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魔法的本质

公鸡叫了。

不是那种带着沙哑、带着起床气、带着昨晚被黄鼠狼吓了一跳的真实鸡叫。

是一声标准的、清亮的、像从音效库里拖出来的"喔喔喔——"。

凌牙的眼皮跳了一下。

三十秒后，又来了一声。音高一样。时长一样。尾音的颤抖频率一样。

*循环播放。*

他睁开眼。

稻草扎着后脖子。天花板是木头的。缝隙里漏下来几道金色的光线。灰尘在光柱里飘。

*村民给的小屋。昨晚睡的稻草堆。*

凌牙坐起来。揉了一把脸。手上还有昨天史莱姆黏液干掉后留下的硬壳——绿色的，像劣质指甲油。

他走出门。

阳光。蓝天。微风。花香。

跟昨天一模一样。

不是"差不多"。是**一模一样**。风速。温度。云的形状。连空气里花粉的甜度都没变。

*复制粘贴的早晨。*

村民已经在活动了。

铁匠在铺子里锤铁。**叮。叮。叮。**节奏恒定。每一锤的力度、角度、火星飞溅的方向完全相同。

面包师在揉面。双手按下去。提起来。按下去。提起来。面团的形状每一次都回弹到同一个椭圆。

两个小孩绕着水井追跑。一个追。一个跑。跑的那个每隔七步回头笑一次。追的那个每隔七步假装摔倒一次。

*七步。不多不少。*

凌牙走到村口。

昨天的战场。

栅栏——被史莱姆酸液腐蚀断裂的那三根木桩——完好如初。木头表面连个虫眼都没有。

泥地上的脚印没了。黏液的痕迹没了。他扔掉的那把生锈铁剑也没了。

*重置了。*

*整个村庄在夜里重置了。*

*NPC的记忆。地形的损伤。战斗的痕迹。全部清零。*

*像有人在凌晨三点按了一下Ctrl+Z。*

眼前弹出一个小框。淡金色边框。花体字。

```

�7�6  每日任务  �7�6

─────────────

采集药草  ×5

奖励：20  EXP  /  10  金币

─────────────

[接受]  [拒绝]

```

凌牙盯着那个框看了两秒。

伸手戳了"拒绝"。

弹窗消失了。

*采药草。二十经验。*

*老子在第0层拿命换来的经验值是零。*

*这里摘五棵草就给二十。*

*便宜得像施舍。*

他转头。

以诺蹲在村口的公告栏前。不知道蹲了多久。长袍下摆沾了露水。

公告栏是一块竖着的木板。上面钉着几张羊皮纸。字迹是手写的——但凌牙现在知道了，这些"手写"跟铁匠的锤子一样，是预设好的贴图。

以诺的灰色瞳孔在逐行扫描。

柒趴在他的肩膀上。蝴蝶翅膀合拢。嘴巴张着。在打哈欠。巴掌大的小人打哈欠的样子像一只刚睡醒的仓鼠。

鬼面站在村口的路中间。黑骑士铠甲一动不动。晨光打在肩甲的尖刺上，反射出一道冷光。

*雕像。*

*从昨晚篝火灭了之后就站在那儿。*

*不知道铁壳子需不需要睡觉。也不知道他站了一夜在想什么。*

以诺站起来了。拍了拍膝盖上的露水。

"村东头有个法师塔。"

凌牙看他。

"我要去看看这个世界的'魔法'到底是什么。"

四眼仔的语气很平。但凌牙听出来了。

那不是好奇。

是猎人闻到了血腥味。

---

法师塔在村东头。

三层。石头砌的。外墙爬满了常春藤。塔顶有一颗水晶球，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

*标准的RPG法师塔。连常春藤的生长方向都是对称的。*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

**「梅林大师·魔法指导·新手友好」**

凌牙看了一眼那块牌子。

*梅林。*

*连名字都懒得原创。*

门开着。四人走进去。

一楼是圆形的大厅。石壁上挂着星图和草药图鉴。中间有一张橡木长桌，上面摆着瓶瓶罐罐——冒泡的药水、发光的矿石、一只泡在福尔马林里的不明生物眼球。

楼梯旁边站着一个老头。

白胡子。长到胸口。紫色长袍上绣满了金色的星星和月亮。头上顶着一顶尖帽子。帽尖歪向一边。

*如果把"RPG法师"这个词扔进AI图片生成器，出来的就是这张脸。*

"哦哦哦！勇者大人！"

