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城头祭梦
汴州,大梁城,宣阳门,夷山,封禅寺。
寺庙的院墙内侧已经用黄土和土木砖石垫起了一道长长的台子,数百弓箭兵站在土台之上,手持弓弩,警惕地望着北侧和东侧。
赵匡胤带着石守信和杨光义,在王审琦的陪同下从士兵们身后走过,一边走着一边察勘着寺庙外侧的地势。
王审琦边走边说:北侧山下便是五丈河的河道,宽约五十步到八十步,贼众若越河而来,从渡河到登山,足够儿郎们将一壶三十六枝狼牙箭尽数用完,一个都一百人,便是三千六百枝箭,可保万全无虞……
赵匡胤听了,嘿嘿一笑,挤着眼睛道:二哥却来诳我,你这一都,何尝能有一百人……
王审琦满不在乎笑道:一百人没有,八十个总是有的,善射之士难得,在各指挥皆为精锐选锋,又或是亲近卫士,谁家吃空饷敢吃到这里面,那是和自家的性命过不去……
赵匡胤摆了摆手:北面我是不担心的,若我是张彦泽,必不肯往石墙上来撞,要紧之处,还是在东面……
说话间,他们已经转过了庙墙的转角,来在了东面墙下。
东面的院墙工事却又与北面不同,香案桌子呈阶梯状一堆一堆搭出了一个又一个小平台,每个平台与平台之间间隔着大约三四步的距离,每个平台上却只站着两名军卒,只有一人手中端着一架军中所用擘张弩,弩箭已经插在了插槽内,弩弦大张,对着墙外的土坡和空地。
在平台的下方,却有六七名军卒手中拿着一架又一架上好了弦的擘张弩候命。
赵匡胤几步登上了平台,伸手取过了那军卒手中的擘张弩,打量了一眼:这是擘张弩?
王审琦笑了笑:此番出来之前,太尉专门从大内武库之内赚出来一百多架弩机,裁汰了虫蛀鼠咬受潮无用的,还剩下六十六架可用。
赵匡胤看了一番这里的布置,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还像些话……若是人手不够,我再调两个队来给你,上弦的人虽不似弓箭手那般耗气力,打起仗来,难免有个筋酥骨软不支的时候,能轮番歇上一口气,关键时分说不定能抵得大用……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擘张弩交还给了那军卒,几步下了台子。
王审琦正要说话,那名娃娃脸的亲校飞奔着跑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惊慌和兴奋,口中乱叫道:承旨……承旨……来了……来了……
赵匡胤手里拎着马鞭子,兜头一鞭子迎面抽了下去。
那亲校惊叫了一声,扶着头盔站定。
赵匡胤笑骂道:你这厮胡乱叫些什么,乱了俺的军心,管你老子是宅集使还是度支使,军法却不理会,只管砍了脑袋去祭旗!
王审琦好奇地望着那小校:这小厮看得眼生得很,却不曾见在侍卫亲军差遣!
赵匡胤无所谓地摆了摆手:他老子是河东刘令公放在京师的眼线,他自家叫作呼延赞,却是昨日才由河东军的郭孔目遣来此处历练的……
他顿了顿,冲着呼延赞道:好生回话,说仔细些!
呼延赞愣愣望着赵匡胤,直到赵匡胤再度将鞭子扬了起来,这才急忙开口。
呼延赞:贼军来了,北面,正在自青晖桥过河!
赵匡胤也不说话,大步朝着南面走去,王审琦等人快步跟在他的身后。
赵匡胤来在了南面的寺庙院墙边上,几步上了土台子,举目朝着南边看去。
大约一里地半之外的五丈河对岸,尘土飞扬,旌旗招展。
数百名骑兵已经迫近到了大约半里左右,后面大批的步兵正在列队通过五丈河上的青晖桥。
青晖桥边,隐隐可见六面高高竖起的纛旗。
六面大纛在凛冽的寒风中猎猎飘扬。
检校太尉——
右武卫上将军——
右神武统军——
河北西面马军都排阵使——
彰国军节度使——
彰义军节度使——
张彦泽身披盔甲,骑着一匹通体黑亮的纯色骏马,立于大纛之下,冷眼看着一队队步军顺着青晖桥开过河去。
傅住儿和耶律解里策马立于张彦泽左右两侧。
耶律解里沉声道:城外有人下寨?
傅住儿嗤笑道:却不知是何等人物,竟有这等胆色?
张彦泽打量着大梁城外的营寨,又歪过头看了一眼城池东北角耸起的土山,以及土山上那一圈寺庙的围墙,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抬起右手:传令前军!
一名传令兵顿时提马来在了他的面前。
张彦泽:……距城一里下寨,斥候前出两百步,遮蔽大军左翼,隔绝夷山;让儿郎们都留心些,封禅寺里怕是有古怪!
城楼上的赵弘殷、水丘昭券、孙本等人聚集在敌楼之上,手扶着垛口望着远处五丈河边上正在渡河的邺下兵马,以及那竖在青晖桥边上的六面大纛。
敌军的将近两百名骑兵沿着官道一路驰来,却在距离护城河还有三百余步之际离开了官道,转向东侧,在夷山下面兜了一个圈子,又转了回去。
赵弘殷叹息了一声:张太尉脾气不好是真的,可若是论及用兵,天下藩镇重将里,及得上他的人却不多,指望着他大意轻敌吃上一个小亏,却是痴心妄想了……
水丘昭券和孙本对视了一眼,脸上同时浮现出几缕忧色。
钱弘俶望着远处的军马和旌旗,手上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旋即又握紧了。
一只软软的小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臂膀,钱弘俶侧头,却见孙太真一脸担忧地望着自己。
赵匡胤站在东南面的院墙上,目光越过夷山下自家军队的营寨,望向折回去的邺下军马队,不由得遗憾地握着拳头,叹息了一声。
只见那两百名骑兵在官道与夷山以及山下的营寨之间往来奔驰,却一矢不发,也不靠近寨子和夷山百步之内。
石守信轻声问道:蓄了半日的马力,要试一下吗?
赵匡胤摇了摇头:贼众虽远来疲惫,意态骄纵,却是无懈可击,张彦泽久掌戎机,先帝与当今两代天子厌极了他,却始终不夺他的兵权,果然有些道理……
他顿了顿,开口道:今日无仗打了,让儿郎们开饭吧!
说罢,他有些气馁地挥了挥马鞭子,径自走了下去。
冯道坐在中书门下省公厅之内的主位上,默默地听毕了赵弘殷的禀报。
范质有些不能置信地问道:张逆没有攻城?
赵弘殷摇了摇头:张太……张逆连城外的寨子都没打,此刻正在驱赶民役,连夜安营,当道下寨……
范质一脸地大惑不解。
冯道却点了点头:你家这个小子,确实不错!
