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火噬宫闱
吴越国,杭州,米担街。
大雨滂沱,米担街上车马稀疏,偶有打伞披蓑衣的行人匆匆走过。
一辆形制普通的马车缓缓行来,停在了山越楼门口。
门廊内久候的侯掌事迈步出了大门,躬身行礼,低声问道:江汹雨急,未知客从何来?
赶车的健壮汉子头戴斗笠身披蓑衣,跳下车来,也不答话,却自怀中掏出了一块铁木雕刻的牙牌,递给了侯掌事。
侯掌事接过手中,低头看了一眼。
“秦淮”二字。
侯掌事恭恭敬敬将牙牌奉还,低声道:我家东主已在听雨轩恭候大东主多时,请大东主移步上楼……
健壮汉子收起牙牌,回过身来在马车旁,隔着窗户和里面的人嘀咕了两句。
然后,健壮汉子自车上抽出一顶油布伞,撑开在车门处。
门帘掀开,李元清迈步下了马车,身着淡青色袍子,头戴交脚幞头,手中提着一柄通体墨黑色的长剑,古朴的剑鞘上无所装饰,但隐隐可见云纹,在靠近护手处刻有篆体的“黑云”二字。
他的另一只手上提着斗笠,下车之后戴上斗笠。
侯掌事躬身行礼:小人侯丙,代我家东主,恭迎大东主。
李元清轻轻抚了一把唇上的须髯,微微颔首,迈步进了大门。
山越楼,后厨,一柄磨得飞快的鱼刀以迅捷的频率颤动着。
一尾自清水中捞出来的海鱼前一刻还在活蹦乱跳,下一刻便被鱼刀拍死在案板上。
剁头、斩尾、削鳍、去鳞、剔骨……整个流程一气呵成。
山越楼内,一楼的大厅里左侧是账房柜台,右侧是楼梯,厅堂内摆了七八张桌子,却不见一个客人,连跑堂伙计都躲在门帘后不露身影,颇有些萧索气味。
侯丙带着李元清迈步上楼,那跟在身后的健壮汉子怀中抱着一柄长刀,反身堵在了楼梯口守卫。
侯丙带着李元清缓步上了楼梯。
侯丙一边引路一边低声说话:厨下安置了酒食热汤,款待众兄弟,大东主尽管宽心……
听雨轩内,陈设极其简单古朴,靠窗位置设了一桌二席,墙上一幅丹青,右手边一具瑶琴,画是寻常的江烟垂钓,琴看上去也平平无奇,却在尾部有焦黑色印记。
窗户大开,能看到外面不远处的西湖湖景,雨水淋漓,偶然间有凉风裹着雨滴吹入,却是平添几分凉爽之意。
程昭悦一袭长衫,头戴淡青色软脚幞头,坐在主位上,手中捻着一盏茶,细细品着。
听雨轩的门开了,侯掌事引着李元清走了进来。
程昭悦起身相迎,拱手为礼。
程昭悦:云清兄,久违了!
李元清淡然还礼,眼角余光打量了一番四周,淡淡一笑:程兄有心了!
程昭悦也是一笑,摆手请李元清入座,口中却问侯掌事。
程昭悦:今日却有什么菜色,报来!
侯掌事满脸堆笑:启禀东主——上一遭试过一次厨的那个渔家小厮,却又请来了,颇费了小人一番心思,论及调制鱼脍的刀下功夫,楼里的积年老厨,却也不及这小鬼头之万一,今日大东主登临,正好让他好生伺候一番……
程昭悦不以为然地道:口腹上的事,我和云清兄都不甚在意,人要妥当,这才是大事……
侯掌事躬身道:东主宽心,那小厮惯常在渔肆码头厮混,许多老渔子都识得的,是知根知底的本地人,只是一向性情顽劣,不服管教,故此没有个长久营生所在……
程昭悦听了,也不再啰唆,挥手命他退去。
侯掌事也不多言,躬身退下,从外面将门带上。
程昭悦抬起头看着李元清:天时如此,海路不好走吧?
李元清带着几分笑意缓缓开口:不是如此天时,恐瞒不过海龙王的眼线。
程昭悦也是一笑,却又摇了摇头:吴越国中,可无人敢称岛上那位做海龙王!
李元清没说话。
程昭悦解释道:先王修筑捍海长堤,时人皆以海龙王称之!
李元清望向窗外的西湖雨景,淡然颔首:钱婆留当世英雄,夫差、勾践、孙仲谋,皆不可比,与先忠武王杨行密并称当世,可谓南北两寄奴,思之令人神往……
他转回头来,锐利的目光看向程昭悦:却不知其子孙成色如何?
胥江水奔腾向东,河面宽阔而平缓。
雨已经停了,堤坝上还是湿的,堤面起伏不平。
虽然还没出太阳,天边的云层却已经散去不少,天空不再黑压压。
水丘昭券和钱弘侑在堤上漫步,一行亲卫甲士远远坠在两人身后。
钱弘侑:此间事毕,我该回衢州去了……
水丘昭券却一脸严肃地劝道:此番擅动兵马,罪名不小,虽说事出有因,总还要在大王驾前有个交代……先随我回一趟杭州吧!
钱弘侑笑了笑:父王圣明烛照,不会罪我的!
水丘昭券神色认真:大王不会罪你是一回事,你自家不请罪却是另外一回事,如今大王身子不豫,世子之位空悬,你的身份特殊,还是谨慎些好,以免引发中外物议!
钱弘侑听着,脸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吴越国,睦州,建德县,州署。
往日肃静的州衙这会显得格外喧闹,院外停着马车,院内四下摆着诸多箱笼,一名管事正在指挥役从,按次序将箱笼搬出院去。
与此同时,还有更多的箱笼被人从后院扛出,摆进院中。
沈寅一路从大门外往里走来,沿路的仆役、属吏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向他躬身行礼。
他避过人群和行李,走进院中,四下打量。
沈从约一身月白袍衫,头戴同色幞头,静身长立,正在翻看一个木箱。
他挑了挑箱中的杂物,拍了拍手,对管事道:散出去给众人分了,我现在是戴罪之身,行李太多,麻烦也多。
管事躬身应诺。
沈从约掏出一方巾帕仔仔细细地擦着手,背对着身后的沈寅,淡淡开口。
沈从约:三郎君今日立下这般大功,眼见着离着王位又近了一步……只是你可要想好了,夺嫡之争不论胜负,只论生死;你如今上了这条船,再想要下来,可就难了……只不要连累全族老幼便好……
听雨轩内,程昭悦和李元清对坐品茗,一一点评吴越人物。
程昭悦:当今这位大王却是一位明睿守成之主,做王子的时候东征西讨,不可谓不骁勇,做了大王却善自生息,不肯折腾,谨守祖训,恭事大国,说起来倒是颇有些唐太宗的样子,只是去年立的世子薨了,伤心月余,自家身子骨也不大好了,今年以来,已经生了两场病,只是发热咳喘,医官却断不出病因……
李元清不由得轻轻一笑:季氏之忧,不在颛臾啊……
程昭悦也是一笑:这是吴越,钱氏两代大王三十年之经营垂治,虽有些晦暗不明,却也不至于乱成中原那个样子。
李元清不为所动,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轻声问道:世子已薨,却不知萧墙之内……是哪位王子出头?