老头的眼睛亮了。亮得不正常。像有人在他的瞳孔后面拧开了一盏灯。

"老夫梅林，是这座塔的主人！听说勇者大人昨日拯救了村庄！真是太了不起了！"

他的声音洪亮。热情。每一个感叹号都带着标准的上扬语调。

凌牙没说话。

*又是台词。*

*跟昨天那些村民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个NPC的台词库更大一点。*

眼前弹出弹窗。

```

�7�6  支线任务  �7�6

─────────────

[学习魔法基础]

与梅林大师学习初级魔法

奖励：50  EXP  /  魔法入门书  ×1

─────────────

[接受]  [拒绝]

```

凌牙正要戳"拒绝"。

以诺的手伸过来。修长的手指点了"接受"。

弹窗变成了金色的光粒消散。

凌牙看他。

以诺没看凌牙。他在看梅林。

凌牙认识那个眼神。

在第7区的黑市，蝮蛇用透视眼扫描赌桌的时候，以诺也是这个眼神。在旧档案馆，面对逻辑锁的时候，以诺也是这个眼神。

不是学生看老师。

是解剖医生看标本。

"梅林大师。"以诺的声音礼貌得体。"能否演示一下魔法？"

"当然当然！"梅林捋了一把白胡子。"老夫最擅长的便是火球术！请看——"

老头双手合十。

闭眼。

嘴唇开始动。

咒语从他的喉咙里流出来。低沉的。有节奏的。像在吟唱一首古老的歌。音节在空气中震荡。凌牙听不懂——像某种古语，又像某种数学公式被念出了声。

掌心之间，空气开始扭曲。

热浪。

一颗橘红色的光球在老头的掌心凝聚。拳头大小。表面有火焰纹理在流动。温度在上升——凌牙站在三米外，脸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热是真的。*

*这玩意砸脸上会死人。*

梅林睁开眼。双手一推。

火球脱手。划过一道弧线。砸在大厅角落的稻草靶上。

**轰——**

稻草人瞬间燃烧。火焰蹿起半米高。热浪扑面。凌牙本能地侧了一下身，把柒挡在身后。

三秒后，火焰自动熄灭。稻草人变成了一堆灰烬。

然后——灰烬闪了一下光。

稻草人恢复原状。完好无损。连绑绳的结都没变。

*靶子也会重置。*

*这整个世界就是一个无限循环的沙盘。*

梅林得意地捋胡子。"怎么样？这便是火球术！勇者大人的同伴若有兴趣，老夫可以——"

"再来一次。"以诺说。

梅林愣了一下。

"慢一点。"

老头的表情卡了零点几秒——像在检索对应的回复脚本。然后笑容恢复。

"好的好的！老夫这就再演示一遍！"

