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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殿前刺奸


馆驿东院,水丘昭券、孙本坐在堂上,孙太真在收拾钱弘俶留下来的笔墨纸砚。

水丘昭券沉声道:国事如此,由不得九郎肆意妄为!

孙本摇头:你们这些年由着他的性子,终究还是书读得少了,如此要命的时候,他却闹起脾气来了!

孙太真背对着两人,手上收拾着东西,忍不住插话道:你们说来说去,尽说一些大道理,这世上的事情,若是都循着道理来的,又如何会有眼前这些惨事?

水丘昭券皱起了眉头。

孙本叹息了一声:真娘,这些事你不懂,不要乱插话?

孙太真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转回身来,反唇相讥道:我是不懂,可我觉得,阿娘当是懂的,此时此刻,若是阿娘在此,她会如何做?

孙本愣住。

水丘昭券若有所思。

孙太真收起了手上的东西,拿着走向门外。

她在门口站定,转回身道:阿兄,咱们家为何姓孙,你还记得吗?

说罢,她也不等孙本回答,快步走了出去。

水丘昭券疑惑地看向孙本,却见孙本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任店街,一门边挂着的灯笼上写着“赵”字。

拍门声响起,只有短促的两下。

躲在门廊下阴影中的少年赵匡义小心翼翼看了看四周,上前打开了门闩。

大门打开了一道缝隙,石守信闪身进了门廊。

他看了一眼赵匡义,低声问道:元朗呢?

赵匡义:后院,厢房!

石守信点了点头,大步走向后院。

赵匡义将门合上,将门闩拴好。

一名老眼昏花的司阍提着灯笼缓步从门廊一侧的一间小屋子里迈步出来。

他觑着眼睛看了半晌,才看清楚是赵匡义。

司阍:二郎,可是有人叩门?

赵匡义摇了摇头:我也听得门响,打开门看了,却是不曾有人,想来不是咱家!

司阍点了点头:时辰不早了,二郎该早些安歇的,再晚怕是太尉与夫人又要骂了!

赵匡义躬身道:是,卢伯也早些安歇了吧!

司阍颤颤巍巍提着灯笼走了回去。

赵匡义思忖了片刻,也闪身离开。

厢房之内,烛火摇曳。

厢房正中央摆着一张案子,案子上摊开着一张大梁城的舆图。

赵匡胤、杨光义、王审琦、王政忠等九人围着舆图,正在低声商议。

赵匡胤:浚仪桥街和西角楼大街的四个街口都要有人把守,随时警示,北面的御史台和袄庙都驻了兵,务要万分仔细小心……浚仪桥下的河道里现在无人巡查,咱们换了衣装服色,从南面的角门潜进去,老严是开封府的老院子了,他从里面把门打开……船只要藏好了,这也是弟兄们的退路,万万疏忽不得……

门外轻轻两声敲门声。

赵匡胤抬起眼示意,杨光义起身打开了门,石守信走了进来。

石守信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包袱,直接放置在地图上,打开,里面是三块腰牌。

腰牌上的字样——魏博牙校。

赵匡胤拿起一块腰牌在手中掂了掂,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石守信说道:今夜宿卫府衙的是彰义军内牙第一指挥,指挥使前些日子夜间偷城,射死在护城河冰面上了;副指挥使叫张苗,是张太尉的远房侄子,今夜当值的便是此人,衙中宿卫口令——长安天子!

赵匡胤拿着手中的腰牌,冷笑着接道:魏博牙兵?

石守信喘了一口气:正是!

赵匡胤深吸了一口气:我们有一百八十一名死士,对面是府衙内一个满编的指挥,若是动静闹大了,两刻钟之内,便会有三到五个指挥来援,务要一击得手,不能恋战……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仲宝带十个人守着河道里的船只,咱们一百七十个人,入府杀人,一刻钟之内若是事有不偕,便要撤出开封府,各自亡命……

钱弘俶坐在屋脊之上,望着天边的月色和远处相国寺的高塔,胸中愤懑难平。

身后瓦片声轻响,却是孙太真手脚并用,爬了上来。

钱弘俶也不回头:你不用来劝我,我知道他们说得对!

孙太真却没说话,只是轻手轻脚来在他的身边,与他并肩坐了下来。

钱弘俶歪过脸看了她一眼:你不用来陪我,自去睡下便是,我在此处坐得乏了,自便回去睡了,也不用人伺候!

孙太真白了他一眼,嗔道:你真是好大颜面,谁愿意伺候你?

钱弘俶见她身上衣装单薄,便解下了自己披在身上的大氅,披在了孙太真的身上。

孙太真心里一暖,缓言道:不想去便不去,谁又能逼你去了?

钱弘俶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其实我心里知道,水丘公和三哥说得对,这是国事,国事便要循着国事的规矩法度,容不得谁任性肆意,我只是想不通……

孙太真:想不通什么?

钱弘俶感慨道:这天下的大事,怎么便到了这般的地步了……仁义也没有了,纲常也没有了,昨日里还活得好好的人,说死便死了,昨日里还是天子的人,如今牵着羊、披着发,跪在尘埃里,任人羞辱,任人踩踏;明明是通衢大道,路边却偏生堆满了人骨头,路有多长,人骨头便堆多远……恶贯满盈的人,拜相封侯登基坐殿;良善之家反倒举族全灭没了下场……

孙太真轻声说道:你觉得……这些都是不对的?

钱弘俶反问道:难道不是吗?我该觉得对吗?

他摇了摇头:水丘公说这是国事,三哥也说这是国事,我却有些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国事,能教是非都颠倒了,能教善恶都翻转了?

孙太真笑了笑:狗屁国事!

钱弘俶愕然望着孙太真。

孙太真伸展了一下双臂:你知道,我家为何姓孙吗?

孙本和水丘昭券站在门廊下,望着院子里的残雪和天边的月色。

孙本:我家本不是吴越人,祖籍河东潞州涉县,高祖孙公讳简,字枢中,大唐元和二年进士高第,官至银青光禄大夫、尚书左仆射、东都留守、上柱国,乐安县开国侯,食实封一千户,赠太师……

水丘昭券吃了一惊,沉吟着问道:孙枢中……潞州涉县孙氏……中唐时颜文忠公以书帖名世,王昌龄更是号称诗家夫子七绝圣手,据闻二人皆是出自开元、天宝时名相孙文公门下,孙文公也是潞州涉县人……

孙本点了点头:文公乃是我家高祖枢中公的曾祖!

水丘昭券诧异地问道:既是世家名门,何以流落东南,割据海岛?

孙本轻轻一笑:枢中公次子讳景章,官至太子中舍人,年届而立,育有一女,单名婉,字慧真,闺中小字,便是唤作“真娘”。

水丘昭券依然惊得呆了。

钱弘俶大吃了一惊:你的祖母,也叫作真娘?

孙太真点了点头:我这小字,原本便是用的祖母的小字,记得当初父亲还说什么避讳,倒是母亲洒脱,女人家哪里有那许多礼数,好叫好听便成了。

钱弘俶困惑道:这却也罢了,令尊为何不从父姓,反倒要从母姓?

