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乱世迷局
大唐•长安
朱雀大街上,胡汉相杂,摩肩接踵,盛世繁华景象。
三位武士身着明光铠,执戟肃立,朱雀门缓缓打开。
大明宫里,百官朝拜,天子垂拱,宝相庄严。
盛世长安。
晨钟长鸣。
夜色,大火,火光中的大明宫。
刀剑盔甲的撞击,马蹄敲打地面,鲜血飞溅。
如歌如泣的号角声、钟鸣声和惨呼声、呵斥声、哀求声、哭闹声混杂一体。
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遍公卿骨。
阴霾蔽天的战场遗迹,硝烟弥漫,燃烧的战车、堆积如山的尸骸、随处可见的残肢断臂,锈蚀折断的刀矛;一道闪电撕裂长空,大雨滂沱而下,血水横流,壤为之红。
一面绣着“唐”字的大纛,在大雨中轰然倒下,坠落在血水和土壤的泥泞中……
公元907年·唐祚终·天倾
五代·十国
一个人吃人的黑暗年代。
三十四年后。
公元941年·后晋天福六年·夏。
泾州,安定县。
赤日高悬,河道干涸,大地龟裂,田垄荒芜。
黄土高坡之上,一座孤零零的破败村庄。
到处都是残垣断瓦,瓦砾之间余烬未熄。
村庄内,处处可见鲜血与白骨,并无一具完整尸骸。
一个被石头和沙砾埋了一半的人类颅骨,一只干瘪的眼球还留在眼眶内,却不见半点皮肉血脉,在烈日下反射着白森森的骇人光芒。
一只穿着牛皮靴子的脚重重落了下来,将那头骨踩得粉碎,残余的眼球被挤了出去,在沙土中滚了几滚,意状颇为骇人。
那不慎一脚踩碎了颅骨的壮硕少年却也吓了一大跳,单脚朝后蹦了几蹦,用力甩了甩踩中颅骨的那只脚,仿佛要将那恐怖晦气的感觉甩掉。
赵弘殷身穿绯色武士服,头戴交脚幞头,骑在高头大马上,冷眼盯着村庄外路口处的一块石碑旁被黄沙掩埋了半边的一块碎木片。
他的身后,跟着一小队二十名骑士,身着轻甲,风尘仆仆。
那被日晒雨淋风化了许久的石碑上,几个模糊的字迹——彰义军节度使司。
赵匡胤蹒跚着走到了石碑边上,扶着石碑脱下一只靴子,提起来倒着靴子里的沙子。
他穿好了靴子,弯腰将木片拎了起来,拿在手中,皱起眉头看着木片上的字迹。
木片上鲜红的字迹——舂磨砦。
不远处传来了一阵悠长的号角声和一阵密集的鼓声。
赵匡胤愕然抬首,望向高坡下远处。
坐在马上的赵弘殷的脸色阴沉了下来,轻声下令:将天子赐的旌节取出来……!
号角声声,鼓声阵阵。
安定县一座不大的军寨内,立着一块高大的木牌,木牌上是三个大字——舂磨砦。
木牌后是一座巨型的石臼,上面高悬着一柄同样巨大的木碓。
鲜红黏稠的血液伴着白花花的油脂,间杂着星星点点的骨屑,自缓缓转动研磨的两扇巨大石臼间渗出流下……
石臼一侧,上百名赤着身子的老弱妇孺捆着双手跪伏在地,口中用绳索勒着,发出嗬嗬的悲苦叫声。
张式披散着头发,赤着上身,反剪着双手,跪伏在地,以牛皮索子勒口,两只眼睛泛着血红的光芒。
随着一阵密集的鼓声,五名士兵将排在前面的一名同样赤着身子的老人拖上了石臼顶部。
随着木碓重重落下,老人的身影消失在石臼之内,两片石臼间流下的黏稠液体越发殷红刺目。
号角声声,鼓声连绵不绝。
寨门处,辕门高耸,顶上“彰义右厢”四个大字格外醒目。
辕门下,两列披甲卫士持枪肃立,身姿笔挺,目不斜视。
远门之前,一队风尘仆仆的士兵牵着马肃立,赵弘殷和赵匡胤父子站在队首,一根金铜叶节牢牢攥在赵弘殷手中。
一名中军官神态倨傲地站在赵弘殷面前:军中只闻得太尉军令,听不得其他,如今太尉不在营中,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只得在此候着……
赵弘殷面色阴沉,深吸了一口气:还请这位兄弟知晓,末将持节来此,只为提调彰义军节度掌书记张式回阙勘问,这是天子诏命,实是轻忽不得……
他这几句话说出来,却引得那中军官一阵大笑,就连守卫辕门的甲士们也跟着哄笑起来。
寨子内,又是一阵密集的鼓声响起。
前面的人又被提走了一个,下一个就要轮到张式了。
张式绝望地垂下了眼睑。
那中军官与周围的侍卫甲士说笑不绝,却并无转身再进去通报之意,连看都不再看赵家父子一眼,视二人如无物。
赵弘殷的面色越发阴沉,却强压着怒气,沉默地持节立于辕门之下。
赵匡胤突然向前迈了一步,赵弘殷顿时警觉,反手拉住了赵匡胤的臂膀。
他盯着赵匡胤,压低了声音道:这是一镇节帅的辕门,不可孟浪胡闹!
赵匡胤低声道:阿爹,如此等下去也不是法子,不如让儿子试试……
赵弘殷狐疑地看着赵匡胤,抓住他臂膀的手却缓缓松开。
赵匡胤迈着轻快的步子上前,躬身团团一礼:各位哥哥请了!
那中军官回过身来,上下打量着赵匡胤。
赵匡胤:小弟有一事不明,却要请教各位哥哥……
他顿了顿,眼神中全是天真烂漫之色:小弟听说,面节如面君,天子旌节当面,三军俯首,将帅屈膝;如何在此处却改了规矩,这天子亲授的旌节,变成了无用的破棍子……
那中军官冷冷看了一眼赵弘殷,故意拉高了声调道:你这小郎好不晓事,天下的厮杀汉子本是一家,天子是太尉和令公们立的,太尉和令公,又是咱们这些厮杀汉子推戴上去的……也便是说,咱们这些丘八,是太尉令公们的恩人,也是天子的恩人,天子给太尉令公们旌节,是为了报恩,又岂是让你们拿着来军中耀武扬威自作威福的?
赵匡胤恍然大悟,脚下却又上前了两步:原来如此,多亏哥哥与小弟分教明白;可若是如此,岂不是天子的旌节不管用了,太尉的令箭也不管用了,那这军中,到底是什么才管用呢?
中军官狞笑了一声,轻轻拍了拍腰间的直刀:小郎记住了,咱们厮杀汉子,没有那么多心思废话,营伍之中,谁的刀子亮,谁说话便管用!
赵匡胤抬起手,雪亮的刀光在中军官面前一闪:哥哥说的,是这柄刀子吗?
