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道义何存
汴州,大梁城,宣阳门,夷山封禅寺。
郭荣和赵匡胤立于望楼之上,远眺着远处的敌军军营。
赵匡胤啃着一块硬得像石头一般的干肉,将一袋子酒水倾倒入口中。
赵匡胤:看起来……今日是没得打了!
郭荣轻声道:回城吧!
赵匡胤一愣:什么?
郭荣深吸了一口气:整肃兵马,撤回城里吧!
赵匡胤笑了:撤回去?这城……难道不守了?
郭荣点了点头:当日令公颁下的钧命,便是守住城池十日,如今十日已满!
赵匡胤眨着眼睛望着郭荣:君贵兄,你在说笑吗?
郭荣摇了摇头,看着赵匡胤的眼睛,平静地道:元朗,撤兵吧!趁着张彦泽还未调动军马,带着儿郎们……回城吧!
赵匡胤仿佛听到了天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冷笑了几声:这算什么?
郭荣:出城下寨……浴血十余日,死了的,活着的,都是好汉子……眼下,你们能做的事情做完了,余下的这些弟兄……不当枉死!
赵匡胤:枉死?
他指着望楼下那些疲惫不堪人人带伤的士卒。
赵匡胤:出城那一日,父帅给了我十个指挥……满编的十个指挥,两千两百二十一人,如今只剩下八百有余,你却来与我说,他们不当枉死?
他冷冷望着郭荣:柴君贵,你忒也无耻!
郭荣轻轻叹息了一声:不会有援兵!
赵匡胤冷然道:我知道!
郭荣诚挚地望着他:再守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赵匡胤:我知道!
他昂起头:没有父帅的将令,此地便是某等的葬身之所!
郭荣想要说些什么,看着赵匡胤乌黑的眼圈和眼睛里的血丝,却终归是说不出来。
望楼下,营门大开,杨光义单骑驰入营中。
杨光义冲着望楼上高声大喊:大郎!
赵匡胤死死盯着郭荣的脸,并不理会杨光义。
杨光义大声喊道:太尉有命,全军撤回城中!
赵匡胤猛地一声怒吼,声震长空,随手扬起,手中的酒袋子自望楼上掷了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远远坠落在山坡之下。
乾元殿大殿之上,冯道领衔,汴京文武公卿及各国使臣按照品级、班次北面而立,丹墀上的御座之上空空如也,翰林学者范质站在丹墀的中阶之上,手中拿着一幅黄绢,大声宣读。
范质:擎有皇王,分尊北南,祭牧明域,诰谕四方。往者唐祚衰微,并豫崩乱,数穷否极,乾尽地终,兹尔石氏,以晋侯之姿,困守绝瓮,田不过一成,众不足一旅,危身苟命,力竭势孤…朕膺谟运,不以风俗为壑,救患摧锋,无论南北之别,躬亲擐甲,冒露被霜,度雁门之险;驰风掣电,行中冀之诛。黄钺所及,藩镇咸附;功成不居,义感神明……
钱弘俶站在班列中,困惑地抬起头,望着站在丹墀之上宣读诏命的范质。
李从嘉皱起眉头,看着范质,口中低声念叨着诏书的内容。
大殿之上,气氛肃杀。
大殿外,风雪中瑟瑟发抖的老人和孩子麻木地望着大殿内。
范质宣读诏书的声音在回响。
范质:惟念苍生之舛,欲解倒悬之机,南州赤子,饥寒相望……
滋德殿内,遍地狼藉。
后晋天子石重贵身着中单,敞着怀靠卧在台阶之上,手边倾倒着一瓶酒,满脸醉意醺然。
几名黄门内侍跪伏在四周。
范质宣读诏书的声音在回响。
范质:兹尔少君,荒迷失次,擅继宗祧,辄敢抗尊,自启衅端,冒渎纲纪,涂炭民人;乃御吊民之师,亲临邺汴之间,枢机繁钜,非尔所悉,可自去尊号,迁居别业,贬为负义候,以待明罪……
乾元殿上,范质还在大声宣读诏书。
站在钱弘俶前列的李从嘉低声念叨着:负义候……
钱弘俶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冷。
范质:以御史大夫耶律解里知东京汉儿司事,以右武卫大将军、彰义军节度使张彦泽权东京留守,军国庶务,一应委之……
冯道站在下面,平静地听着,神色不喜不怒。
茫茫大雪中,赵匡胤率领剩余的八百侍卫亲军沿着城门和马行街缓缓撤入城中。
范质:汴州官弁,亲卫将校,宜听差遣,凛遵钧命,有作奸犯科,狂悖忤上者,朕岂吝五刑之诛哉……
赵匡胤昂起头,却见郭荣一袭白袍,站立于城楼之上,容色雪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赵匡胤冷笑了一声,催马前行。
群臣鱼贯走出乾元殿。
钱弘俶跟在水丘昭券的身后,神情恍惚。
钱弘俶低声问道:这便完了吗?
水丘昭券回过头看着他,轻声道: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钱弘俶缓缓摇头:我不明白!
水丘昭券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援兵,京师终归是守不住的!
钱弘俶困惑道:既然如此,十日前又何必?
水丘昭券叹息了一口气:为了一个体面!
钱弘俶越发不解:这般便体面了?
水丘昭券苦笑:这已是诸般不体面当中最体面的了!
钱弘俶摇头:那么多人死了,便是为了这样一个体面,值得吗?
背后一个声音传来:钱郎见过关扑吗?
钱弘俶回过头来,却见桑维翰满面轻松地站在自己的身后。
钱弘俶微微蹙眉:关扑?
桑维翰:一个上秤只有五十斤的病夫,要与两百斤的壮汉相搏,自是打不赢的,天下人皆知打不赢……闹市设局押大小,会有人押这个五十斤的病夫吗?
钱弘俶面上浮现出黯然之色:自然不会有……
桑维翰淡然应道:其实是有的……
他顿了顿:那病夫的父母家人,浑家子嗣,纵知终是一场输局,却还是要押自家人的……
钱弘俶喃喃自语道:病夫尚有父母妻子家人,如今的朝廷,连天子都弃国了,还有谁可称自家人呢?
桑维翰轻轻点了点头:这是一个好问题。
他平静地道:杜令公阵前降敌,张彦泽奔袭京师,为的不过是在契丹天子驾前下注,欲效法先帝,入主京师,鼎革大宝,君临天下!
钱弘俶:效法先帝……也做儿皇帝吗?
桑维翰坦然点头:若契丹天子肯认这个儿子,杜令公与张彦泽,自然会去抢着认下这个爹!以钱郎所见,此二人可称得自家人吗?
钱弘俶苦笑着摇了摇头:此国贼也,汉贼不两立。
桑维翰轻轻地吐了一口气:是啊……汉贼不两立,令公与桑某亦以为如是……
钱弘俶困惑地问道:那究竟谁才是自家人呢?
桑维翰盯着钱弘俶,轻声说道:是啊,人心沦丧之时,纵使是生身父母、结发之妻、嫡出子嗣,大难临头,亦未见得真是自家人……若你是这病夫,当如何分辨呢?
钱弘俶苦笑:父母妻子都信不得了,天下虽大,没有自家人了……
桑维翰轻轻一笑,一字一顿地道:谁肯在这病夫身上下注出价,谁便是自家人!
钱弘俶面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一国盛衰,万民兴废,可以以关扑相问吗?社稷苍生,忠孝节义,难道不应该是无价的吗?