他再次合掌。闭眼。开始吟唱。

这一次，速度慢了三分之一。

凌牙没看火球。

他在看以诺。

四眼仔的灰色瞳孔锁死在梅林的嘴唇上。不是看。是**读**。每一个音节经过嘴唇时，以诺的瞳孔都会微微收缩一次。

像在逐帧分析一段加密信号。

火球再次成型。再次射出。再次命中靶子。再次燃烧。再次重置。

梅林再次捋胡子。

以诺没说话。

他翻开腰间的魔导书。

掏出——不知道从哪找来的一截炭笔。

开始在空白页上飞速书写。

凌牙凑过去。

写的不是咒语。

不是任何他认识的文字。

是一行一行的、带着尖括号和等号的——

*代码。*

---

法师塔二楼。实验室。

石壁上挂着元素周期表——用这个世界的语言写的，但排列方式和以诺记忆中的门捷列夫版本完全一致。

*连元素周期表都是照搬的。这个服务器的开发者很懒。*

以诺坐在窗边的木椅上。魔导书摊开在膝盖上。炭笔夹在指间。

梅林在一旁絮絮叨叨地讲解"魔力的本质"——什么"万物皆有灵"、"元素共鸣"、"精神力与自然力的桥梁"。

以诺没听。

他的听觉皮层在处理另一组数据。

梅林刚才念的咒语。两遍。每一个音素都被他的短期记忆锁住了。

第一遍，他只捕捉到了节奏。四拍一组。重音在第一拍和第三拍。像某种格律诗。

第二遍，他开始拆结构。

咒语不长。大约十五个音节。但有明显的三段式：

开头两个音节——短促、上扬。像某种**声明**。

中间九个音节——平稳、快速。像在**传递参数**。

结尾四个音节——下沉、拖长。像某种**闭合标记**。

*开头。内容。结尾。*

*开标签。属性。闭标签。*

以诺的炭笔停了。

他盯着魔导书上自己写的笔记。

第一行：咒语音素转写（国际音标）。

第二行：音素分组（按停顿和重音切割）。

第三行——

他在第三行写下了一个尖括号。

`＜`

心跳加速了半拍。

*如果开头两个音节对应的是标签名……*

他把梅林第一组音素和第二组音素的声学特征做了对比。第一组的元音更开放，辅音更硬。第二组的元音更闭合，辅音更软。

*第一组是标签类型。第二组是属性值。*

*那中间那九个音节——*

以诺闭上眼。

在黑暗中，他把九个音素排成一列。逐个比对。

第一个音素——对应一个辅音簇。在这个世界的语言里，这个辅音簇出现在"火"这个词的词根中。

*type="fire"。*

第三到第五个音素——包含一个数量词缀。在梅林教他基础词汇时（以诺假装在学，实际在采样语料库），这个词缀对应"五十"。

*power="50"。*

第七到第九个音素——包含一个方向指示词。"朝向"。"目标"。

*target="enemy"。*

以诺睁开眼。

炭笔在魔导书上写下完整的一行：

`＜spell  type="fire"  power="50"  target="enemy"  /＞`

他盯着这行字。

三秒。

五秒。

*XML。*

*标记语言。*

*这个世界的"咒语"是一段用语音编码的XML代码。法师念咒的过程，就是人肉编译器把源代码编译成可执行指令的过程。*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们只是在重复一段被教会的发音序列。就像一个不懂英语的人照着音标念出"Hello  World"——嘴在动，脑子是空的。*

梅林还在讲。"……火元素的亲和力取决于施法者的精神纯度……"

以诺没抬头。

*精神纯度。*

*是MP。*

*你嘴里的"精神纯度"就是系统分配给你的魔力值。你的"元素亲和"就是你的职业属性加成。你的"天赋"就是你的初始参数。*

*你什么都不是。你只是一个被预设了施法脚本的NPC。你念的每一个音节都是别人写好的。你理解的"魔法原理"是一层包装纸。*

*包装纸下面是代码。*

他翻到魔导书的下一页。空白的羊皮纸。

以诺盯着那片空白。

然后他开口了。

不是梅林教的咒语。不是那十五个音节的标准发音。

是他自己写的。

"`＜spell  type="wind"  power="10"  target="self"  /＞`"

他念得很慢。每一个音素都是从XML标签反向编码出来的——他用梅林的咒语作为罗塞塔石碑，逆向推导出了这个世界的"语音-代码"映射表。

魔导书抖了一下。

羊皮纸上浮现出银色的文字——跟他念的内容一模一样。系统在响应。

掌心。

一阵风。

微弱的。像电风扇最低档。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

但——**有效**。

弹窗在视野边缘闪了一下。

```

[施法成功]

[MP消耗：5]

[当前MP：5/100]

