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血色投名
吴越国,杭州,城外。
吴越水师的旗帜飘扬在钱塘水寨上空,岸边的栈桥之上,水师将兵披甲侍立警戒,停泊在江湾之内的走舸战船樯桅如林,岸边阅兵用的校场被亲卫都甲士包围得水泄不通。
一座高大宽阔的亭楼建筑耸立在校场正北,亭楼之上东西两侧的廊柱上镶嵌着金色字体的楹联。
上联是:碧水连天校鲲鹏;
下联是:波涛泛海阅貔貅。
亭楼顶上是一块宽大的牌匾,上书“碧波亭”三字。
杜昭达身着紫色公服,腰佩鱼袋,头戴交脚幞头,站立在楹联之前,面南背北,手执黄绢,高声诵读。
他的身后,站立着整整一个小队亲卫都甲士,在一名队正的率领下扶刀被甲,严整肃杀。
杜昭达的身前,钱弘侑、钱弘俶、水丘昭券、薛温及随行亲兵长随仆役小厮人等跪伏在地,恭敬倾听。
杜昭达:检校太尉、右卫大将军、内衙诸军都指挥使戴恽,阴结宗藩,擅权军伍,豪夺内府,毁焚宫禁,戕害君上,谋立嗣主,使亲卫都兵甲夺宫于前,拥西安侯弘侑篡僭于后,罪犯大逆,特加显戮,夷三族……
钱弘侑猛地抬起头来,仰着头望着正在宣读先王遗教的杜昭达。
程昭悦一身青色文官服色,头戴软脚幞头,站立在杜昭达身后,冷眼打量着眼睛里闪烁着熊熊怒火的钱弘侑。
他的眼神飘到了钱弘侑身边的钱弘俶身上,眉头微微蹙起。
钱弘俶此时的头也抬了起来,仰着脸困惑地望着杜昭达。
杜昭达继续宣读遗教:内牙弓马诸军都指挥使、衢州刺史、西安侯钱弘侑,心存险诈,志有不群,擅兴营都,连州跨县,郡望守臣,肆意黜夺,阴结内军,希冀大位,教命所至,着即交卸兵权、符印,罢衢州刺史,褫夺西安侯爵禄,下御史台狱,详加勘问,并其羽翼党人,一体追索……吴越国王天下兵马大元帅教,天福六年九月初一壬午……
杜昭达读罢,合上了黄绢,摆手道:拿下!
自他身后两侧各涌出五名亲卫甲士,上前来拿钱弘侑。
钱弘侑跪伏在地上,双拳紧攥,额头上青筋暴起。
水丘昭券抬起头来,望着杜昭达,神情警惕而凝重。
众目睽睽之下,十二岁的钱弘俶霍然起身,猛然间自腰间拔出了一柄只有尺许长的锋利短刀,横身挡在了钱弘侑的身前。
钱弘俶:且慢!
众人齐齐愕然,就连跪伏在地上的钱弘侑都不由得错愕,望着钱弘俶瘦弱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困惑。
十名甲士见状,不由得人人惶惑,顿足不前。
杜昭达大怒,厉声喝道:九郎君,你要做什么?
钱弘俶昂首望着杜昭达:大表哥,你说这是父王的遗教,可有证据?
杜昭达单手抖开黄绢,满面怒容道:教命上有先王玺印,九郎君,你还要什么证据?
钱弘俶淡淡摇头:大表哥,既是遗教,为何没有诸位丞相参政的副署?何况父王教命,一向是通儒院元学士执笔书拟,何以这遗教反倒不是元学士笔迹?
钱弘俶几句话问出口,钱弘侑也反应了过来,疑惑地望着杜昭达,就连四周围拢在侧的甲士将弁们也都转头望着杜昭达。
只有心中早有疑惑的水丘昭券不动声色,冷静镇定地看着杜昭达的反应。
杜昭达被钱弘俶几句话问得一个愣神,皱起眉头道:九郎不要胡闹,这是军国大事,你一个弱冠童子懂得什么?
钱弘俶想也不想随口反驳道:大表哥此言差矣,你手执黄绢口含天宪,要夺西安侯的兵权、差遣和爵位,还要拿他下狱;教命之上,既不是通儒院学士手书,也不见丞相大参们的签押副署,焉知不是你等合谋,害了先王和相公们,矫诏夺军,如今却又来害我三哥?
杜昭达闻言,气得面皮青紫;周围的甲士将弁却更加疑惑,看着杜昭达的神色更加叵测。
便在此时,站在杜昭达身后的程昭悦突然低声说道:不要和他聒噪,只管拿下就是了!
杜昭达闻言,还没来得及反应,钱弘俶却听了个真切。
他勃然大怒,伸手戟指站在杜昭达身后的程昭悦。
钱弘俶:大表哥,此人乃是山越社东主,南唐细作,如何却在此处?你所宣读遗教,到底是父王的意思,还是敌国细作的意思?
他此言一出,更是一众哗然,连钱弘侑都从地下站了起来,目光炯炯,盯视着杜昭达。
杜昭达被钱弘俶的话惊得有些失措,程昭悦声气急促,低声道:抗拒王命,罪在不赦,一并拿下便是!
杜昭达定了定神,挥手道:将九郎与钱弘侑一并拿下!
十几名甲士听了,迟疑地要错步上前。
便在此时,钱弘俶手中的刀子却突然间收了回来,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钱弘俶:都不要动!
众人又是一番愕然。
钱弘俶高声道:我乃吴越国王天下兵马大元帅第九子,钱氏嫡脉,内牙诸军都知兵马右使,汝等再上前一步,我便自戕于此,害我性命者,杜昭达程昭悦者也,尔等皆是帮凶,身背极刑,夷三族!
场中气氛,顿时凝固,众人一时间皆不知所措起来。
功臣堂内,换了一身斩衰孝衫的钱弘佐坐在丹墀之上的主座之上,同样依照宗藩外戚远近关系以及文武官阶分别换了齐衰、大功、小功等孝衫的公卿重臣们列坐在大堂两侧,杜昭达跪伏在大堂中央。
钱弘佐气得脸色青白,用眼睛冷冷打量着杜昭达:你的意思是……九郎不肯奉教,持刃抗命,你便这样回来了?
杜昭达跪伏在地,恭敬答道:九郎君是宗室至亲,末将不敢擅专。
钱弘佐抬起头,望着站在文班首席位置的元德昭。
钱弘佐:元学士以为,此事该如何措置?
元德昭不卑不亢躬身道:三郎君,九郎君,皆宗子也,此留后家事,不当问外臣!
钱弘佐哑然,转过头去,看向沉着一对寿眉闭目养神的胡进思。
钱弘佐:胡令公为先王顾命,可有以教我?
胡进思睁开眼,沉声道:昨夜丽春院大火,先王薨逝,变起肘腋,敌我难辨,老臣不得已诛杀戴恽,非常之时,情非得已,不得为承平之法,留后不可不察……
钱弘佐愣了愣:令公的意思,是要吾赦了三郎与九郎?
