着耶律德光,没说话。

大相国寺大雄宝殿内,香火全无,殿宇凋敝。

地面上尽是砖瓦碎木。

大殿内的血腥气和尸臭味扑面而来,黑红相间的血迹遍布墙壁和地面之上,就连正中央的佛陀金身之上亦喷溅得比比皆是。长条形的供桌翻倒在地上,香炉倾倒,炉中的香灰洒了一地。

跟在冯道和耶律德光身后的耶律阮、张砺皱着眉头捂住了鼻子。

冯道漠然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耶律德光四下打量着周围情状,叹息了一声:纵是在北地,佛门庙宇不似中土繁盛,太后与朕,也断不容三百年古刹受此荼毒!

冯道淡淡一笑,平淡道:释门衲子承平时受香火供奉,纷乱时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耶律德光轻轻摇头。

此时后堂传来一阵若隐若现的经文吟唱声。

耶律德光:寺中今日有法事?

冯道:大相国寺的门头僧人,法号唤做师行,十余万流民入城,宫城和里坊安置不下,师行和尚干犯寺规,打开了山门,让流民入寺安置,活人不下千数,自己受了维纳二十戒杖……

耶律德光肃然起敬:大和尚方有大慈悲,这位大师现在何处?朕当亲身参谒!

冯道平静地道:死了!

耶律德光愕然。

冯道平淡地解释道:乱兵入城,给假三日,四处掳掠杀人,师行挡在山门之外,不许乱兵入寺荼毒,身被刀矛二十余处,兵解了!

耶律德光默然片刻,叹息了一声:是张彦泽该死?还是朕该死?

冯道微微躬身,脸上神色依然平淡:陛下言重了!

耶律德光和冯道一行人在十几名契丹武士的护卫下乘马缓步走过街道。

街道两边,户户张幡,家家戴孝。

一名苍首老妪跪在街口,身披重孝。

她的面前摆着一个火盆,火盆内烧着纸钱。

火盆之前,摆放了八块木刻的灵牌神位。

先考、先妣、先夫、长子、长媳、长女、次子、孙女……

耶律德光骑着马自老妪身前经过。

老妪对盔甲明亮的马队视若无睹,眼神空洞而麻木。

一叠纸钱随风洒起,纷纷扬扬卷袭而过。

耶律德光面色阴沉,默然不语。

耶律阮和张砺等随从人员也都不由得连声叹息。

宣阳门瓮城,赵弘殷、石守信等将弁率领守城的侍卫亲军将卒单膝下跪,侍立两侧。

耶律德光在冯道、耶律阮等人的陪同下,缓缓沿着坡道登上了城头。

赵弘殷望着一行人的背影,眼神冷淡。

杨光义低声问道:太尉?

赵弘殷摇了摇头:做好自家的事,其他的,不要多管!

耶律德光站在城楼之上,凭栏下望。

宣阳门外,靠着护城河边,几百座粥棚绵延数里。

每座粥棚前都排着长长的队列。

侍卫亲军的步军奔走其间,勉力维持着秩序。

排队的人年岁不一,各个瘦骨嶙峋衣衫褴褛面带菜色。

有须发皆白的老人,有垂髫啼闹的孩童。

耶律德光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景象。

耶律阮低声问道:怕不是有十万人?

张砺低声回答:大梁城里没有十万人……

冯道看了耶律阮一眼:永康王,京畿十二县,如今只剩下陈留一座城垣还算完整,却也没有人了;天寒地冻,寒门小户没了口粮,便只能背井离乡,朝着京师来撞运气……

说罢,他轻轻摇了摇头:这才方开始……

耶律德光低声问道:怎么说?

冯道看了耶律德光一眼:陛下,天气渐渐暖了,河开冻了,往岁此时,朝廷已经晓谕各州县,划拨种粮,筹措春耕……

他顿了顿:今年却顾不得了,一来是府库里的种粮,都在军士和流民的肚子里了,纵使还剩下些许,也都充作军实了;二来各处守臣死走逃亡,十二县衙署废置,没有官吏主持,纵使有种粮,也无人分发……三来……

冯道指了指城下的流民:人都到了此处,各县空空如同鬼蜮,纵使能够行政如旧,没有了人,谁去播种施肥,春种秋收呢?误了节气,这一年便不要指望着收成,眼下这些人在这里领些粥食,勉强度日,其实不过苟延残喘而已,两个月后,所有的存粮都吃光了,终归都是要饿死;等到夏秋之季,十二个县没了收成,若无人赈济,来年便没有什么东京汴梁了……

耶律德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反问道:令公总领大梁军政,这些难道不是令公的分内事吗?