```

*10点MP。昨晚休息恢复的。刚用了5。*

*还剩5。*

*够了。够证明假设了。*

梅林的声音停了。

以诺抬头。

老头的表情——

*有意思。*

不是"震惊"。震惊需要理解力。NPC没有理解力。

是**脚本冲突**。梅林的AI在检索数据库，试图找到一个匹配"学生未经教学便自行施法"这一事件的回复模板。

检索了大约一点五秒。

然后他的表情恢复了。标准的、灿烂的、预设好的笑容。

"您……您没有学过咒语，怎么会……哈哈哈！勇者大人的同伴真是天才！果然是天选之人的伙伴！"

*找到了。模板编号大概是"夸奖玩家"。*

*你不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你永远不会理解。*

*因为你的脚本里没有"理解"这个函数。*

以诺合上魔导书。

站起来。

走到梅林面前。

灰色瞳孔和老头空洞的蓝色眼睛对视。

"这不是魔法。"

声音很轻。

"这是函数调用。"

梅林眨了眨眼。

笑容没变。

"哈哈哈！您说的'函数调用'是什么高深的魔法理论吗？老夫孤陋寡闻——"

以诺转身走了。

没有回答。

*跟一个printf()函数解释什么是编程，没有意义。*

---

以诺需要一个更大的样本。

"梅林大师。"他站在法师塔门口，语气依然礼貌。"能否到室外演示一次高级魔法？"

"当然当然！"梅林迈着小碎步跟出来。紫色长袍的下摆扫过门槛。"老夫的高级火球术可是方圆百里——"

"power参数调到最高。"

"……什么？"

"用你最强的火球。"

梅林的脸上闪过零点三秒的空白。然后笑容回来了。

"好的好的！勇者大人的同伴想看老夫的全力一击！没问题！"

法师塔外是一片空地。远处有一块两人高的灰色巨石。表面有青苔。

以诺站在梅林侧面。距离三米。

凌牙站在更远的地方。柒趴在他肩膀上。鬼面的铠甲立在凌牙身后。

以诺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

枯的。食指粗细。

握在手里。

梅林开始吟唱。

这一次的咒语长得多。音节密度是普通火球术的三倍。以诺的听觉皮层在实时解码——power参数从50跳到了200。target从"enemy"变成了坐标指向。

*高级版本。多了坐标参数和范围参数。但底层语法没变。还是XML。*

掌心之间的光球开始凝聚。

比之前大。

比之前亮。

橘红色变成了白热色。表面的火焰纹理不再是温和的流动——是剧烈的、扭曲的、像太阳黑子一样翻涌的等离子体模拟。

热浪从三米外扑过来。以诺的额头渗出了汗。长袍的前襟被热风吹得贴在胸口。

*power="200"。是普通火球的四倍。*

*这一发砸到人身上，不是烧伤。是汽化。*

远处，凌牙的声音传来："喂——你站那么近干嘛？！"

以诺没动。

他在等一个时间窗口。

梅林的咒语进入最后四个音节。闭合标签。

*执行。*

老头双手猛推。

火球脱手。

白热色的光球拖着扭曲的热尾迹，朝巨石飞去。速度比普通火球快两倍。空气被撕裂。草地上的露水在火球经过的瞬间蒸发成白雾。

以诺蹲下。

树枝触地。

他在泥地上划了一行字。

`Wait(999999)`

然后他念出声。

不是XML的语音编码。是**直接的系统函数名**。

这个世界的"咒语"是对服务器API的调用。XML是标准的调用格式。但API本身不在乎你用什么格式——只要函数名和参数正确，它就会执行。

就像你可以用浏览器访问一个网页，也可以用命令行curl直接请求。结果一样。

以诺赌的是：这个服务器的底层API没有做输入验证。

*任何人都可以直接调用系统函数。只要你知道函数名。*

*而Wait()是最基础的线程控制函数。任何操作系统都有。*

弹窗闪了一下。

```

[代码干涉]

[目标：火球术·实例#0047]

[函数：Wait(999999)]

[MP消耗：15]

[当前MP不足——效果衰减]

[实际等待时间：约300秒]