孙太真淡淡一笑:那是因为祖父说,他们家欠了祖母一份泼天的恩义,还给孙家一个男丁,聊以告慰祖母在天之灵!

孙本继续在述说自家的家史。

孙本:先祖母十七岁那年,嫁给了当朝宰相同平章事卢携,虽是续弦,却是正妻……这桩婚事也是枢中公安排,他是见曾祖仕途艰难,为保孙家一门昌盛,这才做主结了这门亲事,祖母成婚之时,卢相公年事已高,过门数载,并未诞下一儿半女……

说到这里,他突然住口不言。

水丘昭券听得入神,见他突然停住,不由得追问道:后来呢?

孙本摇了摇头:后来便是广明元年了!

水丘昭券一愣:广明元年?

孙本点了点头:广明元年……大唐僖宗……广明元年……

水丘昭券喃喃自语: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遍公卿骨……

钱弘俶目瞪口呆:广明元年?两京沦陷的广明元年?

孙太真点了点头,幽幽道:那一年,天子逃了,公卿逃了,将军校尉逃了,几十万大军逃了……扔下了满城的百姓,扔下了百万老弱妇孺……

她笑了笑:那位姓卢的相公也逃了,抛下了祖母和族中的一百多口女眷……

钱弘俶皱起眉头道:便是说……你家本家应该姓卢?

孙太真哼了一声:他可不配!

她顿了顿:祖母当时跑回了娘家去,却只见得一座空宅子,曾祖一家都已经早早逃了……全然不记得还有这么个女儿在别家做主妇……

钱弘俶低声道:以礼法论,出嫁的女子,是要从夫家走的!

孙太真眉毛一立:若是夫家不管呢?夫家不管,娘家也不管,就活该死在当街上,被乱军作践了?

钱弘俶语塞,半晌方才讪讪道:是我说错了话,那样的年月,那样的乱局,一介弱质女流,也确实无法可想……

孙太真深吸了一口气:长安城里乱了营,满城的乱兵在放火杀人,抢劫财物,作践女子……祖母逃到街上,便遇上了一伙子神策军的乱兵,眼见着便要遭难,却遇上了祖父……

钱弘俶眨着眼睛:令祖父当时身居何职?

孙太真却没有回答他的话,说道:祖父当时率军冲进城中,杀散了乱兵,安靖了街道里坊,也救了祖母的性命。

钱弘俶困惑地听着,似乎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孙太真道:当时祖母也是吓得不行,被祖父横在马上,听着军士们一条条街道喊过去,心神却渐渐定了下来……

钱弘俶:他们喊的什么?

孙太真一字一顿道:我王起义兵,本为百姓,非如李氏不爱汝曹,汝曹但安居无恐……

钱弘俶目瞪口呆。

孙本沉声念诵:黄王起兵,本为百姓,非如李氏不爱汝曹,汝曹但安居无恐……

水丘昭券默然无语。

孙本回过头,看着水丘昭券,面上带着苦涩的笑容。

水丘昭券深吸了一口气:原来如此!

孙本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水丘昭券:是尚让?还是赵璋?

孙本低声道:祖父时任骁骑大将军!

水丘昭券苦笑道:我原该想到的,那一场大乱,最终没个明白结果的,只有这位浪荡军主济阴郡王……

钱弘俶点了点头:论起来,令祖父应该是黄贼的……

他的话说了一半,却见孙太真又瞪起了眼睛,急忙改口。

钱弘俶:是黄王的从侄……

孙太真轻轻哼了一声。

钱弘俶:后来呢?

孙太真:还能如何?乱世女子,性命际遇,又如何由得自己?祖母便嫁给了祖父,三年之间,育有二子……再后来便是朝廷卷土重来,黄王兵败,退出了长安,又退出了洛阳,祖母便带着两个襁褓中的幼子,一路颠沛流离,随军向东,再向南……

钱弘俶不由得心提了起来:最后脱难了吗?

孙太真黯然摇了摇头:陈州分兵,祖父受黄王之命南下荆湖,临行之际将祖母和父亲安置在陈州以北的故阳里,当时全军将士的家眷都在此处……不过一个多月的光景,李克用的兵便杀了来,黄王军大败,乱军之中,祖母伤了脚,走不动,自知无幸,便托付亲近将佐,将两个孩子带了出去,南下寻找祖父……

钱弘俶脸色惨白,低声问道:祖母葬在陈州?

孙太真摇了摇头:她死在了长安!

钱弘俶一愣:长安?

孙太真的嘴角浮现出了一丝冷笑:祖母乃是黄王宫眷,又是公卿家贵女,领兵的朱全忠本是黄王旧部,自知不能随意处置,将黄王以下将士的妻妾女眷一体送往长安,叩阙献俘,以成大礼!

钱弘俶似乎想起了什么,轻声问道:大玄楼?

孙太真点了点头:对,大玄楼!

她抬起头,望着钱弘俶,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

孙太真:你可知道,在大玄楼前,那大唐天子,看着楼下的数百弱质女流,问出了何等荒唐的言语吗?

钱弘俶被她看得有些心虚,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钱弘俶:汝曹皆勋贵子女,世受国恩,何为从贼?

孙太真点了点头:当时数百女子,凄凄切切,无一人能答,唯独祖母不悲不泣,昂首起身,反问大唐天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狂贼凶逆,国家以百万之众,失守宗祧,播迁巴蜀;今陛下以不能拒贼责一女子,置公卿将帅于何地乎!

孙本摇头苦笑:当时父亲给父王……给先王讲述这段过往,先王感慨……世人皆曰大唐亡于白马驿,实际上在令祖母问出这句话的那一刻,大唐已经亡了……

水丘昭券也是苦笑:若是武德、贞观年间,太宗文武大圣皇帝被一女子如此质问,定然是要羞惭无地,赦了一众人等。

孙本反问:若是换了太宗皇帝,会以百万之众失守宗祧播迁巴蜀吗?

二人相视摇头苦笑。

赵弘殷府,赵匡胤孤身一人,身披铠甲,手里拿着头盔,沿着廊道从后院来在前院。

背后一个声音沉声叫住了他:站住!

赵匡胤身子僵住。

赵弘殷的身形出现在了他的背后。

赵弘殷冷声问道:做什么去?

赵匡胤咬着牙,从牙缝里蹦出了两个字:杀贼!

赵弘殷绕到了他的面前,两只眼睛盯着这个身材壮大的儿子。

赵弘殷:你以为你是谁?

赵匡胤看着父亲,呼吸粗重。

赵弘殷:你以为张彦泽又是谁?

赵匡胤别过脸去,不说话。

赵弘殷冷笑道:多少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会在你这条又浅又薄的小河沟里一跤跌死吗?

赵匡胤硬邦邦道:国事如此,尽力而为而已!

赵弘殷笑了一声:哈……国事……你竟然也学会这等戴大头巾的措大用的言语了……国事……你也配言国事?

啪!