桑维翰淡淡一笑,却毫不客气地道:这世上,真正无价的东西必是有的,只不过……
他指了指背后的乾元殿:在朝廷的大殿之上,任何东西都必然是有价格的,不能以价格相问的东西,根本不会出现在这朝堂之上!只要你站在这里,不管你愿不愿意,你便都要计较筹算,说出来都是道理,算起来都是买卖;你若不算,你便不配站在这里!
钱弘俶喃喃自语:所以,令公与相公,是想看看,天下还有谁肯在朝廷这个病夫身上下注?
桑维翰点了点头:杜重威和张彦泽在契丹身上下了注,京师内外,又不知有多少人在二贼身上下了注,北国势大,中国衰微,在大多数人眼中,胜负已定……
钱弘俶默然无语。
桑维翰轻轻一笑:郎君乃是外藩王子,尊强事大,乃是吴越钱氏的国策,此时此刻,若是让尊兄来选,是押契丹,还是押朝廷?
钱弘俶看了一眼水丘昭券,却见水丘昭券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口,一语不发。
桑维翰轻轻仰起脸来,长出了一口气:可令公与桑某,却只能押朝廷!
说罢,他再也不看钱弘俶,径直向前迈步走去。
他走过钱弘俶的身边,钱弘俶立在那里,恍若未觉,怅然若失!
大殿外,桑维翰的声音震撼屋宇。
桑维翰:这十日之战,便是要告诉天下人,于此人心悖离之际,依然有人还在押朝廷,还在押我华夏绵延数千年的忠义道统。
冯道和范质等人走出了西华门。
跟在冯道身后的赵弘殷一眼便看到了守在宫门之外的赵匡胤。
赵弘殷看了一眼冯道,冯道说道:该做的事情,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把家人接回去吧!
赵弘殷松了一口气,低声道:谢过令公!
冯道没说话,带着范质径自走去。
赵弘殷上前几步,来到了赵匡胤面前。
赵匡胤单膝下跪,双手将一支令箭举过头顶。
赵弘殷没有接过令箭,压低声音道:立刻带几个人去令公府上,把你母亲和几个弟弟妹妹都接回家去;要快,再迟便来不及了!
赵匡胤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却没有应声,双手依然高高举着令箭。
他深吸了一口气:末将奉令公、父帅钧命,率军驻守附城,前后计十日,战殁六百七十一人,伤七百三十二人,今奉命归城,向令公、父帅缴令!
赵弘殷不由得一愣,走在前面的冯道闻声,身形顿住,回过身来。
赵弘殷又怒又恼:畜生,宫阙之下,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赵匡胤抬起头,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冯道。
他大声道:末将——殿前承旨、侍卫亲军第十八指挥、中书门下堂后侍卫亲从官、带御器械赵匡胤,奉命归城,向令公、太尉缴令,另有战殁、战伤及有功将卒名册呈上,请令公、太尉体念军心,一体恩恤褒奖……
赵弘殷忍无可忍,挥手抽了赵匡胤一个嘴巴:畜生!你这是要找死么?
冯道神色平静,施施然走了回来,走到了这对父子面前。
赵弘殷单膝下跪:令公……犬子无状……
冯道摆手止住了赵弘殷,却朝着赵匡胤伸出手去。
冯道:拿来!
赵匡胤愕然抬首,困惑地望着冯道:啊?
冯道饶有兴味地望着他:伤殁者和有功将卒名册,拿来罢!
赵匡胤一时却慌乱了,口吃地道:末将……末将……
冯道:还不曾写好,是吧?
赵匡胤:令公……末将……
冯道语气依然温和:无妨……老夫等你写好!
赵匡胤有些无助地望向父亲,
赵弘殷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令公……犬子……
冯道再度打断了他的话:你回去吧!
赵弘殷愣住。
冯道:且去安置家中的事。
赵弘殷有些为难地望向赵匡胤。
冯道仿佛知道他心中在想些什么:战殁负伤的人要抚恤,有功将卒要褒奖,便是天真的塌下来了,这也是该做的事!
宣阳门瓮城,城门缓缓打开。
手持刀矛佩戴着魏博牙兵腰牌的亲卫拥上了无人值守的瓮城城墙。
短短半刻钟之内,各处垛口、马道等战略要点便已被邺下军接管。
城外的邺下军开始缓缓进城。
张彦泽和傅住儿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并肩进入了城中。
瓮城之内,张彦泽勒住了马头。
耶律解里站在他的面前。
耶律解里仰起头望着张彦泽。
张彦泽冲着耶律解里拱了拱手:张某失于计较,致使贵人陷于宵小之手,惊扰了贵人,有罪!
耶律解里摇了摇头:陛下的诏命里还有一件事,须你我去做!
张彦泽想了想:是了,要迁废帝于别宫?
耶律解里:只是据某所知,这汴梁城里,并无第二处宫室可居!
张彦泽摆了摆手:无妨,迁居开封府正衙便是,此事某家去办!
他顿了顿,冷笑道:京师这些穷酸措大,明知自家吃不上,却也不教旁人去吃……坏了杜令公与某的大事,也不知于他们竟有何好处——中军!
身后的中军都校躬身领命:末将在!
张彦泽:张榜图形,全城缉拿细作郭荣!
他顿了顿,眯缝起了眼睛,轻声说道:瓜熟蒂落,这果子杜令公与某家吞不下;刘知远那老王八……却也不要想捡了便宜!
中军都校:末将领命!
大梁城城内街道之上,人喊马嘶,一片慌乱。
郭荣身着青衣,头戴斗笠,看了一眼街道上的乱象,转身走进了一个小巷。
他走了没有几步,背后突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头。
郭荣霍然转身,身后却没有人。
此时,他的肩头又被拍了一下。
郭荣再度转身,却还是看不见人。
郭荣深吸了一口气,定下了神来,却也不再转头,沉声问道:足下是何方神圣,如此藏头露尾,所为何来?
一名戴着斗笠身穿黑衣的健壮男子闪身出现在他的面前,手中拎着一柄黑沉沉的大剑。
赫然正是李元清。
郭荣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李元清沉声道:在下黑云长剑都余孽李元清,拜上晋阳郭衙内!
开封府正衙之内,桌案上堆满了各种文牍函件,大堂正中摆放着一个火盆,小胖子吕端正带着几个书吏将一张张纸张放入火盆焚烧,大堂之上烟气缭绕。
吕胤在桌案后,将一份份文牍交给薛居正用印画押,忙得手脚不停。
桑维翰紫袍梁冠,施施然迈着毫无烟火气的步子进了正堂。
吕端眼尖,一眼便看清了桑维翰身上的紫袍,急忙起身,高声道:下官吕端,参见上官!
薛居正抬起头来,愣了一下,又擦了擦眼睛,这才确认,确实是桑维翰。
薛居正急忙起身,绕过书案,来到当堂,躬身见礼。
薛居正:下官见过相公!
桑维翰伸手扫了扫面前的烟气,负手踱了两步,转过身,望着正堂上方的匾额。
薛居正困惑地望着桑维翰:相公驾临府衙,所为何来?
桑维翰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府衙正堂上乱纷纷的情形,嘴角带着微笑。
桑维翰:怎么?我不当来?
薛居正苦笑:相公说笑了!
桑维翰转过头看着他:子平是清泰二年礼部试第六名,我记得不错吧?
薛居正愣了一下,点了点头道:正是!
桑维翰点了点头:一榜进士,寒窗十载;释褐一十二年,才做到了京师判官……乱世磋磨,无过于此了!
薛居正不敢接话,只是有些纳罕地看着桑维翰的背影。
桑维翰回转身:契丹天子的诏命,知晓了吧?