胡进思看了钱弘佐一眼,语气平静地道:留后须知,三郎和九郎,是不同的!
他顿了顿:三郎久在营伍,深结军心,更兼戴恽已死,仇怨已结,已是不能回头;若不能妥善处置,恐为国家腹心之患……为人主者,不能以私情害国事!
碧波亭外,数百亲卫都甲士将碧波亭围了个水泄不通。
碧波亭的大门紧闭,看不到里面的动静。
碧波亭内,钱弘俶毫无形象地趴在门口,从门缝往外观望。
钱弘侑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悲戚。
水丘昭券坐在他的一侧,眉关紧蹙。
钱弘侑低沉着声音对水丘昭券说道:遗教上的玺印……应该是真的……
钱弘侑:遗教上说,继位的是六郎,此事应该不假!
钱弘俶恰与此时叫道:此事定是假的!
他甩甩袖子,大步走回两人身前。
钱弘俶:六哥是何等谨慎严峻的性子?真若是父王不在了,他继了大位,如何能这般颠倒行事?戴太尉有大功劳于父王,他说杀便杀了;三哥是至亲手足,又是他的兄长,孝悌伦常,什么都不讲了,这样的事情,六哥断然做不出来!
钱弘侑和水丘昭券对视了一眼。
水丘昭券叹息了一声,静静望着钱弘侑的双眼,低声说道:大王薨逝之事……恐怕是真的……
噗的一声,钱弘俶一口水喝了一半,生生呛了出来。
吴越国,杭州,吴越王宫,宫门内。
一双穿着薄底官靴的脚出现在了何承训的面前。
何承训满面汗水地抬起头,只觉阳光颇为刺眼,却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程昭悦望着跪伏在地擦洗青石浑身衣衫都已经被汗水打湿的何承训,低声问道:新主继立,功臣堂大朝,没叫你去?
何承训听出了程昭悦的声音,不由得苦笑了一声。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继续擦地:宿卫大朝,那是罗大郎的差事。
程昭悦看着四周收拾地面的亲军和内侍。
程昭悦:章德安的安排?
何承训没说话,只是轻轻叹息了一声。
程昭悦:飞鸟尽,良弓藏!
何承训冷冷哼了一声:言重了,我不过是个芥菜籽大小的兵头,如何称得上良弓,你说狡兔死、走狗烹还贴切些!
程昭悦望着城墙根底下芦席盖着的戴恽尸身。
程昭悦:他是狡兔吗?
何承训抬起头,望着戴恽的尸身,索性翻身坐在了地下,望着尸体的方向一阵阵发呆。
何承训:我给他做过三年的亲丁,当年东州大战,跳帮搏杀,火箭点燃了船帆,桅杆砸倒下来,若不是他将我一脚踹下水去,坟头的树怕是都碗口粗细了……
程昭悦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后悔了?
何承训茫然摇了摇头:若不杀他,我自家就是个死,千刀万剐都是轻的……可拼尽气力杀了他,又能如何?在公卿、相公、宗子们的眼睛里,我便是个背主做逆的家奴,此刻能留下我在此处洗地,已然是天大恩德……如何还敢想宿卫正殿大朝那样的美差?
程昭悦也盘膝跪了下来:知道他为何会死吗?
何承训有些困惑地看着程昭悦。
程昭悦冷然一笑:因为他小看了你这个芥菜籽大小的兵头。
吴越国,杭州,街道。
钱弘俊坐在车上,隔着马车望着街市之上熙熙攘攘的人流,默然不语……
慎温其坐在他的对面,喝着饮子。
钱弘俊:这一次是三郎和九郎,下一遭不知道是谁……
慎温其:大府过虑了,不要说大府,便是九郎君,最终也不过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倒是三郎君,怕是保不住了!
钱弘俊叹息了一声:朝野上下,谁还能不明白?三郎的罪就在于带兵,我也是个带兵的宗室!
慎温其摇了摇头:大府毕竟真的姓钱!
钱弘俊苦笑,摇头道:国主易位,一朝天子一朝臣,不要说姓钱的,就是朝堂之上,怕是都要有一番大干戈了……
程昭悦手中多了一袋子果酒,仰起脸来倾倒进口中。
他擦拭了一下嘴角的酒液。
程昭悦:这些个公卿太尉们,在吴越国中安生日子过得久了,大约早就忘却了眼下是个什么样的世道,还以为天下事尽在掌握,殊不知这几十年来,天下之事何曾真由他们说了算过?长安天子,魏博牙兵,没有了亲卫牙兵,一个空头的天子,饿到皮包骨头,临死连口蜜酒都没得喝……
他伸手将酒袋子递给何承训,眼神里弥漫着醉意。
程昭悦:何兵头,可敢共饮一杯蜜酒?
何承训的目光中,渐渐带出了一丝神采。
碧波亭外,钱弘俊勒住了马头,看着紧闭的亭楼大门,心情复杂。
慎温其在他身后,低声嘱咐:这是留后给使君出的一道题目,使君万万不可自误!
钱弘俊眉关紧锁,脸色为难。
只听得门轴响动,亭楼的大门打开,现出了钱弘侑和水丘昭券的身形。
兄弟二人六目相交,相顾苦笑。
钱弘俊:三郎……
钱弘侑:大哥……九郎困倦得厉害,睡着了,莫要惊扰了他。
钱弘俊点了点头:九郎无事!
钱弘侑松下了一口气来,脸上带出了几分笑意:既如此……去哪里?御史台?还是刑部?
钱弘俊不自觉地揉了揉眉心:内衙都监署!
钱弘侑点了点头:还好,不是此刻便要我自刎!
钱弘俊:三郎……我……
钱弘侑:要绑吗?
钱弘俊面色尴尬摇了摇头:你肯奉命,自然不用!
钱弘侑点了点头:走吧!
说罢,他排众大步走去,竟是全然不理会包围了碧波亭一整天的一众人等。
钱弘俶睁开了眼睛。
他迷惑地望着空空如也的亭楼内堂。
他站起身,迈步走到了门边,推开了大门。
大门之外,几十名亲卫甲士高举着火把将四周照得灯火通明。
一个身穿斩衰孝衫的少年长身立在碧波亭前,背对着钱弘俶。
钱弘俶困惑地望着那少年的背影。
少年缓缓转过身来,却是钱弘倧。
钱弘俶轻唤道:七哥?
