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北望惊澜
汴州,大梁,大宁宫,皇城,中书门下省。
水丘昭券一身紫袍,头戴长脚幞头,站立在中书门下省的正门之前。
身着青绿两色官服的中书门下省的堂后官们脚步匆匆进进出出,不时有人好奇地打量着水丘昭券。
比部郎中、翰林学士、知制诰范质身着紫袍,腰佩金鱼袋,自中书门下省中大步走了出来。
水丘昭券好容易见到一个认识的人,急忙上前躬身施礼:内翰!
范质愣了一下:水丘使君?你如何还在此处?
水丘昭券苦笑:冯令公命我今日午时之后来取国书制敕,却不料走了个空,等到此时,也不见令公回来!
范质为难地转了转眼睛,压低声音道:你且回转界北巷馆驿,自去歇息,令公今日怕是回不来了!
水丘昭券愣了一下:文素兄,出了何事?
范质摆了摆手:不可说!不可说!
说罢,他微微一礼,迈步便走,也不理会水丘昭券,径自脚步匆匆去了。
水丘昭券皱起了眉头,深思中若有所思。
万岁殿外,赵弘殷、赵匡胤父子带了两个指挥(营)的侍卫亲军披戴盔甲宿卫,各处明岗暗哨门禁巡逻,戒备森严。
翰林学士范质一路走来,脚步匆匆。
赵匡胤瞪大了眼睛,低声道:是范学士……
赵弘殷抿着嘴没说话,却上前横身拦住了范质。
范质看了一眼赵弘殷,没有说话,掏出了自己的鱼袋与勘合关防,递给了赵弘殷。
赵弘殷默默验看了鱼袋与勘合,又交还给范质。
赵弘殷:内翰请恕末将无礼……
范质摇了摇头,收起鱼袋,迈步便走,脚步有些虚浮张皇,上台阶的时候险些滑了一跤。
赵弘殷自身后搀扶住范质的胳膊:内翰,小心!
范质站稳身形,努力平复着气息,伸手扶了扶头顶的幞头,整理了一番两旁的长脚翅。
他冲着赵弘殷点了点头,提起声音叫道:臣比部郎中、翰林学士、知制诰范质,奉诏觐见陛下!
大殿内没有声音,范质有些奇怪。
赵弘殷压低了声音道:官家屏退了禁卫和内侍,只留了圣人和七郎、冯令公在殿内!
范质吃了一惊:七郎?
赵弘殷点了点头:官家吩咐了,内翰到了,只管进去便是,不必报名!
范质点了点头,稳了稳心神,迈步上了台阶,伸手轻轻推开殿门,轻手轻脚走进了殿内。
赵弘殷长出了一口大气,从外间将殿门关上。
赵匡胤喃喃自语:今夜这是怎么了?
万岁殿内,烛火摇曳,光线昏暗。
范质脚步轻轻,走进寝殿,却见病骨支离的大晋天子石敬瑭卧在榻上,皇后李氏怀抱着只有两岁的七皇子石重睿,坐在一旁垂泪不止,一身紫袍的冯道站立在榻前,垂目不语。
范质无声地跪了下来,低声道:臣范质觐见陛下!
榻上的石敬瑭眼皮微微动了动,声气微弱地道:拟制……
范质陡然而惊,快步走到了外间的书案前,取来了笔墨和纸,伏在地下,跪下书写。
石敬瑭:令公……晋太尉……封……燕国公……
范质下笔飞快,转眼之间一封文四骈六的册拜制文已经拟就!
石敬瑭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朕……不豫……
范质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咬着牙,换了一张纸。
石敬瑭:托……令公……以……顾命……
范质抓着自己忍不住抖动的右手手腕,稳着笔草拟着加封冯道为顾命大臣的诏书。
写罢,他喘了一小口气,微微抬起头来,望着躺在榻上的老皇帝。
石敬瑭却不看他,用尽全身气力,微微抬起右手,指着皇后怀中的七皇子重睿,喘息着道:七……七郎……拜……拜……令公……
皇后李氏抹了一把眼泪,缓缓起身,将两岁的童子放在了地上,在他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石重睿两个杏仁大小的眼珠子咕噜噜转动了几下,冲着冯道跪倒,拜了下去。
两岁的孩子奶声奶气口齿不清地说道:重睿拜过令公!
冯道便那么站立在石敬瑭榻前,沉默地受了七皇子一拜,自始至终,一语未发。
万岁殿外,赵匡胤望着高大的殿宇,眼神莫名兴奋。
赵弘殷沉着脸,一语不发。
赵匡胤:阿爹,莫不是……官家不行了?
赵弘殷低声喝道:住嘴!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皇后将拜过的石重睿重新抱了起来,她身后榻上的石敬瑭却激动了起来,似乎支着身子想要坐起来,胸膛起伏,剧烈咳嗽!
皇后急忙抱着石重睿坐回了榻上,轻轻抚着皇帝:官家莫急,有什么言语,说与妾身与令公便是了!
石敬瑭撕心裂肺地咳嗽了半晌,声气微弱,右手哆嗦着,指着石重睿。
石敬瑭:抱……抱与……令公……
皇后愣了一下,似乎犹豫了一下。
榻上的石敬瑭突然间愤怒了起来,满面怒容和焦躁:抱与……抱与……令公……
皇后急忙起身:官家息怒,妾身遵旨!
说着,她抱着石重睿,缓缓起身,走到了冯道面前。
冯道面上神色平淡,束手而立,依然不言语。
皇后愣了愣,低声叫道:令公?
冯道不答。
皇后有些恼怒,又有些无助,回过头望向躺在榻上的石敬瑭。
石敬瑭望着冯道,枯朽的脸上浮现出哀伤恳求之色。
石敬瑭:令……令公……求……求……
冯道终于透了一口气,深深看了一眼躺在榻上的老皇帝,伸手自李皇后手中接过了石重睿。
石重睿初入冯道怀中,却也并不因换了人而苦恼,好奇地拽着冯道花白的长胡子,在手指上绕着玩弄。
石敬瑭的面上,终于浮现出了安心之色,他张着嘴,用尽了最后的气力。
石敬瑭:谢……谢过……令公……
说着,他终于呼出了此生最后一口气。
眼见着老皇帝的眼神渐渐失去了光彩,口鼻间也没了气息,皇后不禁悲从中来,大声哀号。
万岁殿外,赵弘殷听得殿内传来了哭声,顿时整个人都警醒了起来。
他皱了皱眉,伸出右手往远处招了招,站在大殿之外角落里的赵匡胤快步跑了过来。
赵匡胤:阿爹!
赵弘殷:你去开封府,禀告齐王和景太尉,宫里的灯油用完了。
赵匡胤愣了一下:啊?
赵弘殷狠狠瞪了他一眼:快去!
赵匡胤急忙低头抱拳:卑职遵命!
他转身大步而去。
赵弘殷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轻轻攥了攥拳头。
大殿的门打开了,赵弘殷转回身去,却见冯道怀里抱着七郎石重睿走出了大殿,范质和李皇后跟在他的身后。
冯道在大殿门口站定,李皇后在冯道身后,低声垂泣着软声道。
李皇后:我母子性命,便仰仗令公了!
冯道板着脸,没说话。范质小心翼翼看了一眼他怀中的石重睿,犹豫着张了张嘴想要说话,看了一眼冯道的脸色,却终归没敢言语。
赵弘殷走上台阶,向冯道躬身行礼:圣人、令公,内翰!