```

*MP只剩5。不够15的全额消耗。效果打折。*

*999999毫秒变成了300秒。五分钟。*

*够了。*

火球——

停了。

悬在半空。距离巨石还有四米。

白热色的光球一动不动。

表面的火焰纹理还在循环播放——等离子体的翻涌、光芒的脉动、热浪的扭曲。全部在原地重复。但球体本身像被钉在了空气里。

像一帧被暂停的视频。

热浪还在。以诺能感觉到脸上的灼烧感。但温度在缓慢下降——火球的热辐射函数也被挂起了，只剩下残余的空气对流在散热。

*延迟判定。*

*我给这个火球的执行线程插入了一个等待指令。*

*在这300秒里，火球的一切物理效果都被挂起。它存在，但不执行。*

*就像一个被断点调试的程序。*

*它卡在了Wait()这一行。下一行代码——"命中目标，造成伤害"——永远不会被执行。直到等待时间结束。*

梅林的手还保持着推出的姿势。

他的表情——

以诺见过这种表情。在第0层，渲染错误兽的头部屏幕在切换面孔时，也是这种"卡在两个状态之间"的空白。

法师的AI在疯狂检索。它的脚本里没有"自己施放的魔法被第三方暂停"这个事件的处理逻辑。

三秒后，他找到了一个最接近的模板。

"这……这是什么魔法？！"

声音里有"震惊"的语调。但眼睛还是空的。

以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他走到火球旁边。

伸手。指尖距离火球表面五厘米。

热度已经降到了可以忍受的程度。火球像一颗被琥珀封住的微型太阳，悬浮在午后的阳光里。光影在以诺的脸上跳动。银色镜框反射着白热色的光芒。

*漂亮。*

*一颗被我按了暂停键的太阳。*

身后传来脚步声。

凌牙走过来。绕着火球转了一圈。眼睛眯着——光太亮了。

他伸手戳了一下。

指尖碰到了一层硬壳般的力场。像摸到了一面看不见的玻璃。火球纹丝不动。

"……你把它冻住了？"

"暂停。"以诺纠正。"这个世界的每一个'魔法效果'都是一个独立的执行线程。我让这个线程睡了五分钟。"

凌牙收回手。看着火球。又看了看以诺。

"你用的也是魔法？"

"代码。"以诺翻开魔导书。刚才写的那些笔记在羊皮纸上发着微弱的银光。"这个世界的魔法就是代码。咒语是源代码的语音编码。法师是人肉编译器。他们念咒的过程就是把代码编译成可执行指令。"

"但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他们不知道。"

柒从凌牙肩膀上飞起来。绕着火球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橘红色的光映在她的蝴蝶翅膀上，折射出细碎的彩虹。

她停在火球正前方。巴掌大的身体悬浮在半空。脸上的光影明灭不定。

"哇……"

声音很轻。

"好漂亮……像琥珀里的虫子……"

以诺看了她一眼。

*琥珀里的虫子。*

*被困住的、永远无法完成飞行的虫子。*

*这个比喻比她自己意识到的更准确。*

他转身。看着凌牙。

篝火——不对，是悬停的火球——映在两个人的脸上。一个金色瞳孔。一个灰色瞳孔。

"在这个世界——"

以诺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

"不懂编程的人才叫麻瓜。"