一记耳光重重抽在了赵匡胤的右脸之上。

赵匡胤不闪不避,硬生生挨了这一下。

赵弘殷寒声道:你们十来个毛头小子,带着区区一百八十一个人,就想着在这虎狼盘踞的京师里,在数万甲士护卫丛中,趁夜去取一个积年上将当朝太尉的脑袋,你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还是发热烧坏了脑袋?

赵匡胤愣了一下,抬起头来,望着赵弘殷。

赵弘殷却不容他说话:开封府那个姓严的院子,阖衙人众跑个干净,他却还冒着杀头的风险留在府中伺候;这样的蹊跷,张太尉积年的老将,他会看不明白?你们自左藏拖来的那几条粮船,邺下军进城这许多日了,满城几千户人家遭了劫,却偏偏漏掉了你的这几条船?你当这些魏博牙兵都是瞎子吗?

赵匡胤脸色苍白:阿爹……

赵弘殷恨铁不成钢般看着这个战场上勇武机智的儿子。

赵弘殷:你们几个不知死活的小子,连你爹这双眼睛都瞒不过去,还想算计堂堂一方节帅当朝太尉,莫说是一百八十一个人,便是给你一万八千人,也只是一个死字!

赵匡胤浑身上下出了一身透汗,只觉得腿脚有些发软。

赵弘殷深吸了一口气:契丹主不曾入城受政,冯令公还在中书门下理事,你的差事也还不曾交卸……

赵匡胤:阿爹……

赵弘殷厉声道:你是带御器械的中书门下侍卫亲从官,不是异国君长驾前血溅五步的刺客!

他顿了顿:放下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滚回中书门下当差去!

赵匡胤默然。

开封府衙院落之内,张彦泽身着箭衣,手中擎着一杆木枪,正在院中舞动。

枪影挂着风声,虎虎生威。

一旁站立的亲兵家将肃立如仪,无人作声。

一趟大枪舞毕,张彦泽将大枪扔给了一个亲兵,转过身从另外一名亲校手中接过手巾,擦拭着额头上和脖子上的汗水。

一声鸡鸣远远传来,东方隐隐露出了白肚。

那名中军都校快步走来,躬身行礼:太尉!

张彦泽随口问道:没人出来?

中军都校:盯了整整一夜,赵弘殷家无一人出府,侍卫亲军步军衙那边,也没有动静。

张彦泽点了点头:船呢?

中军都校:那几条粮船还藏在旧曹门的水门下,没有人去取。

张彦泽:府里那个呢?

中军都校:那杀才趁着夜色三次去角门处盘桓,末将等谨遵钧命,未曾惊动他!

张彦泽有些无奈地点了点头:罢了!

中军都校犹豫了一番:还要留着他吗?

张彦泽摆摆手:客人不上门,留着也无用……

中军都校:是,卑职这便……

张彦泽:再留一日!

中军都校:啊?

张彦泽:那一家子怎么样了?

中军都校:一家子?哦……太尉说的是负义候?

张彦泽没说话。

中军都校:白日间自宣阳门回来后起居饮食都还算安稳,用晚膳时听得有哭声,却是没多几声便也安静了,戌时之后还要了许多水,说是贵人们要洗漱沐浴之用,按着太尉的吩咐,都与他们了!

张彦泽笑了一声:倒是舒服……

中军都校干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张彦泽懒洋洋道:白日间那个穿青色衫子的娘子,是谁来着?

中军都校:楚国夫人丁氏?

张彦泽点了点头:今日午间置酒,叫她出来陪着!

中军都校愕然:太尉……楚国夫人……是皇长子的生母……

张彦泽斜了他一眼:此间只有负义候,哪里来的皇长子?

中军都校战战兢兢应了一声:是!

张彦泽眯缝起了眼睛:某倒是要看看,这些个藏在兔子洞里的蛇鼠岩雀,到底还能忍到什么时候!

冯道在政事堂内照旧翻看着公文,赵匡胤自堂下走了上来,向他躬身行礼。

冯道也不抬眼看他,自顾自翻着公文。

冯道:回来了?

赵匡胤低沉着声音:是!

冯道:既然还活着,便做事罢!

赵匡胤微微一怔。

冯道抬起头望着他的脸:随你守卫附城十日的战殁、伤残将士尚未得抚恤,有功的将佐军卒亦不曾褒奖,他们的妻儿子嗣,高堂父母;或许尚在,或许已经罹难于兵乱;逝者已逝,他们可以歇歇了;活着的人,却依旧还要做事……

赵匡胤缓缓抬起头来,正视着冯道炯然的双目。

赵匡胤:令公,此时做这些……还有用吗?

冯道深吸了一口气:后生,老夫这一辈子,生于乱世,长于乱世,武不能定祸乱,文不能致太平,所行所为……大多都是无用的……

他重新开始看公文:有用的,无用的,终归要有人去做,能不能做成是一回事,做不做却又是一回事……

他抬起眼,瞥了赵匡胤一眼:你觉得,这些事情,当做吗?

赵匡胤轻轻点头,轻声道:当做!

冯道垂下了眼睑:当做则做!

开封府衙院子里摆放了十余案几,彰国军中将校依次在座。

众人端着酒盏,高声呼喝,纵酒取乐。

张彦泽坐在主案之后,身边是一位身着青衫眉目婉约的中年女子,是楚国夫人丁氏。

几名军校在院中相扑,以为助酒之乐。

丁氏坐在张彦泽身边,脸色雪白,牙齿咬着下唇,身形微微颤抖。

张彦泽笑骂道:你们这些杀才,喝个酒都不得安生,这里是京师,是开封府,还当是军营里吗?只会弄这般粗事,让京师这些大头巾如何看咱们这些厮杀汉子?

那名中军都校赔笑道:太尉说得是,既然进了京师,自然是该弄些雅致的耍子,只是弟兄们平日只会厮杀博戏,却如何耍得来?

张彦泽摆了摆手,示意两名相扑的军校退下。

他转过脸,看着丁氏:咱们这些粗人,也实在弄不来雅事,夫人久居宫禁,侍奉君王之侧,想必是才艺颜色各有所长,不妨显露一二,也让咱们军中弟兄见识见识……

丁氏颤抖着起身,弯腰行礼:乞求……太尉恕罪……妾身……妾身并无才艺……诗文琴瑟皆不得所长……

张彦泽笑道:并无才艺,有些颜色拿出来弟兄们看看,也是乐事!

众人哄然大笑。

丁氏脸色涨得通红,来到院子当中,跪伏在地。

张彦泽看着丁氏,脸色渐渐冷了下来:怎么?不肯给咱们军中弟兄面子?

丁氏:妾身愚钝,不知太尉与各位将军要看何等颜色?

张彦泽笑了笑:这又有何不懂?夫人在宫禁之内,床笫之间,与负义候兄弟看的是何等颜色,今日便给某等兄弟看何等颜色,此事应当不难吧?

丁氏闻言,羞愤之间,眉毛上挑:太尉莫要欺人太甚!

张彦泽的脸色冷了下来。

院子里的嬉闹声也渐渐静了下来。

张彦泽:欺人?夫人还道今时是往日吗?

他站起身来,踱着步子。

张彦泽:石重贵已然不是天子了……他是负义候!