那中军官一愣,低头看时,却见腰间的直刀不知何时被抽了去,只空余一个刀鞘还在腰带上挂着。
他再抬起头来,脸现怒容:小畜生,你……
话音未落,直刀雪亮的刀锋已经横在了他的脖颈间,压迫着他颈部的大动脉。
赵匡胤手中攥着刀,天真无邪地笑着。
侍卫甲士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怒喝着抽出了兵刃,那中军官挣扎着要拨开刀锋。
赵匡胤腿下一扫,扫在他的膝盖后弯处,中军官顿时半跪下去。
赵匡胤横刀压住他的肩头和脖项:别动——小弟气力小,手也不稳便,莫要害了哥哥的性命……
话虽如此说,那跪在地上的中军官却仿佛觉得一座山压在了肩上,浑身僵硬,动弹不得,脖项上依然被刀锋划出了一道血痕。
赵匡胤笑嘻嘻望着围拢上来却投鼠忌器的侍卫甲士们。
赵匡胤:这位哥哥方才说得好有道理,营伍之中,谁的刀子最亮,谁说话便能管用……
他顿了顿,笑道:如今此时此地,小弟手中的这把刀子最亮……
他的脸色慢慢变得凝重了起来:这把刀子说,请彰义军节度掌书记张式出来,天子有话要问他……
啪——啪——啪——
高坡一侧,二十几名侍卫亲军的士兵牵马肃立。
身上胡乱披了一件破袍子的张式神情萎靡目光呆滞地坐在地上。
马鞭抽打皮肉的声响自高坡后传来。
少顷,赵弘殷拎着马鞭微喘着走上了高坡。
他大步来到了张式面前,冷着脸开口问道:你是张式?
张式木着脸,眼神呆滞。
赵弘殷看了看军寨的方向:你的密奏,朝廷收到了!
赵匡胤龇牙咧嘴,跌跌撞撞走上了高坡,后背上甲胄内的衣衫裂开,渗出血迹,手上却兀自提着那片“舂磨砦”的木片。
两名侍卫亲军骑士急忙上前,其中一人隔着甲胄撕开赵匡胤肩背上的布帛,另外一人自怀中掏出小瓷瓶,将瓷瓶内的金疮药洒在赵匡胤背后的伤口上。
赵弘殷却并不理会蹒跚着跟上来的儿子,冷着脸盯着张式。
赵弘殷:寨子里在吃人?
张式突然间浑身颤抖起来,两只眼睛眨也不眨盯着赵匡胤手中那块木片上的字迹。
他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般念叨着:彰义军节度使……张彦泽太尉……钧命——安定县左近庄户,每户输军资一石,粮食不够,用肉来凑……
就在此时,赵匡胤突然推开了照顾自己的两名同伴,俯下了身子,耳朵贴在地面上,神情警醒。
赵匡胤强忍着背上火辣辣的疼痛,侧着脸看向父亲:骑兵,两个小队……
赵弘殷看了一眼张式,咬牙吩咐:上马——带他走!
下一刻,密集的马蹄声响起。
十余骑在荒原间的官道上一路狂奔。
官道两侧,不时可见散落的累累白骨以及瘦弱如同枯槁的人类尸骸。
天空中传来鸣镝破空的声音。
一支羽箭擦着赵匡胤的耳边飞过。
随着破空声次第响起,一枝枝羽箭自身后射来。
赵弘殷为首,马上的骑士们一个个伏低了身姿,恨不得整个人都贴在马背上。
身后不远处,烟尘大作,鸣镝破空之声不绝于耳。
张式被众人裹挟在队列中间,神情木然,眼中没有丝毫的神采。
落在队尾的一名骑士突然间闷哼了一声,翻身栽落马下,一只脚还在马镫里套着,战马一路嘶鸣着跟着队列狂奔,将主人在地上拖起了一路的尘霾。
赵匡胤伏在马上,顺手摘下了挂在马背上的柘木骑弓,以腰为轴,肩背猛地翻转扭动了一个奇怪的角度,弯弓搭箭,“咻”的一声,朝着身后的追兵射出了一支羽箭。
身后的烟尘中传来了一声战马嘶鸣声。
画面渐低。
尘土飞扬的官道,两百余只密集的马蹄呼啸而过。
一匹马似是落在了后面,溜溜达达出现在画面里。
下一刻,马儿双膝一软,卧倒在官道上,马脖子上,一支羽箭没根而入,马儿口鼻泛着血沫,剧烈地吐息着。
天边响起了滚滚的闷雷声。
天色阴了下来。
如黄豆粒大小般的雨点密集地砸了下来。
转眼之间,雨落如倾盆。
汴州,大梁城,宣阳门外。
大雨倾注,不停冲刷着大地。
笔直的官道由北向南,没入远方雨幕中隐约可见的遮天蔽日的巍峨暗影之中。
官道上,三人三骑快马疾驰,泥水飞溅。
三人披蓑戴笠,冒雨狂奔。
前方,雨幕之中,垂云之下,仿佛高耸入云的大梁城城墙逐渐迫近……
城头箭楼上,左中右共放置三个大铜盆,用木架架起,高可及腰,盆中烧着浇了桐油的柴火,火势明亮,风雨不惧。
在火光映照下,城头三个大字门匾越发清晰——宣阳门。
丈许高,半丈余宽的城门巍然屹立,门面上斑驳的朱漆被雨水洗刷得透亮,在天空中不时闪过的电光中映出一道道釉色。
三名骑士一路疾行,在距离大门丈许远的地方堪堪勒马停住。
赵弘殷提马向前,向着城头提一口中气纵声大喝: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虞候赵弘殷奉诏出使,回京复命,速开城门……
城头之上,一阵骚动。
夜幕沉沉,暴雨倾盆。
闪电撕裂长空,照亮了整座宫阙的轮廓。
天子寝殿四周,侍卫亲军的将士们披甲侍立,宿卫森严。
满脸稚气的赵匡胤在瓢泼大雨中跪在大殿丹陛之下,浑身湿透。
他好奇地抬起眼来,偷眼打量着面前的这座天子寝宫。
大殿飞檐之下,雨水帘幔之后,一幅宽大的匾额,上书三个楷书大字——保德殿。
偏殿之内,夜沉如幕,烛影昏黄。
两排雕成侍婢模样的木制灯架立于矮榻两侧,将榻前诸人的身影映照得明暗错落。
烛影摇曳,垂足斜坐于榻上的大晋天子石敬瑭一身赤黄色圆领窄袖袍衫,长发未系,随意披散在身后。
沟壑纵横的脸颊隐于阴影之中,神色晦暗未明。
浑身湿透的张式和赵弘殷跪在大殿中央。
一名头戴软脚幞头,身穿紫色公服的削瘦老者坐在石敬瑭下首的胡床上,鲁国公冯道凝眉敛目,仿佛没有睡醒。
一名同样身穿紫袍的中年男子立于冯道的对面,枢密使桑维翰鹰隼般的目光打量着跪在殿中的张式和赵弘殷。
一名紫袍青年站在桑维翰的下首,正是齐王石重贵。
一道道电光闪过夜空,透过窗棂透射进来,将殿中的情形映衬出了明暗两重天地……
雷声隆隆,狂风疾雨,密集地掀动敲击着大殿顶端的琉璃瓦片。
石敬瑭缓缓开口,声调嘶哑干涩:……你是说,朕的泾原节度使……杀了十几个县的良民来做军粮——就因为老天爷不下雨?
张式一脸的惨笑:大衙内也曾劝阻……
张彦泽长子张怀素被剥去了衣甲,扑倒在帐中。
中军的声音自帅案之侧响起:彰义军节度使……张彦泽太尉……钧命——安定县左近庄户,每户输军资一石,粮食不够,用肉来凑……
张怀素声嘶力竭:父帅……泾原四州……有三万八千户百姓……上天有好生之德……以民为食,则军为率兽……
他的头被两边的亲兵狠狠地摁在地上。
一双穿着战靴的脚停在了他的身边。
张彦泽冷冰冰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张彦泽:大郎啊……岂不闻……军中无父子?
张彦泽冷峻残酷的面容出现在画面中,他俯身凑近了儿子的脸,眼神冰冷。
张彦泽:当兵的没了饭吃,便要作反生乱……你既见不得他们吃别人的肉……便割了自家的肉,去喂饱他们吧……我儿慈悲,当效佛祖,割肉以饲同袍……
张彦泽直起身,袍袖一挥:在中军外支起一口锅子,烹了他……
左右亲兵毫不留情地将张怀素拖了出去。
一旁身着公服的张式焦急地抢出:太尉——不可啊……大衙内一片仁心纯孝……请太尉开恩啊……
张彦泽冷冰冰扫了张式一眼:某不止这一个儿子!