薛居正点了点头:学士院送来了誊卷,下官正在整理户籍、田土黄册,收拾印信、案卷,待那位张太尉到来,方便移交!
桑维翰微微点头:好,既然知晓了,那你听好!
薛居正躬身:恭听相公钧谕!
桑维翰:自即日起,你便不再是开封府判官了,自你以下,一应参军、书吏、衙役,一体开革,念尔等十余日来,奉职尚称本分,本府开恩,趁着账面上还有些公帑,每人可多支三月钱米,各自领了,便散去吧!
薛居正的脸色沉静了下来,吕胤惊讶地望着桑维翰,吕端却似乎体悟到了什么,看向桑维翰的眼神却有些不同。
薛居正沉声道:开封府判官虽为佐吏,按制却是堂除之属,相公虽为枢密,却不当越过冯令公,除黜京官!请恕下官无礼,不敢奉命!
桑维翰微笑着轻轻摇头:走吧,子平,你还有家人,你还年轻!
薛居正昂首正视桑维翰:相公,薛某不才,亦知大难将至,却不敢惜身苟命,以亏职守!
桑维翰脸上依然带着淡淡的微笑:你想好了吗?
薛居正昂然道:不过一死而已!
桑维翰轻声道:轮不到你,明白吗?
薛居正愣住。
桑维翰看着府衙中的众人,朗声说道:桑某才是大晋朝的开封府尹!
张彦泽在一队亲兵护卫下纵马沿着浚仪桥街来到了开封府衙前。
看着虚掩的府衙大门,张彦泽的嘴角浮现出了一丝冷笑。
他轻轻挥了挥手,亲卫纷纷下马,持刀横矛,撞破大门,快步而入。
开封府的大门被撞破,顶盔掼甲的亲卫军士手持明晃晃的刀矛冲了进来。
暴烈的风雪自敞开的大门倒卷入大堂之内。
大堂之内,遍地都是凌乱的纸张,被风吹得一张张飞舞而起。
桑维翰孤身一人,倨坐在开封府正堂之上,懒洋洋打量着自门外大步迈进来的张彦泽。
亲卫军卒在大堂两侧分列侍立,张彦泽大步走到了正案之前。
他手摁刀柄,虚着眼睛打量了一番,认出了桑维翰来。
张彦泽失笑:某道是哪个大胆的措大,原来是桑相公!
桑维翰好整以暇打量着张彦泽:你来得真慢!
张彦泽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某奉契丹天子诏命,接管开封府衙,桑相公素来是个识时务的,想必不会拦阻……
桑维翰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我这个开封府尹还活着,你接管不了!
张彦泽惊讶地打量着桑维翰:桑相公居然不肯奉诏?
桑维翰笑道:桑某是大晋朝的枢密使同平章事,亦是大晋朝的开封府尹,别国天子的诏命,桑某自然是不必遵奉的……倒是你这腌臜杀才,先帝不以尔鄙陋粗粝,以主尚汝,如今居然拿着草原虏酋的伪命,堂皇然来犯开封府,还自以为得机,实在是夏虫不足语冰!
张彦泽的眉毛横了起来:桑维翰,你莫要给脸不要脸!
桑维翰大为诧异,他望着张彦泽:桑某一个卖了幽蓟十六州的卖国贼,有何脸面可要?
张彦泽的手腕微微颤抖,大声问道:印信何在?
桑维翰抿了抿嘴唇:砸了!
张彦泽:黄册与案卷呢?
桑维翰拍了拍手:烧了!
张彦泽大为惊异,他看着桑维翰的眼睛,大惑不解。
张彦泽:你这是得了失心疯?还是患了痰症迷了心窍?
桑维翰叹息了一声:你正好说反了,桑某糊涂了一辈子,直到此刻,方才算是明白过来!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笑意道:冯令公与我,大费周章,折腾了这许多日,累及这许多人的性命,最终坏了你和杜重威的好事;杜某既然做不得天子,你怕是也没机会代他出掌邺下,一番儿皇帝的功名事业,终归是一场镜花水月,你大约一直想不明白,令公与某,到底是为了什么?
张彦泽面色阴沉,手腕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桑维翰带着几分悲悯的神色望着他,轻声说道:因为你们不配,明白吗?
他指了指头顶:这个天下,先帝卖得,冯令公卖得,桑某也卖得……你和杜重威,却卖不得……因为……
他撇着嘴,轻轻摇着头,眼神中全是鄙夷和轻蔑:你们不配!
一声撕心裂肺的金铁交鸣,一抹雪亮的刀光,一片殷殷的血红……
桑维翰的尸身,被从开封府正衙之内拖了出来,身下的雪地上,留下了一道深红的血色印记。
张彦泽大步出了衙署,额头之上青筋暴起,眼睛里带着血丝,睚眦直入眉鬓。
他咬着牙,走到大门之外,喘着粗气道:中军!
中军都校上前躬身:太尉!
张彦泽仰起头,用狠厉决绝的目光注视着眼前的浚仪桥街。
张彦泽:晓谕全军,给假三日,全城大索……
包括中军都校在内,周围亲兵的眼睛顿时都亮了起来,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些。
张彦泽冷笑着道:让兔崽子们都计好了时辰,大后日的晚间戌时,各自归队,若有误卯,军法无情!
中军都校:末将遵命!
大宁宫明德门宫墙之上,冯道负手而立,望着汴京城内的点点灯光。
范质与药元福,以及一名老仆站立在冯道的身后。
几个人身后设了一张案子,赵匡胤坐在案子后面,兜鍪放在一边,提着笔书写着抚恤和褒奖名册。
远远地传来马蹄声、哭闹声、惨呼声和金铁交鸣声。
范质的脸色变了。
赵匡胤手中的笔停住,忧心地抬起头来。
冯道看着眼前这浓重的夜色,眼神中透出一层层悲悯与无奈。
远处,燃起了一丛火光。
药元福低声道:那是杨楼街……
范质轻声道:开始了……
冯道望着远处的火光,默然无语。
赵匡胤呆呆坐在案几之后,手中捏着的笔不住抖动着,一个字也写不下去。
街道两侧是一片鳞次栉比的屋舍,街口处有一座高约三丈六尺的木质牌楼,上书“杨楼街”三字。
此刻,牌楼的基座处被泼上了火油引燃,熊熊烈焰正顺着柱子向上舔舐着牌楼上的匾额。
一队邺下步军手中擎着火把,将街道两侧的木质屋舍依次引燃,浓烟和火光笼罩了整条街道,藏在屋内的居民扶老携幼带着金银细软狼狈不堪地逃到了大街上,顿时变成了军卒们屠戮劫掠的对象。
一名尚未足月的婴孩被乱军插在长毛枪杆上招摇过市,不远处的角落里,几名乱兵将婴孩的母亲摁在地上,撕扯着身上的衣衫。
街道上到处都是伏尸,严寒的天气之下,流出来的血混合了泥水和积血,将街道的路面染得一片片殷红。
十几名老少不一的男子,被乱军用一条绳子拴了带到路边,排成一排跪下,一名魏博都校手中拎着一口朴刀,依次将一颗颗头颅砍下来……
周围围观的乱军一边哄笑喝彩,一边哼唱一首不成调的曲子:惟钺之兴,翦焉则定。洪惟我理,式和以敬。群顽既夷,庶绩咸正。皇谟载大,惟人之庆。
歌声、笑声、哭声、嘶喊声混成一片,趁着夜色,伴着火光,直冲苍穹。
大宁宫明德门外,赵匡胤单膝跪在冯道面前,心忧如焚。
冯道:想要回家去守护父母兄弟?