---

下午。

四人走在村庄的街道上。

以诺边走边翻魔导书。炭笔在羊皮纸上沙沙响。他在整理今天的发现——函数名、参数格式、MP消耗对照。偶尔停下来对着空气念一个音节，测试发音和效果的映射关系。

凌牙走在前面。无聊。踢石子。石子每次都滚到同一个位置——因为地面的摩擦系数是恒定的。

柒飞在空中。

她喜欢飞高一点。从三米的高度往下看，整个村庄像一个精致的微缩模型。茅草屋顶。石板路。木栅栏。水井。花圃。

*好看。*

*像玩具。*

她的眼睛——引导精灵的眼睛——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

状态栏。

每个村民头顶都浮着一行半透明的文字。名字。等级。HP。职业。

铁匠。Lv.3。HP  150。职业：铁匠。

面包师。Lv.2。HP  80。职业：面包师。

小孩。Lv.0。HP  30。职业：无。

*跟游戏里的NPC一模一样。*

但今天，柒发现了新东西。

状态栏下面。

极小的一行字。灰色的。几乎跟空气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注意不到。

`[SCRIPT:  LOOP_UNTIL_TRIGGER]`

柒眨了眨眼。飞低了一点。

铁匠头顶：`[SCRIPT:  LOOP_UNTIL_TRIGGER]`。触发条件：`ON_PLAYER_INTERACT  →  DIALOGUE_TREE_07`。

*锤铁。擦汗。锤铁。擦汗。循环。直到玩家跟他说话，触发第7号对话树。*

面包师头顶：`[SCRIPT:  LOOP_UNTIL_TRIGGER]`。触发条件：`ON_PLAYER_PURCHASE  →  SHOP_MENU`。

*揉面。烤面包。摆上架子。循环。直到玩家来买东西，触发商店菜单。*

柒飞到水井旁边。

两个小孩还在跑。

追的那个。跑的那个。七步回头。七步摔倒。循环。

小孩头顶：`[SCRIPT:  LOOP_UNTIL_TRIGGER]`。触发条件：`NULL`。

*没有触发条件。*

*纯装饰。*

*他们永远在跑。永远在追。永远在摔倒。永远在笑。*

*没有人会来跟他们说话。没有任务需要他们。没有剧情涉及他们。*

*他们存在的唯一目的，是让这个村庄看起来"有人住"。*

"他们都是……循环执行的脚本？"

柒的声音小了。

她飞到那个摔倒的小孩面前。

小孩趴在地上。膝盖蹭破了。红色的像素点——不是血，是伤害贴图。他的嘴张开。哭声响起。标准的、循环的、每隔两秒重复一次的"呜呜"。

然后他站起来。膝盖上的伤害贴图消失。笑容回到脸上。

继续跑。

柒伸出手。

巴掌大的小手。发着微弱的光。

她想摸摸小孩的头。

手穿过了头发。

没有阻力。没有触感。手指从棕色的发丝中间滑过去，像穿过一团彩色的烟。

*没有碰撞体积。*

*头发是贴图。*

*脸是贴图。*

*笑容是贴图。*

*哭声是音效。*

*他从头到脚，每一个像素都是假的。*

柒的翅膀停扇了一拍。身体往下坠了十厘米。然后翅膀重新振动。她悬在原地。

*在第0层，游荡者至少还有残留的意识碎片。*

*那个找妈妈的小女孩——她的痛苦是真的。她的眼泪是真的。她在腐烂，但她曾经活过。*

*这些NPC连痛苦都是假的。*

*他们从来没有"活过"。*

*他们从来不知道自己在循环。*

*他们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膝盖不会真的疼。*

*他们从来不知道——*

*——自己只是一段让村庄看起来不那么空旷的背景代码。*

"柒。"

凌牙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她低头。凌牙站在街道上。仰着脸看她。右手摊开。掌心朝上。

"下来。"

柒飞下去。落在他的掌心里。

凌牙的手很大。掌心有茧。粗糙的。温热的。

有碰撞体积。

"怎么了？"

"……没什么。"

柒趴在他的掌心里。蝴蝶翅膀合拢。把脸埋进自己的胳膊里。

"就是觉得……这里比第0层还冷。"

凌牙没说话。

他把手收回来。让柒趴在肩膀上。继续走。

鬼面走在最后面。

黑骑士铠甲经过水井的时候，头盔转了一下。面甲后面的黑暗对着那两个还在追跑的小孩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走。