他顿了顿,狞笑道:泾原军上万儿郎,皆是某之骨肉!
他盯着张式:谁欲饿死某的骨肉,某便磨碎了他的骨肉来做军粮……
听得此言,齐王石重贵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石敬瑭冷冷注视着张式,轻声说道:舂磨砦,骨肉糜,那是黄巢,不是朕的节度使……
石重贵惊讶地望了石敬瑭一眼。
桑维翰幽幽地叹息了一声。
只有冯道依然闭着双眼,垂头打盹,似乎根本未曾听到众人说话。
石重贵轻声开言道:事涉国家重臣……似应遣使出京,查问明白……
石敬瑭突然之间仿佛变得万分疲惫,他轻轻挥了挥手:此人构陷朕的节帅,离间君臣之义,槛送泾州,交张彦泽自家处置……
石重贵顿时瞪大了眼睛。
两名亲从武士上前,架起了满面木然的张式,拖了出去。
赵弘殷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满头都是汗水。
石敬瑭阴冷的目光落在了赵弘殷的背上。
石敬瑭:赵弘殷……
赵弘殷惶恐道:末将在!
石敬瑭:你办的好差事……
赵弘殷咬着牙,以头抢地:末将万死!
桑维翰皱了皱眉头,正欲说话。
瞌睡中的冯道突然间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连肺腑都要咳出来一般。
石重贵诧异地望了冯道一眼。
石敬瑭微微皱了皱眉,轻轻吁了一口气:你也是同光元年就进宫当差的老人了,罢你为指挥使,留侍卫亲军司衙前听用……
保德殿外,大雨依旧在下。
大殿的门突然打开了,两名亲从武士架着张式沿着丹陛拾阶而下。
跪在大雨中的赵匡胤惊骇莫名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幕。
不多时,赵弘殷、桑维翰、石重贵三人从大殿中退了出来。
一旁的亲从武官为桑维翰和石重贵递上了蓑衣和斗笠。
石重贵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站在一边的赵弘殷,温言抚慰道:以正不要在意,官家有官家的难处……
赵弘殷急忙躬身:末将不敢!
石重贵冲着他点了点头,迈步冒着大雨走下丹陛。
桑维翰平静地看了赵弘殷一眼,跟在石重贵的身后下了丹陛。
赵弘殷缓步下了丹陛,赵匡胤站起身来,望着父亲。
父子二人四目相对。
赵弘殷的唇边,突然间浮起一丝苦笑。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甬道里。
赵匡胤满面都是失望和愤懑。
赵匡胤:就这?
赵弘殷头也不回,语气萧索:要不然呢?
赵匡胤低声嘟囔:天理呢?王法呢?
赵弘殷轻轻叹息了一声。
赵匡胤:就因为他是节度使?
赵弘殷:因为他手里捏着一万多兵马……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就是天理,那就是王法!
赵匡胤:当兵的做了太尉,连亲生儿子也吃得下吗?
赵弘殷猛地回身,双目迥然,盯视着赵匡胤。
赵匡胤毫不畏惧,迎着父亲的目光,双目灼然。
赵弘殷平静地道:给你讨了个浑家。
赵匡胤目光微一错愕。
赵弘殷:是你贺伯父家的三丫头!
赵匡胤闻言,垂下了眼帘,半晌,躬身应了一声:是,全凭阿爹做主。
大殿之内,石敬瑭垂坐如旧,冯道坐在他的身侧,眼睛已经睁开了,却依旧是默然不语。
石敬瑭呆呆地望着空空如也的寝殿。
石敬瑭:给他移镇?
冯道干巴巴地回答道:河西之地,恐不为国家所有……
石敬瑭苦笑了一声:拜他做右武卫大将军,兼护圣右厢都指挥使,率其所部回镇京师左近……
冯道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也好,在陛下眼皮子底下,至少不敢吃人……
石敬瑭叹息了一声:都是这场大旱闹的……好在下雨了!
冯道点了点头:纵是好年景,陛下也禁不得饿急了的士卒吃人……
石敬瑭喃喃自语:下雨了……总会好一些……
冯道:连下了十五日了!
石敬瑭的神情骤然一紧。
冯道:董督大河工役诸事的李谷今日遣使驰报京师,至昨日卯时,白马津大河金堤水位已越过同光四年的水线四尺有余,距河堤顶上不足六尺……
石敬瑭转过头望着冯道:朕记得……同光四年那次,是决了堤的……
冯道点了点头,平静地道:从白马到京师,淹了二十八个县……明宗皇帝命人锁了京师诸门,水位距城头四尺……
石敬瑭默然无语。
一道闪电撕裂长空,大雨滂沱。
江边的一块残碑,字迹依稀可见——胥江渡。
大雨如注,富春江水浪花翻腾,浩瀚而东,两岸的树木、草植、土方冲刷而下,被江水裹挟着,向着下游方向奔涌而去。
水雾似云,水声如雷,动人心魄。
渡口边的大堤上,上千名撩浅都的军士披挂蓑衣,头戴斗笠,或手持锹锨,或肩扛筐篓,往来奔走,加固堤坝。
杭州,吴越王宫。
大雨滂沱。
一道闪电划过长空,雷声滚滚。
院落中绕着殿宇的水渠中活水粼粼,水池边上种着竹子,水渠上有两座木桥,两横两纵的甬路在殿宇前交汇,殿宇四周有回廊环绕,飞檐斗拱,形制明显有僭越之嫌。
内牙军亲从都的侍卫披甲挎刀,冒着大雨肃然侍立,宿卫宫禁。
雨水沿着殿宇飞檐形成雨帘,潺潺而下。
大殿正门上方挂着一幅匾额,上书三个大字——义和院。
吴越王钱元瓘站在廊下,隔着雨帘望着远处黑漆漆的凤凰山剪影。
钱元瓘第六子钱弘佐、通儒院学士元德昭和一名医官侍立在身后。
钱元瓘只穿了一件素色便袍,披着一件赭黄色的外袍,面色略显苍白。
元德昭正在低声奏事:西府十一县、湖州四县、睦州五县、衢州四县、婺州北部浦州、义乌、兰溪三县,处州东部遂昌、龙泉二县,共计二十九县报了水患,其中睦州的建德、绥安、青溪、寿昌四县,入了七月便开始下雨,至今不停,建德令范梦龄五月初便上了札子给相府,请发内牙诸军筑堤……
钱元瓘低声打断了他的奏报:建德令?睦州的沈从约呢?
元德昭抬起头,望着钱元瓘:相府没有收到睦州刺史沈从约上的札子,范梦龄的札子,是范某和睦州长史沈寅合署!
钱元瓘皱起了眉头:沈寅?
吴越国,睦州,建德县,州署,公事厅。
雨声噼啪,被紧闭的门窗关在屋外;厚重的水汽依旧透过窗框、门缝渗入屋内,在夯土地面上留下暗色水痕。
暗沉的天光透窗入屋,屋中光线昏暗。
屋中四角都伫立着一座高近六丈的木制灯架,灯架上,灯光如豆,以至屋内阴影幢幢。
唯有公厅正北,“忠爱”匾额之下松鹤延年壁画之前的公案周边,因着额外点了两盏明烛的缘故,显得格外明亮。
公案上牒文堆积成山,睦州刺史沈从约端坐公案之后,执笔批文,专心致志,用笔如飞。
院外一阵喧哗,“砰”的一声,厅门大开。一道电光将将在远方天际劈闪而过,雷声隆隆。
一身绿色公服的睦州长史沈寅夹风带雨,闯入屋内,神情间蕴藏着深沉的怒意。
他身后还跟着两位拦之不及,满脸惊惶懊恼神色的州衙小吏。
沈从约从公案后抬起头,看了一眼大门方向,又神情淡定地低下头继续忙碌。
两名小吏诚惶诚恐地冲着沈从约躬身行礼,而后悄声退出门去,同时将大门掩上。
半身公服已经被雨水洇湿成墨绿的沈寅大步走到公案前,向着沈从约躬身施礼,同时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已一片冷静,只是目光坚定,炯炯有光。
沈寅:六叔可曾接到西安侯的札子?