他顿了顿,看着瑟瑟发抖的丁氏:你儿子也不再是皇子了,你家上下数百口性命,只在咱们这些赤佬的一念之间……

他深吸了一口气,似笑非笑地道:契丹天子仁义,饶了负义候的性命,却不曾说也饶过负义候的子嗣们……

丁氏浑身越发颤抖得厉害。

张彦泽:要么,你脱了这身衣裳,让弟兄们见识见识你的颜色……

他顿了顿,满意地看着丁氏的神情:要么,便将你儿子唤出来,让他也见识见识咱们这些军中袍泽们的颜色……

众军校的哄闹取乐声四起。

寒风呼号。

丁氏赤裸的尸骸横陈在御街街口。

她的身躯之上遮盖着一件几乎已经被撕成了碎布条的青色衣衫,裸露出来的肩头和大腿上布满了各式各样的伤痕和淤青。

一队魏博牙兵披甲在街口警戒,中军都校骑跨着一匹黑色骏马,站立在尸骸之前。

形色各异的汴京百姓心情复杂地望着街口的女尸,每个人的神情都萧索而麻木。

中军都校大声呼喝。

中军都校:右武卫上将军、彰义军节度使、东京留守张太尉晓谕尔等。天命之主如今驻驾赤冈……却有那等不识天命、不晓大势的冥顽不灵之辈,迄今不肯俯首称臣……楚国夫人深明大义,以身劳军,堪称京师表率……如今开封府内,负义候一家女眷不下百人,今日是第一日,只有一个楚国夫人……明日便是宁国夫人与赵国夫人……圣主一日不得入城,此处便要多上几人……尔等自诩节义,想必不会在意阖城女眷为了尔等的节义以身相殉……

人群中的李元清戴着斗笠,冷眼打量着那中军都校。

中军都校身后不远处,张彦泽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馆驿西院,李从嘉和徐铉坐在座位上,静静地听毕了李元清的禀报。

李从嘉喃喃自语道:率兽食人,莫过于是!张贼这是在逼着冯令公向契丹人俯首称臣?

李元清看了一眼李从嘉,却没有说话。

徐铉摇了摇头:不是契丹人!

李从嘉愕然。

后院,钱弘俶坐在胡床之上,面前摆着一块青石。

站在他身边的孙太真将一瓢清水淋在了青石之上。

钱弘俶在青石上磨着自己那柄用来收拾鱼脍的短刀。

坐在二人背后台阶之上的孙本和水丘昭券正在议论。

水丘昭券:不是契丹人,是杜重威!桑相公殉难开封府,打的是张彦泽和他背后的杜重威的脸面;契丹天子驾临汴京,冯令公据守皇城不肯出迎,实则是要向契丹上下明示,汴梁军民,与杜张二贼不共戴天……

孙本点了点头:张彦泽虐杀楚国夫人,不只是为了迫冯令公与九郎就范,更是要震慑阖城军民,让众人明白,眼下到底谁才是京师之主……

孙太真转回身道:我却不明白……究竟是何样天子,能让家中女眷受此等苛酷之辱而能无动于衷?竟是枉生了一对须眉……

钱弘俶一边磨着刀子,一边平心静气地道: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孙太真愕然回首。

钱弘俶对着日光,仔细打量着雪亮的刀刃。

钱弘俶:当日大玄楼上站着问话,也称是一朝天子,还不是一般的无耻?

孙太真眨着眼睛,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钱弘俶:水丘公!

水丘昭券困惑地望着钱弘俶:九郎?

钱弘俶:烦请水丘公安排,我想拜谒冯令公!

政事堂内,端坐在正座之上的冯道有些诧异地望着站在堂下的钱弘俶和水丘昭券。

侍立在侧的范质和赵匡胤也是满面惊讶。

冯道:请老夫出城迎请契丹天子入城?

钱弘俶点了点头:是,小子以为,无论令公与故桑相公所谋者如何之大,皆不应以无辜女子的性命清白为质!

范质脸现怒容:司空忒也无礼,戕害楚国夫人,皆因张贼强横跋扈,倒行逆施,与令公和桑相公又有何干?

钱弘俶看向范质: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敢问内翰,我可谓无辜吗?

水丘昭券诧异地望着钱弘俶的背影,似乎感觉眼前的这个少年有些陌生。

范质斥道:荒谬绝伦!

冯道摆了摆手,好奇地打量着钱弘俶。

冯道:你知道国侨与老夫在谋划何事?

钱弘俶平静地道:能猜到一些……

冯道:你已然猜到了,却还是劝老夫放弃?

钱弘俶:小子不是劝令公放弃,是请令公救下城中一干无辜女子的性命!此事与她们无干,她们不当为筹码!

冯道望着钱弘俶,平静地道:你要知道,桑国侨已然为此事赌上了自家的性命……楚国夫人的性命是性命,桑国侨的性命……便不是性命了吗?

钱弘俶恭敬地道:桑相公为国家大臣,享禄米供奉多年,他可以自家性命为筹码,却不当殃及无辜!

冯道两只眼睛盯着钱弘俶:这世上当真有无辜之人吗?

钱弘俶认真地点了点头:有的……譬如楚国夫人!

冯道:你呢?

钱弘俶愣了一下:嗯?

冯道盯着他的眼睛:老夫是问,你无辜吗?

钱弘俶没有犹豫,果断地摇了摇头:不无辜!

赵匡胤诧异地望着钱弘俶。

冯道深吸了一口气:文素!

范质:令公?

冯道:劳烦你走一番赤冈大营,代老夫与契丹主传一句话!

范质愣住:啊?

冯道平静地道:你告诉他,就说老夫在明德门前等他。

赤冈,契丹大营内。

耶律德光盯着跪在帐中的范质:明德门?

张砺在侧低声道:陛下,明德门乃京师大宁宫正门,非朔望日大朝不得开启!

耶律德光笑了笑:冯令公这是从了朕了?

范质沉声道:令公所思,下臣不敢妄自揣度,但奉命传讯而已!

耶律德光轻轻点了点头:张彦泽这一遭的差遣,办得不错!

范质的脸色变了变,却强自忍住,没有说话。

耶律德光依旧是圆领衫、软脚幞头、大氅装扮,骑在一匹青色高头大马上穿过瓮城。

一众契丹文武贵人率领着上千契丹骑兵扈从在侧。

城门内的街道两侧,成千上万汴京百姓跪伏在地,迎候契丹天子。

耶律德光望着长长的街道,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

跟随在队列之中的张彦泽嘴角带着得意的冷笑。

馆驿东院,那柄收拾鱼脍的短刀放置在案子上。

钱弘俶端坐在案子之后,头发披散,任凭孙太真给他梳理发髻。

他的两只眼睛怔怔望着短刀出神。

孙太真轻轻抚着他的头皮,柔声问道:想什么呢?

钱弘俶自然而然答道:在想桑相公的话!

孙太真愣了一下:桑相公?

钱弘俶微微颔首:嗯……我现在有些明白了……

孙太真满眼的困惑。

钱弘俶叹息了一声:他是千秋万世的罪人……可他依旧能做对的事!