赵匡胤低下头去,不知该如何措辞。
冯道:你父亲是宿将,亲历过兴教门之变的,今夜京师城内会发生些什么,他比你明白,也比你知道该如何应对……
赵匡胤张了张口,却又合上。
冯道笑了:还是不能安心,是吧?
赵匡胤双膝跪下,给冯道磕了一个头。
冯道淡淡一笑:你去吧,待你守住了家人,再来做这些当做的事!
赵匡胤狠狠磕了一个头,起身便走,快步下了城楼。
看着他的背影,药元福冷冷道:此人将种!
冯道轻轻叹息了一声,将目光移向了城内。
任店街,一群惊慌失措的百姓跌跌撞撞自西向东亡命狂奔。
一排羽箭射来,顿时射倒了十余人。
一名老妪小腿中箭,栽倒在地上哀嚎呼救。
没有人管她,所有人都恨不得多生出两条腿来。
一群张弓执刃的邺下乱兵从西面追了过来,一刀将老妪的头颅砍下。
乱兵们砸开沿街的店铺和里坊大门,蜂拥而入。
任店街两侧,火光四起,哀嚎声震天。
街角处,赵匡胤沿着墙根疾行,借着两边的建筑和棚屋遮蔽身形,心急如焚地朝着家中行去。
冯相府大门前高高挂着两盏灯笼,上面用隶书自上而下写着“同平章事”字样,相府大门紧闭。
一队乱兵行至相府门前,在带队的军官指挥下以木柱撞开了大门,乱兵蜂拥而入。
冯相府内传来一阵喧闹声和哭嚎声,还夹杂着乱兵的呼喝和淫笑声。
冯玉发髻散乱,身着中衣自府门内亡命奔出。
一杆矛枪自内而外飞来,将其钉在了府门前的地面上。
血顺着矛枪的枪杆缓缓流下,很快在低温下冻结成冰。
几十名乱军冲到了赵弘殷家府门前。
赵府门前没点灯笼,也没插火把,漆黑一团。
借着手中熊熊燃烧的火把,乱军们看清了府门上的匾额。
侍卫副使赵府。
一名带队的军官走上前来,在大门上踹了一脚。
大门应声而开,里面竟然没有上门闩。
几十名乱兵悉数而入。
乱兵刚刚冲进漆黑一团的第一进院落,身后的大门便突然间关上。
乱兵们还未曾反应过来,四周突然间亮起了数十支火把,正堂的堂屋内也亮起了灯光。
赵匡胤、石守信、杨光义、王审琦、王政忠等十名指挥军官率领着上百名侍卫亲军步军军卒,将几十名邺下乱军围拢在中央。
周围的墙头上,正堂的屋脊上,都趴满了手持强弓劲弩的士卒。
还没等惊慌万分的邺下乱军回过神来,只听得一阵密集的梆子声响。
弓弦弩机之声四起,不知多少支箭矢自四面八方射来,当即将这些乱军一一射倒。
赵匡胤手中拎着一柄铁骨朵,大步上前,将侥幸没有被箭矢射死的乱军一一砸倒。
院落之中,哀嚎之声四起。
转眼之间,冲进院子里的乱军被赵匡胤等人杀了个干净。
正堂屋内,赵弘殷身着甲胄,大马金刀坐在胡床之上,摁着横刀,冷眼旁观。
赵匡胤甩了甩手中骨朵上的血迹,口中吩咐:都拖到后院的坑里去,再打几十桶水来,将地上的血冲一冲……
王政忠问道:埋了吗?
赵匡胤脸上神色冷然:不急,这才是第一波,今夜还长着呢……
上百名乱军举着火把冲进了界北巷。
带队的都校不由得犹豫了一下。
都校:这是鸿胪寺的馆驿,住的是各国的使臣……
另一都校:这是来贺正旦的……院子里面堆着的,应该是给皇帝的贺礼……
几名都校对视了一下眼神,咬了咬牙:儿郎们……皇帝没了,这些金珠宝贝,谁取了便是谁的……
乱军齐声呐喊着冲进了界北巷。
馆驿,水丘昭券、孙本、刘彦琛带着数百名使团亲卫,在院子里披甲列阵。
水丘昭券和孙本坐在一张桌子的两边,刘彦琛站在几个摞起来的箱子上,越过院墙,观察着院子外面街道上的动静。
一队弓箭兵趴伏在墙头上,强弓硬弩对准了街道。
李云清带着几十名南唐使团卫士,站在一侧,每个人的手中,都擎着一柄黑色大剑。
孙本和水丘昭券见了,对视了一眼。
孙本压低了声音:黑云长剑都!
水丘昭券点了点头。
李元清平静地道:某等来当第一阵,却只是要交代墙上的兄弟,莫要误伤!
水丘昭券神态从容:贼人没了建制约束,不过是乌合之众,攻进来是万不能的,倒是要提防着他们纵火!
李元清点了点头,回身低声吩咐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健壮汉子。
那汉子转身去了,随即有二十名使团卫士跟在他的身后去了。
李元清回过身:使君,可有却敌之计?
水丘昭券笑了笑:贼众已然入城,张彦泽如今做了京师留守,能不动刀兵是最好的……
李元清皱起了眉头:外面那些,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此事还能善了吗?
室外的雪花飘舞,街道上的嘈杂声响传进了室内。
李从嘉和徐铉静静坐在室内。
徐铉闭目养神,面上古井无波,心如止水。
李从嘉却微微扭动着身体,似乎有些别扭。
风雪交加,釜中煮酒。
郭荣和钱弘俶坐在阶下,孙太真给二人置酒。
钱弘俶:这便是所谓的买卖吗?
郭荣轻轻酌了一口热酒,淡淡摇头。
郭荣:这是大势,无论是冯令公,还是刘令公,都不能逆势而行!
钱弘俶摇了摇头:桑相公说明了那许多,我却还是不明白!
郭荣叹息了一声:没什么难解的……我此番回京师,乃是受了刘令公和家父的差遣……这件事冯令公从一开始便知道……
钱弘俶抬起头:刘令公也想效仿先帝吗?
郭荣笑了笑:刘令公遣我回京,便是为了不用效仿先帝!
他顿了顿:儿皇帝不是那般好当的,似先帝那般的人物,这世间本来也没几个;否则当今天子也不至于落得如今这般田地了!
钱弘俶怔怔望着郭荣:你这是夸人还是骂人?
郭荣平静地答道:都是!
刘彦琛向水丘昭券回报:使君,来了!
水丘昭券平静地下达了命令:击鼓!
李元清愣了一下,这才发现,院子里的军阵之间,两面大鼓已经架了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
雷鸣般的鼓声响起。
声如雷鸣,冲进街巷的乱军们顿时紧张起来。
他们手持刀枪,紧张地望着四周。
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持续地响着。
几名都校面面相觑,露出惊疑不定之色。
鼓声阵阵,宛若雷鸣。
郭荣娓娓道来:事情说穿了倒也简单,天子自弃天下;四海之内,有问鼎之姿的,除了邺下的杜重威,便是太原的刘令公;若论兵威之盛;刘令公雄踞河东,天下不做第二人想……然则杜重威在河北降了契丹,有十数万北国铁骑做倚仗,反倒走到了前头去……
钱弘俶:冯令公和桑相公,是属意刘令公了?
郭荣笑了笑:中枢的这些个相公们,其实谁都不属意,天下谁做,于他们而言,都不过是换个地方食禄米罢了,又有什么区别?