冯道淡淡看了一眼赵弘殷,轻飘飘开口道:去请齐王进宫吧!
赵弘殷猛地一愣,霎时间脑子一懵,愕然抬起头,对着冯道似笑非笑带着几分轻蔑又带着几分不屑的眼神,一时间竟然失语。
一旁的范质也是大吃一惊,望着冯道瘦弱的背影以及他怀中抱着的石重睿,心中转瞬之间转过无数个念头。
皇后李氏又惊又怒,颤抖着开言道:令……令公……这是何意?
冯道没说话,抱着石重睿,迈步下了台阶,昂然向外走去。
李皇后站在台阶之上,望着越走越远的冯道,浑身颤抖着,竟然不敢追上去将孩子夺回来。
范质急忙提着袍子跟上了冯道,赵弘殷愣了片刻,急忙也追了上来。
万岁殿外,冯道怀抱着石重睿,大步不停,一路朝着宫门闯去。
赵弘殷快步追到了冯道的身后:令公哪里去?
冯道脚下不停,一路行走,转眼间已经出了一道门禁。
冯道语气平淡:夜了,回家睡觉去!
赵弘殷追着冯道,眼见着出了第二道门禁,不由得提高了声调道:陛下……陛下……
冯道没等他说完,便点了点头:陛下龙驭上宾了,侍卫亲军要服国丧,宫里的生麻熟麻,怕不够用,明日行文三司,自左藏拨出一些,接济内藏!
赵弘殷张口结舌:哦……是……
眼见着冯道和范质便要走出第三道门禁了,赵弘殷不禁斗胆叫了起来:令公请留步!
他的声音让守卫门禁的侍卫亲军们都吃了一惊,刚走到门禁前掏出勘合呈奉验看的赵匡胤闻声也不由得惊讶地转回了身来,却见冯道和范质一前一后大步流星闯了过来,自家的父亲阔步在身后紧追。
赵匡胤下意识跨前一步,堵住了冯道和范质的去路,腰间的直刀抽出了一半,雪亮的刀光映着月色,渗出森森寒气。
跟在冯道身后的范质不由得满面惊骇。
冯道怀抱着石重睿停下了步子,他站定了身躯,森然的目光盯着赵匡胤,却并不转身。
只这么拦上一拦,身后的赵弘殷已然追了上来。
冯道的面上,浮现出了一丝淡淡的冷笑,依旧不回头去看赵弘殷,两只眼睛却紧紧盯着面前的赵匡胤:怎么,赵弘殷,你要拿我吗?
赵匡胤望着面前这老头子鹰隼一般的目光,顿时浑身上下出了一身的冷汗,手心湿滑,攥着刀柄的手忍不住微微抖动了一下。
冯道身后的赵弘殷急忙一躬身:末将不敢!
冯道依旧看着面前的赵匡胤,目光里带着几分讥讽和逼视:你要拿我吗?
赵匡胤急忙将抽出了一半的刀子入鞘,躬身向着冯道行礼。
冯道的眼睛扫向四周,看着守卫门禁的甲士们:你们敢拿我吗?
他的目光所及,一众甲士一个个垂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冯道冷冷哼了一声,大步向前,自赵匡胤的身侧走了过去。
他毫不停留,转眼间已经越过了第三道门禁,怀抱着石重睿,扬长而去。
范质跟在身后,亦步亦趋。
赵弘殷站在门禁之外,望着老头子健步如飞的背影,满眼都是无奈。
赵匡胤兀自躬着身子,浑身上下全是冷汗。
他抬起头,惶恐而困惑地看向父亲。
赵弘殷看了一眼儿子,轻轻叹息了一声:去办你的差事……
冯道和范质一前一后,快步走出了东华门。
相府的马车和五十名仪仗在东华门外提着灯笼点着火把等候。
冯道怀中抱着石重睿走到了马车旁,站在马车旁的一名老仆对冯道怀中的幼童混若未见毫不惊讶,径自掀起了马车的帘子。
冯道却没急着上车,抱着石重睿,转过身来,看着一直跟在身后的范质。
范质心头纷乱,一路跟着冯道出来,被冯道这么一看,顿时也有些惶然。
冯道:文素要跟着老夫回府吗?
范质:啊?我……
冯道叹息了一声,淡然道:老夫侍奉两朝,又挂了个托孤顾命的名义,昔年曾为使节北去,上京那里也有一份旧谊,齐王未必能奈我何;文素没有这份根底,还是不要趟这浑水的好!
范质这才醒悟过来,看了一眼冯道怀中的童子,不由得浑身上下通体出了一身冷汗。
他冲着冯道一躬到地。
冯道转身抱着孩子登车,随着老仆人放下竹帘,仪仗们开始缓缓列队而行。
车子没动,冯道掀开了遮挡在窗户上的竹帘,望着马车外的范质。
冯道:文素!
范质:令公!
冯道:要保阖家老幼性命,还须一道遗诏!
范质如同醍醐灌顶般回过了神来,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冯道却不再说话,放下帘子,马车甫动,车轮滚滚,在仪仗的护卫下去了。
范质站在当地,望着冯道的仪仗远去,怅惘无语。
大宁宫明德门前,齐王石重贵身着轻铠,披着斗篷,骑跨骏马,在上千名甲士的簇拥下驰过天街,来到了明德门前。
明德门缓缓打开,石重贵拉着缰绳,兜着马在宫门之前转了个圈子,望着黑洞洞的门洞,面上浮现出犹疑之色。
在他身边的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景延广大声道:大王既到此处,何必犹疑?尽管入宫便是!
石重贵转过头看了景延广一眼,依然眉关紧锁,迟疑不决。
景延广翻身下马,单膝跪倒行礼:臣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景延广,恭请大王入宫!
随即,数千名将士大声呼喝起来:恭请大王入宫!恭请大王入宫!
年轻的赵匡胤跟在众人身后,垂头跟着高喊。
赵匡胤:恭请大王入宫!
石重贵终于下定了决心,纵马驰入城门,数千甲兵跟在他的身后,纵马入宫。
宫门之内,一身公服的范质跪倒在城门之下,双手捧着黄绢,高高举过头顶。
石重贵纵马来到了范质面前,低头打量了他一番:是范内翰?
范质强压着胸中的惊惧和惶惑,沉声道:臣翰林学士范质,恭迎大王入宫!
石重贵挥着马鞭子,指着范质手中的黄绢,带着些微笑意问道:这是何物?
范质深吸了一口气,大声道:陛下大行,此乃陛下口授遗制!
石重贵微微点头:遗制上怎么说?
范质毫不犹豫,大声道:大行皇帝遗制,检校太尉、侍中、广晋尹、齐王重贵严肃刚毅,内外咸服,可承朕统绪,践祚大宝!
石重贵仰起脸,深吸了一口气,再看向四周之际,只觉得一切都不同了。
石重贵带着一众甲士,直逼万岁殿前。
赵弘殷等侍卫亲军将卒单腿下跪行礼:末将等恭迎大王!
石重贵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弘殷,微微点了点头。
石重贵:你们父子今夜做得不错!
赵弘殷长出了一口大气:愿为大王效死!
赵匡胤跟在石重贵的后面,神情复杂地望着父亲。
石重贵看也不看赵匡胤:来传信的这个,是你家二郎吧?
赵弘殷抬起头和赵匡胤对视了一眼:回禀大王,乃是犬子赵匡胤!
石重贵:入了三班没有?