程昭悦想了想:钱王诸子,以大郎君声望最隆,三郎君兵权最盛,只是此二人都是过继子,大郎君乃是钱王之兄五令公长子,三郎君本家姓孙……
他笑了笑:都是假儿子,当不得真。
李元清呵呵一笑:程兄这是说笑吗?后梁朱氏,后唐李氏,最终入嗣大统的,哪一个不是假儿子?便是当下坐在大梁城里的这位石家天子,自家的亲儿子如今才三岁,一旦有个风吹草动,京师的那位冯令公,还有满朝的文武重臣,难道会甘心奉个三岁娃娃做天子?怕是连那位官家自己都不信吧?
程昭悦笑了笑:我说了,这里是吴越,不是中原!
李元清:如此说来……当今钱王的亲儿子里……有能看的?
程昭悦点了点头:六郎君今年十四岁了……称得上……
他顿住了,似乎努力地在斟酌词句,半晌,方才吐出四个字来。
程昭悦:老成谋国!
李元清一盏酒喝了一半,险些喷将出来。
吴越国,杭州,吴越王宫。
义和院正殿内,钱元瓘坐在书案后,正在批阅文札。
黄巍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奏道:大王,六郎君来了……
钱元瓘头也不抬:传他进来。
黄巍退了出去,不多时,钱弘佐身着紫袍,迈步进了正殿。
钱弘佐屏气凝神,持礼甚恭,沉声道:检校太傅、镇海镇东节度副使、参丞相府事,臣——弘佐,觐见大王。
钱元瓘抬起头,看着这个明明只有十三岁,面上却全无稚气,身形挺拔,神态庄重,宛如重臣的儿子,无声地叹息了一声。
他放下笔,有些嗔怪地道:每次都是这般……你自家不嫌啰嗦,孤都嫌你聒噪。
钱弘佐不卑不亢,微微欠了欠身。
钱元瓘无奈地摇了摇头:明明是少年人,装什么老成持重?你才十三岁,还真要孤赏你个赞拜不名不成?
钱弘佐恭恭敬敬一礼:是,臣——知错。
钱元瓘苦笑着:九郎只比你小一岁,他什么样子,你又是什么样子?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稚气跳脱,一个老气横秋,谁敢说你们是亲兄弟?
钱弘佐平静地道:九郎不曾进相府!
钱元瓘反问道:进了相府,便不是孤的儿子了?
钱弘佐规规矩矩:礼——不可废。
钱元瓘:想听你叫一声阿爹,就这么难?
钱弘佐进殿以来第一次抬起头来,正容望着父亲。
钱弘佐:在家为父子,奏事论君臣!
钱元瓘被怼得说不出话来。
吴越国,杭州,米担街,山越楼。
李元清笑了:钱家这位郎君,竟是如此一位妙人?
他顿了顿,好奇地看着程昭悦:有如此一位老成谋国的郎君坐镇内廷,你这仓里的耗子居然还敢这般肆意搬弄生意?
程昭悦也是自嘲地一笑:家业大了,立国的时候长了,难免都要生出一些城狐社鼠……我不过是个经手的,真正指着这些生意吸血发财的,还不是国中这些勋贵子弟,军中宿将?
李元清:这杭州城里,还有哪些人没被你裹挟进来?
程昭悦洒然笑道:这可便说不清了,老家伙们自家倒是没有沾染,持股的多是衙内子弟;胡进思那老狐狸精明谨慎,篱笆扎得牢实,他那个在外做营田使的内弟却是个贪财的,家里人口也多,花销也大,总不免也要有些额外的进项,内衙只有一个何承训,外牙的那些都将、镇将,不打仗哪里有横财可发,左右厅、佽飞、匡武、向明、镇国、镇武……有一个算一个,多少都掺和了一些,老八都如今没落了,不是不想插手,是实在没有份子了……
李元清笑了:戴恽和水丘氏呢?
程昭悦苦笑摇头:戴恽的夫人乃是三郎君的嫡亲姑姑,岛上那位的亲妯娌,如何缺得钱花?那老头子是万万拉不下来的;水丘昭券两代国戚,与国同休,平日里上上下下都不会少了孝敬,自然也不肯脏了手脚。
后厨,鱼身之上,一串快得让人眼睛跟不上的飞刀颤动。
转眼之间半片鱼身子已然被片成了纸张般的薄片,如同桥拱一般码在盘中,不多不少,正好二十四片。
另外半边鱼身子同样如法炮制,转瞬即成,也是不多不少二十四片,盘中点缀上两簇薄荷叶子,并两盏烧制精细的酒壶置于托盘中。
酒壶上烧制着圆月中秋的图案。
山越楼的后厨内,倚着墙并列八口大灶,各种锅碗瓢盆刀具案板或挂在墙上或陈列在木制的架子上,此时却无人起火制羹,老老少少十几位厨工小厮全都挤在了案板前,眼睁睁看着钱弘俶飞刀飘絮般地制作鱼脍。
钱弘俶一身青衣小帽,此时将用小壶调制好的酱汁佐料倒入小碟子里,一并放入了托盘内。
不知何时站到他身后的候管事惊叹道:果然是天人之技,凭着这一手本事,哪里吃不来一口饭食,何必整日在渔肆上厮混?
钱弘俶惫懒一笑,作了个揖道:大管事,此间没有小人的事了吧?小人这便回去了,约了船六坊的二哥耍子呢!
候管事哂笑道:果然是烂泥扶不上墙,我还说抬举你呢,你偏不识抬举,此时却还走不得,给你个彩头,随我上去,你自家端给两位贵客,随便赏赐几个,便够你这一年的嚼裹了……
钱弘俶缩了缩头,苦笑道:大掌事,罢了吧,我最见不得贵人,怕得紧……
候管事拍了他的头一下:多低头,少说话,随我来!
说罢,他转身出去,钱弘俶无奈地叹息了一声,端起托盘,跟了出去。
身后传来一群人的艳羡赞叹声,这小子,交了好运了。
外间传来了叩门声,程昭悦和李元清顿时收住了话头。
门开了,侯掌事率先进来,钱弘俶弯腰低头,端着托盘,跟在身后。
侯掌事躬身道:东主,头菜来了。
说罢,他闪过一边,示意钱弘俶上前。
钱弘俶缓步上前,将两个盘子、两个料碟、两壶酒和两个酒杯摆在了两人的面前。
李元清警惕地打量着他,眼中生出狐疑的神色。
程昭悦见盘子里鱼肉摆得好看,随口问道:可有名号?