赵弘殷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回话。
冯道看向另外一边的郭荣和薛居正。
冯道:城内如何?
薛居正躬身一礼:回禀令公,府内的书吏、衙前,已回来了六成,钱粮、民役诸事,都安排妥当了;自今夜起,京师恢复夜禁!
冯道点了点头:不过一个白日,如此已是不易,民壮如何?
站在边上的郭荣上前了一步,躬身道:回禀令公,昨日入城的民壮,已经编户七千有余,聚成了七十个壮勇都,眼下由河东宅集副使呼延琮总领其事;按照籍贯、住所,拔擢了三十二个乡老、四十八个亭甲,约束同乡壮勇。
冯道淡淡道:也还罢了……各邦国、藩镇行馆,可有异动?
赵弘殷道:两边的随员,都打散编入了亲军,药太尉还在整训,若要得用,尚需时日;行馆那边,桑相公晚间过去安抚了……
冯道皱起了眉头:桑国侨?
馆驿西院,桑维翰和徐铉对面而坐,李从嘉坐在正位上,规规矩矩正襟危坐。
徐铉面色沉凝:周礼有云,邦交者,问也,聘也;如今贵国天子弃国,北朝大兵逼临京畿,公卿避位,人心思变,鼎易之机,只在旋踵之间;冯令公顾命老臣,上不能奉君王、安社稷,下不能治六军、抚黎庶,竟然擅废国礼,拘禁使臣,驱上国之士如驭奴仆,国侨相公此来,是问焉,是聘焉?
桑维翰轻轻端起了手中的茶盏,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桑国侨:徐鼎臣,你依旧是只有这些废话吗?
徐铉淡淡一笑:礼崩乐坏的是大晋,不是大唐!
桑维翰轻轻晃动着茶盏中的茶水,漫不经心地道:若是杜重威将河北州郡举手奉与北国呢?
徐铉泰然自若:先帝做得,杜令公自然也做得……
桑维翰轻轻抿了一口盏中的茶水:再加上半个河南道,也做得吗?
李从嘉好奇地望着桑维翰和徐铉。
徐铉的脸色微微一变,依旧淡然道:土地是大晋的土地,子民是大晋的子民,杜令公亦是大晋的臣子,又有什么做得做不得的?
桑维翰放下茶盏,抬起头,一脸笑容地望着徐铉:兖州以西的八个州郡悉数与之,依旧做得吗?
徐铉的脸色终于变得难看起来,他冷笑了一声:杜令公侍奉北国,为的是入主大宁宫,没了燕云,没了河北,再没了半个河南,河东在刘令公手上,纵使坐了天子,却也是四面皆敌,除了坐困愁城,又能有何作为,杜令公也是乱世豪雄,岂能为此不智之事?
桑维翰点了点头:鼎臣说得是,杜重威能卖河北诸州,却未见得敢卖河南……
他抬起头,伸出右手食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桑某敢!
徐铉的脸色终于彻底僵住。
桑维翰笑吟吟望着徐铉:燕云十六州,便是桑某卖与耶律氏的!论及与北国做买卖营生,杜重威怕是越不过桑某去!
徐铉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说道:千秋史册在上,你桑维翰便是华夏名教第一罪人!
桑维翰毫不在意,微微点头:已经是了,多卖几个州,也不过依旧还是,既然如此,能让鼎臣兄的大唐毗邻北国;能让淮南郡县也知道知道什么叫作打草谷,能让江宁城里的君臣公卿们一夕数惊,桑某于愿已足!
李从嘉终于惊讶地抻直了脖子,大张着嘴,望着一脸无耻神色的桑维翰。
徐铉低沉的声音仿佛在嘶吼:桑国侨,你到底要什么?
桑维翰终于透了口气,轻声说道:冯令公说,咱们大晋没出息,可以降北国,不可以降邺下,遑论张彦泽?
徐铉盯着桑维翰:那是尔等的事!
桑维翰也盯着徐铉:也是尔等的事!
徐铉硬邦邦问道:凭什么?
桑维翰轻飘飘回答:凭的是我等能卖国,尔等却不能!
中书门下省公厅内,桑维翰坐在侧席之上,泰然自若喝着粥,吃着小菜。
冯道和其他人的面前也各自摆着一份粥菜,却没有人动手食用。
公厅之内一片寂静哑然。
良久,冯道疲惫地轻声道:国侨辛苦了……
桑维翰精神矍铄,言笑自若:持国秉政,桑某不及令公;卖国求荣,令公不及桑某!
范质开口道:徐铉答应了?
桑维翰轻松地道:契丹天子驾抵京师之前,南唐不会与杜重威和张彦泽交通往来,二贼若是有信使、内间,徐铉也会代南唐徐家婉拒,编入侍卫亲军的南唐使团护卫,徐铉遣了南唐枢密院北面房通事官李元清协助编练弹压,城破之前,当不会为乱!
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来。
桑维翰看了坐在末席的水丘昭券和钱弘俶一眼,沉吟道:京师之乱平复之前,南唐方面,不会借机向东南用兵……
水丘拱手致意:下官水丘,代我王谢过桑相公!
钱弘俶低着头,沉默不语。
水丘昭券轻轻咳嗽了一声,钱弘俶依然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心神恍惚。
水丘昭券低声提醒道:司空……
钱弘俶抬起了头来,看着桑维翰:桑相公,请恕小子无礼,若南唐不肯就范,执意要向张彦泽输诚示好,相公真的会卖了河南河北诸州吗?
原本心照不宣的话题被这毛头小子一言挑破,公厅内顿时再次静了下来。
水丘昭券有些恼怒,他沉声道:司空,此非我等藩臣可知!
钱弘俶看了一眼水丘昭券:水丘公,我想要知道答案!
桑维翰却没有动怒,他放下碗筷,用手轻轻擦拭着胡须,温言道:以钱郎所思,桑某是该卖,还是不该卖?
钱弘俶摇了摇头:桑相公,小子不知道,自幼束发受教,读了许多圣人的诗书,夫子著春秋,乱臣贼子惧,无论怎么说,卖国纳土,总是不对的,是吧?
桑维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钱郎既知是非,又何必今日再有此问?
钱弘俶坚定地摇了摇头:若是在杭州时,此事无可争议,必然是不对的;然则自此番中原之行以来,小子却越来越糊涂了,原本以为的是非,似是而非,似非而是,是即是非,非即是是;及至今日,方才听了相公所言所为,小子心中浮起是非二字,竟突然觉得,此时来论及是非,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荒天下之大谬,为何会如此想,小子也不知道,心中一时迷惑,便问了出来,还望相公恕罪!
桑维翰望着满脸认真神情的钱弘俶,不自觉低声叹道:年轻真好……
钱弘俶一怔:相公说什么?