钱弘倧的面上,半是肃穆半是无奈。
钱弘倧静静地望着钱弘俶,守候在亭楼之外的薛温走上前来,单膝跪倒,举手向钱弘俶奉上了一套准备好的斩衰孝衫。
钱弘俶的面上,依旧带着几分迷茫和困惑的神色。
义和院内,已经扎起了白色的幔帐和帆布灵棚,四处可见随风飘扬的白幡,院子里跪满了身穿孝衣孝袍宗室重臣及其子弟,以及年岁在五十岁之下的朝中大臣卿爵,火盆、香炉、香烛、白色蜡烛、纸钱、纸马、纸人等丧仪用品随处可见……
正殿之内,停放着一具金丝楠木打就的棺椁,钱元瓘的遗体身着九樱三梁皮弁冠、朱袍素裳、革带、鞶囊、小绶、双佩,足蹬乌皮履,内衬白袜,仰卧于棺中;棺椁的后面是连夜白日间搭建起来的灵台,上面供奉着钱元瓘的神主牌位。
蓝底白字——太师尚书令天下兵马大元帅吴越国钱文穆王神主。
钱弘倧越过跪在后排的群臣和跪在前排的宗室兄弟,轻步来到了钱弘佐身后,跪下,先朝着父亲的灵位叩拜。
叩拜完毕,他低声向钱弘佐奏告:九郎带回来了,跪在外面恭候钧命。
钱弘佐沉着脸道:先带他去奉先堂,向列祖列宗请罪!
钱弘倧低声应命:是!
他轻轻起身,倒退着退了出去。
钱弘佐的脸上,满是坚毅冷峻之色。
钱弘佐在一队亲从都卫士和黄门内侍的护送下来到了奉先堂外。
何承训换了一身亲从卫士的轻甲幞头,手拄一根矛枪,跨立在大殿之外。
钱弘佐的扈从队列中,罗彦诧异地看了何承训一眼。
何承训低眉顺眼,宛若小卒。
钱弘佐昂首而过,根本没注意到何承训。
奉先堂内,正面供奉着武肃王钱镠的画像,画像下面是钱镠的神位。
太师尚书令天下兵马大元帅吴越国王钱武肃王之位。
再下一排,是一众开国老臣的配享神位,左手第一列以顾全武居首,右手第一列以罗隐居首。
钱弘俶头戴孝巾,身披斩衰,独自跪在神位之前。
钱弘佐迈步进了大殿,走到了钱弘俶身后。
钱弘俶昂着头,望着祖父的神位,听得背后脚步声接近,也不回头,就那么盯着神位一语不发,嘴角抿着。
钱弘佐从沉声开言:到底错在何处,想明白了没有?
钱弘俶冷冰冰道:六哥做了大王了,便没有了兄弟了,谁若是这个时候还念着兄弟二字,那便是弥天大罪,该千刀万剐的!
钱弘佐根本不理会他言语中的刀枪剑戟,反问道:昨日夜里,你在何处?
钱弘俶冷冰冰答道:六哥今日才做的大王,昨日夜里须还不是大王,昨日夜里的事,原该父王来问才是!
钱弘佐淡淡道:父王问了。
钱弘俶终于动容,忍不住回过头瞥了钱弘佐一眼,又转回头,垂首嘟囔。
钱弘俶:真的?
钱弘佐冷冷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弟弟。
钱弘佐:父王问,七郎何在?我答,殿外候命,未经通传,不敢觐见。父王又问,九郎呢?我答,应该是睡熟了,要传他前来吗?父王说,小孩子觉长,九郎素来好动贪玩,想是白日间闹得倦了,让他睡着吧……
他语调平静缓和,没有丝毫情绪波动,钱弘俶却禁不住登时落下泪来,闸门一开,顿时难以遏制。
他抽动着肩膀,哭着叫道:你为何要骗父王?我明明不在……
钱弘佐反问道:那要问你自己,昨天夜里,父王宾天之际,还心心念念记挂着他的儿子,那个时候,你这个做儿子的,心里可曾记挂起他这个久病的老父?
钱弘俶羞愧难当,不由得引动情肠,嚎啕大哭起来。
他哭得伤心欲绝,钱弘佐也由得他,直到他的哭声渐渐弱了下来,这才自袖中抽出了一块帕子来,走到了钱弘佐的身边,递了给他。
钱弘佐:收住你的泪吧,要做孝子,到父王的灵前去做……
钱元瓘的灵堂前,钱弘俶跪伏在地,嚎啕痛哭。
被他的情态勾起了哀伤,原本守灵已经守得腰酸腿软疲惫不堪的宗子群臣们也纷纷哭了起来,至于到底哭的是什么,却是只有个人自家才知道了。
这是一间简简单单的净室,屋子里除了桌椅床榻之外,便只有一幅开国元老罗隐手书的“自谓能敦厉薄俗,帅之以义。今既不能,表退职,使闭门思愆”挂在中庭,若不是几扇窗户都被木条封死,看不出丝毫异样。
这里是吴越朝廷专门关押获罪宗室子弟的“过室”。
室内桌子上摆放着两三样冷碟,一坛黄酒,水丘昭券和钱弘侑各自端着一个小碗,浅酌对聊。
钱弘侑一口将碗中的酒水饮尽。
钱弘侑:九郎没事吧?
水丘昭券:罚去奉先堂跪了半日,如此而已!
钱弘侑轻轻松了口气:还好!
水丘昭券抬起头望着钱弘侑:要我帮你做些事情吗?
钱弘侑带着几分笑意看着水丘昭券的眼睛:你会做吗?
水丘昭券叹息了一声,垂下头来。
钱弘侑:我不怪你!
水丘昭券抬起头来,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有的时候,真的想让了这个族长,上上下下几千口人挂在身上,心力疲累不说,说话行事,皆不能执钧秉义,反倒不如九郎一个十二岁的童子。
钱弘侑笑道:不要说是你,陈泰为曹氏重臣,权兼将相,又能如何?数百族人门生跪在卧榻下面磕头磕出血来,也要逼着他进宫去;驱车南阙玉碎九重的高贵乡公尚且如此,何况我一个外姓养子?
治甲厅内,钱弘俊、慎温其和钱弘俶三人对坐说话。
钱弘俶怒目望着钱弘俊:大郎兄,连你也不肯救三哥吗?
钱弘俊扶着额头苦笑:九郎,你的诗书虽说不算出色,可论及九章算筹,多少年的老账子也要甘拜下风;千万之数都能算得明白,眼前这些人情世故却如何这般糊涂?你这心性……何时才能长大些?
钱弘俶:我确实不懂什么人情世故,我只知三哥无罪,六哥心里十分明白,却偏偏要杀三哥;大郎兄心里更是明白,却还是亲自拿了三哥去向六哥表功;满朝的公卿文武,人人都明白三哥其实无罪,只因兵权遭了六哥的忌,这才身陷囹圄,却无一人肯出一言救三哥性命……若是这便是人情世故……若是这便算是长大了,我宁可一辈子不要长大,不要懂这些所谓的人情世故……
他一句顶一句说得痛快,钱弘俊却只是不住摇头苦笑,也不做分辩。
慎温其轻声道:九郎君,使君不是不肯救西安侯,而是不能救!
钱弘俶看着慎温其,大惑不解。
慎温其轻叹道:郎君自家也说了……西安侯的罪,不在于他做了什么,而在于他手中握着弓箭都和越骑都的兵权,若说这便是罪,钱氏宗子里,罪过最大的其实不是西安侯,使君身上担负着内牙诸军都统军使的差遣,罪过只能比西安侯更大……
钱弘俶愣住。
慎温其语气缓了缓,轻声道:郎君明鉴,要救三郎君,在杭州是救不了的!