侯掌事笑笑:这酒壶乃是一等一的细瓷,内里的酒乃是自家酒坊酿制的新酒,名为“月夜”,这鱼成二十四拱,故名“二十四桥明月夜”!
程昭悦笑了笑:好名字,云清兄,请!
山越楼外,马车停在院外一角。
薛温披着蓑衣,戴着斗笠,靠近了马车。
他围着马车转了一圈,却没发现什么端倪,左右窥看无人,便转身走开。
院子门廊下,那健壮汉子现出了身形,他望着薛温的背影,眼神冷冽。
李元清和程昭悦各自夹了鱼肉,蘸了蘸料,送入口中。
细嫩鲜滑,入口即化,两个人同时眼睛一亮。
二人对视了一眼,齐齐转过头去看躬身站在一边的钱弘俶。
李元清随手自怀中掏出了一柄金刀子,随手扔在钱弘俶手中的托盘之上。
李元清:果然有些意思,赏!
侯掌事满面喜色,推了钱弘俶一下:还不快谢赏!
钱弘俶这才反应过来,屈膝跪下,叩首道:小人谢贵人的赏!
他的眼睛扫了一眼李元清放在席边的鞋子,鼻子里似乎嗅到了一股海水的咸腥之气。
李元清和程昭悦对视了一眼,程昭悦:罢了,退下吧!
侯掌事拉着钱弘俶退了出去。
程昭悦突然叫道:侯丙,你留一下,有事情交代!
侯掌事急忙回身,是,重新进到门里,转过身关门,还不忘了叮嘱钱弘俶。
侯掌事:你且先不要走,我还有话与你说!
说罢,他将门从内关上。
钱弘俶手中攥着金刀子,飞步下楼。
他却也不回后厨,直接穿过厅堂,走出了大门。
大门外,他左右看了一眼,转身朝东行去。
没走几步,薛温已经跟了上来,将蓑衣和斗笠给他披上。
二人疾步向东行去。
李元清和程昭悦各自品鉴着夹了鱼肉,侯掌事从旁伺候。
程昭悦随意问道:此人姓甚名谁?
侯掌事:渔肆上的渔子们唤他做九斤,只因曾亲眼见他入水徒手捉得一条九斤大鱼上来,姓什么却不知晓……
程昭悦看着李元清:如何?
李元清笑笑:见了金子,不懵然也不狂喜,反倒错愕,看起来金银于他并不新鲜。
程昭悦:或跪或立,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这是大户人家教养出来的子弟,礼数上毫厘不差!
李元清:他口称贵人,心中却无半分以为你我是贵人,若不是居高临下,最少也是见识过真正的贵人!
侯掌事已经听得呆了,脸色有些发青。
程昭悦摇了摇头:不像岛上的人……
李元清眯缝起了眼睛:也说不定,这样的人,岛上或许也有一个半个……
侯掌事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浑身抖得仿佛杨树叶子。
侯掌事:那小厮竟是细作眼线?小人这便去拿了他细问……
李元清摇了摇头:追不及了!
程昭悦也摆了摆手:不要风声鹤唳,在西府,盯着咱们的又何止一家两家,拿也拿不过来,不过此子年纪轻轻,厨下手段了得,恐怕有些家世!
李元清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有些意思……
一辆马车在米担街上由西向东行驶。
马车之上,钱弘俶坐在车里,薛温跟在车旁走路。
薛温:那车子乃是车行雇来的,却也寻常,看不出端倪。
钱弘俶:那人靴子底上没有泥,却透出一股咸腥之气,应该是自海路乘船过来的。
薛温诧异道:这等天气,海上波涛起伏,可是凶险得紧。
钱弘俶:所以船不会小,你去市舶司查一查,今日入港的海船,最少三百料的,入港的时辰当是在卯时到巳时之间,应该不难查到!
李元清迈步走出了山越楼的大门。
程昭悦没有送,候管事胆战心惊地陪送出来。
马车停在大门前,李元清迈步上了马车。
那健壮汉子凑到他的身后,压低声音道:有人接近查验过马车,来路不知!
李元清没说话,掀开帘子坐进了马车。
马车缓缓东行,只留下侯掌事忧心忡忡站在门口。
雨依然在下,其势小了许多。
杭州市舶司码头上,停靠着大大小小上百船只。
码头周边搭建着连成片的简易草棚,一眼望去方圆五六里的江边都被这样的草棚覆盖,中间以泥泞不堪的道路相连。
草棚中有居住其中的渔户,有临时暂住的营生铺户的力工,还有各式各样的鱼市、食铺、茶肆、酒肆、临时仓储。
在码头和棚户区之间有近千人在活动,搬运货物的、用饭吃茶的、修船补网的,形形色色,林林总总。还有一些孩童冒着雨在嬉戏打闹。
一辆马车沿着通往城中的道路到码头上,一名健壮汉子撩起车帘,李元清缓步下车,沿着码头上长长的木质栈道走向停靠在最远处栈桥尽头的一艘双层大船。
一名管事站在栈桥尽头,见李元清回来,躬身行礼。
李元清迈步沿着连接栈桥和大船甲板的木板,走上了大船甲板。
管事和那健壮汉子,跟着李元清上了船,李元清回过头望了一眼码头上,轻声吩咐。
李元清:挂帆,出海……
随着船上的水手们一阵紧张地忙碌着,宽大的船帆缓缓升起。
船头的水手解开缆绳,抄起一根竹竿在栈桥边缘轻轻一点,大船缓缓离开了码头。
李元清站立在船头,回望远方雨雾迷茫中的杭州城。
一艘大船航行在茫茫大海之上。
船上的灯火闪烁,在黑沉沉的海面上映出点点倒影。
船舱内靠着舷窗的位置摆放着一张矮桌,桌子上摆着一盏烛火。
李元清跪坐在矮桌后,桌子上铺开了一张白笺。
李元清在白笺上记录着一些人名和字迹。
钱弘侑、水丘、睦州、建德、撩浅都、弓箭都、越骑都。
钱弘俊、捍海堤、中直都、左右厅都、佽飞都、匡武都。
胡进思、皮光业。
在胡进思和皮光业两个名字一侧,他各点了两个点。
舱门口发出了两声轻响。
李元清抬起头看着门口,轻声道:进来。
门开了,管事弯着腰走进舱室,躬身道:主公,过了明州地界了。
李元清点了点头:降帆,下锚。
管事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李元清收起了案子上的白笺,起身走出了舱室。
吴越国,杭州,吴越王宫。
钱弘佐正在向钱元瓘奏事。
钱弘佐:择能院新辟进士八,明经十六,其中三人除相府舍人,五人为部院员外,其余人等皆发遣各县,试授丞、薄、尉诸官;吏部已具结用印,只待引荐殿辞,便可赴任,臣特来请谕!