钱弘俶困惑地望着郭荣。
郭荣:冯桑诸公,这十日来的所为,其实不是为了助刘令公入主京师……
他顿了顿,将酒盏中冒着热气的酒水一饮而尽。
郭荣:他们是想告诉契丹天子,这中原的天子,谁都做得,唯独杜重威与张彦泽做不得;中国之地,不需要第二个儿皇帝了!
战鼓声声。
水丘昭券看了孙本一眼。
孙本起身,伸手吩咐:请大纛!
几名亲卫都军士扛着一面纛旗自后而前,
李元清诧异地望着那面裹起来的纛旗。
孙本上前,亲手将旗杆竖起,挥手展开了纛旗。
随着水丘昭券一摆手,一串灯笼在院墙上方升了起来。
围住界北巷馆驿正门的乱军不由自主抬起头来。
院墙上升起的灯笼散发出一团团光晕。
光晕之间,一面硕大的纛旗在院墙上方随着风雪猎猎飘扬。
纛旗上是从上到下十二个隶书大字——吴越国王天下兵马大元帅钱。
众都校们喃喃自语。
“是大纛!”
“里面住着个太尉?”
“这大纛……比咱们太尉的纛旗还要高大……”
“墙上有伏兵……都是弓箭……最少三十多张……”
“如此一大注钱财富贵,便这么放手了不成?”
“再大的富贵,也得能抓到手里才算数……”
“只怕是有命赚没命消遣……”
“不若走了吧,如许大一座京师……能得富贵的所在……不止这一处……”
“已然入了城了……若是将性命送在此处,怕不是要冤死……”
乱军如潮水般退出了界北巷。
天色渐明,这一夜总算是过去了。
大雪眼见着小了许多,天空中没了那彻骨的寒风,只是微微飘着些许雪屑。
张彦泽、傅住儿、耶律解里率领数百亲兵来到了明德门前。
明德门门洞大开,上方高悬门楣——明德之门。
宫门之前,大道空阔,道路两侧的树木枝丫已经被风雪压垮,断枝、残木、碎石块等散落一地。
正门前的道路上,路面上的残雪被人踩马踏,碾轧得一团糟污。
一张坐榻置于御道正中,挡在宫门之前。
须发皆白的冯道身着一件单薄的布衣,神情闲淡地高卧榻上。
坐榻一角,放置着一个形制精妙的金花银枕。
药元福拄着一柄横刀侍立在坐榻之侧,刀身上还在往下淌着血迹。
在他的身后,站着一百名披挂盔甲的宫廷亲卫,持刀横矛,严阵以待。
榻前的雪地上,横陈着十几具身着邺下军服甲胄的尸体,鲜血漫淌,在雪地之上形成了一道血红色的溪流,看去十分可怖。
张彦泽坐在马上,皱起眉头。
他朝着冯道拱了拱手:冯令公,这是何意?
冯道神色平静,缓缓开口道:此门曰“明德”,无德之人,不得入此门!
张彦泽坐在马上,虚虚朝着天空拱手:某奉契丹天子诏命,请负义候移驾别宫,令公要横加拦阻吗?
冯道轻轻一笑:朝廷礼制,此门只得元正日开,其他日子,惟天子车驾可入……如今距离元正还有三日,尔等当真要进?
这句话一说出来,张彦泽顿时色变。
耶律解里和傅住儿对视了一眼。
傅住儿纵马上前:纵使此门不得入,移宫之事,势在必行,奉劝冯公不要忤旨抗命,自惹祸端!
冯道轻蔑地看了傅住儿一眼,抬起手来,轻轻掸了掸手边的金花银枕。
耶律解里和傅住儿看了一眼那金花银枕,同时色变……
两个人在马上再也坐不住,齐齐甩镫下马。
张彦泽诧异地看了二人一眼。
傅住儿:此乃金花银枕,我朝至宝,非近支宗室不得赐,冯公如何得来?
冯道看着傅住儿,平淡地道:数载之前,出使上京,友人所赠!
耶律解里低声对傅住儿道:陛下所赐!
傅住儿脸色苍白,转过头低声训斥张彦泽:还不快快下马!
张彦泽无奈之下,只得下马。
冯道看着张彦泽:尔等带着这许多兵来,欲将我家天子移驾何处?
张彦泽:回禀令公,京师之内,并无别样宫室,可请负义候暂居开封府衙,以待天子驾临!
冯道点了点头:多余的话,我本不当说,人老了,悖晦了,也啰唆了……说不得提点你们一句,彼天子驾临京师之日,此天子要驾前请罪的……死人……是请不了罪的!
三个人陡然而惊。
外面的阳光透过残破的窗棂射入殿中。
大殿之内,光线昏暗。
大殿内空空荡荡;大门口横倒着半截屏风,已然碎裂;内殿的帷幔被扯断了半截,在殿外吹进来的冷风中摇曳。
地面上胡乱摆放着几个炭盆,里面的炭火早已熄灭。
石重贵高居殿上,身着便服,孤独地坐在一张仅剩一面围屏的宽榻之上,神情木然。
老宦官手中捧着一件绛纱袍和一顶通天冠,低着头迈着小碎步缓步而前,屈身跪倒。
老宦官泣不成声:请官家……更衣……!
石重贵看了一眼那衣服和帽子:侯爵是从三品,绛纱袍,通天冠,僭越了!
老宦官哽咽着:官家恕罪……宫中实在找不到合身的三品服色……
石重贵叹息了一声:莫要再叫我官家……我是何等官家?
老宦官:官家永远是官家……
石重贵摆了摆手:昔年读唐朝沈氏的《枕中记》,邯郸旅客,一梦黄粱,以为不过是话本戏言……今日才知个中滋味……
他缓缓站起了身来:也罢了,就穿这身衣服就好……
他缓步走下宽榻,边走边说道:朕的黄粱饭熟了……自此天下,再无大晋!
他推开了大殿的门,迎着外面的阳光,摇晃着身躯走了出去。
老宦官涕泪交流,手捧着衣服,望着石重贵孤寂的背影。
西华门内,白茫茫一片积雪覆盖。
几辆马车行驶在西华门内的宫道上,一队侍卫亲军在王全斌的率领下持械护送。雪地上满是凌乱的足印,还散落着一些打翻的首饰盒子、胭脂罐子之类的零散物品。
石重贵坐在马车上,隔着窗子望着天空中零散飘扬的雪屑,不由得痴了。
下一刻,他看到数十丈外,冯道身着紫袍,孑孑而立,赵弘殷和药元福立在冯道的身后。
石重贵忍不住探出了头去,痴痴望着冯道。
冯道远远地躬身向他行了一礼。
石重贵的泪水夺眶而出。
他放下了窗子上的棉布帘子。
马车内传来了压抑着的呜咽声。
中书门下省公厅之内空空荡荡,只剩下几张桌案,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画卷。
冯道立在厅中,目光停留在那张画幅之上,神情有些恍惚迷醉。
那是一幅唐代丹青圣手阎立本手绘的《步辇图》。
赵弘殷和赵匡胤父子立于冯道身后,面色凝重:枢密桑相公、宣徽孟相公举家罹难,阁门使高勋的叔父、幼弟昨夜死于兵灾,曝尸街头……相国寺的师行大和尚也被乱军所害……连同相国寺内避祸的千余僧俗,无一人淂免……十日以来,因战事罹难之军民,总数不过三千……而仅昨夜一夜之间,死于兵灾者竟达一万八千余众,这还仅仅是见了尸首的……未见尸身者未计入内……
冯道没有回头,轻声问道:你是光化二年生人吧?