沈从约神情中带着轻蔑和讥讽:虎子,你这是和我说话呢?
沈寅压着怒气说道:连日暴雨,富春江水位暴涨,胥江渡大堤告急;西安侯要州府调集人手前往胥江渡军前听用,六叔为何置之不理?
沈从约终于抬头看他,慢条斯理道:西安侯是个带兵的郎君,防区远在衢州;跨州越县插手睦州庶务,这是擅权乱政……
说着,他冷笑一声:不要说他只是大王的假儿子,便是亲儿子,也是要犯大忌讳的!如今的大王春秋日盛,被立为世子的五郎君去岁又暴病薨了……萧墙之内,纷争将起……此时掺和内牙郎君们的家务事,那是自寻死路!为吴兴沈氏计,一静不如一动。
沈寅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六叔,胥江渡往东去,下游有三个州府,二十四个县,一旦这里溃堤,百万亩良田阡陌顿成泽国,几十万人的性命生计都要泡在水里!
沈从约望着沈寅,神情冷淡:我是吴越国的睦州知州,不是西安侯的军中牙将。
沈寅望着沈从约漠然的面孔,不由得攥起了拳头。
富春江上,水流湍急,无数急流在江心汇聚、碰撞、交融,形成了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漩涡流,浩浩荡荡,汹涌东去。
水雾似云,水声如雷,动人心魄。
漫漫长堤,在狂浪与骤雨中飘摇。
古渡口已经被江水淹没,连岸边直立的石碑也被淹了一半,只有上半部分在水面上挣扎。
一道闪电撕裂长空,照亮了那浮出水面的两个字——胥江。
渡口边的大堤上,上千名越骑都的军士披挂蓑衣,头戴斗笠,或手持锹锨,或肩扛筐篓,往来奔走,加固堤坝。
西安侯钱弘侑站在大堤高处,指挥众人的行动,一名军士脚滑跌下堤坝,他毫不犹豫,径自跳下堤坝,将人从激流中拽上堤来。
吴越国都水使者、撩浅都指挥使水丘昭券走上堤坝时,几乎认不出眼前这个浑身泥水的汉子,竟会是一国宗亲,堂堂西安侯。
吴越国,杭州,吴越王宫。
元德昭继续奏报:西安侯三郎弘侑,四日前抵达建德,置中军于胥江渡,行文州县,请发民役,给相府上了告急的札子。
钱元瓘不置可否,淡淡应了一声:嗯!
元德昭:三郎君札子里说,睦州、衢州连日大雨,新安江和穀水水位暴涨丈余……
钱元瓘的脸色变了:上游的两条江涨一丈,下游的富春江就要上涨两到三丈……三郎带了多少兵?
元德昭低声道:没有王教,衢州的兵不能大举调动,西安侯带了越骑都的两队兵。
钱元瓘厉声道:糊涂——两队兵济得甚事?拟一封教命,发给三郎……
他的话音未落,元德昭毫不犹豫转身走入殿宇之内,坐在书案前一边铺开纸张,一边提起笔来蘸墨。
钱元瓘也不回身,望着廊外的大雨,口中说道:调西安县的弓箭第一都、越骑第一都,常山县的弓箭第三都,江山县的越骑第二都,星夜开拔,驰援建德,佐助撩浅都护卫大堤,胥江大堤绝不容有失,要是溃坝了,让三郎提头来见孤!
他口中不停,元德昭笔下不停,顷刻间已经成文。
钱元瓘突然想起了什么:水丘的撩浅都,走到哪里了?
吴越国,睦州,建德县,胥江渡。
钱弘侑和水丘昭券戴着斗笠、披着蓑衣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大堤上的泥水中。
小牛皮缝制的靴子上泥泞不堪。
两个人顶着大雨,穿过往来奔走加固堤坝的撩浅都士卒,一边艰难地大声说着话。
钱弘侑:床高八丈,堤堆四尺,一旦翻沙鼓水,整条堤坝随时都能垮下来……
水丘昭券:上游的新安江、穀水如何?
钱弘侑苦笑:人手不够,此处尚且顾不过来。
两个人走上了麻布包裹着泥土临时搭建起来的简易堤坝。
堤坝之内,江水滔滔,浪花翻滚拍击着这脆弱的防线。
不远处堤坝内侧绑着一根长长的木牌,从下往上用红色字体标示着刻度。
四尺、三尺、二尺、一尺。
最下面的“四尺”那个刻度,在水浪的拍击中时隐时现。
水丘昭券站立在堤坝上,举目四望,忧心如焚。
水丘昭券:这里下雨,上游也会下雨,一旦决口,开江营这千把人便是都填进去,也济不得什么事。
钱弘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这么大的雨,最少要调用上万民力,将堤坝堆高两丈,方可称万全。
水丘昭券:睦州州衙的人呢?
吴越国,睦州,建德县,州署。
公事厅内,沈从约被绳索捆在了椅子之上,嘴巴被破布堵住,身子不住挣扎,发出呜呜的声响。
满堂的衙署小吏,看得目瞪口呆。
沈寅在沈从约的身后,将绳子打了一个死结。
他转回身自顾自从公案上取过了睦州刺史的铜印,在一张张文札排票上依次用印……
他一面用印一面口中不停地吩咐:快马呈送寿昌、遂安、分水、青溪四县,尽起衙中书吏、僚佐、前役、快壮皂诸班,每县最少要征集八百夫役,发遣胥江渡堤前听用,三日内办不妥当,县中令丞簿尉,一体摘印待勘……
一名老吏壮着胆子说道:还有建德这里……
沈寅也不抬头,随口答道:建德县已经动了……
吴越国,睦州,建德县,胥江渡。
钱弘侑冷笑:睦州刺史沈从约,就是个王凝之,不济事的,倒是他的从侄,长史沈寅,是个伶俐人,直接夺了沈从约的权,征发各县衙前夫役的札子排票,此刻已在路上了。
水丘昭券:建德县呢?
钱弘侑:建德令范梦龄,是个知道利害的,早五日便尽起衙中书吏、僚佐、前役、快壮皂诸班,总计一百八十余人,另征发了本县夫役九百八十人,连同他自家的小儿子,名唤范赞,一并都上来了,这几日一直在堤上,不眠不休,整个人都脱了形了……
水丘昭券沉吟了一下:沈从约是吴兴沈家人?
钱弘侑:长房长男,等叔伯辈死光了,就是下一任族长。
水丘昭券毫不迟疑道:以我的名义,拟一道札子发往睦州府衙,沈从约罢睦州刺史,以沈……
钱弘侑:沈寅,吴兴三房,旁支,庶出。
水丘昭券:沈寅以长史暂摄州务,以待后命。
钱弘侑诧异地望着水丘昭券:临来之前,大王赐你旌节了?
水丘昭券白了他一眼:哪有那等便宜事,大王又不是神仙……
钱弘侑摇了摇头:没有旌节,擅罢郡守,事后论起来,这是专擅之罪!
水丘昭券摇了摇头:你擅离防区,越境用兵,难道便不是专擅之罪了?
他顿了顿,斩钉截铁地道:我不只要罢沈从约,我还要开常平仓!