孙太真似懂非懂,轻声问道:明日契丹人就要进城了,你要去吗?

钱弘俶语气轻松,神态自然:当然要去,我是吴越王子,自幼锦衣玉食,享用万民供奉,并非无辜之人,怎能不去?

孙太真眨着眼睛,努力理解着他话里的意思。

明德门前,汴梁公卿文武,身着大朝正装,肃立迎候。

冯道站在百官之前,身上仅着一袭素色布袍,头上戴着一顶软脚幞头,下巴上的胡须微微抖动。

钱弘俶站在检校官队列中,抬起眼望着远远骑着马来在明德门前的耶律德光,神色微微错愕了一下。

耶律德光勒住了马头,居高临下看着站在自己马前的冯道。

张彦泽喝道:天子驾临明德门,百官因何不拜?

耶律德光扭过头,看了他一眼,轻声斥道:闭嘴!

张彦泽脸现尴尬之色,随即住口不语。

耶律德光看着冯道,提起马鞭子指着四周道:汝为南朝首相,上不能正君道,下不能安黎民,使得国家破碎,君上蒙尘,宁不惭愧?

冯道扬起脸,笑吟吟望着耶律德光:有道理,原该惭愧才是!

耶律德光有些无趣,曲起手指蹭了蹭鼻子尖:何以不着朝服?

冯道点点头:大晋已亡,君不再是君,臣也不再是臣,此时只有庶人冯道,故国衣冠,望之伤心,遑论衣之?

耶律德光板起脸道:既然不肯称臣,汝复何以来朝?

冯道叹息了一声:小老子无城无兵,安敢不来?

耶律德光听他说得诚挚,不由得笑出了声来。

他强自忍住笑,再次问道:尔是何样老子?

冯道望着耶律德光,慢吞吞答道:无才无德,痴顽老子!

耶律德光终于忍不住了,不由得哈哈大笑,翻身下马,上前握住了冯道瘦小枯干的臂膀。

耶律德光:当日在上京宫帐,朕便说过,翌日相逢,未必还是你来看我;如今汴京相见,你却是老了许多……

冯道微微躬身:陛下却是风采依旧……

耶律德光叹息道:当日留你留不住,如今朕追来大梁,你还要走吗?

冯道语带双关道:此地便是故乡,无处可走了!

耶律德光轻轻拍了拍冯道的肩头:令公这是心中有怨气啊!

冯道微微欠身:不敢!

耶律解里上前道:陛下,乾元殿已然收拾停当。请陛下升殿,大朝文武!

耶律德光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明德门。

远处的鼓声阵阵,响彻宫禁。

呜嘟嘟的号角声在四面回荡。

契丹贵人重将、汴京公卿文武沿着御道走向乾元殿方向。

李元清走在队列中,望着前面随着队列前行的钱弘俶,微微皱起了眉头。

水丘昭券走在他的身边。

赵弘殷走在两人的身后,与范质同列。

钱弘俶心无旁骛,大步前行。

楚国夫人的尸身依然横陈在街口,不知何时,身上盖了一卷芦席,遮蔽了赤裸的身躯。

朔风猎猎;一面招魂幡飒飒作响。

一名佝偻的老妇须发散乱,席地而坐,手中持幡,口中微微低吟。

赵匡胤望着那老妇,心情复杂。

身边的杨光义低声问道:这便完了吗?

赵匡胤右拳紧握,喃喃自语:没完!

馆驿东院,地窖内点着一盏灯。

郭荣靠坐在一个粮袋之上,手中拿着一卷书,借着灯光看得津津有味。

那是一卷《孟子》。

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大宁宫乾元殿。

耶律德光身披衮服头戴冕旒,登上了丹墀之上的御榻。

丹墀之下,契丹贵人重将、汴梁文武公卿以及各国使臣按照品级朝服排班侍立。

冯道依旧是一袭布衣,施施然站立在群臣之首位置。

就连永康王耶律阮都自觉地站立在冯道的身后。

北院林牙承旨张砺沉声道:陛下升朝,百官叩拜!

契丹重臣们纷纷单膝跪了下去。

和凝、范质、赵在礼、武元德等人正欲跪拜,却见冯道老头子身姿笔直立于殿前,半点屈膝的意思也没有,不由得齐齐愣了一下。

有的人跪了,有的人没有跪,原本排班整齐行列划一的大殿上顿时变得参差起来,那情状要多怪异有多怪异。

丹墀之上的耶律德光不由得面色一变。

张砺肃容道:冯令公,君臣之礼不可废……

冯道眼神平静,望着御榻上的耶律德光。

冯道:陛下,我当跪吗?

张彦泽抬起头来,又惊又怒地望着前面的冯道。

耶律德光无奈地搓了搓脸:大梁的朝堂,都是这般没规矩的吗?

冯道微微叹息了一声:礼崩乐坏了……

耶律德光:令公跪李氏石氏,也要先问过他们自家吗?

冯道老神在在:小老子侍奉两朝,三代天子驾前,历来是免跪的!

耶律德光苦恼地掏了掏耳朵:便不能给朕一个面子?

冯道叹息了一声:亡国之人,社稷都没了,哪里还有面子?

耶律德光正欲继续说话,却听得后排有一个年轻的声音朗声说道:令公不当跪!

耶律德光愕然抬眼,却见身着紫袍头戴梁冠的钱弘俶昂首挺胸站了出来。

耶律阮回身怒目:大胆,你是何人,胆敢搅扰朝会?

钱弘俶不卑不亢,沉声道:检校司空,镇东、镇海军节度衙内都指挥使,天下兵马大元帅府掌书记钱弘俶,敢问大可汗陛下,四海苍苍,山野茫茫,何以为万民之主?

耶律德光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芒,他饶有兴致地盯着钱弘俶。

耶律德光:你便是那个吴越国来的钱什么处?

钱弘俶:外臣自吴越至京师,一路北来,所见所闻,惊心触目,城郭破碎,路有积骸,兵祸所及,人民涂炭;自入京以来,所见者家家戴孝,户户啼悲;更有原彰义军节度使张彦泽,纵兵大掠,上至宰辅公卿,下至黎庶小民,具受其毒;更有甚者,于开封衙内,凌迫故君,虐杀主母,其禽兽之行,人神之所共愤;枭獍之恶,罄竹之所难书;如此逆臣,大可汗欣然得以臣之,岂圣主之所为?

张彦泽怒而起身,上前两步,指着钱弘俶大声道:吴越小儿,猖狂至极,朝堂之上,焉敢胡言乱语,忤逆圣主,败坏王纲……

耶律德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朕还没允你说话呢!

张彦泽顿时住嘴,重重吁了一口气,手指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耶律德光好奇地打量着钱弘俶。

耶律德光:吴越小子,你不怕死吗?还是你觉得吴越离着远些,不惧朕的兵威?