钱弘俶一愣,他眨了眨眼睛:先生的意思是说……
慎温其垂下了头:下官什么也不曾说……
钱弘俶的眼睛亮了起来。
咸宁院书房之内,灯火闪烁。
钱弘俶坐在书案之前,提笔疾书。
他写满了一张白笺,换了一张纸,继续书写。
书房之外,薛温跨立守卫。
一名侍女端着一碗汤水轻步走来。
薛温伸手拦住,亲自接过了汤水。
他看了一眼那侍女:我给郎君端进去,你回吧!
侍女墩身一福:是,有劳都校。
侍女转身走了,薛温警惕地看着背影走远,这才转身,端着汤水进了书房。
薛温小心翼翼将汤水端到了钱弘俶面前的案子上。
钱弘俶此时已经将写好的几张白笺放入了信封,并用火漆封住了封口。
他并不理会薛温,提起笔在信封上题写了“太真娘子亲启”六个字。
他顺手将信函递给了薛温:还有两个时辰天明,宫门一开你便动身!
薛温躬身道:是!
他伸手要接信封。
钱弘俶盯着他的眼睛:这一遭差事十分紧要,容不得半分差池……
薛温拱手道:郎君放心,小人跟了郎君这许多年,识得轻重!
说罢,他接了书信,躬身拜别钱弘俶,转身出去。
钱弘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眉头重新皱了起来。
望明楼上,黄龙社的水卒倚楼望哨。
远远地,一艘快船自江口方向张帆驶来。
几艘巡逻的走舸迎了上去。
一名水卒飞奔下了望明楼,朝着青帝宫的方向快步而去。
桃花苑内,一株株桃树缤纷盛开,一张张长桌摆放在外苑之内,上面呈放着豕炙、羊羹、鱼脍、鸡脯、扇蒸、海芹、菊萃、青萝、胡瓜等荤素菜肴,身着各色衣衫的东南海商们端着餐盘酒盏穿梭来去,高声笑骂,一面大口大口喝着冰镇过的果酒,一面享用着长桌上的美食。
一名身形健壮的水卒都领推着坐在四轮车上的俞文秀,一面和众海商打着招呼一面寒暄着穿过人群,缓缓而行。
俞文秀转过几棵盛开的桃树,来到了一处幽静所在。
俞大娘子身着青衫,提着一支画笔,在一块画布上勾勾点点,正在画着一幅肖像,那分明是钱元瓘的模样。
俞文秀:老蒋要退了,带了自家小子过来,名字叫做蒋衮,那年阿姐做寿,曾经来过岛上……说是要分家另过,实则是想借这个名目,多要一面旗子……
俞大娘子没有理会,抓着画笔仔细描着眼睛。
俞文秀:季盈张私下和我说,高丽那边近来有些变故,封海数月有余,生意不好做了;日本这条线,他也想跑起来,想把单龙旗换成双龙旗,我没答应他,只说待得重阳大会上,一并核算之后再行酌定……
俞大娘子停下了笔,打量着画像,自言自语:像不像呢?
俞文秀看了一眼,歪歪嘴:姐夫若还在,定是要气死了!
俞大娘子撇撇嘴:他气个鬼,老娘给他孙家生了一儿一女一对双璧,他还有什么不肯知足的?再说他活着的时候都管不住我,如今做了鬼了,胆色只会更虚,否则这都有五六年了,如何不见他托梦于我?
俞文秀摇头苦笑。
便在此时,孙太真身着箭衣,带着一个小侍女快步走来,手上捏着一个信封和几张白纸,面似寒霜,牙关紧咬,额头上还带着汗意。
她目不斜视地自觥筹交错得仿佛自助餐会一般的海商人群中穿过,径直走到了俞文秀和俞大娘子面前。
孙太真:阿娘,阿舅,出事了!
俞文秀微微皱起眉头,看着孙太真。
俞大娘子不以为然看了孙太真一眼,眼神中带着询问。
钱弘佐和三位丞相、三位大参在思政殿中议事,水丘昭券站在廷中听候钧命。
元德昭亲自用漆蜡将三道表章封好,递到了水丘昭券的手中。
钱弘佐:此番出使大梁,一来是奉表告哀;二来是体看风俗;三来是礼敬重臣;尤其是冯令公处,须得当面拜会,代吾致意。
水丘昭券躬身应道:臣谨奉钧命!
元德昭神色平静:水丘君既为使臣,按成例,当加大元帅府判官!
钱弘佐点头道:自当如此!
水丘躬身下拜:臣敬谢留后!
钱弘佐:此去汴梁,路途遥远,是绕走福州,还是走海路?
水丘恭声道:钧命在身,臣不敢耽搁,即日动身,绕道闽国,难免耽搁时日,臣走海路,出钱塘口,北上登莱。
钱弘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俞文秀手中拿着孙太真拿来的信笺凝眉沉思,俞大娘子脸色雪白,眼神中透出一片冰冷,孙太真站在一边,望着母亲和舅舅。
俞文秀叹息了一声:事情有些麻烦,若是钱元瓘尚在,修一封书信过去,看在阿姐和姐夫的面上,吴越国中,当不会为难阿左!
俞大娘子冷然道:若老贼不死,又如何能有这番事情?老东西敢动阿左一根汗毛,老娘便亲赴凤凰山下,取了他的性命,左右这也是他欠下的,收了也便收了!
孙太真好奇地看了母亲一眼。
俞文秀叹息了一声:我带四艘艨艟八艘海鳅进钱塘口去观望一下风色吧,寻得机会,将阿左救回来也便是了!
随即他又皱起眉头有些苦恼:一半的人手带走了,剩下来的一半,要压制岛上这些海混子,恐怕力有未逮;如此大的动静,怕是也瞒不过她们,终须有个说法由头,蒋承勋张文过季盈张他们问将起来,好歹有个遮掩……
他的话音未落,俞大娘子已经打断了他:没什么好遮掩的,你这便去召集他们会议,传我的黄龙令,就说我明日要进钱塘口去和吴越钱家要儿子;他们此番带来的船,无论是福船还是广船、沙船,有一艘算一艘,我都要用……
俞文秀脸现难色:做海上营生的,船就是命,怕是难!
俞大娘子一声冷笑:我不只要船,他们带来的人,我也要用,一并去壮壮声势;只要是此番随我进过钱塘的,明年的旗金全免,第一次上岛的,各予单龙旗一面,原本的单龙旗,一体晋为双龙旗!
俞文秀脸色巨变:如此怕不是要有上百艘船舰?
俞大娘子咔嚓一声折断了手中的画笔,带着墨掷在了画布之上。
俞大娘子:我只嫌船不够多,老贼的不肖子敢害了阿左,我便截断钱塘,将这个不像话的吴越国,切成南北两段!