冯道正视着耶律德光:冯道惭愧,难为无米之炊!

耶律德光皱起眉头:内外仓实,皆在令公手中,令公还缺什么?

冯道轻轻摇头:冯道不过一昏聩老朽,食不足一盏,寝不过一榻,什么都不缺,缺的是他们……

他大袖一拂,指着城外的流民:是天下……

耶律德光:天下……缺什么?

冯道淡然道:缺一个朝廷……一个丰年平价收粮、灾年施粥赈济的朝廷,一个春时划拨种粮、夏岁修治河工、秋月积赁仓实、冬日赈济寒室的朝廷……

他凝视着耶律德光的双目,轻声说道:此芸芸众生,菩萨不能活之,惟陛下能活之……

御史台,台院正堂。

钱弘俶身着便服,躺在靠近门窗的一把躺椅上,望着自窗外洒进来的日光怔怔出神……

孙太真蹲在一旁,将火盆中的几块银霜炭用火夹子夹起来放进手炉,然后盖上盖子,用一块巾子裹起,转身来在了窗前,将手炉放入了钱弘俶的怀中。

孙太真:想什么呢?

钱弘俶微微叹了一口气。

钱弘俶:若是此番能有命南归,我和你去岛上,做个上门女婿,好不好?

孙太真愣了一下,脸色有些羞红,带着些许恼意啐道:又说什么疯话呢?

钱弘俶却神情认真:这个天底下,想要担当大任的人太多了,有自知之明的人却又太少了,若非如此,也不至于乱成这个样子……我自幼便是个胆小没本事的,也不想去做郭家兄长那般肩头铸铁有担待的雄杰,生逢乱世,偏又怯懦不肯揽事,除了黄龙岛,这天底下,再没有第二个桃花源了……

孙太真蹲下身子,扬起脸望着钱弘俶的面庞,轻声问道:你说的……是真心话吗?

御史台诏狱。

耶律德光愣住了,他怔怔望着冯道:令公……这是真心话?

冯道反问:陛下能做到吗?

耶律德光看着冯道的面容,口中叫道:梦臣。

张砺上前一步:陛下,臣在!

耶律德光:晓谕宫帐内外,北南诸官,各详稳、惕隐、夷里堇,各帐郎君,自即日起,大河以南,不得再打草谷;各军所需,皆要计议周详明白,誊表造册,上呈宫帐决之……

张砺大声道:臣奉诏!

耶律德光:令公……这样行吗?

冯道平静地问道:强人破门而入,掳掠铢帛口粮,虐杀妇人孺子,一把火烧了屋子,拆了院墙去搭营寨,然后轻飘飘说上一声……不抢了……陛下以为……这样行吗?

耶律德光皱起了眉头:令公究竟想要什么?

冯道毫不犹豫地道:谷、麦各三十万斛,种粮三万斛,陛下有吗?

耶律德光脸色难看:朕没有!

冯道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冯道与大梁十万军民,亦不能强陛下所难……可退而求其次!

耶律德光狐疑地望着冯道:其次?

冯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陛下既无谷麦种粮,拿张彦泽的性命来抵便是了……

耶律德光愣住,面上浮现出深思之色。

耶律阮脸现怒容:冯令公……张彦泽已经死了,你这是在要挟陛下……

冯道毫不客气打断了耶律阮的话:永康王……那便劳烦他……再死一次吧!

耶律阮愕然,下意识反问道:再死一次?

耶律德光眉关紧锁。

张砺却已经明白了冯道的意思,低声提醒道:若如此……邺下恐生不测之变!

耶律阮这才反应了过来,眉头也皱了起来,望向冯道的眼神中显露出了丝丝寒意。

冯道轻轻一笑:说得也是,杜重威手上,毕竟还有五七万兵,菩萨也要避让,何况陛下?

耶律德光看着冯道:这是令公的意思,还是太原方面的意思?

冯道叹息了一声:陛下若无心为中国之主,宫帐还是从速班师回上京去的好……

耶律德光盯着冯道的眼睛:令公还未曾答朕!

冯道平静地迎着耶律德光鹰隼般的眼神。

冯道:刘知远不会问这样的问题!