赵弘殷低头道:犬子年幼,尚未得恩典,以借职军前听用!
石重贵点了点头:你自家晋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这个小子……
他伸手指着侧后方的赵匡胤:孤看着不错,补殿前承旨,实授侍卫亲军步军第十八指挥!
赵弘殷:末将谢大王恩典!
石重贵哈哈大笑,带着景延广走上前去,推开了万岁殿的大门。
众人跟随着石重贵,涌上丹陛。
台陛之下,只剩下了依然跪着的赵弘殷父子二人。
赵匡胤满目困惑:阿爹……
赵弘殷没有回头看儿子,神色肃穆。
赵匡胤:咱们今夜做的事……是算谋逆……还是算造反?
赵弘殷望着面前的大殿,依旧没有回头。
他轻声道:明日随我去拜会你贺家伯父。
赵匡胤一愣。
赵弘殷:寻个吉日,将婚事办了吧!
石重贵走进了万岁殿,径直闯到榻前,却见皇后李氏脸色惨白,端坐在榻上,满面泪痕,身后便是石敬瑭的遗体。
石重贵上前两步,沉吟了一下,单膝跪了下来:儿臣拜见圣人!
景延广跟在他的身后,也默然无语地跪了下来。
李皇后微微颤抖着,轻声说道:大王既然入宫,便是官家了,哀家与社稷,便要托付于大王了!
石重贵深吸了一口气,朗声说道:圣人勿忧,儿臣既嗣大统,圣人自然便是太后,但请安养宫中,四时所需,一应供奉,皆可无虞,若有小人怠慢太后,三丈刑台,正为斯设!
李皇后刚刚松了一口气,却听得景延广开口问道:敢问圣人,七郎何在?
李皇后的心头又是一紧。
半晌,她艰涩地开口道:被冯令公抱去了!
石重贵和景延广同时大惊。
石重贵:冯令公?
景延广:冯可道?
冯道府内,儿子冯吉以下,家人仆从在院子里跪了一地。
冯道一人弯着腰,手里面拿着一面拨浪鼓,逗引着坐在书房椅子上的石重睿,老头子两只眼睛眯着,嘴角带着几分笑容,看着石重睿,眼神中全是慈爱神色。
冯吉在外面悲戚地喊道:父亲真要将全族置于斧钺之下不成?
里间的冯道听了,摇着头叹息了一声,将拨浪鼓塞在石重睿手中,转身走出了书房。
他嫌弃地望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儿子:齐王不是司马昭,我也不是陈泰,你们如此作态,大可不必!
冯吉抬起头来:齐王已然入宫,父亲却将七皇子隐匿于府内,儿子只怕塌天之祸,就在眼前;请父亲以阖族老幼为念,莫为螳臂当车之举!
冯道皱起眉头:谁说要当车了?
他自袖中取出一份奏表,随手扔在了冯吉的面前。
冯道:这是老夫的投名状,拿去纳与齐王便是!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进了书房,从里面将书房的门关上。
冯吉急忙捡起了奏表,打开粗粗看了两眼,面上浮现出大喜之色,爬起来转身便跑。
崇政殿内,石重贵与一应文武重臣都换上了生熟麻布织就的哀服,冯道的表章在一应重臣手中传递,石重贵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着步子。
石重贵大惑不解地道:冯令公这是何意?
景延广:令公为朝首,表请官家奉大行皇帝遗制,践祚大宝,这是好事!
石重贵不满地道:那令公为何自己不来?又为何掳七郎于自家府中?
景延广没说话,一旁的石重贵妻兄郭玉忧心地道:大行皇帝晚年偏爱七郎,人尽皆知,朝野传闻有易储之说,若是真有这般遗诏,说不定便在老头子手里!
石重贵没言声,看向刚刚复职回朝的宰相桑维翰。
桑维翰拿着表章看了两遍,微一沉吟,低低一笑。
桑维翰:陛下勿忧,令公这道表章,是要与陛下做一桩买卖!
石重贵一愣:买卖?
桑维翰点了点头:冯令公表章里说,大行皇帝弥留之际,晋他为太尉,改封燕国公!
石重贵点了点头,随即摇头:笑话,冯令公是历事两朝的元老勋臣,便是父皇没有交代,朕初践祚,要借重他之处颇多,如何能不加恩?哪里须得他自家借大行皇帝遗命来关说?
桑维翰轻轻摇头:陛下,冯令公说的,不是他自己,说的乃是七皇子!
石重贵一愣,随即醒悟,苦笑道:令公将朕看成什么人了?难道朕会难为一个三岁的娃娃?
景延广也反应了过来,轻轻摇了摇头。
郭玉皱起眉头:冯令公将七郎带回府中,难道是有拥立之意?
桑维翰轻蔑地看了郭玉一眼,根本不理会他。
景延广却听不下去,开口道:桑相公分说得明白,冯令公将七郎带回府中,又送来这样一道奏表,奏表中提及大行皇帝遗命,其实是想告诉官家,奉养善待七皇子,乃是大行皇帝的遗命!
说罢,他也不管郭玉有没有听懂,转过身道:官家,冯令公领袖朝堂,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便是出使北朝,也颇受尊崇,有令公上表推戴,于大局有百利而无一害,宜准其所请!
石重贵沉吟了片刻,转向桑维翰:桑相公,令公所请,当如何措置?
桑维翰爽然道:此事易尔,令公领衔上表,这道表章本就是态度;陛下只需让令公知道陛下的态度便可!
石重贵点了点头:范质!
早已听得汗流浃背的范质急忙出班道:臣在!
石重贵:拟诏,奉大行皇帝遗命,册冯令公为太尉,改封燕国公!
范质:臣奉诏!
天色渐明。
城中的屋舍和殿宇自晨霭中现出了身形。
府中中门大开,冯道在家人的簇拥下迈步出了府门。
他抬起手,遮住眼睛,看了一眼东方的朝阳。
老人的嘴角,浮现出了一丝讥讽的笑容。
明德门外,冯道为首,一众文武重臣勋贵鱼贯而入。
宫门门楼之上,赵匡胤望着城下的朱紫重臣,转过脸去看父亲。
赵匡胤轻声问道:阿爹……不该是齐王,是吧?
赵弘殷沉着脸,轻声道:就该是他!
赵匡胤轻轻摇了摇头:阿爹,咱们……是乱臣贼子吗?
赵弘殷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赵弘殷:谁又不是呢?
他顿了顿:这已是最好的了!