吴越国,明州海面。
一阵阵角螺的呜咽声在夜空下的海面上阵阵回响。
一艘三层高的大船扬帆顺风而行。
水丘昭券站立在船头之上,疑惑地望向黄龙岛方向。
远处星星点点,似乎有数十条船只在夜色下朝着黄龙岛的方向航行。
水丘昭券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水雾升腾,红日初升。
钱塘江江面之上,由八艘艨艟巨舰、十六艘海鳅船、三十六艘福船、七十二艘广船、沙船组成的庞大舰队排着半圆形的阵势横陈于波涛之上,将只有七八十艘走舸的钱塘水寨三面包围。
江面之上,还有数十艘悬挂着黄龙旗的走舸沿江巡逻,将南北两岸分隔开来,下游不远处的民船码头也已被封锁得密不透风。
江面上所有的大小船只,无一例外都高高悬挂着“孙”“俞”两面旗帜。
钱弘佐在钱弘俊、钱弘倧、元德昭、杜昭达等人的陪同下迈步登上了碧波亭的三层。
他站在三层之上,又惊又怒地望着江面上遮天蔽日的帆影,扶在栏杆上的双手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仰诠仁快步登上楼来,禀报道:留后,黄龙贼截断了海口和江面,派去上游调遣水军的快船被拦回来了。
钱弘佐咬着牙缓缓开口道:诸君,谁能告诉吾,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元德昭皱着眉头说道:黄龙岛的俞大娘子乃是先元帅府典谒孙廷辅公的遗孀,虽说分踞海岛不服王化,几十年来却也未尝有逾矩之行,今日蓦然率船舰进犯西府,怕是为了戴恽和西安侯之事而来……
钱弘佐看了一眼杜昭达:杜昭达!
杜昭达愣了一下,躬身道:留后?
钱弘佐:你代吾去问一问俞大娘子,贸然兴兵,意在何为?
杜昭达一愣,脸色顿时一片惨白。
杜昭达:留后,此等海贼枭獍,不服王化久矣,问之无宜……
钱弘佐盯着杜昭达的眼睛:那依卿之见,只有兵戎相见一途了?
杜昭达抹了抹头上的汗水:正是!
钱弘佐看着杜昭达:那便请杜卿代吾前去,与俞大娘子相约一战!
杜昭达:我……臣……
他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旁边的钱弘俊看不过去,终于开言替他解围。
钱弘俊:留后,杀人不过头点地,小杜纵然不成器,好歹给杜令公他老人家稍存颜面!
钱弘佐回身看了钱弘俊一眼,伸手指着江面上的舰队,大声道:诸君食我吴越爵禄,如今国难当头,有谁能为我去问一问俞大娘子的来意?
便在此时,亭楼之下突然间有一人叫道:在下愿奉王命,代留后登船面见俞大娘子!
众人的目光齐齐看向楼下,却见碧波亭前站定一人,身着青色公服,头戴软翅幞头,仰着脸正看钱弘佐。
胡进思、元德昭、钱弘俊、钱弘倧和杜昭达见了那人,齐齐一愣。
却赫然正是程昭悦。
钱弘佐默默注视着程昭悦:你叫什么名字?
程昭悦朝着楼上躬身施礼:回禀留后,在下程昭悦,山越社执事,蒙先王恩德,赏了一个承奉郎的散阶!
钱弘佐仰起头:自此刻起,你便是内牙诸军内都监使,换上一套紫色公服,赐金鱼袋,替吾去问一问俞大娘子,她到底要做些什么?
说罢,他看了看程昭悦的身形,又回身打量了一下楼上诸人的身形,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杜昭达的身上。
钱弘佐:杜卿,借你的衣帽一用!
杜昭达晕头转向,不知所措:啊?
一叶扁舟,缓缓接近了黄龙岛船队中央的那艘艨艟巨舰。
程昭悦站立在船头之上,身上穿着杜昭达的紫色公服,头上戴着交脚幞头。
他打量着那艘艨艟之上悬在外舷的拍杆,心中暗自计较。
船上的黄龙岛水卒用弩箭瞄准了小舟。
程昭悦深吸了一口气,朗声叫道:镇东、镇海两军节度留后麾下,内牙兵马内都监使程昭悦,代我主拜上黄龙社大东主、大执司!
对面艨艟之上,一架软梯顺着船舷垂了下来。
碧波亭三楼之上,众人遥望着程昭悦孤身一人爬上了对面那艘悬挂着黄龙岛旗帜的艨艟巨舰。
钱弘佐微微点头:此人颇有胆色!
钱弘俊望着正在翻越船舷的程昭悦,默然不语。
就在此时,胡进思和胡璟父子爬上了楼来,胡进思面色沉静,胡璟却是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胡进思躬身:骤逢大变,老臣来迟,请留后治罪!
钱弘佐亲自扶起了胡进思:令公来得正是时候!
程昭悦爬上了艨艟巨舰。
他站在甲板之上,伸手整理了一下衣装,看了一眼坐在甲板正中央椅子上的俞大娘子,以及旁边四轮车上的俞文秀。
程昭悦:程昭悦见过大娘子、大执司!
俞大娘子懒洋洋打量着他,却没有开口。
俞文秀嘴角带着笑意,回应道:山越社之名,吴越闻名,文秀与程东主,也是神交久矣,却不知何时又成了吴越国主驾前的内牙都监?
程昭悦淡淡一笑,不慌不忙道:程某这个内牙都监,做了不足一刻钟光景!
俞文秀也是一笑:原来如此,看起来吴越国中,公卿文武,俱是无胆之辈!
程昭悦连连点头:大执司此言,深得我心!
俞大娘子饶有兴味打量着程昭悦,依旧不说话。
俞文秀点了点头:新国主有什么章程,程东主尽管明言!
程昭悦看了一眼俞大娘子和俞文秀:那要看大娘子和大执司是什么章程?
俞文秀看了一眼姐姐,随口道:钱家的九郎君,欠了黄龙社两百五十斤赤金,程东主想必知道,做营生的人,最讲个信诺约契,说好的钱欠不得,恐怕贵上国主悭吝不肯给,故此亲自来讨这笔款子!
程昭悦微微愣了一下:这却是从何说起?
俞文秀不以为意:这笔买卖,却是有证人的,秦淮社李大东主,便是证人,此人程东主想必是识得的!
程昭悦听到“秦淮社”三个字,眼神中波光一闪。
他点了点头:不过两百五十赤金而已,不用国主点头,程某便可应承大执司,还有吗?
俞大娘子终于开口了,带着几分慵懒道:钱弘佐一个十六七岁的娃娃,我不与他一般见识,将我家阿左还来,还有老戴的家人眷属,尸身棺椁,一并送来,我自退兵回岛,自此钱氏在岸,孙家浮海,再无干系牵连!
程昭悦想了想,微微点头:程某记下了,大娘子,还有吗?
俞大娘子摆了摆手:没有了,便这些,回去复命吧,看着你这张脸,老娘有些烦,说不定便改了主意。
程昭悦躬身施礼:如此,程某这便告辞了!