钱元瓘点了点头:你做事一向谨慎,看好的人,只管用去,不要怕年轻,人才是历练出来的,便是饱学老儒,读了一肚子的书史,若是不厘实务,不通下情,亦做不得亲民官……
钱弘佐:是,臣谨奉教!
钱元瓘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有什么事?
钱弘佐:八郎、九郎随皮相公进学,已有六年,依孝献世子(钱元瓘五子钱弘僔谥号)故事,该补入两军内牙,习学公事了……
钱元瓘想了想:八郎稳重些,可暂补内牙都知兵马使,至于九郎……
他顿了顿,摆了摆手:过了今年再说吧……
钱弘佐抬起头,一脸的不赞成:大王,九郎与八郎是同月的生日,只比八郎晚了六天……
钱元瓘瞪起了眼睛:晚了六天便不是弟弟了?
钱弘佐毫不相让:九郎顽劣,终日混迹于市井坊肆,不修文事,不习弓马,长此以往,失了教养,恐使宗庙蒙羞!
钱元瓘轻轻一笑:若论弓马,孤有你三哥,论及文事,你才十三岁,比之外间三十岁的老明经亦不差分毫……市井坊肆又如何?你家阿翁原本也是起于市井坊肆……
他顿了顿:孤有十四个儿子,长成人的,已然有五个,正事自然有你们去做,九郎既然好顽,任他去顽便是……全都弄成你这样子,孤也觉得无趣,还是留下一个知疼知热的,肯唤孤一声阿爹的,便是养着他一直顽劣到七十岁,孤也养得起……
他有些挑衅地望着钱弘佐。
轮到钱弘佐无奈苦笑。
海上,李元清走上了甲板,水手们手脚麻利地将船顶的帆降了下来。
船头的水手将船锚抛掷了出去,大船缓缓停住。
李元清环顾四周静谧的水面,吩咐道:端上来吧。
六名水手从船舱内端出了六个铜盆,另外四名水手在甲板上撑起了一块丈许方圆的雨布,遮住了已经变成毛毛细雨的雨水。
水手们在雨布下的铜盆内,堆起了干柴引燃。
片刻之后,六束熊熊的火光在船头上闪烁了起来。
李元清看了一眼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那健壮汉子。
那健壮汉子会意,从腰后取下一柄海螺,凑到嘴边,呜嘟嘟吹响。
他连续吹响了三次,然后收起了海螺。
大约十息之后,远方的海域传来了同样的三番海螺声音。
随即远方的海面上,陆续出现了点点火光。
一点,两点,三点,四点,五点,六点。
六艘单层货船缓缓靠近了大船。
为首的一艘货船上,站着一名浑身上下带着彪悍之气的管事。
那管事向着李元清躬身施礼:大东主,小人有礼。
李元清淡淡一笑:稍候。
说罢,他转身由船头走向船尾,那跟在身边的健壮汉子取了一根松明点燃,跟上了李元清。
那管事诧异地望着李元清的背影,不明所以。
李元清走到船尾甲板存放食物和酒水的隔仓前,他反手接过健壮汉子手上正在燃烧的松明,蹲下身子在甲板上的隔仓盖上轻轻敲了敲。
下层的隔仓里传来了一声不和谐的异响。
李元清伸手拉开了隔仓的盖子。
李元清:里头气闷,出来罢。
在闪烁燃烧的松明照耀下,隔仓里显出了钱弘俶那张惊骇苍白的小脸。
雨渐渐停了,天空中的云层渐渐稀薄、散开,月光洒了下来。
微澜涌动的海面上,一双眼睛悄然浮了上来。
百余丈外,停泊着一艘大船和六艘轻型货船,船上的人往来搬运着一箱一箱的货物。
一个又一个的黑影自海水中渐渐浮出,他们头上统一扎着蚕丝织成的网巾,口中衔着短刀。
薛温被五花大绑,扔在船舷边上。
钱弘俶站在他的身边,左右扭动着肩膀,松动着手腕,时不时还踢一下腿,间或两只手叉着腰扭动腰肢转个圈子。
几名水手站在他们身侧,看押着他们。
李元清带着几分好奇且玩味的神情看着钱弘俶。
钱弘俶略有几分不好意思,嘻嘻一笑:下面太闷了,地方又小,待了两三个时辰,活动一下。
李元清老神在在:无妨,请便。
钱弘俶:饿了,有吃食吗?
李元清向后伸出手去,很快身后的那健壮汉子便塞了一个米团子在他手里。
李元清将米团子扔给钱弘俶。
钱弘俶接住米团子,向李元清微微躬身:谢过了!
说罢,他掰了半个米团子反手塞进了薛温的口中,然后才将手里的半个米团子一小块一小块掰开了送入口中咀嚼起来。
李元清面带微笑:可还吃得惯?
钱弘俶先咽下了口中的食物,然后礼貌地答道:有米,有盐,吃得惯。
说罢,他这才继续小口小口吃起来。
货船上,两名伙计搬着一个沉重的箱子,却一个不留神,倾倒了下来。
箱子盖被摔得散开,里面的货物散落了出来,赫然竟是两副明晃晃的山文铠。
压船的管事大步赶了过来,在两名伙计身上一人踹了一脚。
管事:都仔细些!再要如此粗疏,便自家跳下去喂鱼。
谁都不曾注意到,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十几条黑影正在缓缓接近。
钱弘俶吃完了东西,小心翼翼地擦净了嘴角的米渣,冲着李元清又是一礼。
钱弘俶:却让足下见笑了,实在是饿得狠了,多蒙馈赠,足感厚德。
李元清越发觉得这少年有意思了,淡淡笑道:一个饭团而已。
钱弘俶:长者有教诲,一饭之德,亦当铭记在心。
李元清颇为好奇地打量着他。
李元清:黄龙岛上的俞家大娘子,是你什么人?
钱弘俶愣了一下,困惑地望着李元清。
李元清这下子真的诧异了:你不认识俞大娘子?
钱弘俶:在下不晓得俞大娘子是何方神圣,东海之上闻风丧胆的黄龙海贼,却是听说过的。
李元清的眼睛眯了一下:如此说来,你潜入山越楼,不是为了生意?
钱弘俶想了想,不卑不亢地答道:那要看足下与山越社……做的到底是什么生意。
李元清嘴角浮现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轻声说道:什么生意都做。
钱弘俶:粮米、桑麻、木材、盐铁、绢帛?
李元清淡淡一笑:盐和铁,干犯官家禁令,不敢做。
钱弘俶:堂堂江宁秦淮社的大东主,手上如何能没有几张唐廷的官引,又有什么不敢做的?