赵弘殷愕然,他莫名其妙地和站在身侧的儿子对视一眼,应道:是,末将是光化二年六月生人!
冯道痴痴地望着《步辇图》上的李世民,声音如梦如幻。
冯道:你还记得,这个天下……本来的模样吗?
赵匡胤望着冯道萧索的背影,一时间也不由得痴了。
宣阳门外,朔风呼号。
吊桥之下,护城河的冰面上,白骨与冻殍累累可见。
成群的乌鸦在城门上空盘旋,发出阵阵令人心悸的聒噪。
一只秃鹫抓立在冰面上的白骨之上,一面用镰刀一样的喙啄食着白骨上附着着的一块冻成了青灰色的冻肉,一面不时抬起头来冷眼打量着城门外的人群。
城门外站了将近三千人,其中邺下军士占了两千有余。
石重贵身着一件粗布麻衣,腰系麻绳,被发跣足,跪伏在地,麻绳的一端拴着一只瘦骨嶙峋的小羊。
李太后一身素服,荆钗布裙,跪在石重贵一侧。
景延广、和凝、李崧、范质等宰辅公卿身着各色公服跪在两人身后。
一众宰辅公卿之后,跪着徐铉、水丘昭券等外藩使臣。
再后面是范质、薛居正、赵弘殷等汴梁文武。
人群中没有冯道、钱弘俶和赵匡胤的身影。
张彦泽、傅住儿、耶律解里三人站立在石重贵身前,举目望向官道尽头。
傅住儿用契丹语低声咕哝道:冯老儿倚老卖老,便这么由着他了?
张彦泽冷然一笑:此人惯会弄痴拿乔,侍奉了这许多天子,自以为三朝元老,谁也奈何不得他,可谓不知死!
耶律解里用契丹语平静地回道:此人于陛下有所旧谊,惟陛下可处置之!
张彦泽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远远地,尘头大起,无数兵马纛旗沿着官道缓缓而来。
大宁宫明德门城门之上,冯道披着一件斗篷,凭墙远眺。
药元福和赵匡胤披甲摁刀,侍立在他身后。
冯道:都去了?
药元福:阖城文武公卿都去了!
冯道:各国使节呢?
药元福:一并都去了,南唐使臣徐某,吴越使臣水丘某,后蜀使臣王某,以及南汉、南平、南楚、关中诸路节度使臣,悉数都出宣阳门外了……
他迟疑了一下:南唐的那个小王子也去了……吴越那位少年郎却不曾去!
冯道愣了一下:钱家九郎?
赵匡胤向前一步,躬身辩解道:九郎病了,受不得风寒!
冯道摇头失笑。
馆驿东院,钱弘俶身着箭衣,手中提着一柄横刀,在院中转折劈砍,脚下虚浮,气喘如牛,满头满脸,都是汗水。
孙太真无聊地坐在门槛上,托着腮看着他。
孙本站在一旁,摇着头叹息。
孙太真:阿兄,他这是疯了吗?
孙本摇了摇头:若是疯了,便不会如此了;人活得太明白,才反而勘不破红尘三昧!
孙太真:石家的江山,与他钱家又有何干系?汴梁人自家都不急,他一个吴越王子,又有何勘不破的?
孙本淡然一笑:钱氏诸子,城府具深,惟九郎有顽劣之名,终日盘桓市井,有渔账稚子之称,许多事情,老成人见得多了,便不以为意了;他见得少,自然便勘不破!
孙太真抬起头:他今日不去,不会再生出什么事端来吧?
宣阳门前,浩浩荡荡的马队在城门外驻足。
两百名远探栏子马分两侧警戒,让出了正中央的契丹贵人们。
身着裘铠,头戴貂帽的契丹重臣大将一一现身。
跨马立于前列的,乃是魏王赵延寿、永康王耶律阮、北院大王耶律洼、南院大王耶律吼、北院宣徽使耶律安端、大惕隐司惕隐耶律屋质、南院夷里堇耶律安博、西南边大详稳耶律刘哥、北面林牙承旨张砺等人。
众人缓缓分开,两人两骑来在了大队之前。
张彦泽、傅住儿、耶律解里等人相顾愕然。
四十五岁的契丹天子耶律德光头戴藏青色软脚幞头,身着淡黄色圆领长衫,脸上的胡须修剪得干干净净,一人一马,直出阵前。
陪同在他身边的,是身着紫袍,头戴展脚幞头的北面林牙承旨张砺。
张彦泽、傅住儿、耶律解里急忙跪倒,叩首高声:臣等恭迎陛下!
石重贵颤巍巍抬起头,看了耶律德光一眼,灰心丧气地道:罪臣孙男重贵,恭迎翁皇,翁皇千万岁寿!
李太后低声呜咽着道:罪妇李氏,恭迎父皇,父皇千万岁寿!
景延广、和凝等一众文武公卿伏地齐声:臣等恭迎大契丹皇帝陛下,陛下千万岁寿!
耶律德光的眼睛在人群中打了个转,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失望的神色。
耶律德光用流利的汉话问:令公何在?
众人齐齐愕然。
耶律解里抬起头:启奏陛下,南朝京师之内,六品以上文武,悉在此处迎候圣驾。
耶律德光面带冷笑:朕没问谁来了,朕问的是,谁没有来?
张彦泽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大声道:太尉、中书令、燕国公冯道;检校司空、吴越国内牙兵马都指挥使、大元帅府掌书记钱弘俶……称病未至!
水丘昭券又惊又怒地抬起头来,望着前面张彦泽的背影。
耶律德光愣了一下,转过头望向张砺:冯令公朕是知道的,后面这个钱什么处……却不曾听卿等说过。
张砺低声道:吴越偏鄙小邦,言之有辱陛下清听!
耶律德光:此人春秋几何?
张砺:臣闻吴越王钱元瓘诸子以“弘”字续齿,年纪应该不大。
耶律德光点了点头。
他转回头望着跪伏在地的石重贵:汝可知罪?
石重贵浑身颤抖着答道:孙男神思混乱,行止悖逆,罪在不赦,伏惟翁皇裁断!
耶律德光看着那只小羊,摇了摇头:拿来劳军的话,这只羊未免太瘦了些!
张砺低声道:肉袒牵羊,衔璧舆榇,迎于郊野,此春秋之故礼,于人君则折辱过甚,非圣学之所倡!
耶律德光解下自己身上披着的一件黑色斗篷,扔下马去。
耶律德光:南人不耐寒,这件袍子与你遮风……
石重贵膝行向前,双手抓住袍子,高高举过头顶。
石重贵:孙男不孝,冒渎翁皇天威,前罪未论,又蒙恩赏,罪臣惶愧无地,铭感五内!
耶律德光看了一眼眼前的众人,无趣地道:朕既然封了你做负义侯,便是已然宽赦了你,毕竟有个祖孙名分,你这做孙辈的不义,朕这做祖父的,却不好不仁;你又何必做此等凄惨情状?难道以为朕是那等苛酷雄猜之主吗?
石重贵伏地道:孙男岂敢,孙男叩谢翁皇天恩!
耶律解里昂首道:瓮城内已备下天子承舆,臣等恭请陛下法驾入城,正位大宁宫!
耶律德光意兴阑珊地问道:朕观大梁东北去城十里,有水绕丘,不知是何形胜?
张砺:启奏陛下,水曰渠水,丘曰赤冈!
耶律德光叫道:兀欲……
永康王耶律阮纵马上前:臣在!