钱弘俶越众而出,立于大殿中央,向耶律德光拱手躬身,而后挺直腰背,昂首朗声开口。

钱弘俶:吴越钱氏上奉中原天子,下奉东南一军十二州军民,不敢与残民虐主之贼共立朝堂,大可汗军威雄壮,能连州郡,能摧万军,却不能行仁化、彰忠恕,结人心;吴越武肃王不肖子孙钱弘俶,宁身死国灭,不能奉无义之天子……

这番话一说出来,朝堂之上,顿时一片大乱。

耶律刘哥大步向前,怒喝道:哪里来的黄口小儿,竟敢在此胡乱言语?

药元福不动声色踏前了一步,有意无意挡在了耶律刘哥面前。

药元福:一个娃娃罢了,何必与他一般见识?

四周议论、争吵,喝骂之声四起。

张彦泽眼见着秩序大乱,不由得急了,上前两步,伸手去抓钱弘俶的衣服领子,口中喝道:贼厮鸟,某为国家大将,岂容你在此信口雌黄……

他的手抓住了钱弘俶的衣襟,手臂却用不上力。

却是水丘昭券双手把住了他的臂膀,口中说道:太尉息怒,小儿家胡言乱语,当不得真……

张彦泽左手蓄力,正欲一拳打向钱弘俶的面门,却发觉左臂也被拉住,错眼之间,却是赵弘殷不知何时拉住了自己的左臂。

赵弘殷:节帅息怒,偏鄙之地来的黄口孺子,胡乱说话,训斥几句也便是了……

借着这么个空档,周围的大臣们一拥而上,将张彦泽和钱弘俶围拢在了中央。

大殿中一片混乱,契丹重臣们一个个面面相觑。

耶律阮却是反应快,一个箭步上了丹墀,大声呼喝:保护陛下!

冯道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眼神中颇有讶异之色。

张彦泽的四肢和身躯都被周围的人抱住,动弹不得,不由得又惊又怒,大声喝道:尔等要作反吗?

话音未落,却见钱弘俶自靴子里掏出了一把短刀来,却正是那柄用来收拾鱼脍的快刀。

张彦泽意识到不好,他提气用劲,正欲挣脱周围的人闪身躲开,恰在此时,后心处却被人重重一撞。

李元清阴恻恻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太尉息怒,南边来的孩子不懂事,太尉莫要与他计较……

张彦泽浑身力道在这一撞之下散了气门,身子不由自主向前一扑,迎着钱弘俶手中的刀子撞了上去。

噗的一声,短刀齐柄而没。

鲜血迸出!

张彦泽又惊又骇,只觉得心口处发凉,浑身发冷,一身气力转瞬之间便流失殆尽……

众人兀自围着两个人七嘴八舌“劝说”着,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张彦泽已经渐渐没了气息……

恍惚之间,张彦泽仿佛感觉钱弘俶凑到了自己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钱弘俶:桑相公说过,是非是有的,一定是有的……千秋史册在上,江山黎庶在下……

钱弘俶望着已经浑身软作一团,全靠着众人簇拥才没有倒下去的张彦泽,一字一顿在他耳边轻声说着。

钱弘俶:此事……万古不易!

大殿中央,血迹殷然。

暗红的印迹自大殿中央一路延伸向外,消失在大殿正门的门槛前。

大殿正门紧闭,大殿内只有契丹重臣大将留下。

耶律德光坐在丹墀的台阶之上,右拳支着下巴,满脸懊恼神色。

冯道一袭布衣,站在丹墀之下。

大殿之上,只剩下了他一个晋臣。

大殿内的气氛紧张而压抑。

永康王耶律阮缓步上前,对着坐在丹墀台阶之上的耶律德光。

耶律阮:陛下……臣等在恭候陛下裁断!

耶律德光恍若未闻,眼睛直勾勾盯着大殿中央的那滩血迹,怔怔出神。

乾元殿外,数百名文武公卿跪伏在地。

大殿外的广场上,钱弘俶被绳索绑缚,发髻散乱地跪在地上,衣服前襟上沾染着血污,两名契丹武士摁着他的肩头,不容他站起来。

在他的右侧不远处,张彦泽的尸身横陈于斯,右脚光着,脚上的靴子不知去了哪里,身体下的血迹已然干涸结冰。

水丘昭券眉关紧锁,低声对着跪在身前的范质说道:此事还须内翰与令公从中转圜……

范质侧过头看了远处的钱弘俶一眼,叹息了一声,压低了声音道:大朝之日,当殿杀人……此子……小司空的胆子实在是太大了……

跪在水丘昭券身侧的徐铉冷冷一笑:当着天子公卿的面行刺节帅,神仙也救不得……

水丘昭券肃容道:九郎今日之举,是为汴梁官民除一奸恶,朝廷于我吴越,有羁縻之恩;九郎于朝廷,方有拔刃之义;今日之后,无论谁为中国之主,诸公却依旧是中国之臣,此刻旁观袖手,未免使天下忠义之士寒心……

穿着三品服色跪伏在地的石重贵闻言,转过脸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钱弘俶,苦笑着叹息一声,深深埋下头去。

跪在前排的李从嘉一直在侧着头看着钱弘俶,眼中充满了讶异和感佩之色。

跪在后排的李元清用眼角的余光看着钱弘俶,心中也颇为感慨。

馆驿东院,孙太真坐在回廊的廊柱一侧,双手托着腮,望着院中怔怔出神。

孙本走到了她的身后:真娘,外面天寒,小心冻坏了身子,回房中歇息吧!

孙太真回过身:阿兄,不是说大朝只是走个过场吗?如今午时都过了,怎么还未曾回来?

孙本皱起眉头,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回过身,招了招手。

刘彦琛快步走了过来,躬身拱手:三郎君!

孙本:宫里还没消息传出来?

刘彦琛苦笑:自北国皇帝进了城,城防和街面军铺便被皮室军接管了,咱们的人出不去!

孙本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任店街,赵弘殷府。

一队皮室兵骑着马挎着弓自府门前走过。

大门内,杨光义小心翼翼合上了大门,回转到院子中。

赵匡胤等十几个人在院子中围坐喝酒,赵匡胤的妻室贺氏带着赵匡义给众人斟酒。

杨光义走回来坐下:还是没动静,宫里面应该是出了事了,便是元正日大朝,要赐宴,这个时辰也该散席了……

贺氏提着酒坛子,给杨光义满上酒。

杨光义:嫂嫂有劳!

赵匡胤端着酒碗,赤红色的面庞上带着几分冷峻之色,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乾元殿,耶律德光自台阶之上站起了身,缓缓步下丹墀,走到了一袭布衣的冯道身边。

耶律德光看着不远处的大殿正门,轻声问道。

耶律德光:令公今日……该是不会称臣了吧?

冯道连头都没抬,眼皮一动不动,轻声问道。

冯道:陛下……急吗?

耶律德光有些落寞地摇了摇头:我又如何敢急?

他顿了顿,苦笑道:我不过急了十余日,便送了国侨的性命,倒似是我急着要杀他一般……

冯道平静地道:桑国侨是张彦泽杀的,与陛下无干!

耶律德光淡淡一笑:令公和国侨,以为杜重威不妥,与朕说一句便是了,何苦如此?

冯道轻声道:大梁城十万军民,说了整整十日,陛下……听到了吗?