他转身朝着船舷的方向走去。
俞大娘子的声音在他的背后响起。
俞大娘子:距午时还有一个半时辰,告诉钱弘佐,午时之前,看不到阿左的人,我便先拔了他的钱塘水寨!
碧波亭三楼之上,听毕了程昭悦的禀告,钱弘佐的面色微微一松,轻轻吐出一口气来。
胡进思雪白的眉毛微微抖动了一下,冷笑了一声:国家虽有钱,一两金子也不能给她!
钱弘佐愕然望向胡进思。
程昭悦低头不语。
钱弘倧低声道:六哥,这江面上林林总总,少说有百十条船舰,两百五十斤赤金说起来也没多少,若不予她,这位俞大娘子怕是不肯退兵!
元德昭淡淡一笑:无妨,臣请留后颁下钧命,遣庶人孙本登船,面斥贼人,晓以利害,以大义责之,贼众必然羞惭无地,其军自退!
众人直到此时方才真正回过味来,不由得哭笑不得。
钱弘佐面色渐渐阴沉了起来,咬着牙道:大郎兄以为呢?
钱弘俊微微点头:元学士老成谋国,臣附议!
杜昭达:臣也附议!
钱弘佐看了胡进思一眼,却见胡进思双目微合,并不说话。
钱弘佐:既然如此,便依元学士所奏!
程昭悦在一旁看着钱弘佐的脸色,嘴角轻轻浮现出一丝笑容。
过室的门从外向里缓缓打开。
钱弘侑面向墙壁上的罗隐手书,合目盘膝而坐。
幽深的暗室之内,天光终于透了进来。
钱弘侑感受到了阳光照在后背上的温暖,微微睁开了眼睛。
钱弘俊、钱弘倧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的光影之间。
一叶扁舟,载着钱弘侑,朝着江面中心的黄龙岛舰队驶去。
钱弘侑一袭白衣,立于船头,江风吹动衣襟,猎猎作响。
他仰起头仰望着迎面而来的艨艟,看向船头在风中抖动的“孙”字大旗,心有所感,轻轻叹息了一声。
在一阵阵如歌如咽的号角海螺声中,一百多艘大小船只组成的舰队缓缓拔锚起航,朝着下游出海口方向缓缓而行。
钱弘侑依旧是那一袭白衣,站立在船头,望着江岸上如临大敌戒备森严的吴越兵马。
看着碧波亭上猎猎飘扬的“尚书令吴越国王天下兵马大元帅钱”字大纛,钱弘侑百感交集,不由得泪垂两颊,心生酸楚。
站在他身边的孙太真不由得好奇地看着这位自幼与自己姐弟便聚少离多的长兄。
俞大娘子跨步来到了二人身侧,俞文秀推着四轮车,微微错后了一步。
俞大娘子:多大人了,还这般扭扭捏捏拿情作态,无义之家,何来眷恋之情?当年那负心贼入赘田家,老娘肚子里怀着你,一滴眼泪都未曾掉过,转头便嫁了贞娘和阿右的父亲,三十年了,未曾掉过一颗眼泪,如今他人也死了,过往恩怨,也便一笔勾销了!
钱弘侑摇了摇头,垂首不语。
孙太真突然叫道:阿娘,你看!
钱弘侑闻言抬手,却见船只已经行到了下游,对面正是杭州城外的市舶司码头处。
码头上聚集着许多渔子驻民,却被戒严的吴越军士挡在了栈桥之外,栈桥之上,孤零零停了一辆马车,一个十二岁少年身着青衫,站立在码头之上,遥相望视,身后站立着一个身材雄壮的长随侍从。
孙太真低声道:是那小贼!
钱弘侑望着站在码头栈桥上的钱弘俶与薛温,微微叹息了一声。
俞大娘子看着钱弘俶的身影,嘴角带了一丝温暖的笑意。
俞大娘子:跟他老子的恩怨是了结了,却又欠了这小子一个大人情,果然是世情因果,枝蔓牵连,剪不断,理还乱……
她顿了顿,笑道:也罢,回岛之后,你便收拾东西,到杭州西府,来伺候这小子五年,还了他的人情便是!
孙太真懵然听着,半晌才反应过来,惊叫道:啊?
俞大娘子看了看她,嘴角带着笑意,揉了揉她头上的两个丫杈。
孙太真不依道:阿娘!
俞文秀在身后默然不语,孙本(即钱弘侑)却转过头看着俞大娘子。
孙本:母亲……贞娘还小……
俞大娘子看着女儿,微笑着道:告诉那小子,五年之内,他若是破了你的身子,需得备下六礼,迎娶你为正妻;他若敢学他老子负心悖义,老娘不介意拉上几百条船,再进一次钱塘口!
程昭悦身上依然穿着杜昭达的那一身紫袍鱼袋公服,恭谨地站立在大堂栏杆之下,身边侍立得全是亲从甲士,第一都指挥使罗彦不住上下打量着程昭悦,程昭悦仿佛全然无所觉,神情平静站在那里,丝毫没有左顾右盼惶恐焦急之色。
大殿的大门打开了,钱弘倧走了出来。
他站在栏杆之上,看着程昭悦:留后宣你!
程昭悦躬身朝着钱弘倧一礼,起步迈上台阶,从容进殿。
大殿的门关上,程昭悦向着丹墀之上的钱弘佐施施然下拜。
程昭悦:下臣承奉郎、内牙诸军内都监使程昭悦,觐见留后!
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然后却没有起身,跪伏在地,等着钱弘佐开口说话。
钱弘佐:你已是内都监,钧命已然签押颁布,不再是八品的承奉郎了!
程昭悦跪伏在地,也不抬头:此先王所赐,恩德不敢忘!
钱弘佐和钱弘倧对视了一眼。
钱弘佐:程昭悦,你可知罪?
程昭悦也不起身:启禀留后,臣本一介布衣,行商往来,不敢攀结权贵;山越社纵横南北,兑通西东,货殖锱铢,款额巨数,难免引人觊觎;下臣卑鄙,不能保产业,也不敢忤逆当朝公卿,故此十余年来,十成股子,倒是让了八九成出去,其中内牙几位太尉,占了三成有余!
钱弘倧惊愕地望着程昭悦,钱弘佐看向他的目光也顿时变得凌厉起来。
钱弘佐:朝中公卿,还有谁在山越社占了股子?
程昭悦依旧跪伏在地:杜令公家的少都监,占了两成有余;金华郡王府的三郎君,占了一成五,胡令公家的胡尚书,占了约不足一成;其余公卿,家人子弟,亦有些许,却是不多,总计不足五分!
钱弘佐盯着他:胡进思也占了?还有五伯父?
程昭悦伏地继续说:胡令公不曾占,是胡尚书所占,且占得最少。至于金华郡王,天福二年元球、元珦兄弟作乱,兴起逆案,幸得大郎君向先王进言,以官渡魏武焚书故事相谏,先王仁德,免于株连,受惠诸君感大郎君恩义,进锱铢宝贝以谢,大郎君清廉自守,不肯承受,众人便转赠金华郡王五令公,五令公不方便亲自出面,便由府内三郎君接下,送入山越社,以为股资。
钱弘佐牙关紧咬:也就是说,先王施恩,这人情谢礼,实则是五伯父家和大郎兄领了去?