耶律德光:晓谕诸部族、宫帐、皮室,冯令公是有大德的圣人,怕是以为咱们这些草原上的野人粗鄙,扰了他老人家的清净……既然如此,咱们便不进城,今夜驻节赤冈。
耶律阮愣了一下,大声应道:是!
石重贵诧异地抬起了头来,张彦泽与傅住儿面面相觑,耶律解里困惑地望着耶律德光。
跪伏在地的众人惶恐地面面相觑。
夜幕沉沉,号角声声。
赤冈之下,营帐连绵数十里,纛旗飘扬,鹰羽飘荡。
营帐之外,远探栏子马手持火把,往来奔驰,高声呼喝。
宫帐中四面点着松脂火把,地面上放着炭盆取暖,宫帐正中央燃着一堆篝火,一整只肥羊架在上面炙烤,油脂不断滴落,噼啪作响。
几名侍奉的皮室兵次第将整块烤熟的羊肉用短刀割下,装在铜盘内奉与团团而坐的契丹贵人们。
耶律德光坐在上首,用刀子切着羊肉,脸上的神情萧索而孤寂。
北院大王耶律洼用羊皮袋子往口中倒着酒,然后撕咬了一口羊肉。
耶律洼:大梁左近,共有开封、浚仪、陈留、雍丘、封丘、尉氏、酸枣、长垣、中牟、阳武、襄邑、戴邑、扶沟、鄢陵、太康十五座城池,其中十座乃是宣武军故地,皆是墙高五丈以上的大城,只是官吏人丁大半逃散,户籍黄册空置,若要当作头下军州赏赐下去,还须从他处聚拢些人丁奴子以作填充……
南院夷里堇耶律安博抚了一把胡须上淋漓的酒水,插话道:开封府内,亦应有大册,诸城户口,都在其中!
北面林牙承旨张砺不动声色道:据张太尉所言,开封府黄册账簿,应该是被桑国侨烧却了!
耶律安博愣了一下。
南院大王耶律吼失笑道:想不到此人竟是好汉!
宫帐之内,一众贵人哄然大笑。
永康王耶律阮、魏王赵延寿、大惕隐司惕隐耶律屋质、北面林牙承旨张砺没有笑。
耶律阮谨慎地看着始终一言未发的耶律德光,缓缓开口道:先是桑某烧了黄册,今日冯令公又不肯亲迎,南朝诸臣,素以此二人受陛下恩重,如今他人皆俯首称臣,冯令公却暧昧不至,桑某更是为了印信和黄册连性命都拼却了……这其中必有古怪!
耶律德光轻轻一笑,问道:涅鲁衮(即耶律挞烈表字)那里,今日有信报来吗?
耶律阮恭谨开口道:代州、雁门、飞狐口、瓶型寨、西径关诸处如旧,陈家谷有零星汉骑出没,涅鲁衮约束族众,灰水河以南禁牧,广设栏子马,又遣了尧治(即韩匡嗣契丹名)郎君再与晋阳书信,依旧是未有答音!
耶律德光点了点头:那个郭荣,找到了没有?
坐在帐中下首的耶律解里抬首答道:臣等入城,便颁令捕拿此人,只是兵马放假,阖城慌乱奔走,急切间寻不得踪迹!
耶律德光皱起了眉头:逃了?死了?
耶律解里面现惭愧之色:实在是不能得知,城中的南人大臣,皆说只有冯令公与桑维翰知晓此人行止身份,桑某死了,冯令公那里,却又不便去问……
耶律德光摇了摇头:他们这是与朕赌气呢!
耶律解里起身,跪伏在宫帐中央:实在是城中大乱,臣差去的人手为乱军所扰,自保几乎不能,只得退回驻所,徐徐图之……臣未能约束张太尉,有罪!
耶律德光无奈地摆了摆手:你有什么罪!他是自恃要做南朝枢密使的人,便是杜重威亲来,怕是也不敢拦着他给儿郎放假!
魏王赵延寿抬起头来:南人的这些军头,几百年来桀骜惯了,挟持上官,跋扈无状,臣愿请命,整肃南朝军马,使为国族藩屏!
帐中的气氛顿时微妙了起来,众人齐齐住了口中的饮食,望向赵延寿的目光皆有些不善。
西南边大详稳耶律刘哥忍不住出言讥刺道:大王忒也心急了些,这许多国族子弟,拼了性命气血,得来的大好江山,土地财帛子女无算,迄今未得赏赐,大王如今一句话便要拿了去,未免贪心太甚!
赵延寿看了耶律刘哥一眼,冷然一笑:孤只说整肃南人军马,何干江山土地财帛子女诸事?大详稳未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耶律德光笑了:魏王功高,土地财帛子女,便是予了魏王,又有何妨?
他顿了顿,转了口气:只是到底如何处置南朝,尚未计议稳妥,诸军将士,想的是财帛子女;诸帐国族,惦记的是头下军州;王叔则劝朕,索性将冬捺钵由永州广平淀移置大梁开封府,每冬巡狩,以安南人……
说到此处,赵延寿脸上勃然色变,帐中的契丹人却一个个兴奋起来。
一直未曾说话的大惕隐司惕隐耶律屋质却正容道:臣以为皆不妥!
众人的目光齐齐投向耶律屋质。
耶律德光面上依旧带着笑:敌辇有话说?
耶律屋质起身,向着耶律德光躬身道:路途太远,秋捺钵在庆州虎据林,冬捺钵在永州广平淀,相隔不过两百里,宫帐往还,旬月而已,且在上京左近,国有大事,可应缓急;大梁去上京凡两千里,去长春州鱼儿泺凡三千里;七月秋山鹿鸣之后,就算八月宫帐便移驾向南,抵达大梁也要十一月中旬;自大梁去往长春州,用时只会更长,如此秋冬春三季,宫帐大半时间都在路途之上;自八月至来年四月,一岁之季,倒有八个月远离上京,倘有肘腋之患,千里之遥,何能预也?王叔此议,动摇国本,臣不敢附议!
耶律安端皱起眉头:敌辇未免多虑,陛下春秋正盛,哪里来的肘腋之患?汴梁富庶,冬月温暖,正是避寒的好地方;又处中原腹地,于此处召见南人诸国贡使,倘有忤逆不臣,辄征讨之,正自便利;十余年后,我契丹自为中国之主,又有何不妥?
耶律屋质盯着耶律安端,神情严肃。
耶律屋质:敢问王叔,中国之地,自唐末以来,朱、李、石诸姓争衡,西蜀、南唐、吴越、南汉、南平、南楚诸国分踞,实四战之地,兵戈每以日计,陛下南来,率有大军,尤有杜重威、张彦泽阵前投效,合兵众不下二十万,方得近抵大梁,我契丹国力,可容陛下每岁带着二十万大军纵横五千里,游荡八个月否?
耶律安端张了张嘴,却没说话,凝眉沉思。
耶律屋质回转身,望着耶律德光:陛下……大军在外,国中自然空虚,实外而虚中,陛下虽不欲生肘腋之患,其可得乎?
赵延寿笑道:惕隐所言,乃是国家正道,望陛下纳之……
耶律屋质看了赵延寿一眼,冷然道:臣反对陛下以大梁为捺钵,却也并不赞成立魏王为南朝天子!
赵延寿面上颜色再变。
耶律德光面上带了几分笑意:国族子弟中,敌辇一向是个知轻重的,这也不妥,那也不成,然则敌辇欲以朕如何?
耶律屋质认真地道:臣还是以为陛下当立杜重威!
赵延寿脸色铁青,举起羊皮袋子喝了一大口酒,冷冷哼了一声。
耶律德光轻轻叹息了一声,却转了话题:那个吴越国的钱什么处,是怎么回事?