钱弘侑顿时瞪大了眼睛。
水丘昭券摆了摆手:我算过了,将堤坝加高两丈,要调用上万民夫,这么多人上来,每日最少要吃掉五百石粮,不开常平仓,谁肯饿着肚子冒着大雨来拼命?
钱弘侑沉声道:开常平仓要请旨的,此事不同擅罢一州牧守,这是矫诏!
水丘昭券断然道:此事就这么定了,此事与三郎无干,我一身当之!
钱弘侑怔怔看着水丘昭券被雨水打湿的侧脸,突然笑道:你这修河的兵既有马前之勇,我这厮杀汉子又岂敢临阵自怯?罢沈从约,开常平仓,札子上你为正,我为副,联名共署,有福同享,有罪同当!
二人对视,相顾一笑。
一道闪电划过长空,惊雷滚滚而来。
吴越国,杭州,吴越王宫,义和院。
元德昭已然写好了教命,拿给钱元瓘审阅。
钱元瓘看罢,甩手将教命递还给元德昭:加两条,其一,打开建德、寿昌两处常平仓,用粮食募集民役——要快;其二,赐三郎旌节,许便宜行事!
元德昭提笔继续写。
钱元瓘:第二道教命……东府安抚使钱弘俊,加检校内外马步军都统军使,即刻差点中直第二都、左厅第二都、右厅第二都、佽飞第一都、匡武第一都五都兵马,护持捍海长堤周全,明日便是十五,后日……最迟大后日,必有一遭大潮,告诉弘俊,他若是守不住,孤与西东两府内外臣僚,并这二十余万军民,便俱为鱼鳖了……
元德昭运笔如飞,文不加点。
吴越国,杭州,吴越王宫,治甲厅内。
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响。
治甲厅左厅,坐成两排的书吏人手一柄算盘,正在噼里啪啦拨打着算盘珠子。
治甲厅正厅内,一群军官武弁围着一张铺在案子上的地图次第向坐在主位的钱弘俊汇报军情。
一军官:若上北堤,中直第一都明日午时之前便可就位,但需为马匹准备五十石料食,最好是豆饼。
一军官反驳:你们中直都骑马,当然快,我们左厅、右厅、佽飞、匡武四都全是步军,集结、赏赐、造饭、用饭、开拔……最近的也要冒雨行军三十多里,明日酉时之前能赶到堤上便是拼了老命了……
另一军官:酉时?你说得好轻巧,你们左厅都只需行三十多里,我佽飞都可是五十多里,将近六十里,不眠不休地赶路,赶到南堤也要后半夜了……
又一军官:好教大帅知道,咱们匡武都小半士卒都在假中,这些惫懒家伙,只是召他们回来,便须一日的光景,最早也要后日清晨方能开拔……
钱弘俊用拳头支着头靠坐在帅案之后,听着这群老兵贼们七嘴八舌地打擂台,眼睛却穿过他们的身影,望向右厅。
治甲厅右厅内,一张案几上摆放着一幅八边形的文王桃木算盘,一个身着紫袍、头戴软脚幞头的十二岁少年正趴在案几之上噼噼啪啪拨动着桃木制成的算盘子儿。
那少年生得眉目俊朗,脸颊上却不知何时沾染了些许墨渍,正是吴越王第九子钱弘俶。他左手拨打算盘,右手提着一支狼毫笔,在一张张白笺上记录着一些谁都看不明白的计算符号,赫然竟是阿拉伯数字。
吴越国,杭州,吴越王宫,义和院。
一直板着脸侍立在侧的六王子钱弘佐开了口。
钱弘佐:父王明鉴……中直都是内牙兵,平日里钱帛酒肉养足了的,提调起来并不为难,左右厅、佽飞、匡武四都却是些外镇兵,加一操便要加一赏;临时提调来上河工,是薄待不得的,若无厚赏,恐生祸乱。
钱元瓘醒悟,自嘲地一笑:厚此薄彼也不好,中直都也有,每人赐绢一匹!
元德昭提笔写了几个字,抬起头道:事涉银绢,需知会户部!
钱弘佐:事机紧急,请父王传教,开丽春院内库!
电闪雷鸣,大雨滂沱。
王宫东侧的一个院落,墙高丈许,红墙绿瓦,四角各置角楼,楼上有示警用的钟鼓,两名执勤甲士警惕地盯着四外动静。
院子正门两侧有一副楹联牌匾——国多财而远者来,地辟举则民留处。
正门上方挂着一块牌匾,上面有三个大字——丽春院。
大门两侧,沿着院墙,五步一岗,亲卫甲士戒备森严。
亲卫第一都指挥使何承训率领五十名亲卫甲士,守卫正门。
东府主管机宜文字慎温其站在何承训的对面,他的身后是一百名中直都的士兵,每个人都是蓑衣斗笠,却没有披甲,赶着一百辆骡车。
何承训披甲摁刀,叉腿而立,朗声道:内库为王上私产,不由户部、外府节制,不奉王命,一绢一厘亦不能支纳,职责所系,请机宜恕末将无礼!
慎温其皱起眉头,伸手自怀中取出了一张白笺,撑着油布伞以防雨水打湿。
慎温其:都将须看清楚了,此乃大王手教。
何承训恭敬地躬身施礼,然后直起身来:末将粗鄙,辨不得印钥真伪,已遣都校去请内衙戴太尉来此,请机宜稍候。
慎温其沉吟了片刻,试探地说了一句:王命如火,恐不能稍待……
何承训冷冷一笑:辨不得真伪,请恕末将不能奉教,得罪!
说罢,他转身冲着守卫丽春院的甲士大声喝道:戴太尉不到,但有一人近得门前十步,就地格杀!
众甲士齐声吼道:遵命!
说罢,何承训转身穿过甲士队列,走到门边,轻轻敲了两声。
正门角上的一扇小门开了一道缝,何承训转头看了慎温其一眼,闪身进了小门。
小门关上。
慎温其皱起了眉头,若有所思。
治甲厅内,各位统军将领兀自喋喋不休,诉苦争吵。
钱弘俊歪着头,端着茶盏,冷眼旁观。
须发皆白的中书令、内牙马步军右统军使胡进思大步走进了治甲厅。
他的儿子,工部尚书胡璟躬身跟在父亲的身后,微微有些气喘。
胡进思压着两道寿眉,冷冰冰的眼神扫过厅中诸将,目光所到之处,众人齐齐敛声收语,低下头去。
原本嘈杂的治甲厅内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下屋外的雨声和侧厅的算盘珠子拨打声。
钱弘俊起身,躬身向着胡进思行礼:弘俊参见胡令公!
胡进思没有看他,冷冽的眼神扫过厅中诸将。
胡进思:安生日子过得久了,一个个都长脾气了?大王的教命,也敢搪塞糊弄了?
众将顿时坐不住了,齐齐起身,单膝下跪。
一名同样留着花白胡须的老都将赔着笑脸,硬着头皮道:老令公这话,末将等可担待不起,王命煌煌,谁敢轻忽,只是兵马一动,确实有诸多的琐细,须得与大郎君分说明白……您老人家是军中元戎,这里面的情弊,自然是晓得的……
胡进思点了点头:周平,你是天复二年补的军籍,今年也有六十五了吧?
那名叫周平的老将轻轻一笑:回老令公的话,末将是七月的生日,犬马齿六十六了!
胡进思神色温和:当年许再思之乱,惹得先王好生狼狈,还是当今的大王为父分忧,去给田家做了上门的女婿,这才收拾了首尾;老夫记得那时候府中人人畏难,不肯跟从,大王去宣州的时候,身边只带了你一个长随……往事已矣,思之令人唏嘘啊……
周平笑道:能为大王分忧,乃是咱们做臣子的本分!