程昭悦叩了一个头,没有继续说话。
钱弘佐在正座上伸展了一下身子。
他直起身看着跪伏在地的程昭悦:为何要和吾说这些事?
程昭悦:留后垂询,臣下据实以答!
钱弘佐:先时为何不言?
程昭悦:下臣布衣商贾,不敢忤逆公卿贵人!
钱弘佐冷笑:如今却敢了?
程昭悦:臣为内牙诸军内都监使,留后家臣,不敢不诚心事主!
钱弘倧看着这个不卑不亢对答如流的“下臣商贾”,心下不由得啧啧称奇。
钱弘佐却丝毫不假辞色:你可知罪?
程昭悦毫不犹豫,又磕了一个头:下臣知罪!商贾为四民之末,交通宗室,勾连公卿,举锱铢以连横上下,罪在不赦,当毁身夷族!
钱弘佐:吾一道钧命,便可剐了你,夷了你的三族。
程昭悦:臣以身犯法,甘愿受刑!
钱弘佐:这道钧命下与不下,在吾一念之间;尔阖族之生死,亦在吾一念之间,听懂了吗?
程昭悦:臣已为留后家臣内监,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留后但有所用,臣项上头颅、阖族性命,尽可拿去!
钱弘佐轻轻点了点头:项上头颅也好,阖族性命也罢,都先寄下,有桩差事交予你做,做好了,前罪尽赦,还要酬功;若是坏了事,前罪并罚,你可愿意?
程昭悦再次磕头:臣下愿为主上分忧!
吴越王宫思政殿内,元德昭手中拿着一封文书奏告看着,面色凝重。
文书奏告在几位重臣之间传阅。
胡进思的脸色铁青,如刀的眼神看向站在下首的胡璟。
钱弘佐坐在丹墀正位,打量着众人的表情。
元德昭率先开言:此事匪夷所思!
随即,他加重了语气:荒谬绝伦!
钱元懿抚着苍白的胡须,凝眉不语。
殿上众臣眉目间传递着疑惑之色。
仰诠仁振奋精神:留后,程昭悦布衣小人,昨日之前,不过是一个加了八品荣衔的商贾,此人奏告杜昭达谋立弘俊郎君,肆意攀诬,臣等请将其下御史台狱勘问,明正典刑,以慰公卿、宗室之心!
钱弘佐伸手自案子上又拿起一张白笺:大参所言,吾岂不知?已然连夜勘问过了,大参请看……
说着,他将白笺递给了侍奉在侧的黄巍,黄巍接过白笺,走下丹墀,恭恭敬敬捧给仰诠仁。
山越社股本明细。
胡进思起身来到廷中,免冠跪下。
胡进思:臣有罪!请留后治罪!
元德昭等人传看着白笺,心情复杂地望着跪在廷中的胡进思。
钱弘佐笑着微微摇了摇头:令公不必如此,谁人家中没有几个不肖子弟?莫要说令公,便是胡尚书,必也是受了小人的蒙蔽,吾虽年幼,却还不糊涂……
钱元懿昂首道:臣治家不严,甘领其罪,但拥立之事,仅凭一纸股单,臣实在是难于置信,请留后明察!
元德昭:留后明鉴,公卿小节不谨,或是有的,然则拥立一事,荒唐莫名,臣不亦敢置信!
看着跃跃欲试也要起身反对的其他人,钱弘佐笑了笑:诸卿稍安!
他看了看钱元懿:五伯父,您老人家是宗亲之长,当体谅侄儿的难处……
他顿了顿,轻声说道:些许钱帛……不过白璧微瑕,稍加惩戒,以彰明暗而已,吾并无穷究之意……
他的声调猛地一沉:然则事涉谋逆,干系国本,吾亦不得不问,要对得起两代先王之托付,更要还大郎兄一个清白……
钱弘俊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胡进思府。
胡进思一身葛衣,一巴掌抽在了胡璟的脸上,将胡璟抽得一跤摔倒在了地上。
胡璟捂着脸:父亲明鉴,儿子实不知情……
胡进思冷冷盯着胡璟:不是你,那是谁?
胡璟:是……是杜皓……是他与儿子说,夫人将嫁妆予了他,让他在外面寻些营生买卖,否则家业虽大,难免坐吃山空……
胡进思笑了出来:不是你亲生的娘,也不是正经的娘舅……你却听话得紧……还真是孝顺啊……
胡璟哭丧着脸:儿子错了!
胡进思点了点头:还真是好营生,好买卖啊,你们这一笔买卖,赔进去了一个顾命大臣的身份,真是赚大发了!
胡璟惊讶地望着胡进思。
胡进思厌烦地看了他一眼:滚起来吧,做那怂包样子给谁看?
胡璟爬了起来,忧心忡忡地道:留后这是要对父亲下手了?
胡进思嗤笑了一声:想什么呢?他此刻还是留后,连大王都还不是,屁股下面的位子都还不曾坐稳当,如何能对老夫下手?你道咱们这些小留后,和你一般蠢不成?
胡璟困惑地道:那留后为何要当殿发落此事?不为父亲稍存体面?
胡进思摇了摇头:敲打而已,也是寻常手段……
他顿了顿:放心吧,不是冲着咱们家来的!
随即,他瞪了胡璟一眼:不过,自今日起,你老子在他面前,再摆不起先王顾命的身份了!
胡璟依旧迷惑地望着胡进思。
吴越王宫,内都监署。
室内,钱弘倧向程昭悦出示了钱弘佐的钧命。
钱弘倧:这是留后钧命,通儒院学士手书,三位丞相副署,凤阁鸾台所出,吴越国王道所在,公卿文武,百万军民,皆须谨奉!
程昭悦以掌加额:留后天纵英武,东南之大幸!
他伸手接过钧命:臣——谨奉钧命!
奉先堂外,何承训靠坐在宫墙根上,啃着硬干粮,喝着水囊中的水。
程昭悦带着一队亲从都的甲士,来到了他的面前。
何承训看了一眼程昭悦身上的公服,苦笑了一声。
何承训:这才几天光景,便混了一身紫袍出来,果然是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际遇!
程昭悦看了看他:点起你的兵,随我走!
何承训看着程昭悦:我已经不是亲卫第一都指挥使了。
程昭悦抖开了一张文书:这是留后手书的军令,自即刻起,亲卫第一都改编为亲从第四都……
何承训愣了一下,眼神中波光一闪。
程昭悦:新编亲从第四都指挥使……由何承训检校!