李元清看向钱弘俶的眼神瞬间冷冽起来。
停靠最远的一艘货船上,一名伙计手里提着一柄直刀,站在船尾处警戒。
他站得有些累了,转过身来,背冲着外,坐在了船尾的甲板上。
一个身影自他身后的水面下浮了起来,径自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嘴巴。
那伙计顿时一惊,还没待他反应过来,一柄短刀便自他的肋下刺了进去,透过肋骨的缝隙,直抵心肺。
那伙计挣扎了两下,只觉全身的气力渐渐流失,喉咙里依稀发出了两声“嗬”“嗬”的声响,整个身体便那样软了下来,脑袋也耷拉了下来。
那身着黑色丝绸水靠衣的“水鬼”缓缓拖着那伙计的尸身沉下了水面。
李元清目光炯炯盯着钱弘俶。
钱弘俶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
李元清:你既不是黄龙社的人,我自然也未必是秦淮社的人。
钱弘俶轻轻一笑:在山越楼上,未敢抬头细看,这才被足下瞒过,适才蒙足下赐予饭食,却是看得清楚……
他伸手指了指提在李元清左手中的墨黑色长剑。
钱弘俶:黑云长剑都,歃血戍扬吴,而今淮泗上,犹自忆当涂。当年杨武忠王麾下,纵横江淮的黑云长剑都,自徐家以唐代吴以来,便脱出了内牙亲军之列,迁镇于秦淮之畔,安门立户,筹措营生,这便是如今号称“兑通东南第一坊”的秦淮社的由来。
李元清微微颔首:你知道的倒是不少……看身量还不曾加冠吧?
钱弘俶躬身道:不才年方十二。
李元清点了点头:十二岁的少年郎,能有这番眼界见识,吴越国中恐怕也没有几家子弟吧?
他缓缓凑近了钱弘俶的脸,好奇地问道:钱吴顾杜,你姓哪一个?
钱弘俶心里突地一跳,脸色微变。
李元清的眼睛亮了起来。
六条货船上的伙计似乎明显少了一些,搬运的速度降了下来。
一名管事疑惑地走进了一条货船的船尾,只觉得船尾的甲板处似乎有些不妥,他蹲下身子在甲板上一处污渍上轻轻抹了一把,对着船上的灯火放到眼前来看。
是血。
那管事从船尾探出头去,觑着眼睛往黑暗幽深的海水深处望去。
一具船上伙计的尸身头脸冲下,漂浮了上来,那管事大惊之下,鬼使神差要伸手去捞,尸体猛然翻转,下面一道黑影自水中钻出,一刀刺向管事,短刀正中管事下颌,没柄而入。
那管事一声惊叫未来得及出口,但整个人却仰面朝天,栽倒在甲板上,捂着血水不住喷涌而出的下颌位置,在甲板上翻滚打滚,如同一条窒息的鱼。
他这番动静终于惊动了他人,船上不远处的一个伙计喊了一声:乔管事,这是怎么了?
他的喊声惊动了站在大船上的秦淮社大管事,他发觉事情不对,立刻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竹制的哨子,含在口中吹响。
尖锐的哨声响彻夜空,就在哨声响起的同时,几条货船上几乎同时翻上来二十几名头罩黑色网巾,身穿黑绸靠衣,手持短刀的海贼,砍瓜切菜般将毫无防备的货船上伙计、管事一一砍倒。
一时之间,惨呼哀嚎之声四起。
哨声和惨呼声惊动了正在询问钱弘俶的李元清。
李元清眼睛依然盯着钱弘俶,身子却没有动,那健壮汉子在他身后低声道:出事了,黄龙社的人。
李元清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钱弘俶,依然没有动。
钱弘俶躬身施了一礼:大东主尽管安心处置,在下受大东主一饭之恩,尚未报偿,不敢擅离,大东主若不放心,可遣一二腹心在此处保护,在下恭候大东主归来。
他的神色坦荡,不卑不亢。
李元清见他闻变不惊,仪态从容,心下倒是有些佩服了。
李元清指着站在五花大绑的薛温旁边的伙计:仔细伺候这位小郎君,莫要慢待了。
说罢,他也不多废话,转身便走,那一言不发的健壮汉子快步跟上,两人脚步飞快,转过了甲板上的一层舱室,朝着六艘货船方向快步奔去。
钱弘俶目送二人的身影消失,神色从容地转过脸,问薛温:你渴不渴?
还未待薛温答话,他端然有礼地向那伙计问道:上下,可有水?
那伙计急忙解下腰间的一个水袋子,双手递了过来。
钱弘俶伸出双手去接水袋子,却顺势将水袋子往那伙计面上一扬,那伙计被水迷了眼,双目不能视物。慌乱间,钱弘俶左手在那伙计的右肩上推了一下,右手顺势拔出了那伙计腰间佩戴的短刀。
那伙计被钱弘俶推了一下,身子栽歪,在船舷边立脚不稳,一个四仰八叉,从船舷上跌落了下去,扑通一声落入了水中。
钱弘俶一刻也不耽搁,迅速地用抢来的刀子割断了薛温身上的绳索。
薛温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地望着钱弘俶。
钱弘俶扯了他一把:快跑!
两个人沿着甲板外侧,朝着船头方向跑去,跑了一小段,钱弘俶低喝了一声。
钱弘俶:下水!
说罢,他将刀子一扔,翻过船舷跳入了水中,薛温紧跟在他的身后也跳了下去。
钱弘俶跳入水中,仿佛一尾游鱼,飞快地从大船边游开。
薛温跟在他的身后,奋力划水,却怎么也跟不上钱弘俶的速度。
薛温一边奋力游着,一边低呼道:郎君!慢些!
钱弘俶一个猛子扎出去四五丈远,然后在水中竟似毫无阻滞般翻着跟头转了个身,踩着水笑道:逃都逃不快,如何笨成这个样子?
话音未落,一张网子兜头罩了过来,将他网了进去。
钱弘俶只觉一阵头晕目眩,正欲挣扎,网子立时收紧,将他还没长开的身子裹成了一个球。
距离秦淮社的大船约一里远,海面上漂浮着一艘海鳅战船。
海鳅船上,十几名黄龙岛社丁挎刀而立。
甲板上摆了一张胡床,俞文秀坐在胡床之上,冷眼打量着一里之外的战况。
左近哗啦一声水响,一个身着绸制水靠衣的身影从船舷外翻了进来,手中拽着一张渔网,人上了船,渔网和渔网里的俘虏却还挂在船舷外。
那身影手脚麻利地将渔网的袢扣挂在了船舷内部的钩子上,却也并不将网子拽上甲板,便任由其在船舷外悬着,随着海风微微晃动。
那身影拍打拍打身上的海水,走到俞文秀的身边,摘下遮在脸上的面罩,被挂在船舷外的钱弘俶听到了一声清脆稚嫩的呼唤。
孙太真:阿舅,我捉了一个活的回来!你要问话吗?
俞文秀看了一眼孙太真,似笑非笑地淡淡摇头。
孙太真见状,知机地闪在一边,不再多话。
俞文秀:起锚!靠上去!