桑维翰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顿了顿,抬起头来,望着钱弘俶:桑某痴长一些岁月,见识阅历,稍过于钱郎,郎君可愿信桑某一言?
钱弘俶愣愣望着桑维翰:愿听相公良言!
桑维翰坚定地道:是非是有的,一定是有的,千秋史册在上,江山黎庶在下,此事万古不易,无论因何人、何事、何种情由,卖国求荣,将十六州军民土地拱手奉与耶律氏,使华夏故地,卑事穹庐,祖宗故人,皆从左祍,此乃桑某万世之罪,此乃中国万世之耻;翌日若有人与郎君言,先帝迫于形势,桑某无奈为之,请郎君莫要犹疑,当即扑杀此獠,与世人除此奸恶!
钱弘俶瞪大了眼睛,怔怔望着桑维翰,一时间竟然再也说不出话来。
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响声。
城墙上的每个垛口之前,都有一伍侍卫亲军的军卒披甲执守,一队队巡逻的甲士举着矛枪在城墙上来回巡曳。
钱弘俶靠坐在一根敌楼廊柱前,双手抱膝,望着天边的一轮圆月,怔怔出神。
孙太真走了过来,拿着一件不知何处寻来的斗篷,给钱弘俶围在了身前。
钱弘俶却似乎全无所觉,孙太真坐到了他的身边。
孙太真:又有心事了?
钱弘俶深吸了一口气:你不觉得,咱们在吴越的时候,就是个笑话吗?
孙太真微微蹙眉:这又是说的是什么昏话?
钱弘俶摇了摇头:我不曾发昏,是真的觉得,自家就是个笑话!
他顿了顿,低声道:父王薨了,六哥接掌了两军,杀了戴太尉,囚禁了三哥和大郎兄,我觉得六哥不对,跑去和他争辩;我想救三哥,便去求皮相公,皮相公点醒了我,我便给你写了信函,你阿娘率领船队,截断了钱塘,救走了三哥;我那时候心里,是极得意的;我得意的是六哥不知道,这些事情,都是我这个整日混迹于鱼市酒肆的不成器弟弟一手做出来的……
孙太真温柔地道:你确实救了阿兄的性命……
钱弘俶苦笑道:不过是救了自家兄长一个人而已……你看看这京师之中,一日之间便涌进来五万人,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开封府的薛推官,今日里又在城内收拾了六十多具倒殍……
他扭转头:那个姓郭的孔目,今日当着你我的面杀了一个人,刀子便那么一抹,一条性命便了结了……
他看着孙太真:我心里知道,他是为了维护法纪,为了整饬秩序,为了让更多的人能守规矩,这般才能让更多的人活下来……
他喃喃地道:我知道……可是我便是不懂,为何要让更多的人活,便一定要让那个人死……他只是饿了,想要提前喝一口粥啊……
他难受地低了低头:我今日一整日都在想,这姓郭的孔目,本来是要死在道左的,是咱们救下了他,他却杀了那人……若是咱们当日不救他,是不是今日的这个人,便不会死了……救一人而杀一人,咱们这到底是救人,还是杀人?
孙太真看着他的侧脸,轻声道:若能活着回去杭州,你会娶我吗?
钱弘俶:啊?
他懵然望着孙太真,孙太真望着他的眼睛:阿娘说了,你若是敢要了我又不娶我,她便是再次截断钱塘,也要和你来算一算这笔账……
钱弘俶不由得挠了挠头: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这个来了?
孙太真平静地道:这城明日若是破了,咱们说不定便要死在此处了,既然是要死在一处,我自然要想想,要不要和你埋在一处;若是要埋在一处,却又是什么样的名分?
钱弘俶依旧一脸的迷惑。
孙太真仰起脸,望着天上的一轮圆月:这城子里头,有这么多的人要活,眼前见的这些人,每日里都是忙得脚不沾地,一个人恨不得生出了十七八只手来,不用睡觉,不用吃饭……阿兄如此,水丘公如此,咱们救的那个姓郭的孔目官,也是如此,他的伤好了也没几日,如今便这般作践自己,不过短短一两日光景,整个人瘦得如同纸片一般……
钱弘俶懵懵懂懂听着,似乎听懂了,却又似乎完全没明白孙太真到底要说些什么。
孙太真深吸了一口气:你说的那些个道理,我都是不懂的……我只知道,他们都在忙着做事情,能做些什么便做些什么,反倒是你,一整日都像个傻子似的,浑浑噩噩不知道在瞎想些什么,你有这工夫自己瞎琢磨,倒不如好好想一想,到底要不要娶我,也好让我知道,若是明日便死了,到底要不要和你埋做一处?
钱弘俶眨着眼睛,脑海里似乎有个什么东西,正要挣破樊笼,破茧而出。
孙太真回过头看着他:最少这件事情,是你能为我做的。
钱弘俶轻声说道;你想说的是,他们都在做事,而我却在此处自寻烦恼?
孙太真笑笑:这却也怨不得你啊,你生来便是锦衣玉食的王孙公子,几时见过人间的惨恶之事?海上行船,哪一年不要翻覆几百条渔舟商舸?多少人葬身鱼腹,多少人再不得见妻儿?人在海上死了,不会沉下去,身子被海水泡得肿胀发白,便那么飘在海面上,被大鱼小鱼争食,生生世世,不得入土……这些事你没见过,听都不曾听过……眼下的这座京城,便是一艘大船,外头的这个乱世,便是汪洋碧波,这条船上的人,有的人在系缆绳,有的人在堵破缺,有的人在补帆网,有的人在摇橹桨,你一个没见过风浪的世家公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担,又能做什么呢?
钱弘俶听着,心神却渐渐静了下来,自清晨开始便浮躁惶惑的心绪渐渐平复了下来。
钱弘俶突然笑了笑:今日方才知道,原来自己是如此没用的一个人!
孙太真也笑了笑,将身子在他的臂膀上轻轻偎了偎,伸手环住了他的臂膀。
孙太真:这世上原本便没有那么多能擎天拦海的英雄,大多都是如你我这般的寻常无用的人,其实做个无用之人也蛮好的,起码不用想那么多有的没的,眼前的事情,简单的事情,能做些什么,便做些什么!那些个国家大计,那些个是非礼义,那些个苍生福祉,让那些有本事有能耐的人去想吧,能把眼前的事,眼前的人顾好了,便是不枉此生!
钱弘俶轻轻握住了孙太真拦着自己臂膀的小手,嘴角浮现出一丝明悟般的微笑。
阵阵聚将鼓声响起。
敌军营寨寨门大开,一队队步骑开出营寨,在夷山之西,五丈河之南列阵。
一面面纛旗竖起,展开,迎着晨曦猎猎飘扬。
张彦泽、傅住儿、耶律解里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策马缓缓向前。
远处的聚将鼓声响着。
小寨寨墙之上,侍卫亲军的将士们持刀仗矛,披甲戒备。
两百名骑兵小校用豆饼和干草、清水喂食着马匹,整理着身上的甲胄,擦拭着马刀和漆枪。
赵匡胤带着石守信,站立在木质结构的望楼之上,望着远处正在缓缓汇聚的敌军步骑大军。
石守信:骑军五千,步卒一万,共计六军!