耶律德光轻轻透了一口气:原来如此。

他缓缓道:朕本无意杀国侨。

冯道点了点头:陛下亦无意杀楚国夫人!

耶律德光点了点头:朕明白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上了丹墀,重新坐回了御座之上。

耶律德光:张彦泽既死,大梁城内这许多南朝兵马,总要有个措置,令公可有所荐?

冯道轻声道:陛下率貔貅百万,当不缺统兵之人!

魏王赵延寿上前一步:臣赵延寿——愿为陛下分忧!

耶律吼大声道:魏王不行!

耶律屋质随即附议:臣亦以为魏王不行!

赵延寿愤怒地瞪了这两位契丹重臣一眼,大声道:城中人心叵测,吴越使臣当殿杀人,局面如此,诸位惕隐、详稳,诸位大王,还要如此猜忌自家人吗?

耶律德光看向站在丹墀之下沉默不语的耶律阮。

耶律德光:兀欲,你说呢?

耶律阮沉吟了一下,缓缓开口道:陛下既然向冯令公垂询,或可使令公以太傅权东京内外兵马诸事……

满殿重臣,齐齐愕然。

耶律德光笑了笑。

耶律安博和耶律安端看了冯道一眼,皱了皱眉,却没说话。

赵延寿转过头看了冯道一眼,想要说什么,却又住口不言。

耶律屋质:永康王所言……臣以为妥当!

耶律德光似笑非笑看着冯道:令公……如何?

冯道抬起眼来,平静地注视着耶律德光。

冯道语气平淡:《舌华录》有言,禄饵可以钓天下之中才,而不可以啖尝天下之豪杰;名航可以载天下之猥士,而不可以陆沉天下之英雄……陛下恕罪,太傅之任,冯道……不敢奉诏!

耶律阮开口道:冯令公……

耶律德光却神色不动打断了他:兀欲——让令公……把话说完!

耶律阮讪讪住口。

冯道迟疑了一下,终于开口道:若陛下允冯道一事……东京内外兵马,道或可勉力为之!

耶律德光点点头:令公尽管言之!

冯道缓缓说道:检校司空钱弘俶,殿上无状,冒渎朝仪,当去其爵禄,发诸南狱安置,使有司详论其罪!

大殿之上,所有的人均目瞪口呆。

耶律德光瞪大了眼睛,望着眼前这个厚颜无耻脸皮比城墙还要厚的糟老头子,猛然间纵声大笑起来。

乾元殿的大门轰然打开,张砺手上捧着两张白色纸张,大步走了出来。

冯道及其他契丹重臣,施施然跟在张砺的身后。

张砺走到跪伏在地的一众公卿面前,抽出一张纸来,朗声诵读。

张砺:陛下有诏!

众臣齐齐俯首拜下。

只有钱弘俶歪着脑袋,看着张砺,嘴巴里塞着一块破布,出不得声。

张砺:门下,太尉冯道,德被两朝,贤声远布,筹谋宏远,措置有度,使权东京内外兵马事,余如故,可!

众人惊讶地望向站在张砺身侧的冯道。

冯道面无表情地长身而立,并无跪拜的意思。

张砺转过身,恭敬地道:令公?

冯道点了点头,伸出手去:与我罢!

张砺愣了一下,他身后的契丹重臣人等一个个面露怒色。

张砺无奈,只得将那张白纸恭恭敬敬交到了冯道的手上。

冯道收起那张白纸,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

张砺又展开了另一张纸。

张砺:门下,检校司空,镇海、镇东两军节度衙内都指挥使,天下兵马大元帅府掌书记钱弘俶,殿上无状,冒渎朝仪,罢其爵禄、职事、差遣,下御史台狱,详论其罪,可!

伏在地上的一众公卿,听了这封诏命,惊愕地一个个抬起了头来。

徐铉不能置信地举目望着张砺和他身后的冯道。

李从嘉不能置信地喃喃自语:殿上无状……冒渎朝仪?

李元清轻轻地舒了一口气,目光望向了被捆缚在一旁的钱弘俶。

水丘昭券长出了一口大气,第一个跪伏了下去。

水丘昭券:陛下庙谟独运,睿见万里,臣等奉诏!

众人这才一一反应过来,参差不齐地叩下头去。

众人:陛下庙谟独运,睿见万里,臣等奉诏!

耶律德光坐在御座之上,大殿内丹墀下只剩下了耶律阮和耶律屋质两个人。

听着外面众臣的高声应喝,耶律德光脸上的神情似乎轻松了些。

耶律德光轻声:敌辇,如何?

耶律屋质深吸了一口气:张彦泽已死,杜重威必生嫌隙;这个南朝天子,他做不得了……

耶律阮踌躇着道:杀了钱某,或可缓颊一二?

耶律德光笑了笑:换了你是杜重威,你会信吗?

耶律阮叹息了一声:不会!

耶律德光站起身:敌辇打得好盘算,可惜了……桑国侨、冯令公……还有这个钱什么处……偏偏都不肯就范,如之奈何?

他微笑着看着耶律屋质。

耶律屋质摇了摇头:臣依旧以为,大梁只能羁縻之,不可以之为宫帐、捺钵!

耶律阮叹息道:惕隐……刘知远不肯降顺,降顺了的杜重威,如今又生了嫌隙,纵使陛下依旧肯用羁縻之策,如今却也无人可用了……难不成,真要让魏王做这中国之主?

耶律屋质:魏王自然是不成的,便是眼前这位冯令公,都比魏王要合用!

耶律德光摇头失笑:那也要他肯才是!

任店街,赵弘殷府。

府门大开,赵弘殷阔步走进府来。

赵匡胤等人拥了上去,将赵弘殷围在了中央。

赵弘殷身子一软,险些栽倒。

赵匡胤:阿爹!

赵弘殷苦笑:斩头沥血厮杀了一辈子,今日方知小觑了天下英雄!

赵匡胤等人面面相觑。

赵弘殷深吸了一口气:出大事了!

中书门下省,政事堂内。

冯道坐在案子后,案子上摆着整整三摞各部寺衙司的章牒文牍。

冯道提着笔,批阅着一份文牒。

薛居正、范质、药元福、王全斌等一众文武臣僚站在大堂中。

冯道:文素,命堂后官刻一方权东京内外兵马的关防,非常之时,中书门下的堂札要加盖关防才能号令京师内外!

范质垂手躬身:是,谨遵令公钧命!

冯道:子平,自古黎庶无小事,你是亲民官,今日便须回衙视事,人手若是不够,只管举荐擢用。

薛居正躬身道:开封府内外均由邺下兵马把持宿卫,大多是张彦泽的亲兵,下官手上没有兵权,怕是连府衙正门都进不去!

冯道转过头看着药元福:此事却要劳烦元福公,带兵扈从子平上任,开封府内的邺下牙兵,合用则留之,若有枭獍不臣者,即行诛之!

药元福躬身,回答干脆利索:谨遵钧命!

冯道转向薛居正:子平将乌台诏狱一并管起来!

薛居正愣了一下:御史台?

冯道看着他的眼睛:今日刚刚发落了一名钦犯!