胡进思面上的神色越发和缓:你是个忠心的,自然不会让主上为难……
他顿了顿,平静地道:将周平剥去衣甲,拖出去——斩了!
周平大惊,愕然抬首道:老令公!
胡进思身后的披甲家丁却再不容他说话,冲进来一拳打掉了他的头盔,将他拽起拖了出去。
周平凄厉的嚎叫声在雨夜中回响:末将冤枉,老令公……唔……
声音戛然而止,显然是被堵住了嘴。
厅内众将惊骇莫名,一个个噤若寒蝉。
胡进思看了一眼钱弘俊,躬身道:大郎君,请颁令吧!
丽春院的正门内,是一个宽阔约百余丈的广场,正面乃是一栋名为御宝楼的三层阁楼,左右两侧乃是二十余间宽阔高大的库房,以“左右”加“天干”的规则次第列名,间有回廊相连。
身后的小门刚一关上,何承训的脸色便转为苍白。
他沿着回廊大步往内走,在一间闪烁着灯火的房间前停下脚步。
房门一侧镶嵌着一块木牌,木牌上是“账籍”二字。
何承训在门上用手指轻轻敲了两声。
房门开了,内衙都监使杜昭达一把将何承训拉了进去。
窗上映出了两个人的影子,只见杜昭达扯着何承训的臂膀。
杜昭达:如何?
何承训低声道:用戴太尉的名义暂时稳住了,慎温其是个精细人,恐怕拖不得太久。
杜昭达:此事太过突然,丞相府不知,几位太尉亦不知,煌煌王命便这般砸下来了!
何承训:不是末将多嘴,都监与东府使君乃是姑表兄弟,都监的面子,东府使君必是要给的……
杜昭达苦笑:若来的不是慎温其,万事皆可推搪,此人智略过人,我此时现身此处,他必然生疑。
何承训叹了口气。
杜昭达的影子在室内彷徨地绕着圈子。
杜昭达:程昭悦那杀才为何还不到?
何承训:已经派人去请了……
治甲厅内,周平的首级被扔在地,厅中诸将一个个面色青白汗流浃背。
胡进思坐在了上首位置,钱弘俊站在下首,冷冷开口:开拔的赏赐,三个时辰之内,运抵各营,明日卯时之前,各都若有一兵一卒还留在营里,莫怪本帅军法无情,都散了吧。
众军将闻言,跪在地上齐声道:末将领命。
众军将散去,钱弘俊转过身来,朝着胡进思一揖:多谢令公!
胡进思摆了摆手:军中的这些丘八,畏威而不怀德,承平日子过得久了,难免惫懒懈怠,大王既许了你兵权,郎君不可妄自菲薄!
钱弘俊:是……
胡进思的目光扫向左厅。
他看着一群愁眉苦脸拨打算盘的书吏们,皱起了眉头:就这么点子账,还没算明白?
吴越国,杭州,西湖畔,山越社,锱铢堂。
一盏盏宫灯在风雨中摇曳晃动着。
不断晃动的光透过半开的窗户,映入屋中。
锱铢堂内极尽奢华,书案乃是乌木所制,四角嵌着明珠。书案边放着一座半人高的汉代的无烟灯。幔帐后的檀木书架上摆放着数百册崭新的雕版书籍,装帧精致,只有《管子》和《计然策》被翻得起了毛边。
地面由大理石板铺就,正堂门口,摆放着一扇屏风,象牙犀角为边,苏绣蜀锦为屏,上面乃是金线绣就的唐代杨乘的《吴中书事》,背景是渔翁垂钓图,屏风的背面是银线织就的美女浣纱图,以及一首草书写就的唐代刘兼的《春晓》,其中“五湖范蠡才堪重,六印苏秦道不同”一句墨迹略微淡了一些。
书案上的笔架是整块黄玉雕琢的跪地羊造型,砚台周体黝黑,上面刻着“轻重”二字。砚台的旁边是一个玉质的半透明酒壶,里面装着的是上等西域葡萄酒,一只高脚夜光杯在酒壶边上,里面是半杯葡萄酒,还漂浮着两块碎冰。
山越社大东主程昭悦一袭青衫,头上松松地挽了一个髻子,手中拿着一卷《管子·轻重》,视线一直停留在书上,不曾移开。
书案前的地面上跪伏着一个身着青色公服头戴软脚幞头浑身湿透的中年官吏。
中年官吏:事出猝然,都将、都监盼东主如大旱之盼云霓,还请东主随下官速速入宫……
程昭悦伸出手指,蘸蘸唾沫,翻了一页书,口中却道:暴雨如注,哪里来的大旱?倘真的是大旱,又哪里来的这桩麻烦事?
中年官吏:还请东主速速更衣,随下官入宫。
程昭悦的注意力全然在书上的字句上,居然还提笔在手边的白笺上随手做着句注。
程昭悦:库里没有足数的纯色绢帛,我去了也变不出来。
中年官吏抬起头来,满头大汗,脸色惨白:东主,此事干系天大,真要掀开了盖子,不要说下官和都将、都监,便是几位太尉怕是都难以脱罪;东主何能独善其身?
程昭悦依旧兴致盎然地看着书册:纯色的不够数,杂色的凑齐便是了,又有什么难应对的?
中年官吏愕然:便如此?此番可是王上教命……
程昭悦至此方才抬起头来,看了那中年官吏一眼:难道我猜得不对?王上的教命上写了“纯色”二字?
中年官吏喃喃自语:下官来得急,不曾问清此事。
程昭悦平静地望着那中年官吏:唔……我的记性不太好,今年以来,王上教命开内库支取用度,约有三次,哪一次是写明了“纯色”二字的?
中年官吏愣了一下:都未曾写明……
程昭悦不再理会他,转过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吴越国,杭州,吴越王宫,治甲厅内。
一名胡子花白的老书吏正在拱手回话:老令公,大郎君,数算其实并不为难,实在是所涉数字太多,都要一一记录明白,只要错上一个字,便要谬以千里,人丁、粮秣、土方、路程、时日……各有各的账,往日算筹,有统账,有分账,总要算个一两日,才得明白……这许多条目,想要一两个时辰便算清楚,怕是神仙也算不来……
便在此时,右厅那边却传来了钱弘俶稚嫩的声音:大郎兄,好了!
钱弘俊扭头看去,却见钱弘俶已经放下了手里的笔,起身顺手抄起几张写满了阿拉伯数字的纸张,快步走进了左厅,当着一众算得焦头烂额的书吏们,口若悬河开始报数字。
钱弘俶:捍海北堤总长八十二里三十六丈六尺,按加高两丈计,每尺须土方三石,总计需土方三十七万又九十八石;以每石土方须两个粮袋计,须调拨七十四万又一百九十六个粮袋。以一个正兵一个时辰连装带运十个粮袋计,在一个时辰之内将北堤加高两丈需七万四千又二十个正兵,父王给了大郎兄二十四个时辰,刨去各军拔营、行军、用饭的工夫,还剩下十六个时辰,只需四千六百二十七个正兵即可……然后是南堤,总长……
钱弘俊听得头皮发胀,那老书吏却立时叫了起来:不对……九郎君定是算错了……八十多里的一道北堤,用兵不到五千,小人们如何算都是人手不够用,如九郎君这般算法,五都兵卒总额一万两千八百人,南堤比北堤还短上二十里,还能多出三四千兵力?
钱弘俶想了想,认真地道:其实不止,若是分工调用得法,用工还能更少,譬如将三千兵分为三拨,每拨一千人,一拨专责于背堤处挖掘土方装袋,一拨专责装卸押运车辆,将土方运上河堤,再有一拨专责将土方堆上河堤;每拨再分为四批,每批两百五十人,每隔两刻钟轮歇一次,如此可将筑坝的速度提升一倍有余……
钱弘俊和满厅的书吏,已然是听得呆了。
胡进思打量着十二岁的钱弘俶,苍老的眼眸中神光闪动,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吴越国,杭州,吴越王宫,丽春院。
杜昭达和何承训听完了中年官吏的禀报,对视了一眼。
杜昭达:杂色的能凑齐吗?