海鳅船缓缓开始移动,转眼之间便张满了帆,速度提了起来。
被挂在船舷外侧的钱弘俶只觉凛冽海风扑面而来,吹在湿透的身上,一片冰凉,不由得连着打了几个喷嚏。
海鳅船的速度极快,数息之间便靠近了大船和货船所在。
俞文秀:架弩!
话音一落,海船上的十名社丁自身后各取出了一张军阵所用的擘张弩来,齐齐架在了船舷上。
海鳅船轻巧地侧了个身,绕着二三十丈外的大船和货船兜起了圈子。
俞文秀:让海虾们收了!
站在俞文秀旁边的孙太真,将两根手指咬在唇上,吹出了一声清亮的口哨声。
眼见着货船上的伙计和管事已经被来路诡异的水鬼们砍了个七七八八。李元清低声吩咐:仔细这些人跳帮。
便在此时,清亮的口哨声自远处响起。
闻听得口哨声,水鬼们毫不恋战,纷纷跳入水中,转眼之间,六艘货船上所有的水鬼都消失不见。
李元清的脸色却越发凝重,他死死盯住三四十丈外那艘围着自己的船,快速兜圈子的海鳅船。
李元清:让兄弟们仔细些!那是海鳅船!船上有擘张弩……
海鳅船上,水鬼们纷纷游回,爬上船舷,翻上甲板。
一个中气洪亮的声音在船上响起:来的是秦淮社哪位东主当面,请上船来一叙!
被挂在船舷外侧的钱弘俶一面打着喷嚏,一面强忍着眩晕看向大船的方向。
李元清面沉似水,身后那健壮汉子低声道:主公不可轻身犯险。
李元清摇了摇头:海鳅船张满了帆,逃是逃不掉的,在这个距离上,他们能用弩箭把咱们一个一个全都钉死在船上……
那健壮汉子低声道:我陪主公过去。
李元清:你会操船吗?
那健壮汉子语塞。
李元清喊道:来一个会操船的!
远远见到大船放下了一艘舢板。
俞文秀的眉头皱了一下:倒是个有胆色的,只怕不是小角色。
孙太真低声道:阿舅,要搜身吗?
俞文秀轻轻摇了摇头:不必。
李元清乘坐着舢板,快速接近了海鳅船。
他侧头望了一眼,却意外地发现了被裹在渔网里,倒吊在船舷外的钱弘俶。
李元清和钱弘俶四目相对,钱弘俶朝着李元清咧了咧嘴,扯出了一个极难看的笑容。
李元清向钱弘俶还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钱弘俶觉得自己身上更冷了。
李元清顺着船舷上搭下来的软梯攀上了海鳅船的甲板。
俞文秀端端正正坐在胡床上,没有半分要起身相迎的意思。
李元清手上提着自己的黑云长剑,两名社丁向前一步伸手拦住了他。
俞文秀开口道:黑云长剑都,剑就是命,须臾不可操之人手,让他拿着吧。
两名社丁闪身退开。
俞文秀目光炯炯,望着李元清,开门见山地道:我是俞文秀。
李元清微微躬身,朗声道:秦淮社李元清,见过大执司。
俞文秀微微颔首,依旧端然稳坐。
俞文秀淡淡开口:原来是大东主当面,请恕文秀不恭。
李元清平静地望着俞文秀:元清此来孟浪,原怪不得大执司。
俞文秀微微点头:大东主是个明白人,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海上风浪虽大,亦非法外之地。
李元清:某纵横半生,未领过吴越国一文俸禄,也没吃过钱家一粒粮,吴越之法,干我秦淮社何事?
俞文秀身子前倾,诚挚地问道:贵社有海船吗?
李元清眉关一紧。
俞文秀:黄龙社虽不成器,好歹有艨艟八艘,海鳅十六,货船无算,往还高丽、扶桑、琉球、佛齐……在这东海之上,我等便是法。
李元清冷冷一笑:焉有是理?
俞文秀:二十年来,我黄龙社可有一人一船进过扬子江?
李元清闭口不言。
俞文秀:五十年来,中州纷乱,兵强马壮者为天子;天下尚如此,何况江海?大东主若不以文秀所言为是,尽可跳下船去,游回江宁,尽起财力,造大船,练水兵,通航南北外夷,彼时不要说文秀,便是我家阿姐,也要登门拜会大东主,与大东主重新商议这东海之上的家规国法。
李元清反唇相讥道:秦淮社虽处江湖之远,好歹有个官封的告身,贵社在海上另置王法,敢问吴越钱王知否?
俞文秀认真诚恳地回答道:他若有船,尽管来问。
李元清哈哈大笑:大执司好豪气,却也罢了,今日之事但凭大执司处置。
俞文秀点点头:却不知大东主要善了还是恶了?
李元清:善了当如何,恶了又当如何?
俞文秀:那六艘货船本非秦淮社所属,留下船、货、人等,大东主行船向北,自归南唐,从此不经黄龙岛所许,一舟一楫不得南来,此为善了;大东主这便回船,整肃人手、甲兵,你我一船对一船,沉浮死生,自有天数,此为恶了。却不知大东主意下如何?
李元清微微一笑:船可以给你,货和人不行。
俞文秀点了点头:那便是恶了……
李元清:赤金五百斤,买人、买货。
俞文秀愣了一下:大东主这是要与某做个交易?
李元清:元清此来,本来便是为了交易,与谁买,都是买!
俞文秀:一千斤。
李元清哈哈大笑:却不曾带那许多。
俞文秀:八百斤。
李元清依然摇头:六百斤,不能再多了,大执司心知肚明,这些人和货值不得这许多。
俞文秀:于文秀不值,于大东主值得,七百五十斤。
李元清:天下江山,崩散离乱五六十年,谁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六百五十斤。
俞文秀:是啊,乱世营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七百斤,少一厘一毫,大东主自请回船备战。
李元清:七百斤便七百斤,船外那小子送与某家,做个添头。
俞文秀愣了一下,眼角余光扫向船舷方向。
船舷方向突然间传来了钱弘俶气急败坏的叫声:一千斤!人和货我买了!
全场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钱弘俶又开口了。
钱弘俶:七百五十斤,买人和货,两百五十斤,买我自己。
他的话音刚落,站在俞文秀身边的孙太真顿时叫了起来。
孙太真:阿舅莫信他,这小贼水中功夫了得,不似是个有钱的。
李元清连连点头:这位小娘子说得是,此贼偷了某的物事,须拿回去治罪。
钱弘俶大喊:大执司莫要信他!我乃山越社少东主,这南唐贼绑了我,索要货物为赎金,大执司只须扣下人、船、货,连同我一并送还杭州,赤金一千斤,一厘一毫俱不会差。
李元清望着俞文秀:小贼胡言乱语,大执司莫要被他蒙蔽。
俞文秀点了点头:行舟海上,信义为先,七百斤赤金,说定了。
李元清淡淡一笑:大执司果是信义君子,元清佩服!