赵匡胤深吸了一口气:还有将近一千的契丹皮室。
他顿了顿:传令各指挥,谨守寨墙,无令擅自出营者立斩,大声喧哗、蛊惑军心者,立斩!
石守信:是!
钱弘俶披上了一身乌锤甲,站在敌楼上一处垛口前,与十名吴越国亲卫一起列队,临时充任什长的薛温一脸的尴尬和无奈。
孙本沉着脸,大步走了过来:九郎,你这是要做什么?
钱弘俶眨了眨眼睛,大声道:回禀将主,卑职钱弘俶,听候军令差遣!
孙本低声斥责道:你以为这是闹着玩么,这是打仗,要死人的!
钱弘俶看着孙本,挺起胸膛,大声道:回禀将主,卑职知道!
水丘昭券也出现在了孙本身侧,望着钱弘俶:郎君,兵凶战危,少时贼众攻城,矢石无眼,没有人顾得上你!
钱弘俶点了点头:回禀大使,卑职知道!
水丘昭券的眼神平静:即便知道,郎君还是要一意孤行,是吗?
钱弘俶看着水丘昭券,深吸了一口气:贼众围城,天倾在即,区区一个吴越国检校司空,在这京师之内,一文不值,什么也做不了!
他挺起了胸膛:卑职吴越亲卫第三都小校钱弘俶,恭候使君与将主军令!
孙本看了看他瘦弱的臂膀,淡淡一笑:你拉得开弓吗?
钱弘俶大声回复:回禀将主,拉不开!
他伸手拿起了竖在身边一面圆盾。
钱弘俶:卑职可以持盾!
张彦泽冷冷打量着城墙、小寨和夷山上的封禅寺。
一名斥候军官飞马驰回了他的面前。
斥候军官:启禀太尉,寨子里无人出战!
张彦泽身形不动,冷然下令:骑兵第一厢掠城,骑兵第二厢掠寨,五十步漫射!
斥候军官:是!
张彦泽轻轻一笑:教儿郎们小心些,莫要靠近封禅寺百步之内,小心吃了那些童子的亏!
斥候军官大声应命:是!
斥候军官打马走开。
傅住儿忍不住讥讽道:张太尉素来以勇武著称,不想用起兵来,却是这般的谨慎持重,南人的将军,都似张太尉这般和善吗?
张彦泽面无表情,仿佛没听到一般。
两千五百名骑兵突然排成了五列,每列并排有两个指挥五百余人,朝着宣阳门和城墙方向漫卷而来!
城墙之上,有军官大声呼喝:避!
所有在城墙上守卫的小队军卒纷纷蹲下压低了身子。
军官再度大声高喝:挡!
每个十人小队中五名持盾的军卒起身,将手中的圆盾拼在了一起,将另外五名持弓的步卒遮蔽在了其间。
第一排的骑兵接近到护城河畔,见城头上的守军突然消失,却也不管,一个个引弓曲射,五百支羽箭脱弦而出,朝着城头漫射而去。
一波射出,第一派的骑兵纷纷拨马向西,沿着护城河疾奔而去。
紧接着,第二波五百名骑兵又来到了护城河边,第二轮箭雨朝着城头泼洒而去。
钱弘俶两只手扛着圆盾,背对着垛口单膝跪倒,与薛温等另外四名持盾的军士,将五名持弓的军卒遮护在内。
利箭破空之声和落地之声不断自身周响起,其中还有羽箭钉在木盾之上的“笃笃”声响。
每次有箭扎在圆盾之上,钱弘俶都会不自觉地往前一冲,每次都是薛温一把将他拉住。
渐渐地,随着第三波第四波箭雨袭来,钱弘俶自己稳住了身形,每次中箭虽然还是会身形晃动一下,幅度却已经很小了。
第四排的敌军骑兵射完了箭,照旧拔马向西,沿着护城河沿岸朝着西面折返而去。
第五排敌军涌了上来,这一轮攻势最后一波箭雨袭向了城头。
又是一轮箭雨落下,便在此时,远处的军官命令声再度响起:起——
每个垛口前的十人小队(一个什的兵力)立刻撤开了盾牌,一直被遮护在盾牌下的五名军卒快速起身。
第一名手中拿着弓箭的军卒闪身到了垛口面前,弯弓引箭,看也不看便朝着护城河对面一箭射出。
射完之后,这名军卒丝毫不犹豫,提着弓便退到了一边。
第二名弓箭手此时已经拉满了弓,一步跨到垛口前,一箭射了出去,随即抽身撤开。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不过眨眨眼工夫,每个垛口前的五名弓箭手便射出了五支箭。
钱弘俶忍不住,伸出脖子去想去看上一眼,远处的军令官的声音却又响了起来:避——
所有人撤离了垛口,弯腰蹲下。
军令官:挡——
每个小队的五面圆盾再度拼接闭合起来。
护城河边零零星星散落着五六具尸体,每具尸体身上都扎着七八支羽箭,还有几具马尸,亦可见到几匹无主的马正茫然四散跑开,其中一匹慌乱间跑下了护城河的河道,在冰面上打着滑,稀溜溜叫着试图站稳。
第一队五百骑兵此时重新聚拢排成了一排,逼了上来,又是一轮抛射。
第二回合开始。
小寨之内,箭落如雨。
寨墙内的地面上、帐篷上、木楼上、拒马上到处都斜斜插着一支支羽箭。
寨子内的所有军士全都举着各式各样的器具,抵挡箭雨,有各色的盾牌,有烧饭用的铁锅,有用剩下的木板,还有的几个人撑着一大扇毡子,将几匹战马护佑在下。
比起城里来,这里的伤亡率要稍微高一些,每一轮抛射,总有那么一两个运气不好的被射中,负责打理后勤的辅兵将受伤的士兵拖往后面。
赵匡胤弯着腰躲在木楼之下,低声问道:这是第几轮了?
石守信:第四轮……
赵匡胤默默念叨着:一圈大约是三百步到五百步,三圈便是两到三里地……
石守信咧咧嘴:一大早马力壮得很,跑上十来里也没打紧。
赵匡胤摆摆手:那便忍上他十圈,吩咐各指挥,提前半个时辰放午饭……
又是一轮箭雨落下。
一支羽箭从盾牌接缝处的缝隙射了进来,擦过钱弘俶的肩头,射中了一个弓箭手的背部,羽箭透过弓箭手身上的皮甲,入肉约一寸。
那倒霉的亲卫都弓箭手闷哼了一声。
钱弘俶弯腰低头举着盾,低声笑了一声:兄弟,一亩地到手了,凤凰山下的一亩地!