薛居正深吸了一口气:下官省得了!

说着,他施礼之后,转身出去,药元福跟在他的身后,也出了大堂。

赵弘殷、赵匡胤父子和薛居正、药元福擦身而过,大步走进了公厅。

冯道看向赵弘殷,不容他见礼,劈面就问:张彦泽死了,京师内外邺下的军马,要一体提调编遣、裁汰、处分;你们父子手里的兵够吗?

赵弘殷果断地道:只要宫分军和皮室军不插手,又有令公钧命关防,两千甲士足矣!

冯道神色严肃:张彦泽方丧,这是桑相公与钱司空拼了性命才得来的机会,莫要辜负了他们!

赵弘殷抱拳拱手:末将领命,必不负令公所托!

赵弘殷转身离去,赵匡胤躬身施了一礼,急忙跟着去了。

冯道:你叫王全斌?

王全斌急忙躬身:末将护圣军右厢第一指挥使王全斌,见过令公!

冯道点了点头:交予你一桩差事……

王全斌躬身:是……但凭令公吩咐!

冯道一字一顿地道:将界北巷馆驿看管起来,食水日用,一应供给不辍,莫要让里面的人出来,也莫要让外人惊扰了馆驿中的客人,听明白了吗?

王全斌听了,愕然片刻,这才反应过来:是,末将领命!

说罢,他大步转身去了。

范质皱起眉头:令公,馆驿之中,不只有吴越使团,南唐使团也在其中!

冯道淡淡摇了摇头:防的便是有人借机生事!

范质困惑不已。

密匝匝齐整的脚步声,间或夹杂着甲叶子相互碰撞的声响。

坊牌下,一队队披甲执矛的护圣军开了过来,在王全斌的指挥下将界北巷馆驿四周警戒得水泄不通。

十名护圣军士兵抬了两架拒马过来,将馆驿正门封死。

大门门缝处,李元清紧锁着眉头朝外张望着。

正堂内,徐铉正坐在案子后面,奋笔疾书。

眨眼之间,一封密奏已然书就。

徐铉拿起放在案子上的竹管,将密奏卷好,放入竹管,然后取了一支蜡烛点燃,用融化的蜡汁将口封住。

李元清大步走了进来。

徐铉快步上前,将竹管递到了李元清的手中。

徐铉:快马呈送江宁,子嵩相公亲启!

李元清手中拿着竹管,犹豫了一下。

李元清:护圣军方才包围了馆驿,要派人出去只怕不易!

徐铉脸色严肃: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务须将札子送出去,天赐之机,不可轻纵……

李元清连连苦笑。

徐铉一字一顿补充道:国事不可误!

孙太真怔怔坐在座席上,两只眼睛有些发直。

孙本眉关紧锁,沉吟不语。

水丘昭券站在正堂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该下决断了!

孙本抬起头看了水丘昭券一眼:你想好了?

水丘昭券回过身,望着孙本:国事不可误!

孙太真仰起头,眼睛里闪烁着盈盈的泪花。

孙太真:什么国事?

水丘昭券没有回答,眼睛依旧看着孙本。

孙本苦笑道:今日之前,太原邺下,二选其一,今日之后……没有选择了!

水丘昭券平静地道:九郎已经选了。

刘彦琛领着郭荣走进了正堂:使君,三郎君,小人将郭衙内请来了!

郭荣走进了正堂,朝着水丘昭券行礼:下官郭荣,见过使君!

水丘昭券看着郭荣,正色道:今日请衙内来,有大事计议!

郭荣微微一愣:大事?

水丘昭券点了点头:吴越国王,镇东、镇海两军节度使,天下兵马大元帅钱公致意河东节度使、北面行营都部署、北平郡王刘令公,请令公以中国统绪、黎庶苍生为念,早践大宝,以安天下人心!

郭荣的眼睛猛地瞪得圆了,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低声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赵弘殷率领着赵匡胤、石守信、杨光义等十名将校和一百名披甲亲军在府门前上马。

赵弘殷:石守信、王政忠接防左一厢,李继勋、刘庆义接防右一厢,杨光义、刘守忠接防左二厢,王审琦、刘廷让接防右二厢;韩重赟巡防河道,辖区内邺下兵马,悉数整编提调,所涉将校,一体褒黜,干犯禁律者立斩!

众将齐声领命,而后率领所部,沿着街道疾驰而去。

赵匡胤:阿爹,药太尉手上只有两个指挥的兵力,怕是……

赵弘殷打断了儿子的话:药太尉当朝名将,勇冠当世,不用你来操心!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你替为父走一遭界北巷!

赵匡胤愣了一下:界北巷?

赵弘殷面色沉凝:这是大事,干系阖族生死,万万不可轻忽……

赵匡胤骑着马驰过街道。

一队巡防的护圣军士卒沿着墙根走过。

墙头上露出了李元清身边那名壮硕中年人的身影。

中年人翻越墙头出来,双足落地。

他看了看左近,没有人发现他。

他转身沿着街道的另一侧快步走开。

馆驿门前,赵匡胤单人独骑来到了拒马前。

几名护圣军校佐上前拦住了赵匡胤的马头。

赵匡胤翻身下了马匹。

王全斌大步向前,认出了赵匡胤。

王全斌:眼珠子都生在后脑上了吗?自家人都不认得了?

几名护圣军校佐急忙闪身放行。

赵匡胤大步走到了王全斌的面前。

赵匡胤:末将见过指挥!

王全斌急忙还礼,闪身拉住了赵匡胤的手腕,一面走一面低声询问。

王全斌:你如何过来了?太尉有何吩咐?

赵匡胤低声道:奉命传信,指挥可行得便宜?

王全斌一笑:又有什么不能便宜的?

他顿了顿,低声道:见了小乙,代某问安!

赵匡胤微微一笑。

界北巷,东院,正堂。

柴荣坐在客席上,听完了水丘昭券的话。

他由衷感慨道:不意九郎竟是真英雄……

便在此时,刘彦琛又来到廊下。

刘彦琛:使君,三郎君,侍卫亲军副都虞候赵弘殷之子赵匡胤请见!

水丘昭券愣了一下,眉关微觑,转过脸来看着郭荣。

郭荣轻轻一笑:赵太尉也是个伶俐人……请元朗进来吧!

刘彦琛看了水丘昭券一眼。

水丘昭券微微颔首,刘彦琛会意,转身去了。

不多时,赵匡胤随着刘彦琛来在了正堂之外。

赵匡胤:末将侍卫亲军步军第十八指挥赵匡胤……

他还未说完,郭荣已然开了口:自家兄弟,哪有那许多啰唆,元朗进来说话!

赵匡胤也是一笑,迈步进了正堂。

郭荣看着赵匡胤:你是来寻我的?还是来寻水丘使君?

赵匡胤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水丘昭券。

他先是朝着水丘昭券一躬身:使君但请宽心,家父命匡胤代为禀上,冯令公发下了钧命,府衙和台狱,都由薛少府提调,咱们大梁人讲良心,似九郎这般好汉子、真英雄,入得诏狱,断不会使他受半点折辱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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