俞文秀指了指船舷方向:这个,价值两百五十斤,大东主买吗?
李元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钱弘俶的声音立时又响了起来。
钱弘俶:加价,三百斤,我买!
李元清的脸上闪过一道黑气。
俞文秀望着李元清:涨到三百了,大东主要跟吗?
大船旁边,停泊着一艘货船,货船上站立着两名黄龙社的社丁。
此时,六条货船上的人都已经登上了大船,货物箱子也都已经抬上了大船。
几名秦淮社的伙计、水手将两个装满了赤金的箱子,自大船上抬到了货船上。
黄龙社的社丁开箱验看,清点,一名货船管事苦着脸站在李元清的身侧。
货船管事:船都没了,小人如何回去复命?
李元清:就说,货,我收了;船,黄龙岛收了;款,俞文秀代你收了,明日找个离岸近的地方,自行划回岸上去便是。
那货船管事脸色发青。
李元清:舢板算我送的,便不和你收钱了!
钱弘俶依然被裹在网子里,抱膝蜷头被扔在了甲板上俞文秀和孙太真的面前。
俞文秀:你和程昭悦究竟有何干联?
钱弘俶:小人乃是山越社……
俞文秀打断了他:程昭悦有两个女儿,一个十六,一个十二,确实有个儿子,尚在襁褓之中……
钱弘俶:哦……
他眨巴着眼睛想词。
俞文秀:你到底是谁?为何要自称山越少东?秦淮社又为何要拿你?
钱弘俶:小人……
他刚开口,只觉耳朵被人揪住,一丝寒意在脑后闪过。
却是孙太真蹲下身子,一手揪着他的耳朵,一手拿了一柄小刀子,在他的耳根处比画着。
孙太真:阿舅问你,你最好说实话,若有一句假话,便切你一只耳朵,两句便切两只,说上三句,你的鼻子便没了;若是说上四句……
她的目光顺着钱弘俶蜷缩的身体,移向他的下身。
钱弘俶只觉身上发紧。
他哆嗦着道:我冷……
孙太真想了想,歪着头:这句算真话吗?
钱弘俶苦笑,头却热得紧……
孙太真皱起眉头:又是冷,又是热,听着像是假话了……
钱弘俶断断续续:喘……喘不上气……
孙太真松开他的耳朵,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钱弘俶的意识开始恍惚,只觉一只冰凉却柔软的小手,放在了自己的额头上,他的眼前开始眩晕起来。
意识的最后一刻,似乎听到孙太真在说话。
孙太真:阿舅,这小贼寒气入体了,在发热……
钱弘俶的眼前一黑,晕厥了过去。
吴越国,杭州,吴越王宫,义和院。
碧空如洗,晴日高悬。
阳光下,殿宇、渠池、甬道、立桥……每一处都格外亮堂;花红、叶绿、竹翠、水蓝……每一种颜色都格外鲜活。
哗啦一声响,一条近三十公分长的游鱼从殿宇外的水渠中跃出,身上的鱼鳞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五彩的光,斑斓而艳丽。
钱元瓘缓步走在水渠边,喂着水里的游鱼,钱弘侑跟在他的身后,手中捧着一盆鱼食。
钱元瓘:你在建德做得很好……
钱弘侑:儿臣未曾请旨,就开了常平仓,罢了一郡郡守,有专擅之罪。
钱元瓘:有没有罪,孤说了才算,你自家说了不算。
钱弘侑:是,儿臣谢父王体谅。
钱元瓘看了他一眼:不要那么生分,虽说君臣有别,在孤的这些儿子里面,是拿你和六郎、七郎、九郎他们一并看待的,与大郎、二郎、四郎他们不同,你可明白?
钱弘侑:儿臣明白。
钱元瓘:论说起来,实际上,你才是朕的长子。
钱弘侑顿时撩起袍子跪下:请父王收回此言,儿臣实在当不起。
钱元瓘冷冷哼了一声:孤说出的话,几时收回过?
钱弘侑斩钉截铁地道:五弟才是父王的长子,此事朝野皆知,不容有丝毫疑谬……
钱元瓘叹了口气:可惜五郎福薄,先孤而去了。
钱弘侑:五弟薨了,还有六弟。
钱元瓘看着跪在地上的钱弘侑,温声道:你起来!
钱弘侑站起了身。
钱元瓘长叹了一声:你是个光明磊落的人,这一点孤知道,可惜外人未见得知道……
钱弘侑皱起眉头:可是外间有什么闲言碎语?
钱元瓘: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在西边手握兵权,戴恽在内廷掌管内衙兵,那些人不知道当年的事,有些狐疑,你不必在意!
钱弘侑咬了咬牙:儿臣请自解兵权。
钱元瓘:孤说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孤自己的儿子,拿着自己家的兵权,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突然问道:你母亲……近来有书信来吗?
大海之上,碧波荡漾。
明州外海之上,点缀着一串群岛,蜿蜒逶迤,宛若一条升腾的巨龙,龙头位置是一座方圆十余里的大岛。
岛上有东西两座码头,其中,西侧的码头,位于一个弦月形的海湾之内,停泊着大大小小数十艘船只,有战船,也有货船。
海湾尽头的山顶上,有一座高大的砖石结构的瞭望楼。
高大宽阔的望明楼上,俞氏身着襦裙,披着一件挡风的外袍,眺望大海。
俞文秀坐在一辆单人四轮车上,一个面目俊朗气质英武的少年张文过在背后推着他,缓缓跟着俞氏的脚步。
俞氏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道的海风,随口问道:铠甲?
俞文秀:山文铠、鸟锤甲、两档铠都有,连明光铠都见了一副。
俞氏:李元清本就是南唐的坐探头目,黑云都的都帅,何必千里迢迢远赴波涛,跑到吴越来买甲?南唐的兵,还不至于穷到这等地步。
俞文秀:应该是代别人卖,秦淮社自己不需要买甲。
俞氏:他将人都买回去了,便是不想让你查出上家身份。
俞文秀:等那小子醒了,或许能问出来。
俞氏皱了皱眉头:总觉得他像一个人。
俞文秀诧异道:谁?
俞氏摇了摇头:没有谁,我瞎想的。
俞文秀看着俞氏的背影,眉关微微皱起。
吴越国,杭州,凤凰山下,吴越王宫。
王宫外,水丘昭券站在自己的马匹旁边,等候钱弘侑出来。
几名兵丁正在不远处驱赶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
那乞丐突然间大喊起来:水丘使君——水丘使君——小人是薛温啊……
水丘昭券蓦然抬头,喝道:放他过来!