小队的十名军士纷纷低声哄笑了起来,就连薛温都在笑。
这是城下骑兵的第三轮漫射,城头上开始出现中箭负伤者。
张彦泽依旧面色平静地望着远处的骑兵掠射。
傅住儿低声笑道:看起来城里和寨子里的守将倒都还稳当,既没有开城,也不曾出寨接战……
张彦泽眉毛挑了挑,平淡地传令道:传令全军,前行五十步布阵!
随着传令官一声声号令传下去,开战以来一直未曾动作的四厢一万名步卒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小寨望楼之上,一名小校挥舞着手中红旗,随即被一支飞来的羽箭射倒,另外一名守在望楼下的小校见状,毫不犹豫爬上了望楼,接过了那负伤小校手中的红色小旗。
木楼下的石守信低声道:步军动了!
赵匡胤呲了呲牙:张太尉是沙场上砍出来的节帅,指望着他露破绽,那是痴心妄想!
石守信苦笑道:那怎么办?
赵匡胤咧着嘴:没办法,接着等,接着忍!
城头之上,一轮又一轮的箭雨落下,不断有人负伤。
钱弘俶身上的乌锤甲甲叶子上挂了一支羽箭,那是透过盾牌上的缝隙射进来的,好在他身上披的甲好,未曾受伤。
赵弘殷守在敌楼上,探出头去观望着城下敌军的动静。
李元清坐在他的身边,轻轻擦拭着手中的黑云剑。
李元清:太尉也是老军务,不用等了,贼军今日不会驱众攻城。
赵弘殷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护城河边如今已经堆积了上百具尸体,护城河里也有十几匹受伤和滑倒的马匹在嘶喊哀鸣。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上,远处的骑兵再度汇聚成行,第十一次朝着城墙方向逼来。
石守信双手提着两面盾牌,冒着箭雨来到了赵匡胤的身边。
石守信:死了十一个,伤五十六!
赵匡胤点了点头:第十圈了!
石守信:两个马军指挥,都用过午饭了!
赵匡胤蹙着眉头,心中暗自盘算着。
张彦泽抬起头,看了看升上头顶的日头。
他的声调依然不高:步军左一厢,左二厢,全军持弓!
一名传令官挥舞着令旗,远远去传令。
张彦泽下达了第二道命令:鸣金,让骑军回来!
当当当当当……
鸣金声响彻战场上空。
鸣金之声急响。
钱弘俶从盾牌下面探出了头来,疑惑地问道:贼军退了?
薛温也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一名老卒低声道:郎君,没有军令,莫要起身。
钱弘俶连连点头,继续采取乌龟缩头的姿势举盾低身。
敌楼之上,赵弘殷看着如潮水般向北退去的敌军骑兵,又看了看东面人人手持弓箭的敌军步兵,脸色黑了下来。
李元清探了一下头,噗嗤一笑:这是给令郎下的套子!
赵弘殷看着被奔腾的骑兵踏起的烟尘,心中顿时焦虑起来。
望楼上,石守信满脸焦急地望着远处被烟尘遮蔽住的敌军军阵。
赵匡胤站在他身边,眉关紧锁,若有所思。
望楼下,将近五百名骑兵策马列队,整装待发。
石守信:赌一把?
赵匡胤咬了咬牙:好,那便赌一把!
石守信:是!
他正要挥手,赵匡胤的下半句话却又说了出来:一两金刀子,我赌这是张太尉设下的套子!
石守信:啊?
赵匡胤转过头来,满脸笑意:如何,赌不赌?
两厢骑兵在阵后列队,阵地上的烟尘逐渐散去。
看着依然紧锁的城门,又看看如城池一般安然没有动静的寨子,张彦泽的眉头,今日第一次皱了起来。
傅住儿哈哈大笑:看起来这寨子里的守将竟也是个有眼色的,张太尉,你这一番扭捏打扮,却是遇上了个不解风情的憨郎君啊!
耶律解里却没有笑,沉声道:南人守将法度森严,今日没得打了!
张彦泽轻轻吐了一口气:步军先退,骑兵断后,收兵,用饭!
鸣金之声依旧响彻战场上空。
赵弘殷在城墙上走着,巡视着负伤的士卒。
孙太真、郭荣等人指挥着城下的民壮,将一筐一筐的蒸饼和黍米粥抬上了城头。
水丘昭券跟在赵弘殷身边,赞许地道:令郎今日这番措置,颇有名将气度,翌日成就,不可小觑!
脸上满是灰尘的钱弘俶跟在水丘的身后,嘟囔了一句:不就是从头缩到尾死也不动弹么,咱们在城头,不也是这般吗?
赵弘殷咧开嘴,苦笑道:司空说得是,这小畜生不过是生性胆小,哪里当得起使君的谬赞?
水丘摇了摇头,笑而不语。
钱弘俶走到孙太真的身边,随手抓起一个蒸饼,咬了一口,却被噎了一下,叫唤着:水……水……
瓮城四周亮起了火把和灯球,将城池敌楼四周照亮。
敌楼之下,墙根处,一个男子的尸身被收拾得整整齐齐。
三支香插在土里,郭荣跪倒下来,朝着男子的尸身拜了三拜。
钱弘俶和孙太真从此处走过,钱弘俶见状,不由得愣了一下。
郭荣站起身来,转过身,看到了钱弘俶。
他淡淡一笑,迈步走去。
他从钱弘俶身边走过,却听钱弘俶道:你这却又何必?
郭荣站住,转过脸来,看着钱弘俶:何必?
钱弘俶:人都死了,你拜不拜他,又有何用?
郭荣平静地道:因为他本不该死!
钱弘俶愣了一下,像看一个怪物一般打量着郭荣。
郭荣:因为这个世道,本不该如此!
钱弘俶满脸都是困惑。
郭荣淡淡一笑:总有一日你会知道,这世上的许多事,你不得不去做,但却不等于这些事是对的;世道如此,或许无可奈何,或许被逼无奈,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他顿了顿,抬起头,望着钱弘俶的眼睛:可是非总该是有的,不管旁人如何说,如何看,自家心里一定要知道,这是错的!
他叹息了一声:或许是这个世道本来便错了,但世道的错,也是错,不能因为世道如此,顺着世道做的事情,便都变成了对……
钱弘俶默默望着郭荣,哑然无语。
郭荣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钱弘俶望着郭荣的背影,若有所思。
远处似乎传来兵刃交击和人的惨呼声。
钱弘俶和孙太真相互依偎着,睡在敌楼廊柱下。
孙太真被异响惊醒了过来,她一手抽出了随身短刀,另外一只手推醒了钱弘俶。
钱弘俶睡眼惺忪睁开眼睛:怎么了?