何承训:绯绿和靛青都凑上的话,当是能凑齐,只是……
杜昭达急得跳脚:那还可是个屁!都火烧眉毛了,哪还有许多顾忌?还不快快清点人手收拾出来,戴恽老头子可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真等他到了还未曾备好,让他一脚闯进来,事情便要大坏了……
何承训看了一眼那中年官吏:打开右丙、右丁、右戊三间库房,准备好防水的羊毡和木箱子,莫要淋了雨,否则发下去,弄起了哗变,更是要出大事儿。
中年官员拱手领命:遵命!
胡进思率领十余名亲兵,飞马赶到了丽春院大门前。
慎温其上前行礼:下官东府安抚使司主管机宜文字慎温其,参见胡令公。
胡进思却并不理会他,飞身下马,八十多岁的人,身形矫健得仿佛大小伙子。
他大步向前,抹了一把花白胡子上的雨水,大声问道:何承训呢?滚出来!
守卫丽春院的内牙甲士们顿时轰然跪倒一片,几乎与此同时,丽春院的大门,从里面被缓缓推开。
何承训一路小跑着从院里跑了出来,扑通一声,几乎五体投地,跪伏在胡进思的身前,也不顾地上那没过脚面的泥水。
何承训:末将何承训,给老令公请安。
胡进思冷眼盯着跪伏在泥水中的何承训,缓缓抬手,扬起了拎在左手中的马鞭,便那么劈头盖脸地抽了下去。
何承训伏在地上的泥水中,胡进思手上的马鞭子抽在他的身上,噼啪作响,痛彻心扉,他却强忍着剧痛,一动不敢动。
胡进思冷着脸缓缓开口道:谁给你的胆子,在这王宫之内公然抗拒王命?
何承训将头又伏得低了些,将眉眼鼻子全都泡进了泥水中,只留下嘴巴在水面之上。
何承训:请老令公息怒,末将知道错了,实在是戴太尉曾有严令,丽春院为王家内库,关防务须仔细严谨,没有他老人家的关防钧命,末将不敢擅自做主……
胡进思抬起右脚,一脚踹在了何承训的肩头之上。
何承训被踹得一个趔趄,翻身在泥水中滚了几滚,却又立时手脚并用爬了回来,重新跪伏在胡进思身前。
胡进思:六十年前老王起兵的时候,老夫便是内牙左校了,那时候连顾和尚都还是十几岁的娃子,戴三郎他娘都还未曾出门子……你拿他来压我?
何承训叩头如捣蒜:末将吃了猪油蒙了心……实在是罪该万死,甘受老令公责罚处置。
胡进思寒声道:王命如山!耽误了时辰,误了大事,老夫当着各都将士的面架起大锅,炖了你。
何承训连连叩首:末将遵命!
说罢,他飞快地从地上爬起来,闪到一旁,冲着院内一挥手,喝道:你们这群杀才,还赖在那里作甚?还不快搬出来!
胡进思眉棱骨微微一动。
慎温其眼中也闪过了一道波光。
院门内眨眼之间便冲出了一百多个兵丁杂役,肩上都扛着丈许长尺许宽的木箱子,从三个人两侧快速地跑过去,开始手脚麻利动作熟练地装车。
何承训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用眼睛瞟着胡进思和慎温其。
何承训:末将早已准备齐当,即刻便能装车,不敢误了慎机宜的公事。
慎温其却皱了皱眉头:何都将,雨下得太大,不能开箱验看计点,收据回执,须缓些时候再给你。
何承训赔着笑:末将省得,公事要紧,收据回执不劳慎机宜辛苦,三日后,末将自己登门去取。
慎温其看了何承训一眼,眼睑低垂,掩住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疑惑。
治甲厅左厅内,一众书吏手中拿着钱弘俶给的数字,扒拉着算盘验算着。
慎温其拿着一张写着奇怪符号的白笺翻过来调过去地看。
他转头看向钱弘俶:这是哪里的文字?
钱弘俶不以为意地答道:台州和明州每年都有许多大食来的胡商,就是在西府,也有两间贩卖西域香料的大食铺子,他们的内账都是用自家的字符标记筹算,十分简洁便利,也不难学。皮老相公早年间通判台州,便曾习过这些符记,只是和中土的筹算比起来道出旁门,不为儒臣所重,故此不成显学。
慎温其皱眉道:大食文字,不才也曾涉猎,却和这些符记意态迥异……
钱弘俶:听山越社的一位老管事说,这符记本来也非大食文字,却是两百多年前大食人从北天竺学去的……
慎温其莞尔一笑:久闻渔账郎君大名,果不虚传。
钱弘俊皱了皱眉,钱弘俶却丝毫不以为意,嘻嘻一笑:机宜说得好客气,哪有什么渔账郎君,人家原话说的是,吴越王竟生渔账子,为此事,父王还甩了我三鞭子!
钱弘俊板起脸道:亏你自家还知道,不是因你荒唐,怎会连累父王被南唐的贼子嗤笑讥讽?同是王家子,人家北面那位东宫六郎今年才四岁,已经能通音律了,音有误,稚郎顾,号称“稚周郎”。你整整大出人家八岁,却整日混迹市井渔肆,操弄舟楫账册,不惭愧吗?
钱弘俶浑不在意地撇了撇嘴:人家自言故唐宗室一脉,自然要往诗文音律上下功夫,咱家阿翁本是粜鱼输盐的贼,生个渔账子的孙子,岂不是正好相得益彰?
慎温其瞪大了眼睛,望着眼前这个肆无忌惮满口胡柴荤素不忌的王子。
钱弘俊低声喝道:你还敢说,上次便是因你口无遮拦辱及武肃大王,父王这才抽了你的鞭子!我却没工夫与你置气……
钱弘俶又是嘻嘻一笑,吐了吐舌头,却不再说话。
钱弘俊挥了一下袍袖:玉如,内库所拨赏赐,可曾计点清楚?
慎温其沉思了一下:使君,九郎君,还请移步廊下……
弟兄二人同时诧异地望着慎温其。
戴恽率领十余名亲兵,骑着马赶到了丽春院大门前。
胡进思骑着马与他走了个对头。
戴恽在马上躬身行礼:末将内牙兵马都指挥使戴恽,参见令公!
胡进思冷着脸:你带的好兵!
戴恽一愣,愕然抬起头,望着胡进思。
胡进思轻轻哼了一声,仰着脸策马走了过去,竟是再不理会他。
戴恽回过身,望着胡进思的背影,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大雨还在下着,丝毫没有止歇的迹象。
治甲厅门廊下,是十个打开的长条箱子,每个箱子里都装着用羊毡裹好防水的十匹绢帛。
钱弘俊检视着箱子里的绢帛,眉关渐渐锁了起来。
钱弘俶抱起一匹绯红色的绢帛,轻轻用手摆弄着。
慎温其低声道:亲卫都都将何承训前倨后恭,虽说武人脾性,却未免稍显刻意了些,胡令公似也有所察觉,只是下官在场,不好发作;再者,一开始时,言辞倨傲,将下官拒之门外,等到胡令公到了,竟是一息工夫都未曾耽搁,大门一开,便将装好的箱子运了出来装车,竟是早已准备停当,连木箱子都送给下官了……
钱弘俶抬起头道:这些绢帛,有何不妥吗?