看着儿子困惑的目光,他轻声解释道:至少,不曾流血,不曾死人……
乾元殿内,石重贵身着衮服,步上丹墀,端坐于御榻之上。
文武公卿头戴梁冠,身着正装,手捧象笏在赞礼官的唱礼声中向石重贵叩拜行礼。
冯道站在百官之首,向石重贵叩拜行礼。
范质站在后排,一边随着百官行礼,一边偷眼打量着坐在丹墀之上的石重贵和站立在丹墀之下的冯道。
桑维翰站立在丹墀之上,手捧黄绢,高声诵读:门下,创业垂统,于以贻后昆。嗣位承祧,于以绍前烈,为股肱之元首,俾亿兆之宅心;洪惟永图,属在明辟。夫何凉德,享是至休……
乾元殿外,上千名文武群臣和宿卫军士跪在丹陛之下。
一名老黄门站在丹陛之上,手捧黄绢,尖声诵读:先皇帝膺箓上元,受禅唐祚。临驭迨踰于二纪,忧勤遂冠于百王;无一日不举皇纲,无一事不亲圣览,宵衣旰食,焦思劳神;禹迹混同,方致太平之运;尧心不倦,俄兴弗豫之灾。弃大宝以上仙,付冲人之神器……
明德门门楼之上,赵匡胤歪着身子靠在女墙垛口之上,打着瞌睡。
桑维翰:所宜开谏诤之路,拔茂异之材;鳏寡无告之民。悉令安泰。动植有生之类,冀获昭苏。庶几延宗社之鸿休,召天地之和气。更赖中外百执,左右荩臣,各罄乃诚,辅兹不逮。布告迩遐,咸使闻知……
赵匡胤打着呼噜,口水淌了下来。
阳光和煦,晴空万里。
晌午时分,杭州市舶司码头上,栈桥辐辏,樯桅如林。
码头周边成片的简易草棚如今都开了张,五六里方圆的江边草棚全是售鱼的摊子,草棚与草棚间的小路也铺上了各种宽窄粗细的木板和木料,不似夏日暴雨那般泥泞,上面甚至可以行走驴骡等大牲口拉拽的双轮车辆。
各色渔户、力工、行人、农夫、士人、商贾各色人等在草棚间穿梭往来,买卖鱼虾海味,贸易南北货殖,赚取营生日钱;更有那忙碌辛苦了一早上的渔家船户,浑身水渍,出海归来,身上带着与周围渔肆腥臭味全然不同的咸腥味道;浑身上下只穿简短裤褂,在茶肆、食铺中肆意而坐,大口喝着粗劣的茶汤和果酒,吃着炊饼、馎饦;啃着渔家卖不掉的蟹脚、蟹钳和碎虾。
钱弘俶坐在一间宽大卖鱼铺子的草棚内,铺子外面摆了一块粗木牌子,上面漆着“太平鱼坊”四个字。
鱼户主人于太平里里外外走动着,一面给前来买鱼的客人配鱼收款,一面招呼着在草棚内歇脚吃鲜鱼的食客。
钱弘俶蹲在短凳之上,手中握着一柄小刀子,面前摆着一条刚捞上来还不足两个时辰的海鱼,他随手从鱼身上片一片鱼肉下来,在小碟子里蘸了粗盐酱料,放入口中咀嚼着。
一旁的食客们低声细语着。
“刚刚换了国主,东府的大郎君便坏了事,说是谋逆的大案子……”
“我却听说,是带兵的三郎君要谋反,勾连了西府的太尉,新国主砍了好多颗脑袋,方才弹压下去……”
“山越社的程贵人入了朝了,眼见着也要拜太尉……”
“谁做国主谁做太尉,又有什么好聒噪的,如今北面乱成一团糟污,能有一口太平饭吃,便是福气了……”
钱弘俶吃着鱼生,听着这些闲话,越发无趣。
于太平此时走了过来,低声道:九斤,西府那边玉林楼来了签子,要十人份的鱼鲜,点了名字要你的手段!
钱弘俶闻言,懒洋洋起身,来到铺子外间案板后面,早已有伙计将一尾海鱼摆在了案板之上,钱弘俶手法纯熟,斩头去尾,剥了鱼鳍,手中的短刀飞舞,眨眼之间一条鱼已经制成了一份薄如蝉翼的鱼脍,被伙计放入一个四层高的食盒。
随着他手上的动作,一份份鱼脍制了出来,分层放入食盒。
周围的人流逐渐被他的手段吸引,啧啧称奇之际,纷纷在太平鱼坊前排起了队伍。
于太平见状,一面吩咐力工到棚子后面搬运更多鱼鲜出来,一面带着伙计开始给外面的客人们分发木制的号牌。
钱弘俶也不理会,垂着头两只手飞舞不停,只管处置伙计们扔到案板上来的一条条海鱼,耳中听着客人们的低声议论和夸奖。
“这便是九斤鱼脍?”
“这尾鱼哪里有九斤重了?也就三四斤的样子……”
“不是鱼有九斤,是小厮名叫九斤……”
“这小哥年纪看似不大,手上功夫着实了得……”
“也不知说了婆姨了没有……”
随着客人们的议论声,钱弘俶已然炮制了将近二十余尾鱼鲜出去,无论买主贫贱富贵,买到鱼之后便都要躬身向钱弘俶道谢,钱弘俶却只是懒洋洋不理会,只管手上的活计。
一个清脆动听的女声在耳边响起:你怎么这么惨?被发配来卖鱼了?
钱弘俶愕然抬头,却见一身男装武士服打扮的孙太真站在面前,俏生生望着自己。
大梁城外官道旁立着一座两层驿站,驿站旁有一座小园子,园子里有一座凉亭,凉亭外有一块石碑,石碑上镌刻着“都亭驿”三个字。
凉亭内摆放着石桌石凳,范质一身公服,与换了一身行路服色的水丘昭券对坐而饮,凉亭外,打着吴越国旗号的队伍车马静立等候。
水丘昭券喝干了杯中的酒水,感慨道:水丘此来,本是缘由国中统绪更替,前来奏告天子,却不想在京中也经了一番更替!
范质苦笑:世道如此,社稷尚且十数年一迁,何况大位,如今虽有波澜,好歹未曾腥风血雨,已然算是平顺的了……
水丘笑笑:文素兄说得通透,实在是吴越国中五十余年未见波澜,我倒有些坐井观天大惊小怪了!
范质喝了一杯酒:坐井观天?若真有一口能遮风雨能庇太平的井,范某也巴不得在这井中坐个三五十年,也好过这般波澜起伏担惊受怕……
水丘愣了一下,望着范质:文素兄何出此言?
范质笑道:范某今年不过三十二岁,这三十二年间,便在这中州之地,换了九位天子……
水丘无语,默默地喝了一杯酒。
范质:这九位天子当中,最短的不过数月,最长的是六年,只有两位……一位乃是明宗皇帝,范某便是那时候登第入仕,另一位……便是大行皇帝……
水丘幽幽叹息了一声:生逢乱世,身不由己!
范质满眼醉意,苦涩地叹息着:如今大行皇帝驾崩了……这天下又不知将向何处去了……
他凝望着水丘昭券:你们好歹还有一口井!
吴越王宫咸宁院内,钱弘俶趴在一口水井的边上,望着井下水面上倒映出的自家影像。
孙太真一身宫娥装扮,好奇地绕着井走了一圈。
孙太真:你在看什么?
钱弘俶趴在井边,头也不抬:这口井有个名字,叫作钱王井!
孙太真眨着眼睛:哦?
钱弘俶:当年我阿翁起兵,设中军于左近,因没有水喝,便教各位叔伯和我阿爹一并通力打了这口井,取水为士卒解渴,这口井因而得名!
孙太真想了想,皱了皱鼻子:骗人!
钱弘俶抬起头,转过脸望着她。
孙太真:这里和西湖近在咫尺,哪里就用打一口井来取水了?再说千万军卒,这一口井又如何能济得事?分明是你在骗人!
钱弘俶无精打采道:好吧……这故事是我编的,这井不是叔伯阿爹打的,名字也不叫钱王井……
孙太真:你为何要编个谎话来骗我?
钱弘俶摇摇头:我不是骗你!
他忧郁地托起下巴:我是想骗骗自己!
孙太真愣了一下。
钱弘俶怔怔地望着远处:你说我家这些个兄长们,若都像这瞎话儿里的叔伯们一般和睦齐心,该有多好?