孙太真低声道:有人偷城!
钱弘俶的睡意顿时不翼而飞,他惊呼道:偷!
孙太真一把捂住了他的嘴。低声道:噤声。
她从自己的后腰处又抽了一柄短刀出来,塞在了钱弘俶的手里。
孙太真:跟着我走,别走丢了……
说着,她拎着刀子轻盈地绕过了廊柱外间的拐角。
五十多名在铁甲外面罩了黑色衣衫的战卒手持刀剑,正在与城楼上守夜的吴越国亲卫们奋力搏杀。
敌楼之上,伏尸处处,鲜血横流。
石守信和赵匡胤站立在寨墙之上,望着厮杀声不止的城头方向。
石守信低声道:应该是从西面绕过来的,否则纵然是走路,咱们应该也能听见!
他看着赵匡胤:夜里行军,不能骑马,却得带着马来,否则一旦失机,逃都逃不掉;他们应该牵着马过来,将马放在西段护城河边上,着人看守,然后徒步从冰面上过河,用勾镰之类的东西挂着绳索,攀上城墙……
他突然兴奋起来:我带着一个骑兵指挥出去,到西面兜个圈子回来,将他们的马杀了,让这伙子贼人逃不回去……
赵匡胤突然笑了笑:张太尉打了这许多年的仗,你猜,他会不会被你杀了他的马,然后再杀他的人,他自家只能坐在营寨里面干瞪眼?
石守信愣住。
赵匡胤指了指寨墙外面夜色下一片漆黑的茫茫原野:你信不信,只要你的骑兵一出去,离开寨子一里方圆,这野地里便能凭空长出一千骑兵来,连人带骨头一并吞下去,连个渣滓都不给你吐出来……
他笑了笑:这么大的城池,就算趁着夜色送上百十个人去,却又能济得什么事?万人以上大军调度,邺下军又不是神仙,如何能够夜间视物,自己不乱了营才怪……张太尉这一番布置,根本就不是为着偷城,说到底还是为了咱们这个寨子,这是卡在他喉咙上的一根刺,不拔了咱们,他便不能安心攻城。
石守信咬着牙道:这老贼奸狡狠辣,用兵却又密不透风,此人叛降契丹,实在是京师的大难!
赵匡胤看着寨子外面的茫茫四野,突然道:你说,若你是张太尉,立营寨于五丈河畔,你会把全军的粮秣辎重放在何处?
石守信:自然是越靠后越好,越是靠后,便越安全。
赵匡胤眯起了眼睛:能有多靠后?
城头的搏杀进入了尾声。
李云清手里拎着黑云剑,刺、抹、劈、斩,步步向前,每一步都有一名敌军战士倒在他的脚下。
孙太真拉着钱弘俶,绕着围廊躲避着战场一路游走。
一名黑衣敌军突然从前面窜了出来,手中的横刀直劈孙太真的面门,孙太真一把将身后的钱弘俶推开,自己旋身避开了这一刀。
那敌军小校却是个勇悍异常的,一刀劈空,却也不顾钱弘俶,上前一脚踢在了孙太真的膝弯处,孙太真左腿一软,倒了下去,那小校手中的横刀直劈孙太真的脖颈,孙太真情急之下用手上的短刀一格,长刀蹭短刀,擦出了一串火花。
便在此时,一个黑影突然从侧面兜头朝着小校罩了过来。
那小校急忙回刀挡格,却没有挡住,一声刺耳的巨响,长刀脱手,小校胸前遭了重重一击,闷声一声,往后栽倒。
一旁的李元清看得清楚,关键时分,钱弘俶硬是搬起了城头上一块垫灶的青砖,朝着那小校扔了过去。
钱弘俶一击得手,也不迟疑,扑上去一屁股坐在了那摔倒的小校身上,手中的短刀不管不顾从那小校头盔中间的口鼻部位一刀一刀刺了下去……
那小校开始还发出一声又一声的惨叫,待得几刀过后,便渐渐没了声息,钱弘俶却不管不顾,依旧一刀一刀刺下去,仿佛发了疯一般。
直到孙太真将他拉开,他才喘息着,如同虚脱一般,软倒在地上。
他身上的衣襟,满头满脸,全是喷溅的血迹。
冰面之上,两百个人,两百匹马,都用布帛裹扎了鞋子和马蹄,马嘴里衔着木头或者竹管,便那么蹑踪潜行,在冰面上渐渐靠近了邺下军的营寨。
五丈河南岸,是一座大寨,五丈河北岸,却有一座灯火暗淡的小寨。
赵匡胤和石守信对视了一眼,两个人一挥手,带着身后的骑兵牵着马上了五丈河的北堤坝。
中军大帐之内,张彦泽坐在帅位上,案几上铺着山川河流图,皱眉沉思。
傅住儿啃着一只羊腿,拿着酒袋子喝着酒,嗤笑着道:不就是为了个破寨子么,也值得太尉如此殚精竭虑?为了赚那寨中守将出来,将五千骑兵全都打发到南面去设伏不说,竟是连你自家的亲卫效节都扔到城头上去作饵了,这本钱也不可谓不大,可惜那寨子里的守将竟是个属团鱼的,竟是连个头都不肯探出来……
张彦泽摇了摇头:京师之中,何时出了这等人物了?
傅住儿摇了摇头:尔等南人,无趣得紧,难怪解里大夫不愿陪你熬着,早早回南寨睡觉去了……
张彦泽还未答话,只听得账外一片喧哗。
张彦泽愕然抬头。
一名都校急匆匆跑进帐来,单膝跪倒,满面惶急地跪倒叩头:回禀太尉,南寨起火了!
张彦泽的眉毛顿时立了起来,咬着牙阴冷地道:南寨?
众人站立在城头之上,望着南面几里之外的熊熊火光。
赵弘殷脸色铁青,水丘昭券和李元清、孙本却是又惊又疑。
身后的众军士正在搬运尸体,用水清理地面上的血迹。
钱弘俶坐倒在敌楼一侧,面色苍白,旁边全是吐出来的秽物。
孙太真在他身边照顾着他,为他擦拭着脸上的血迹。
郭荣指挥着一群民夫将一坛坛酒水搬运上了城头。
他看到了坐倒在一边的钱弘俶,径自拎了一坛子酒,走了过来。
郭荣:能喝酒吗?
南寨之内,到处都是燃烧的帐篷和木料。
一袋袋的粮食和草料都被烧为了灰烬。
张彦泽和傅住儿带着亲卫在寨中行走巡视。
傅住儿拉住了一个契丹服色的“守粮铺”,用契丹语怒声喝道:解里大夫呢?