钱弘俊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解释道:历来赏赐军卒,所费绢帛都是黑灰两色,便是颜色再上一等,也至多为青色;绯、绿、靛青,皆品级所用,庶人用之为僭越……
钱弘俶恍然大悟:也是,五品以上服绯,六品七品服绿,八品九品为靛青……
慎温其道:下官所虑者六,历来赏赐,皆为纯色,此番兑换杂色,殊为有异,此其一也;绯绿靛青,皆品级之色,涉嫌僭越,何承训久在王宫,不可能不知,此其二也;下官手持王命,而其竟敢抗命,一直拖到胡令公亲来,这才领命,其胆大妄为,令人诧异,此其三也;而其当面抗命,却又命人将绢帛包裹装箱,准备周到,言行相左,此其四也;历来出赏,都是各衙司入库拣选,自行包裹装箱运回,他却没容下官入库,直接装好送了出来,平白搭上了一千个木箱子,这些都是要在账面上销账的,难不成这些箱子的钱,他自家垫了?公事赏赐,固有成例,如此破费,却又何必?此其五也!历来出赏,都是出账即签收据,他却连凭证都没当面要,口称日后自己来取,此事虽然方便,却不合规矩,此其六也……
钱弘俊冷笑道:这有什么可虑的?事情明摆着,这是闹了家贼了!
丽春院朱门大敞。
戴恽负手站立于大门之外,何承训垂手躬身,站在他的身后。
戴恽冷着脸:到底是怎么回事?
何承训:实在是末将吃了猪油蒙了心……
戴恽冷笑了一声,打断了何承训:这等糊弄外人的鬼话,说给慎温其听听也便罢了,拿来搪塞老夫,你是当真活得不耐烦了?
何承训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泥水中,叩头如捣蒜:实在不敢欺瞒老太尉,内衙诸军向来是太尉管着;如今平白冒出个人来,未曾知会太尉,便要打开内库,末将也是心中惶恐,忧心坏了太尉的军法规矩,这才做下了糊涂事,不敢求太尉宽宥,请太尉重重责罚。
戴恽冷然道:你半分都不糊涂,你是聪明得过了头,统领亲卫第一都不过两年光景,便在西湖边上置了两处三进的宅子,娶了九房妾室,你当老夫是瞎子吗?
何承训只觉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伏在地上,浑身抖得如同一片杨树叶子。
何承训:末将不敢欺瞒老太尉,任都将以来,受了外官不少孝敬,还在外头与人合伙做些营生,这些都是有的;只是有两条,职守不敢有亏,营中粮饷不敢克扣空额。末将晓得老太尉的规矩,若是犯了这两条,末将情愿乱箭穿心天雷殛体而死。
戴恽淡漠地道:敢不敢,犯不犯,你这张利口说了不算……等雨一停,你将内库两年以来的出入账籍和亲卫第一都的兵籍册子送到老夫府里来。你死不死,总要查验清楚了,才有公断。
何承训哆嗦着:末将领命,谨遵老太尉钧命。
他趴在地上,眼皮抖动着,透过缝隙偷眼看着戴恽上马,扬鞭而去。
雨势渐渐小了些,钱弘俊沉着脸缓步走在门廊下。
慎温其、钱弘俶跟在他的身后。
慎温其沉声道:欺上瞒下,鸡鸣狗盗……军伍之中,几百年的积弊,原本不足为奇,下官所虑者,何承训不过一介都将,公然盗卖王家私产,胆子实在太大了些。钱帛上的事体,还不过是小节,长此以往,兵士贪渎,将官骄堕,胆子越来越大,生出跋扈不臣的心思,便是祸事了……
钱弘俊的脸色沉了下来:事涉戴恽,此事须万分谨慎小心!
慎温其接着道:还有一层不可解,内库锱铢、珍宝、绢帛万千,都是寻常人家难得一见的东西,但凡流入市面,东西两府,各处州县,地方官吏岂能无所察觉?若要运出国去,所费周章可就大了,非但要买通关隘守将,还要在他国有销路买家,无论是陆运还是水运,其间装船装车,通州过县,多少纰漏,如何能做得滴水不漏,上下不闻?
钱弘俊深吸了一口气,凝眉深思。
钱弘俶突然抬起头来:大郎兄,玉如公,这箱子你们可曾见过?
钱弘俊皱着眉头望向钱弘俶,慎温其诧异道:九郎君,这箱子怎么了?
钱弘俶:官府藏运绢帛,都是大箱子吧?
慎温其沉思着点头:东府库藏的箱子,都是长宽皆三尺见方的大箱子,不曾见过这等长三尺宽一尺的小箱子……
钱弘俶道:这便是了,这小箱子,我却见过。
他顿了顿,道:西府城内,十八家挂山越社招牌幌子的门面铺子,所售卖布匹、绢帛,均用的是这等小箱子……
钱弘俊和慎温其对视了一眼,心中若有所悟。
钱弘俊道:九郎,此事干系非小,你且莫要卷进来,这几日各地水患猖獗,父王夙夜忧心,我与三郎奔波劳碌,便是六郎七郎,也都能坐镇内牙为父分忧;为人子者,当体谅父兄为政之艰难,你便是帮不上忙,却也不要跟着添乱子了,这几日就在府中读书,哪里也不要去!
钱弘俶怔了一下,笑嘻嘻道:大郎兄教训得是,小弟省得了!
吴越国,杭州,吴越王宫,丽春院。
杜昭达和何承训站在围廊下,均是一脸阴霾。
杜昭达阴沉着脸:账簿子给他又能如何?程昭悦做的账,年终核账的时候,户部和宫内那些积年的老账子们都挑不出毛病,戴恽一个带兵的老匹夫,能看出什么门道来?
何承训苦笑:都监乃是世家子,姻亲外戚,自是不惧的;何某不过区区一军头,老太尉雷霆怒火之下,岂有完尸?
杜昭达看了他一眼,不耐烦地安慰道:何必杞人忧天?这一遭先糊弄过去,总不教你没了下场便是。
何承训依然忧心忡忡。
钱弘俊和慎温其自院落中出来,二人各自上马,带着亲从离去。
钱弘俶也走出了院门,目送钱弘俊等二人离去。
钱弘俶上了自己的马车,随从护卫的内衙军头薛温要伸手扶他,却被他摆手拒绝。
马车缓缓启动,薛温打着伞,扈从在马车之侧。
马车里的钱弘俶突然掀开了帘子,钱弘俶探出了头来。
钱弘俶:薛温!
薛温急忙凑上前:郎君有事吩咐?
钱弘俶:上次在山越楼结识的那个掌事,后来又找过你吗?
薛温愣了一下,苦笑道:找过,小人不敢泄露郎君身份,便找个由头打发了他。
钱弘俶凝眉沉思。
薛温苦着脸道:为了上一遭的事情,六郎君打了小人一顿板子,郎君又要做什么玩耍,却不要再连累小人挨板子了。
钱弘俶却自顾自沉思着,未曾听他聒噪。
吴越国,睦州,建德县,胥江渡。
天色渐渐明亮了起来,雨势渐渐小了下去。
钱弘侑浑身泥水,和水丘昭券二人斜倚着靠坐在。
钱弘侑脸形消瘦,如同枯槁。
水丘昭券望着天空中渐渐散开去的云层,一时竟然有些发怔。
钱弘侑喃喃自语:雨停了……
远处不知有谁大喊了一声:雨停了!
越来越多的人喊叫了起来:雨停了!雨停了!
人们似哭似叫,欢呼着,奔走着,如同痴狂……
钱弘侑和水丘昭券勉力站起身来,在众人牵拉下跃上堤坝顶部,抬眼望去,河面的水流依旧在汹涌向东向东,水位却依稀降下去了一尺,露出了堤坝岸边一片黑漆漆的苔藓湿泥来。
雨停了……
金色的阳光自天空中洒了下来,风平、雨停、浪静,大堤之上,欢呼声山呼海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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