几名兵丁闻言,不敢违逆,两边散开。
薛温一路小跑,中间还摔了个跟头,连滚带爬到水丘昭券身前,扑通一声跪倒。
薛温:水丘使君,小人是薛温啊。
水丘昭券诧异道:薛温?你不是跟着九郎吗?怎生弄得如此模样?
薛温脸上涕泪交流:使君,救救我家郎君吧……
水丘昭券的脸色沉了下来。
吴越国,杭州城,西湖畔,山越堂。
程昭悦用清水和抹布擦拭着焦尾琴,那位货船管事跪伏在地上,向他陈述着事情经过。
货船管事:李大东主说,货款是黄龙社代收了,请东主和黄龙社去交涉。
程昭悦:他还说什么了?
货船管事:没再多说别的,哦,对了,小人们临行之前,李大东主托小人给东主带一句话……
程昭悦:说。
货船管事:李大东主说,该他做的,他都做了,后面的事,便要靠东主自家善后了。
程昭悦:你能断定那些人确实是黄龙社的人?
货船管事:千真万确,黄龙岛的大执司俞文秀亲自坐镇,李大东家,孤身上船去交涉,小人一直远远瞧着,从始至终,那人便没站起来过,应该是俞文秀本人没错。
程昭悦:他们看见你手里的货没有?
货船管事:应该不曾,都在箱子里装着。
程昭悦:再想想,说实话。
货船管事趴伏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中间……中间……有个箱子翻了,里面的东西滚出来了,也不知他们看得仔细不仔细。
程昭悦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着那货船管事:你下去吧,自己去领五十鞭子,停发一年的俸钱,到萧山庄子上拉一年的犁,莫要让我再看见你。
那管事伏地大哭:多谢东主大恩,多谢东主大恩!
两名从人将那管事拖了下去,程昭悦放下了手中的焦尾琴,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在担忧着什么。
西安侯府,中厅里,摆着一张矮几,薛温坐在矮几前,狼吞虎咽往嘴里塞着食物。
钱弘侑和水丘昭券坐在他的对面,满面忧色。
钱弘侑:你最后一次看见九郎是什么时候?
薛温一边吞咽食物,一边说道:那人下了船,回了自家的船上,海鳅船上的人便将郎君拽上了船去,便似打鱼一般……
水丘昭券:你看得可仔细?那确实是一艘海鳅船?
薛温连连点头:小人万万不曾看差,千真万确是一艘海鳅船。
水丘昭券皱起眉头,看向钱弘侑:明州水营?
钱弘侑苦笑:不是,那个时候出现在那个地方,不可能是明州水营。
水丘昭券不由得一头雾水:你知道那艘船上的人是谁?
钱弘侑无奈地点了点头,哀叹道:都是同胞兄弟,六郎何其规矩晓事?七郎又何其机警明理,偏生这个九郎,从来让人省不得心……
黄龙岛,青帝宫。
钱弘俶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模糊中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容色秀丽的面容。
肤色白皙,明眸皓齿,头上还梳着两个丫杈。
孙太真手中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液体:两百五,你醒了,快快喝了它。
钱弘俶一脸莫名其妙地支起身子:什么时辰了?这是何处?
孙太真:你发了一宿的热了,出了这许多汗,又酸又臭,这张榻是要不得了,快喝了吧,这是阿舅给你开的药,喝了便好了。
说罢,她伸手捏住钱弘俶的鼻子,一扬手,生生将药汤子灌了进去。
钱弘俶只觉得一股奇苦的味道自舌根直透心肺,不由得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孙太真将碗放在一边的矮凳上,回身道:你饿了吧?蕊寒端了你的吃食来,放在外面了,我去帮你拿来。
说着,她快步走向外厅。
借着这个机会,钱弘俶才来得及转头打量了一番四周。
这是一间装饰简朴,精细处却颇有些雅致的卧室。
墙上有琴有剑,外间有一张书案,一个八九岁的童子正坐在书案前描红,一边提着笔,一边偷偷地转头往里间看自己。
眨眼之间,孙太真端着一碗黍米粥,走了进来,一边走还一边说话。
孙太真:阿舅说,你受了风,又在海水里冻过,内里寒透了,不能吃太油腻荤腥的东西,趁热喝上几口,肚子里有食,身子也就暖过来了。
钱弘俶望着外间那童子,好奇地问道:那是谁?
孙太真:我阿弟!
她扭转脸去,板起面孔,眉毛立起。
孙太真:阿右,你又分心了,仔细盛夫子回来,又该挨打了。
那童子急忙转过脸去,专心描红。
钱弘俶问道:此处究竟是什么地方?你又是谁?
孙太真转过脸,端起碗,不耐烦地道:你先喝了!
吴越国,杭州城,太尉府。
正堂上,戴恽身着紫袍,头戴交脚幞头,正面端坐。
一名中直都都将跪伏在他面前。
都将:末将等不敢给老太尉丢脸,此番上堤,具皆奋勇,有两个兄弟,失足滚下江去,没了性命,家里面都已经请了抚恤,已经安排妥当了,请老太尉宽心便是。
戴恽:知道你是个妥当人,不会坏了规矩,也不至于丢了颜面,今日叫你来,是有事情问你。
都将:太尉尽管问,末将知道的不多,当勉力作答。
戴恽:上堤的赏赐,都发到将士们手中了吗?
都将:全都发下去了,末将亲自盯着的,一个不少,就连没了的两位弟兄,末将也亲手送到家里去了,若是短上一寸,太尉拿了末将的脑袋去。
戴恽:此番的赏赐有什么不妥当的吗?
都将:具都妥当,末将一个一个盯着的,断不能不妥当。
戴恽:我是问,赏赐的东西,有什么不妥当的吗?
都将抬起头,诧异地望着戴恽:不曾有啊,比往日的都妥当,弟兄们都感激王上的大德。
戴恽皱起眉头:比往日都妥当?怎么说?
都将:往日发下的赏赐,不是黑便是灰,此番却是大红,颜色又鲜亮又好看,拿回家去,婆娘和老子娘裁成了衣裳,穿在身上,甚是体面。
戴恽的眼中精光四射:都是绯红?
都将:咱们中直都拿到的都是大红,听说别的都,有的是绿,有的是青,也有灰、黑两色的,听说佽飞和匡武两都,因为颜色的事,还打了架……
戴恽缓缓点头:如此说来,是杂色……
都将:啊?
戴恽: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都将:是,末将告辞。
看着都将离去的背影,戴恽的眼睛眯缝了起来。
黄龙岛,青帝宫。
钱弘俶披着衣服从正门走了出来,门外的景物让他吃了一惊。
大门外是一个人工平整出来的广场,广场上陈列着兵器架、梅花桩等校场练兵用的物事。
他转回身,看着自己刚刚走出来的这栋建筑物,这是一栋以木头和石头搭建起来的建筑,正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上书“青帝宫”三个大字。
钱弘俶瞪大了眼睛,百思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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