钱弘俶走在前面,孙太真和薛温跟在他的身后,薛温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和贤院的门口,有一个小队的亲卫把守。
钱弘俶一步三摇走到了守卫的都校面前。
那都校赔着笑脸道:九郎君又来了?
钱弘俶嗯了一声:我大郎兄可好?
那都校笑道:大郎君身子康健,平日里便是读书写字,时不时还在院子里坐坐,一应饮食起居,小的们都不敢怠慢,只是不能出院子。
钱弘俶:把门打开!
都校:是!
和贤院正堂之内,摆着一扇屏风,屏风外是一张桌案,三个坐席。
钱弘俊和钱弘俶兄弟对面而坐,食盒摆在案子上,孙太真跪坐在侧席,将一盘切好的鱼脍取出摆在案子上,又取出几样精致小菜摆上,最后拿出一壶温好的果酒,摆在了桌案上。
钱弘俊夹起一片鱼肉,蘸了酱料,放入口中咀嚼。
钱弘俶亲自给钱弘俊斟上酒。
兄弟二人对坐而饮,孙太真拎着酒壶在一旁侍奉。
钱弘俶:你将酒壶放下,老提着不累?
孙太真给了他一记眼白:这叫待客之礼,你懂不懂?
钱弘俶:我大郎兄又不是客!他住在此处,分明是主,咱们才是客!
孙太真毫不留情抢白:你这条舌头如此可恶,便该一并切了来与大郎君下酒!
钱弘俊望着这一对小儿女斗嘴,颇觉有趣。
钱弘俶不再理会孙太真,看向钱弘俊:事情没有办成!
钱弘俊愣了一下,微微点头。
钱弘俶:我去求了七哥,让他劝六哥放了慎机宜,却被七哥骂了一顿,说我不识体统轻重!
钱弘俊一笑:七郎如今也长进了!
钱弘俶苦恼地道:七哥进了相府,便似变了一个人,说什么都满口大道理,脸色也一日比一日难看,我求了他半日,被他罚去奉先堂跪了两个时辰。
钱弘俊看着钱弘俶:以后不要去了!
钱弘俶满不在乎摇摇头:无妨,两个时辰而已,又跪不坏,还能默诵九章,全当课业罢了!
钱弘俊:我是说,以后不要再去求七郎了!他现在是相府大参,国家重臣了,身份不同,许多事情不便宜了!
钱弘俶幽幽叹息了一声:六哥也不便宜了,七哥也不便宜了,三哥回了岛上,也不便宜了,好端端的一家兄弟,如何便突然都不便宜了?
钱弘俊看着钱弘俶:家事成了国事,还能如何便宜?
他顿了顿:朝堂上近来有什么新鲜事吗?
钱弘俶想了想,说道:水丘使君回来了!算吗?
钱弘俊一愣:水丘昭券?
功臣堂内,水丘昭券面南背北站在丹墀之下,钱弘佐为首,钱元懿、仰诠仁、胡进思、元德昭、钱弘倧、程昭悦等臣僚依班次跪伏在地,听着水丘昭券宣读册拜制文。
水丘昭券:振英谟而端右弼,钟懿号而异列藩,可谓职贡不乏,梯航时至,翼戴天子,加之以恭也,载念尊奖,爰示徽章。今朕初祚,不及节礼,乃制金册,胙土苴茅,授尔为司空,兼镇海、镇东两镇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吴越国王。於戏,地画数圻,赋过千乘,墨守阖闾之境,轨围句践之封。子弟量才序进,多分於荣戟,土疆渐海方输,岂限於鱼盐。贵盛富强,虽古之封建诸侯,礼优夹辅,不加於此。慎厥初,图厥终,无以位期骄,无以欲败度,钦承赐履,翼予一人……
钱弘佐强自克制着自己内心的悸动,叩首道:臣钱弘佐……奉制谢恩!
众人齐声:臣等……奉制谢恩!
水丘收起制文,站到了侧面:天子降制,恩泽东南,臣水丘昭券,谨为大王贺!
钱元懿领衔,众臣僚齐声高呼:臣等谨为大王贺!
一旁的黄巍将钱弘佐扶了起来,坐回了御座之上。
钱弘佐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难得浮现出了一丝笑容:与众公卿同贺,诸卿平身!
公卿重臣们站起身形,仰诠仁迈步出列:大王正位东南,臣等请开库藏、宽刑狱,犒赏将士,大赦官民!
钱弘佐沉吟了片刻:户部,库藏如何?
户部尚书俞公帛出列奏道:回禀大王,去年三江泛滥,文穆王体恤民情,免去了当年秋税,一体支应,皆出自历年盈余积赁,西府库藏及各地常平本已捉襟见肘,如今夏汛将至,从中枢到州县都要备灾,不宜轻动!
元德昭奏道:可待今年秋税收上来之后,再行犒赏!
钱弘佐皱起了眉头,微微摇头道:去年一场大汛,二十三县被灾,中户之家,亦难有余粮……
他看了一眼站在后排的程昭悦:程昭悦!
程昭悦上前一步:臣在!
钱弘佐:内库可有余裕?
程昭悦毫不犹豫答道:回禀大王,内库可拨银、绢各五万两匹,并平调山越粮社仓储十五万石,以馈三军!
众公卿听着,神色不一。
钱弘佐点了点头,轻声一笑:今年秋税照去年例蠲免,犒赏三军的钱,吾……孤自家出了!
俞公帛皱起眉头,正要开口说话,却不料胡进思抢先开口:大王仁心,泽及万民,臣等奉教!
胡进思这军方元老开了口,俞公帛纵有异议,也只能压下。
钱弘佐点了点头:今日事毕,水丘卿留对,诸卿散朝!
钱元懿抬起头望着钱弘佐,似乎想要开口说话。
元德昭再度开口:臣等告退!
众人:臣等告退!
钱元懿只得将未出口的话语压住,随着众公卿鱼贯退出了功臣堂。
功臣堂外,众公卿鱼贯而行,程昭悦谁也不理,仰着脸自顾去了。
钱元懿走在后面,不满地发着牢骚道:犒赏三军,蠲免钱粮,皆是德政,大赦东南提也不提;国主……大王不提,尔等也不提,国家设大臣何用?
元德昭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话。
钱元懿怒气冲冲望着曹仲达:元学士,当初你是如何说的?如今水丘也回来了,大王也正位了,满朝公卿皆大欢喜,你可还记得当初的话?
元德昭没说话,胡进思却缓缓开口:五令公,你是要救人,还是要杀人?
钱元懿愣了一下:胡令公,你这话是何意?
元德昭悠然道:一样的话,要不一样的人来说!
钱元懿一脸的茫然。
钱弘佐坐在丹墀之上,手中拿着黄绢又看了一遍,由衷开口道:水丘卿这一遭,实在是辛苦了!
水丘昭券不卑不亢奏道:臣不过依礼行事,不敢称辛苦!
钱弘佐摇了摇头,起身走下丹墀,来到了水丘昭券的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钱弘佐:孤都听说了,京师巨变,新帝登基,水丘卿应变得当,这才将差事顺遂办了下来。
水丘昭券垂头道:臣本分而已,不敢当大王谬赞!
钱弘佐感慨道:本分而已……本分二字,说来容易做来难,若是国中公卿文武皆能做到这两个字,又何必生出这许多的风波,孤又何必自家来做这个恶人?