那名辅兵浑身颤抖,不能言语。
张彦泽的脸上,沉得如同一口黑锅。
衣衫不整的耶律解里五花大绑,被赵匡胤提在手中,扔到了地上。
众目睽睽之下,赵匡胤向着赵弘殷单膝下跪:启禀父帅,末将率十八指挥自后营出寨向东,绕过夷山,沿五丈河折向西,焚毁了贼军屯粮的南寨,生擒契丹御史大夫耶律解里!
赵弘殷兜头一鞭子就抽了上来,顿时在赵匡胤脸上抽出了一道血印子。
赵匡胤咬住了牙,却不吭声。
赵弘殷要再抽,却又终归是不忍,只得怒斥道:小畜生,用兵之道,首在持重;一贯行险搏命,你自家陷了也便罢了,却要损我一个骑兵指挥,坏了守城大计,你有几颗脑袋?
赵匡胤咬着牙:末将知罪!
赵弘殷一脚踹在了他的肩头上,却没有踹动,险些自己被弹回去摔倒。
赵弘殷:滚下去待罪!
水丘昭券看了一眼在地上捆着堵着嘴的耶律解里,笑笑道:此人如何处置?
赵弘殷:这是契丹贵种,除了令公,谁敢处置?我亲自押解进宫去……
说着,他挥手招过了一名都校,低声吩咐:给那小畜生撕一条羊腿,端一盆热汤过去!
柴荣和钱弘俶站在城头,含笑看着瓮城内的这一幕。
赵匡胤迈步上了敌楼,抹了一把脸上的鞭痕,呲了呲牙,似乎还是有些痛的。
郭荣的声音在旁边响了起来:要喝酒吗?
赵匡胤愣了一下,侧头看去,却见郭荣、钱弘俶、孙太真三个人围着一个煮酒的小锅坐着,小锅下面添着柴火,小锅里面咕嘟咕嘟响着,飘出一阵阵酒香。
城上城下,响起了一片欢呼声。
威武——
公厅内的三个火盆,只剩下一个还残留着些许余烬。
冯道提着笔,正在批阅公文,听得远远传来的欢呼声,抬起头来,看向城门的方向,眉毛微微皱起。
赵匡胤仰起脖子,将一盏热酒喝了下去。
他伸手抹了抹脸上淋漓的酒水,重重吐了一口气:痛快!
郭荣看了他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赵匡胤,字元朗?
赵匡胤看了郭荣一眼,笑道:正是!
郭荣又给他舀了一盏酒,端起自己的酒碗:郭荣,字君贵!
赵匡胤端起酒碗和他碰了一下,嘿嘿一笑:郭太尉家的千里马,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说罢,他又将盏中的酒一饮而尽。
赵匡胤放下碗,看着钱弘俶面前满满的酒碗:小司空不喝?
钱弘俶苦笑了一声,端起酒盏:能喝,却不能这么喝!
他想喝一小口,赵匡胤却挤兑道:司空便是司空,连喝酒都是一番三品以上的计较!
钱弘俶愣了一下,也不由得赌气道:什么司空不司空,小弟钱弘俶,字虎子!
说罢,一碗酒径直灌了下去,辣得自己不住咳嗽。
赵匡胤大笑:虎子……哈哈……虎子……
一名都校走了过来,在案子上摆了一条羊腿,一盆热汤,还有一盘子角子(即饺子)。
孙太真看见角子,低声道:我都忘了,今天是小岁之夜。
钱弘俶叹息了一声:十年前的小岁,父王问我,此生何所愿?我当时也是好顽,当着一众哥哥,说要出海,去看看山海经里说的鲲鹏,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赵匡胤道:谁家的阿爹都一个样子,心里明明高兴得紧,嘴上恨不得能剁了你,我十岁那年……也是小岁,阿爹问我,长大了想做什么,我说,万军丛中,临敌能陷阵,成卫、霍之功,于愿已足,哈,当夜便是一顿好打!
钱弘俶的眼睛看着郭荣:你呢,你有什么想要的没有,今日小岁,索性说来听听!
郭荣给几个人的酒盏中都舀上了酒,自己却摇了摇头。
郭荣:没有……!
钱弘俶借着酒意,摇了摇头:切,无趣,早知你如此扭捏不爽利,当日便不救你了……
郭荣端起自己面前的这碗酒,看着酒里面的热气氤氲。
他淡然道:生在这么个世道里,想要什么,似乎都不对!
他顿了顿:去年的小岁,我是在晋阳过的,当时父亲心绪不佳,几个弟弟妹妹都太小,我便代众人去问父亲,小岁当言来年意,父亲平素俭约,在军中素有威名,却始终不得拜节镇,父亲心中,可有所憾?
赵匡胤好奇地问道:郭太尉怎么说?
郭荣神情怅惘:他说……高爵厚禄无足论,此生能复饮太平年下一杯热酒,于愿已足。
几个人齐齐愕然。
郭荣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他将酒盏举到自己面前,正要喝时,一片晶莹的雪花,飘落在了酒液之上,转瞬即化。
郭荣愕然抬起头来。
几个人纷纷随着郭荣,抬起头来。
呼号的大风卷着漫天鹅毛,纷纷扬扬洒了下来。
这一夜,汴京城头,朔风呼号,飞雪漫天!
天寒地冻,大雪纷飞。
灰蒙蒙的苍穹。
积雪覆盖了大地、山川、河流、田地、房屋、城墙。
城外的军营,在白茫茫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城头上的士卒,盔甲和缁衣上泛着青白色的光,头发和胡须上结满了霜。
三五人一小堆,围坐在炭火旁,汲取着彻骨寒风中那一丝飘荡摇曳的暖意。
钱弘俶的下巴上和嘴唇上冒出了青虚虚一层胡子茬,头上的发髻也有些松松垮垮,几缕头发飘散在鬓边;脸上的皮肤也显得粗粝了许多;十几岁的弱冠少年,此时看起来仿佛一个邋遢老卒。
他的手中拎着一只木桶,里面飘散出来的热气和香味引来了无数道饥寒难耐的目光,钱弘俶脸上有些麻木,恍若未见地拎着木桶踯躅前行,步履蹒跚地走在积雪覆盖的城头上。
他拎着木桶走进了城楼内。
城楼里烧着四五处炭盆,横七竖八倒卧着上百名伤兵。
每个伤兵的面前,都摆放着一个粗糙破旧的木碗或陶碗,钱弘俶一只手拿着舀子,将木桶中的肉汤舀出来,依次倒进伤兵们的碗中。
随着木桶中肉汤的香气,伤兵们一个个动了起来,动作僵硬地或者翻身或者伸臂,伸展着僵硬冰冷的关节,去拿地上的碗。
一名伤兵俯卧在靠里的位置,钱弘俶将汤倒在他的木碗里,他却没有丝毫的动静,依旧俯卧着,仿佛酣睡未醒。
钱弘俶弯下腰去,将他的身体翻了过来。
那是一个年纪看起来比钱弘俶似乎还要小一些的少年,两只眼睛圆睁着,瞳孔中却早已没了光泽,身体上一片僵直冰冷,显然已经死去多时了。
钱弘俶却并不惊慌,仿佛司空见惯一般,松开那少年士卒的遗体,顺手将那木碗端起,一仰脖子,自己喝干,一股暖意,自喉头直下胸腹。
孙太真蜷缩着身子,靠着一根柱子席地而坐,眼睛望着从大门口卷进来的风雪,耳中倾听着外面呼号的朔风,神情却宁静淡然。
钱弘俶走到她的面前,舀了肉汤,倒进她面前的木碗里。
孙太真身子没动,眼睛依然望着门外。
钱弘俶:第十日了!