馆驿东院,水丘昭券和孙本、孙太真兄妹坐在东院正堂议事,钱弘俶却拿了一支笔,在一条横幅上写字。
他写的乃是四十年前的晚唐大臣司空图的《河湟有感》——自萧关起战尘,河湟隔断异乡春。汉儿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
水丘昭券:今日之事,事涉邦交,九郎不该任性!
钱弘俶没有正面回答水丘昭券,口中念道:一自萧关起战尘,河湟隔断异乡春。汉儿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这是前朝耐辱居士的诗,司空图一介痴顽老儒,无钱无兵,尚且不肯向朱全忠低头,咱们吴越连横十二军州,带甲十余万;便这么向胡虏俯首称臣,岂不为天下人所笑?
水丘昭券正色道:九郎这比喻不伦不类,后唐李家,晋室石氏,皆是沙陀人,是胡儿;朱全忠反倒是正经汉人,国家大势如此,纲常崩坏已近百年,谁家还在意这点子汉胡之别?
钱弘俶有些心烦,扔下笔,将横幅随手揉成了一团。
钱弘俶:朱温是篡臣!
水丘昭券毫不客气:朱全忠诚然是篡臣,契丹诸部却是正经受过大唐敕封的松漠都督府,其历法至今仍袭唐历;其大贺氏李楷固、李楷洛、李光弼三代为大唐戍边,威名远播;安史之乱,李光弼承命征讨四方,以战功推为大唐中兴第一,丹书铁券,陪祀太庙,图形凌烟阁,谥号“武穆”……
他顿了顿,双目炯炯盯着钱弘俶:李武穆也是契丹人,耶律氏诚为夷狄,却不是大唐的逆臣!
钱弘俶转回身,又羞又恼地望着水丘昭券:水丘公乃是吴越重臣,我家戚里,也要屈膝向夷狄称臣吗?
水丘昭券坦然道:契丹是北地大国,风俗法度迥异,然亦奉故唐正朔,不当以夷狄视之;吴越与契丹之间,自先王始修贡事,十余年来未曾有易,非但我等要称臣,便是大王,亦须北面而事之!
钱弘俶冷笑:又是事大?
水丘昭券看着他不语。
孙本温言道:九郎,这是吴越的国事,不是小孩子闹意气!
钱弘俶反问道:冯令公也是小孩子闹意气?
水丘昭券和孙本同时愣住。
钱弘俶轻蔑一笑,转身拂袖,大步走了出去,将三个人留在了正堂之内。
政事堂外,回廊之侧,放置着一盆炭火。
冯道与范质一人一具胡床,坐在炭火旁,身边的小几上摆着一壶烫好的热酒。
赵匡胤披着甲,在一旁肃立侍卫。
范质苦笑:令公何苦于此时闹意气?
冯道淡然道:谁说我是闹意气?
范质劝慰道:桑相公罹难,令公心中悲愤,这些下官都理会得,只是如今毕竟国事当前,令公不出,中外难安!
冯道摇了摇头,轻轻抿了一口热酒。
冯道:我们这一辈人,哪里还有闹意气的福分?
范质愕然。
冯道看了一眼范质:你以为……桑国侨砸了印信烧了黄册,当堂指斥张彦泽,也是在闹意气?
范质困惑地望着冯道:难道不是?
冯道的嘴角,带了一丝笑意:活人才有意气可争;老夫与桑国侨,十年前便已是死人了……死人哪里来的意气可争?
范质大惑不解地望着冯道。
冯道抿着酒,醉眼迷离:张彦泽的中军,这几日都是何人前去走动?
范质想了想:公卿府上,都有走动!
冯道摇了摇头:亲自前去的都有谁?
范质一愣,答道:或遣仆役,或执厚礼……亲身前去的却是没有……
冯道点了点头:桑国侨死得好!
范质再度愣住。
大梁城东北,赤冈,契丹大营。
耶律德光依然头戴幞头,身着圆领长衫,披着大氅,站立在碉楼之上,凭着月色远眺。
耶律阮和耶律屋质站在他的身后。
远处的汴梁城灯火寥落。
耶律阮叹息:桑维翰死得不是时候……
耶律屋质冷然道:永康王说的是,然则臣依然以为,为国族长久计,当立杜重威;无论冯、桑二人如何计议,立杜事关大局,不容有变!
耶律阮劝道:敌辇所思所议,固然是从大局处着眼,只是如今情势,杜某恩信不著,张彦泽又为大梁诸人所恶,强要立他,是逆势而行!
耶律屋质神色认真:在邺下时便已说得明白,正因为杜某恩信未著,才要立他;陛下发国族十万之众,竟数年之功,使众子弟冒矢石、膺锋镝、沥血搏命,难道是为了使南朝再得一李嗣源、石敬瑭?
耶律阮看了一眼伫立不语的耶律德光:臣还是以为,刘知远年纪高迈,活不了三五年了,而陛下春秋正盛,只要能在大梁稳住一两年光景,河东必生大变,未必不能传檄而定……
耶律屋质断然道:国族根基在上京,大梁再好,非是久恋之乡,陛下弃上京而取大梁,是自毁基业家室之道!
耶律阮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低声道:敌辇须知,上京城里,还有太后在!
耶律屋质点了点头:正是,陛下须知,上京城里,不只有太后,还有奚隐!
耶律阮的面上,微微变色。
耶律德光缓缓开口问道:你们说……桑国侨就死之际,在想些什么呢?
耶律阮和耶律屋质齐齐愕然。
耶律德光怅然道:他们信不过杜重威,难道……还信不过朕吗?
馆驿西院,李从嘉坐在案子前,提笔正在写字。
徐铉坐在他的背后,手中拿着几张纸看着,耳中听着李元清的禀报。
李元清:蜀国通奏使知枢密事王昭远、南汉工部郎中知制诰钟允章、南平检校司空高保融、南楚尚书左仆射李宏皋四人,此时都守候在赤冈大营之外,迄今未得觐见契丹主;张彦泽今夜于衙中置酒,用的是邺帅杜重威名义,遍请朝中公卿文武,然则冯令公以下,却无一人赴宴……
李从嘉的字体写得有些轻飘。
徐铉声调平缓:写字是大修行……首在诚心正意,心不诚则笔不竟,意不正则字不端……
李从嘉回过身,有些沮丧:徐师傅,孤心中不安……
徐铉回转身,看着李从嘉:大王何以不安?
李从嘉:诸国使臣,皆去谒见契丹主,孤与徐师傅不去……不要紧吗?
徐铉正色道:孟、刘、高、马诸国,或僭号,或称国,实则诸侯尔,惟事大以存身;我大唐乃中国正朔余脉,兵精粮足,国力丰沛,有争衡中原之资,自不必在这等小处与其相争……
李从嘉:那吴越呢?钱氏三代,俱以事大为本,东院那位小司空,为何今夜不曾去赤冈?
徐铉轻轻一笑:大王不去赤冈,乃是自重身份;钱氏不去赤冈,却是自家取祸之道;去与不去,是要以国势量力而行的,如武侯之治蜀,不审势则宽严皆误;大王可以不去,因晋国已亡,论土地,论兵甲,论国用,大唐已为中国之冠;无论大王去不去赤冈,契丹君臣,都须礼敬大唐!
他顿了顿,缓缓道:至于钱氏不去赤冈,少年意气,肆意妄为,败坏国事,莫过于是!吴越亡国有日……
(https://www.shubada.com/126605/39357966.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