水丘昭券沉默不语。
汴州,大梁,大宁宫,崇政殿。
桑维翰叹息着望着石重贵:冯令公辞相的奏表,陛下不该允准!
石重贵无奈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桑相公,朕也不欲苛待老臣,只是令公三五番请辞,朕也不知道,他老人家到底是如何想的了。
郭玉插嘴道:陛下又何必问?令公这是不愿做陛下的臣子,先帝将七郎托付给了冯令公,冯令公一心要拥立七郎……
景延广毫不客气打断了郭玉的话:冯令公手中无一兵一卒,如何拥立皇子?此言不通!
石重贵叹息了一声:再说朕也没有允令公辞官,加两镇节度使出镇同州,使相也是相啊!
桑维翰苦笑道:令公不是反对陛下做天子,令公反对的,乃是陛下急切间便要北伐!
石重贵的脸阴沉了下来。
景延广点了点头:臣猜测也是如此,令公请辞,实在是为了北面!
石重贵扬声道:朕顺承皇考遗策,卑躬屈膝以事北朝,连孙子都认下了,令公还要朕如何?
桑维翰的脸色严肃了起来:陛下称孙却不称臣,践祚数月不肯上表请封,反倒一日三诏发给太原、邺下两位令公,厉兵秣马,枕戈待旦,率众北向之心,京中文武庶众,无不知之,唯独不与宰相言,臣若是冯令公,怕也要三五辞表,一心求去……
景延广开言道:陛下也是为难,令公交好北朝,朝野皆知,若是与令公明言,只怕坏了君臣情分,有伤陛下礼敬元老之道!
桑维翰盯着景延广:令公侍奉两朝,岂是那等心胸狭隘之辈?令公在意者,军国大事不与宰相言,此朝纲败坏之始;陛下新登大宝,根基未稳,骤然北伐,万一败绩,江山社稷危如累卵,这些事情,景太尉想过吗?
石重贵看着桑维翰:从清泰三年起至今,朕等这一天等了七年了,也准备了七年了,桑相公还要朕如何稳固根基?
桑维翰叹息了一声:陛下,臣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
功臣堂内,钱弘佐静静地听完了水丘昭券的讲述。
钱弘佐深吸了一口气:惊心动魄!
水丘昭券叹息了一声:中原怕是又要乱了,大王须早做准备!
钱弘佐摇了摇头:孤远在东南,准备又有何用?
水丘昭券:吴越承袭两代先王遗泽,能太平至今,关键便是一个“稳”字,百姓无饥馑之苦,州县无兵戈之灾,宫室无攻伐之乱!中原越是乱,东南便越要稳。自大王践祚国主以来,相公们所谏所为,皆是为了一个“稳”字!
钱弘佐看了水丘昭券一眼:水丘卿也觉得孤做错了?
水丘昭券面色从容,跪了下来,坦言道:戴恽本无反心,无罪受诛于宫门,此上下离心之始;庶人孙本,亦无勾连僭篡之实,被逼远走黄龙,乃至海匪艨艟,逼压水寨,至大王声威受挫;杜昭达等人,跋扈贪鄙有之,明正典刑,不为苛酷;大郎弘俊,乃五令公所出,先王螟蛉,御兵治事,鲜有疏漏,如今蒙冤受监,公卿愤愤,国人惴惴,不知大王将置吴越十三州军民于何处!大王自幼修习经典,道法熟稔,是非对错,毋庸臣等赘言!
钱弘佐越听脸色越是难看,咬着牙寒声道:水丘昭券,你好大胆!
水丘昭券昂然不惧,沉声道:臣家世代戚里,与国同休,吴越国在则臣在,吴越国亡则臣亡,不敢不披肝沥胆,为大王言之!
钱弘佐胸膛起伏:这些话……出使汴梁之前,你为何不言?
水丘昭券坦然道:斯时大王不过两军留后,名位未定,宫闱之内,暗流涌动,操切激莽,事出有因,臣亦能明白大王之难处,易位而处,臣亦不能稳,何以求大王稳?诸事动荡,皆以权宜为要!然则当下局面不同了,京师制文已至,大王受天子册封,已是名正言顺的东南之主,王者治四方,当以堂皇正大之政,不做权宜苟且之谋……
钱弘佐听毕,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这些话语,从未有人与孤讲过!
水丘昭券叩首道:此宰相之过也!
钱弘佐的脸色渐渐恢复了血色:卿起来!
水丘昭券起身,钱弘佐在大堂中踱着步子:孤继领两军,差不多一年了,相公们每日奏事,皆言其然,不言其所以然;孤心里明白,他们以为孤是小孩子,听不懂道理,只能整日哄着骗着;他们越是如此,孤便越发忧惧,众多兄弟,满堂公卿,孤竟不知该信谁重谁,也没有人能如卿这般,甘冒斧钺,也要跟孤说真心话……水丘昭券!
水丘昭券:臣在!
钱弘佐:你愿意辅佐孤吗?
水丘昭券再度拜倒:臣——不辞万死!
钱弘佐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那你说说,孤既然错了这许多,又该如何改过?
水丘毫不犹豫回答道:治大国如烹小鲜,往事不可追,国家稳定要紧,请大王颁教朝堂,大赦东南,以宽和公正示臣民,释慎温其出内署,令弘俊郎君归家思过,以结宗室之心;以诸位相公、学士稳定朝堂,治理庶政,则众心可平,东南可安!
钱弘佐看了水丘昭券一眼,玩味地问道:卿自己呢?
水丘昭券毫不犹豫:臣驽钝之才,不及大用,为元帅府判官,已是心力所竭,不敢再有所图,免误国事!
钱弘佐欣慰地望着水丘昭券,满眼皆是信任之色。
和贤院的大门打开了,钱弘俊走了出来,钱弘倧身着公服,站在门口等他。
钱弘俊望着钱弘倧,躬身行礼:罪人弘俊,见过大参!
钱弘倧急忙伸手搀扶:大郎兄不必如此,我奉大王教命,来接大郎兄回去!
钱弘俊看了一眼钱弘倧,却没有说话。
钱弘俊向钱弘佐跪拜行礼。
钱弘俊:罪人钱弘俊,觐见大王!
钱弘佐微笑着摆摆手:大哥平身!
钱弘俊起身,望着一身绛纱袍头戴三梁冠的钱弘佐,不由得百感交集。
钱弘佐:大哥瘦了,可是宫中下人有所怠慢?
钱弘俊轻轻摇头:蒙大王垂问,罪人闭门思过,饮食起居,皆依前例,也是大王恩泽,宫中人等,并不敢怠慢!
钱弘佐满意地点了点头:孤听说,大哥闭门读书,兄弟们中,只有九郎时常去扰你?
钱弘俊斟酌了一下词句:九郎年幼,不明事体,好玩耍惯了;故此常来和贤院游逛,其余兄弟爱罪人之心,不异于九郎,只是碍于规制,不能探视,罪人不敢心存怨怼!
钱弘俊笑了笑:大哥不必如此,这皆是杜昭达等人惹出来的乱子,牵连大哥蒙了冤屈,受了许多苦楚,孤心不安,还望大哥能够原宥于孤!
钱弘俊叩首:罪臣不敢!
他顿了顿:罪人自知罪孽深重,有负先王与大王,自请革去宗继过所,归于金华郡王家籍,更名仁俊,以避王讳!
钱弘佐点了点头:前日五伯父也提及此事,欲令大哥归宗,孤也不愿拂了五伯父一片拳拳爱子之义,这便允了大哥!