他顿了顿:志在天下的人,不会问这样的问题!

耶律德光:令公敢保杜重威不会反吗?

冯道摇了摇头:不敢保!

他微微一笑:不过——冯道敢赌!

他看了看耶律阮和张砺。

冯道:杜某远在邺下,手握兵马钱粮,急切间或许奈何不得。冯道却身在京师,无城无兵,一介痴顽老子而已,若是杜重威真的反了……老朽这颗头颅,陛下拿去便是……

耶律阮和张砺齐齐愕然。

耶律德光怔怔望着冯道。

冯道双手负在背后,一袭紫衣,于城头之上孑孑而立,双目炯炯望着耶律德光。

冯道:陛下……敢赌吗?

开封府偏厅内停着一具棺木。

棺木的前面设了香案,香案上摆放着张彦泽的神主牌位。

大门被从外面踢开,石守信带着十几名侍卫亲军闯进了厅来。

棺木的顶子被撬开,侧翻在一旁。

一股浓重的生石灰味道和尸臭味冲天而起。

石守信掩着口鼻,上前看了一眼棺中被盐和生石灰包裹其中的张彦泽尸身。

他挥了挥手:逆犯张彦泽,正身验明,带走!

几名军士上前,将张彦泽略有些肿胀的尸体从棺材里搭了出来,当堂上了锁链。

一名军校为难地道:指挥,眼鼻都烂开了……

石守信挥手:翻过来!

几名军校将张彦泽的尸身翻过来搭在了抬床之上,将其身上穿着的绛纱袍和皮弁冠剥了下来。

大梁城御街之上,人潮涌动。

街道两侧挤满了大梁民众,侍卫亲军手把着手拉出了两道人墙,方才在宽阔的御街上留出了一道一辆车行进的通道。

一辆驴车在二十名侍卫亲军的扈从之下缓缓南行。

驴车上铺着厚厚的稻草,张彦泽的尸身俯卧在稻草之上,一动不动。

街道两侧哭骂声震天,人声鼎沸。

各种各样的物事自街道两侧扔向了驴车之上。

石块、瓦钵、腌菜、碎砖、木棒……

车子在御街上行进了不足一里,张彦泽的尸体已然被各种“暗器”砸得一片狼籍不成模样……

杨光义骑着马走在前面,一面走着一面宣读着张彦泽的十二大罪。

杨光义:贪鄙好财乃掠黎庶,酷烈擅杀以害士民……罄南山之竹,不足以彰其罪……尽东海之波,未得能盈其恶……槛送北市……明正典刑……

随着驴车缓缓前行,周围的人声越发喧沸。

明德门城楼之上,冯道与范质披着大氅手扶垛口,望着御街上那喧沸的一幕。

范质不由得苦笑道:一个人居然能死两次,《吕氏春秋》言晋人掩耳盗铃,范质今日方知所言不虚……

冯道缓缓摇了摇头:没有两次,只有一次!

范质看着冯道的侧脸:令公……

冯道:张彦泽乃是契丹天子颁下明诏,明正典刑,大梁军民,皆是见证!昭昭史册之上,也会这样记述……

范质叹息道:可惜了钱家九郎的一腔忠勇!

冯道淡淡一笑:乱世人命卑贱,活着……比什么都好!

范质低声问道:要赦他出来吗?

冯道摇了摇头:不急,殿上失仪,也不是小罪!

范质大为困惑地望着冯道。

冯道:好好将养着他,莫要让人看见他,也莫要让人想起他来……

范质心领神会:是,下官明白了。

冯道转身,沿着宫城上的马道走去。

范质跟在他的身后。

冯道和范质走进了政事堂,解下身上的大氅。

药元福大步走了进来,躬身道:令公,太原使臣王峻求见!

范质接过冯道手中的大氅,低声道:终于来了!

冯道摇了摇头:不见!

范质一愣:令公?

冯道想了想,看向范质:文素,你去见一见他!

范质皱起眉头:王秀峰想见的是令公,不是下官!

冯道摇摇头:能说的能问的,老夫都已经与郭家小子说过问过了,再见了也还是那些话,不如不见!

他顿了顿:你去告诉他,谷、麦各三十万斛,种粮三万斛,这便是老夫开出的价钱!

范质愕然,不明所以。

冯道坐回了书案之后,摊开了一份文书。

他的口中嘟囔着:这个天下,眼下也只值这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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