吴越国,杭州城,阚燔府。
朱红色的大门敞开,里面传来一阵女人和孩子的哭闹声。
杜昭达被绳捆索绑以麻布堵嘴,自府中拖了出来。
杜昭达神情委顿,哭泣不止,涕泪交流。
何承训穿着一身崭新的山文铠,手中拎着一柄金骨朵,侍立在程昭悦的身边。
杜昭达猛地两膀一晃,竟硬生生挣脱了身边四名夹着他的亲从兵丁,大步抢到了程昭悦面前。
杜昭达:程昭悦,你这无耻小人!
程昭悦却怡然不惧,只是微微偏头示意。
何承训右手攥拳,迎面一拳砸在了杜昭达的面门之上,阚燔面部青紫鼻血长流,翻身栽倒在地上,
吴越王宫,奉先殿。
钱弘倧、程昭悦、何承训带着亲从都的军士站在钱弘俊和慎温其面前。
钱弘俊盯着钱弘倧的眼睛:轮到我了?
钱弘倧温言道:大郎兄莫恼,六哥也是一片拳拳爱护之意,暂收了大郎兄的兵权,请到和贤院安置,待得事情查察明白,自然还要倚重大郎兄!
钱弘俊嘴角绽开一个苦涩的笑容,摇了摇头:生死皆由得你们,走吧!
他迈步前行。
慎温其跟在他的身后,却被何承训伸手拦住。
何承训:慎机宜留步!
慎温其站下,眼睛却看着程昭悦,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之色。
程昭悦开口道:下臣奉命,有话要问慎机宜,请慎机宜移步内都监署!
钱弘俊脸现怒色,转回身看向慎温其。
慎温其却微微点头:使君请安心去,下官自有分寸!
钱弘俊扫视了一眼钱弘倧、程昭悦、何承训三人,哼了一声,大步去了。
何承训摆手:机宜请!
慎温其点了点头,迈步行去。
刑室之内,慎温其身着中单,被绑缚在木架子上,两名亲卫都小校轮番用沾了水的鞭子抽打着,浑身上下衣衫破烂血迹斑斑,脸上满是青紫伤痕,头发乱蓬蓬披撒下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呻吟声。
刑室之外,程昭悦和何承训隔着钉着木栅栏的小窗看了一眼刑室之内的光景。
程昭悦微微点了点头: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何承训叹息了一声:身上的肉打烂了,将养好要七八日;再打烂再将养;也有个五六番了,只是不肯开口说话,更不肯画供!
程昭悦笑笑:世家子弟,读过书的人,和杜昭达那等二世祖终归不一样!
何承训笑笑:杜衙内也是世家子弟,也读过书,还有杜令公那等煊赫的家翁,上了刑台,几番手段下来,还不是让说什么说什么?也不见哪里来的君子,又是何样的如玉!
程昭悦摇了摇头:不一样,杜昭达这样的,说杀便也杀了,大郎君却是宗室,要入他的罪名,没有此人的口供却是万万不能的;便是国主心里一万般想要结了此案,五令公和相公们那里,终归要有个过得去的说法!
思政堂内,内朝朝会,钱元懿、仰诠仁、元德昭、钱弘倧等重臣依次在列。
钱元懿板着脸站在钱弘佐面前。
钱元懿:国主,臣这是第三次问了,弘俊的案子,到底还能不能结?何时能结?
钱弘佐深吸了一口气:五伯父,案子是内都监署在问,弘俊乃吾之兄长,吾也盼他无事,杜昭达供词之中,多有拥立僭篡之语,弘俊身在其中,岂能不问?亲亲之情,岂可置于国法之上!
仰诠仁奏道:国主,杜昭达已明正典刑,死无对证,供状真伪,已不可知,大郎君临危受命,提调内外兵马,不过数月间事,如何能起篡逆之心,臣以为小人之言,不足取信!
钱弘佐也板起了脸:大参,事情有无,总要问个明白;是非曲直,也要梳理清楚,才好稳定朝局,廓清人心;如今案情尚在讯问之中,大参何必急切?
元德昭站在班中,眼观鼻,鼻观口,一语不发。
一众重臣自宫门处鱼贯而出。
元德昭走到自己的马车前,却被钱元懿自身后叫住。
钱元懿:元学士!
元德昭站定身形,转回身来,看向钱元懿。
钱元懿怒气冲冲来到面前,劈面问道:朝堂之上不发一言,你这通儒院学士是白做的吗?
元德昭平静地望着钱元懿,轻声道:五令公,稍安勿躁!
钱元懿大声道:稍安?老夫如何安得?大郎如今身陷囹圄,生死不知,连个消息都递不出来!国主不要这个兄长,自可明言,将这个儿子还给老夫便是!
元德昭看了看天色:算着脚程,水丘大约也该到了!
钱元懿一愣:水丘?
元德昭叹息了一声:孙本和大郎君,根子上是一回事!
钱元懿皱起了眉头,思索起来。
元德昭:三郎恢复本名,姓孙不姓钱,他的事情,便算结了!
他顿了顿,看向钱元懿:至于大郎君,案子何时能结,要看水丘何时能从京师回来!
钱元懿眨了眨眼睛,似有所悟。
元德昭转身登车,扬长而去。
钱元懿站在当地,半晌方才叹息了一声,迈步离开。
汴州,大梁城,大宁宫,滋德殿。
一把圆凳放在距离榻前约一米半的距离。
冯道坐在圆凳,双足垂地,双手放在膝上。
他坐得正好与石敬瑭面对面,眼对眼。
石敬瑭须发灰白,形容枯槁,满面愁容。
冯道:吴越国遣使告哀,来的是钱氏国戚水丘昭券,齐王代陛下见了他,拟了国信……
他将一张白笺放在了石敬瑭的榻上。
石敬瑭却没看那张白笺,喘息着问道:钱元瓘死了?
冯道:钱王薨了,两军僚众公推六子弘佐继任留后,以待朝廷册封……
石敬瑭:朕记得……他是光启三年生人……比朕大五岁……
他看了一眼冯道:比令公小五岁……
冯道:是。
石敬瑭感慨:他是个有福气的……
冯道点了点头:年过五旬,按着汉昭烈帝的说法,不为夭寿!
石敬瑭看了冯道一眼,微微一笑:令公又和朕装糊涂……
冯道沉默不语。
石敬瑭叹息道:算了……人家有个能继位的亲儿子……羡慕不来啊……
冯道表情严肃,一字一顿:依礼法,过继子亦是嫡子!
石敬瑭苦笑了一声:重贵此子,用兵、抚民、治事都是好的,有人望、有军心……也能得人……按理说,朕没什么可挑剔的……然则……令公……是有大智慧的圣贤,自然看得明白,这孩子……诸般皆好,唯独在用势上却蠢了些……
冯道眼观鼻,鼻观心:齐王毕竟年轻,审时度势,可以慢慢学……
石敬瑭笑了,笑着笑着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嗽得眼泪都呛了出来。
他剧烈喘息了一阵:令公又来诳朕……这样的天下……这样的人心……这样的世道……容得他慢慢地学吗?
冯道轻轻叹息了一声:陛下善养圣躯,山河万里,苍生亿兆,还指望着陛下慢慢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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