钱弘俊叩下头去:罪人叩谢大王恩义!
钱仁俊走出了宫门,却见钱元懿的马车仪仗正等在宫门外。
钱元懿快步前行,走到了钱仁俊身前。
钱仁俊跪倒下来,涕泪长流,叫道:父亲!
父子二人唏嘘不已,钱元懿拉着钱仁俊的手:出来便好,出来便好……咱们回家去,朝中之事,从此不问……
他拉着钱仁俊的手起身,来到了马车旁,钱仁俊侧脸望去,却见身上伤痕未消的慎温其身着竹布长衫,站在远处望着自己,不由得怔住。
慎温其看着钱仁俊,深深一躬,转身离去。
钱仁俊望着慎温其的背影,恍如隔世。
汴州,大梁,大宁宫,崇政殿。
石重贵身着常服,头戴幞头,站在丹墀之上,朝着丹墀之下的桑维翰高声质问。
石重贵:朕想要收复燕云十六州,桑相公何以执意拦阻?
桑维翰望着石重贵,眼神中一片冰寒:非其时,非其势,亦非其人!
石重贵笑道:非其人……桑相公这是还拿朕当小孩子看啊……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朕不是旧唐时那等长于深宫妇人之手的无知稚子,朕十二岁便在军中了,沙场搏命,临阵选锋,朕从未退缩过,若非如此,先帝岂能以大宝予朕?
桑维翰盯着石重贵:陛下,国战不是沙场搏命,要的不是一腔热血,更不是个人的孤勇,要看时机,要看大势,更要看人……
他顿了顿,大声质问:陛下自家想要北伐,可曾问过河北的杜令公和河东的刘令公,他们想北伐吗?
石重贵面色涨得通红:桑维翰,朕才是天子!
桑维翰毫不畏惧,盯着石重贵:先帝有言,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鼓乐声响彻整条街,街道两侧全是看热闹的乡里街邻。
迎亲队伍走在任店街上。
赵匡胤身着大红吉服,胸配团花,头戴展脚幞头,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走在迎亲队列中,身后跟着一辆披红挂彩的马车。
迎亲队伍在赵府门前停下,赵匡胤翻身下马。
他掀开披着红绢的马车帘子,将身着绿色吉服的贺贞搀扶了下来。
在赵匡胤的搀扶下,贺贞身着吉服,跨过火盆,迈进了赵府正堂。
赵弘殷和妻子杜氏端坐在赵府正堂之内,接受新婚夫妇的叩拜。
赵匡胤的幼弟赵匡义规规矩矩站在赵弘殷的身侧。
杜氏面带微笑,望着眼前的儿子和媳妇。
赵弘殷脸上的笑容却有些勉强。
深夜,一身酒气的赵匡胤走进了新房。
他望着坐在榻上,披着红盖头的妻子,面上却并无几分喜色,反倒带出了几分愧疚与心虚。
他走上前去,伸出手去,想要掀开盖头,却又缩回了手。
他正自扭捏,却听得新娘贺贞低声开了口:你若再不挑,我便自己摘去了……
赵匡胤愣了一下,顿时满面通红。
他终于伸手掀开了新娘头上的盖头。
盖头掀开,还没等赵匡胤仔细看清楚新娘的容颜,贺贞已经自行站了起来,一步便跨到了桌案前,伸手拿起一盏凉透了的茶,咕咚咕咚一气喝了下去。
赵匡胤不由得看得目瞪口呆。
贺贞喝光了茶,放下茶盏,轻轻抚着胸口:渴死我了!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赵匡胤,伸手开始摘下头上的凤冠。
贺贞:呆看着作甚?还不过来帮忙?
赵匡胤愣了一下,才知道是说自己,急忙上前,手忙脚乱帮着贺贞将头上的凤冠摘了下来。
凤冠入手一坠,赵匡胤这才大吃了一惊:这般重?
贺贞白了他一眼:你以为呢?
她苦恼地晃着脖颈:比阿爹的兜鍪重太多了,还好只用戴今天一天,再来一次,可要累死了……
赵匡胤先是脸一黑,随即又是一惊:你戴过贺伯父的兜鍪?
贺贞看了他一眼:呆子,还叫伯父?
赵匡胤顿时又闹了个大红脸:你……你戴过岳……岳父的……兜鍪?
贺贞点了点头,一脸的理所当然:甲也披过,那个是真心披不动……穿倒是能穿上,就是走不动路……
赵匡胤:那你……
贺贞皱起了眉头,叉起了腰:官人怎么老是你你我我的?妾身难道不是你的娘子吗?
赵匡胤瞪大了眼睛,半晌才尴尬地开口:娘子……
贺贞顿时笑靥如花:这便对了……官人真听话,比阿哥阿弟们都要听话!
赵匡胤顿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贺贞望着赵匡胤,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羞涩起来。
她垂下头,用手指绕着衣襟:官人难道没有什么话要与妾身说吗?
赵匡胤低下头去,又抬起来,脸色有些沉重,轻声道:我要说的话,怕是不大中听……
贺贞望着赵匡胤的眼睛,轻声道:妾身知道……
赵匡胤又呆了一下,却见自己的新娘平静地望着自己:妾身听着。
赵匡胤:我……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我要随军出征了……
贺贞点了点头:嗯,妾身知道!
赵匡胤怔怔地望着贺贞。
贺贞轻声道:阿爹和阿兄也要去……
赵匡胤顿时恍然。
贺贞望着赵匡胤的眼睛:官人想去吗?
赵匡胤脱口道:想去!
随即他便意识到不对,急忙改口:不是,娘子,今日新婚,我不该……
贺贞点了点头:我知道,官人说的是真心话。
赵匡胤怔怔望着贺贞。
贺贞:官家要北伐燕云了,阿爹总是叹气,可阿兄很欢喜!
她歪着头:官人也该是欢喜的吧?
赵匡胤挺起了胸膛:是……燕云之耻,刻骨铭心,大好男儿,谁无义愤?
贺贞看着赵匡胤,轻轻一笑:官人可知,北伐燕云,最紧要的是什么?
赵匡胤脱口道:粮秣、给养、兵马……须河东、河北两路出兵,使契丹东西不能相顾……
贺贞连连摇首。
赵匡胤说不下去了。
贺贞的神色严肃了起来:第一桩要紧事,是官人务必要活着回来!
赵匡胤:啊?
贺贞一脸的理所当然:这是爹爹说的,如今的世道,宁可苟全性命于乱世,莫求闻达于诸侯,你若狠心抛了性命,回不来了,如今的世道,咱们做女子的,是万没有从一而终为你守寡的道理的……
她扬着脸,望着赵匡胤:所以,你若不肯我过了门便抬着嫁妆改嫁,自家头顶上绿油油的,便最好活着滚回来见我……
赵匡胤的脸色有些发绿。
贺贞:这是你进门迎亲之前,阿爹要我说与你听的!
赵匡胤的脸色又有些发黑。
贺贞:第二桩要紧事,是阿娘说的!
赵匡胤强忍着暴走的冲动,颤声问道:岳母……岳母她老人家怎么说?
贺贞盯着赵匡胤:趁着你和舅舅(即公公)整顿行装还要些时日,抓着你,也抓着时机……
赵匡胤呆呆问道:做什么?
贺贞呲牙一笑:……为赵家留个后!