孙太真没说话。
水丘昭券和孙本身着盔甲,走在瓮城里。
四周都是就地歇息的士卒和军校,城墙根处的帐篷下支着大锅,热气氤氲四散,上城的垛道上有人抬着成捆的箭矢和碎石走过。
孙本:第十日了!
水丘昭券:贼众攻城,并不肯用力,每日刀剑矢石所伤不过数十,冻馁而亡者却以百计,这已是第三场雪了,再下下去,只怕这一冬过去,汴梁城中,便没有活人了!
孙本:天寒地冻,守城固难,攻城的贼众只会更难!
水丘摇了摇头:话不是这么说的!
他顿了顿,看着周围的将士:城墙可恃,人心却不可恃……最初几日,凭着一腔义气血勇,一番高爵厚赏,尚可支应;于今十余日过去,畏难多变才是人之常情,再加上连日大雪,天寒难耐……
他深吸了一口气:贼众固然艰难,却并不是孤军,杜重威在邺下还有五万兵,更不要说他背后的契丹人……反倒是朝廷这边,号称正朔,有个天子,却与没了一般;朝堂上只剩下冯令公一个孤老头子苦撑危局;京师之外,还有谁在意这个朝廷?还有谁在意城中这十数万生民黎庶?
孙本的脸色也黯淡了下来:外无必救之兵,则内无可守之城!
朔风猎猎,大雪漫天。
寺庙,殿宇,残垣,伤兵。
郭荣面容憔悴,走在赵匡胤的身旁。
赵匡胤:守了十日了,也不知相公们议出一个章程来没有!
郭荣默然无语。
赵匡胤偏过头看了看他:刘令公会来吗?
郭荣依旧不语。
赵匡胤摇了摇头:原知是白问的,却偏偏还是心存侥幸,我们这些人,都是傻子!
郭荣扬起脸,闭上眼睛,感受着漫天飘舞的雪花,一片一片飘落在脸上的冰凉触感。
赵匡胤团起一个雪球,掷向半空。
赵匡胤大笑:罢了……左右这城,也不是为他们守的!
政事堂内,一群公卿大臣大声激辩,声震屋宇。
赵在礼:守城十日,已然全了忠义,足可告慰先帝,亦足以报当今天子;如今大雪漫城,虎狼环伺,再守下去,便是玉石俱焚的死局!
武行德:这天下非石氏一姓之天下,举朝勋贵,阖城良贱,总不能为一人之失德妄行牵累,河北兵败,杜令公拥兵以迎北国,大势如此,岂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一人死不足惜,岂有拉着十几万人一并去死的道理?
冯玉哀嚎:我辈何辜?小民何辜?
徐铉扬着脸:大晋天子触怒北国,与我大唐何干?竟然以国宾为质,非礼妄为,乃至于斯!自古邦交,闻所未闻……
范质苦笑着:诸公……诸公……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角落里,桑维翰坐在一旁,面前摆着一壶热酒,自斟自饮,看着大堂内的一群魑魅魍魉,嘴角带着笑意,悠然自得。
有人在喊:令公呢?冯令公呢?国势如此,京师大难,皆因令公执拗冥顽之故……令公何在?
院子里落着厚厚的积雪。
背后的政事堂内,传来一阵阵争执声和呼喊声。
风雪之中,冯道身着紫袍,连件大氅都未曾披戴,瘦弱的老头子,便那么立于雪中,花白的眉毛、胡须上挂着霜。
药元福披甲摁剑,立于他的身后。
冯道弯下腰去,自脚下掬起一捧雪来。
他注视着手中的雪,嘴角带着几分莫名的笑意。
他右手用力,十指收拢,将一把雪缓缓攥在了拳中。
背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赵弘殷快步跑了过来,脚下一滑,摔了个跟头。
赵弘殷爬了起来,来不及拍打掉身上的雪屑,来到冯道身后,狼狈地单膝跪倒。
赵弘殷:令公……令公……来了!
冯道垂下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政事堂的大门突然间打开了,外间的风雪呼啸席卷而入。
突如其来的寒意让政事堂中正在争执不休的公卿文武们陡然间打了个冷战,不由得纷纷转头,望向大门外。
冯道缓步进了大堂,赵弘殷和药元福随侍在后。
冯道的双手负在身后,右手上攥着一卷黄绢。
适才慷慨激昂的公卿们此刻见到冯道,却不由得有些气短。
冯道的目光古井无波,平静地望着大堂中的众人。
冯道:文素!
范质上前一步:令公!
冯道:打开乾元殿!
范质一愣,大殿中的众人面面相觑。
只有桑维翰若有所悟。
冯道冷电一般的目光扫视众人,缓缓吐出了两个字:上朝!
众人齐齐呆住。
乾元殿外,立着上百顶帐篷。
帐篷下支着炭盆火盆,数千老弱妇孺在风雪中围着炭盆瑟瑟发抖。
李从嘉披着斗篷,沿着大殿的回廊从后面绕过来,李元清跟在他的身后。
李从嘉:若非此番大难,这些黎庶只怕终此一生,也不得见天子正殿吧?
李元清沉声答道:大王此问,臣不知该如何作答!
李从嘉诧异地回过头,看着李元清:孤只是觉得奇怪,雪漫漫雕梁画栋,风萧萧飞檐斗拱,如此盛景……何以面前这些人却一眼都不看!
李元清平静地答道:太冷了!
李从嘉愕然。
李元清:大王若是只着单衣,在此处住上一晚,纵使天子正殿,也未必再以为是盛景!
李从嘉还未及作答,李元清的目光,突然间投向了远处。
李从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乾元门外,一队甲士在王全斌的率领下开了过来。
王全斌看也不看站在回廊上的二人,在数千百姓惊诧恐惧的目光中带着甲士来到了乾元殿前。
王全斌:打开乾元殿!
乾元殿的大门缓缓开启。
乾元门处,冯道率领着文武公卿,施施然鱼贯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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