书房内,赵弘殷夫妇对面而坐。
杜氏轻声宽慰着赵弘殷:……莫要想那些有的没的,你和大郎是侍卫亲军,是拱卫天子的,哪里来的那许多硬仗恶战要打?只要自家吃喝穿戴在意些,莫要生了病患,不至于回不来……
赵弘殷叹息了一声:不该急着让大郎补入军中的!
杜氏哼了一声:此时又后悔了?
赵弘殷点了点头:原想着天子亲军,从征的机会不多……
杜氏笑了:老爷想多了,也不看看,如今是什么世道?
赵弘殷叹息了一声:是啊,世道不堪,儿女婚宴,连一道黄河鲤鱼的鱼脍都摆不出来了……
义和院大殿之内,烛火摇曳。
钱弘俶将亲手调制的鱼脍和酱汁摆在了钱弘佐和钱弘倧面前,然后亲自提起壶来,给钱弘佐倒了一杯酒。
钱弘佐夹起一片鱼肉,蘸了酱汁,放入口中缓缓咀嚼!
他轻叹道:这般滋味……一年没吃了!
钱弘倧看了钱弘俶一眼:六哥不要再恼九郎了,他这不是来赔罪了吗?
钱弘佐轻轻哼了一声,也看了一眼笑嘻嘻的钱弘俶:他来给我赔罪,我可不敢,他哪里是以为自家有罪,分明是以为我这个做哥哥的罪大恶极!
钱弘俶笑嘻嘻道:六哥,你忘记称孤了!
钱弘佐拿着筷子,轻轻敲击了钱弘俶的头一下。
钱弘佐:你这惫懒小子,我若是不放大郎,你便这辈子都不再见我了是不是?
钱弘俶笑嘻嘻给自己也斟了一杯酒。
他端起酒杯,笑嘻嘻道:是做弟弟的不是,给六哥赔罪!
钱弘佐摇着头,端起酒杯,与钱弘俶碰了碰。
钱弘佐:林相公身子不豫,上表请辞相位,已经往还三次了,再来个一两番,怕是就要准了!
钱弘倧默默听着,钱弘俶却又给钱弘佐的杯中满上酒。
钱弘佐端着酒杯沉吟:宰相之位,朝野瞩目,元学士众望所归,只是如此一来,相府参政就又要出缺了!
钱弘倧看着钱弘佐,钱弘佐却看着钱弘俶。
钱弘俶不看钱弘佐的眼神,手下忙活着布菜,口中却道:六哥莫要看我,我是做不来的,做得来也不做,那是累死人的活计,七哥愿意受累,我确是懒散惯了的!
钱弘佐和钱弘倧兄弟二人不由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钱弘倧:元帅府判官水丘昭券,礼部尚书吴程,此二人合适!
钱弘佐摇了摇头:水丘是纯臣,又是国戚,我留着他有大用,先不急着让他进相府,吴程以礼部尚书同参丞相府事,便这么定下来!
钱弘倧点了点头。
钱弘佐却又看了一眼钱弘俶:你也不要躲清闲,没指望着你此时便能做正事,却也不能袖着手看热闹,我和你七哥在前面忙得团团转,你也该担起一些事情来了,内牙兵马都指挥使这个位置,你先兼着,以大元帅府掌书记的名义习学公事,检校司空!
钱弘俶抬起头,苦着脸,还要说话!
钱弘佐却摆了摆手:就这么定了!
三年后。
杭州城内,街道之上熙熙攘攘,往来庶众摩肩接踵。
一匹快马自城门方向奔驰而来。
一名信使骑在马上,跑得浑身上下全被汗水打湿。
仰诠仁手中拿着一封信函,快步走进了相府公厅,元德昭正在案子后面书写公函,见得吴程进来,头也不抬问道:哪里又出事了?
仰诠仁大声道:京师,大梁!
元德昭闻言,抬起头来看着仰诠仁。
仰诠仁挥舞着手中的信函:王师河北大败,北朝大军越过天平军兵逼大河,邺下令公杜重威举众而降,冯令公复相,朝廷一日三诏,催促回京视事!
元德昭提着笔,震惊得连墨汁滴在纸上都毫无觉察。
思政堂内正在议事,元德昭正在奏请。
元德昭:大乱将起,南唐、西蜀、南汉、南楚诸国皆有使节在京师打探消息勾连重臣,临事待变;若朝廷大军不能御敌于河北,北朝铁骑纵横大河左右,臣恐五胡十六国之祸,再现于今日!
钱弘佐唇上已然蓄了须,淡定从容问道:水丘昭券,边郡军情,可有异动?
已经担任了镇东军节度副使的水丘昭券出班奏道:南唐诸军未动,南汉、南楚诸军皆有北调迹象。
钱弘佐:户部库藏如何?
俞公帛出班奏道:去年到今年,连续两个丰年,库藏充盈,用兵备灾,皆可无虑!
钱弘佐点了点头,想了想,问元德昭:元相公,冬岁将至,又该遣使贺天子正旦了吧?
元德昭:正是!
钱弘佐看向水丘昭券。
水丘昭券叹息了一声,奏道:局势危殆,臣愿意再走一遭汴梁。
朝堂上的众人不由得都松了一口气下来。
胡进思望着水丘昭券,若有所思。
元德昭:如此便以尚书右仆射、镇东军节度副使、内外马步军都统军使、天下兵马大元帅府判官水丘昭券为贺正旦使,出使京师!
钱弘佐点了点头:加一条!
他顿了顿,看了看站在朝堂班列中闭着眼睛打瞌睡的钱弘俶。
钱弘佐:以检校司空、内牙兵马都指挥使、大元帅府掌书记钱弘俶为副使!
钱弘俶的眼睛睁开了,眼神里丝毫没有刚睡醒的迷糊,反倒一片清明。
众人面面相觑,钱弘倧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钱弘俶。
水丘昭券也带着几分疑惑,看向钱弘俶。
钱弘倧:大王,如此危局,汴京朝廷那里,怕不是在搏命?九郎才十七岁,实在太小了……
钱弘佐点了点头:局面危殆,朝廷那边在搏命,若真个如五十年前一般天倾了,东南亦不是偏安之地,孤也要搏命,公卿们说不得也要跟着孤一起搏命……水丘公此时北上,更是要豁出性命的,我吴越钱氏宗子,有谁能置身事外?
他看向钱弘俶:九郎,孤明白与你说,此一去祸福难料,是要豁出性命的,你敢去吗?
钱弘俶一步三摇出了班列,躬身道:启禀大王,这如许大的祸事,臣弟胆子小,不敢去!
众人齐齐摇头。
钱弘佐却没有跟着摇头,只是静静地看着钱弘俶,等他说完。
钱弘俶:久闻京师繁华盛景,所食所用,皆极尽奢华富贵,吴越偏鄙之地不能及也,臣弟向慕垂涎久矣,愿随水丘公,往京师一游,以慰平生!
众人听他说得荒唐,不由得齐齐摇首。
钱弘佐的脸上,也不禁透出了几分笑意。
黄龙岛青帝宫书房之内,俞大娘子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封信,正在仔细观看。
孙本(钱弘侑)走了进来,向俞大娘子行礼:母亲,贞娘来信了?
俞大娘子抬起头,看了看儿子,伸手抓了抓头发。
俞大娘子:贞娘要去京师,兵荒马乱的,怪放心不下的,你带些人货,跟着走一遭吧,顺便通一通商路!
她的语气平淡,仿佛在吩咐一件多么轻松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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