没有停留。

但他的铁靴在泥地上多迈了半步——绕开了小孩跑过的路线。

即使小孩没有碰撞体积。

即使绕开和踩过去没有任何区别。

铠甲还是绕了。

---

篝火。

同一个位置。同一堆木柴。连火苗跳动的频率都跟昨晚一样。

*重置。全部重置。*

*这个世界的每一天都是同一天的复制品。*

凌牙靠在木桩上。嚼着面包。跟昨天一样的面包。一样的麦香。一样的脆壳。一样的烟熏味。

*好吃。*

*但知道它是复制粘贴的之后，嚼起来就没那么香了。*

以诺坐在篝火对面。魔导书摊在膝盖上。炭笔已经写秃了两根。

"总结一下。"他的声音平稳。像在做学术报告。

凌牙啃着面包看他。柒趴在凌牙的膝盖上，翅膀半张，在听。鬼面坐在暗处。铠甲反射着火光。

"第一。这个世界的咒语本质是XML标记语言。法师念咒等于人肉编译器执行源代码。但他们不理解代码的含义——只是在重复被教会的发音序列。"

"第二。魔导书是集成开发环境。我可以直接在书上写代码，跳过念咒的步骤。理论上，只要知道函数名和参数，任何系统功能都可以被调用。"

"第三。Wait()只是冰山一角。"以诺翻了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这个服务器的底层API没有做严格的权限验证。普通的NPC法师只能调用spell类函数。但我用了一个系统级的线程控制函数——Wait()——它也执行了。"

"翻译成人话。"凌牙说。

以诺看了他一眼。

"这个世界的'魔法'是给NPC用的玩具。但玩具背后的控制面板没上锁。我摸到了面板。"

"那你能干嘛？"

"理论上——很多。暂停、加速、循环、终止。任何一个执行中的'魔法效果'都可以被我干涉。"

"那就无敌了。"

"有限制。"以诺合上书。"每次代码干涉都消耗MP。越复杂的函数消耗越多。今天的Wait()花了我15点MP——但我只有5点，所以效果从十六分钟缩水到了五分钟。"

他摊开手。

"现在。MP归零。写再多代码也执行不了。"

凌牙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嚼碎。咽下。

"所以我只要学会写代码，就能在这里无敌？"

以诺看了他三秒。

"理论上是的。"

停顿。

"但你连变量声明都不会。"

"……操。"

柒在凌牙膝盖上笑出了声。巴掌大的身体抖了两下。翅膀扇了一拍。

凌牙低头瞪她。她立刻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还在抖。

"MP是硬限制。"以诺的语气回到了正轨。"我现在是Lv.1的炼金术师。MP上限100。恢复速度极慢——休息一晚只回10点。杀怪回的也不多。"

"那就刷怪回蓝。"

凌牙站起来。拍屁股。草屑从麻衣上落下来。

"你负责破解规则。老子负责砍怪攒蓝。分工明确。"

以诺没动。火光在他的银色镜框上跳。

"还有一件事。"

声音低了。

凌牙停住。

"Wait()能暂停一个火球。"以诺盯着篝火。火焰在他的灰色瞳孔里跳动。"但如果对象不是一个火球——"

"——是整个服务器呢？"

沉默。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飞起来。在夜空中画了一条抛物线。完美的。跟昨晚那颗火星一模一样的抛物线。

凌牙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

以诺翻开魔导书。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凌牙看不懂。但他认出了那个格式——跟Wait()一样的系统函数。

"主线任务要我们打魔王。"以诺的声音很轻。"但如果魔王也是一段代码——"

"——那就不用打。直接改。"

凌牙接上了。

以诺抬头。

金色瞳孔和灰色瞳孔隔着篝火对视。

"你学得很快。"

凌牙咧嘴。牙齿在火光里反光。

"老子不会写代码。但老子会抄作业。"

眼前弹出结算框。

```

[每日任务完成：学习魔法基础]

获得经验值：50

获得道具：魔法入门书  ×1

（已自动分配给：炼金术师）

──────────

当前状态：

Lv.1  →  Lv.1  (105/200)

MP：20/100

```

*一百零五。还差九十五升级。*

*慢。*

*但不急。*

*四眼仔已经摸到了这个世界的底裤。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凌牙关掉弹窗。抬头看了一眼远处。

魔王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紫色的光在尖塔顶端旋转。

*今天它看起来没那么远了。*

他正要躺下。

鬼面动了。

黑骑士铠甲一直坐在篝火的阴影里。从头到尾没有参与对话。像一座沉默的铁雕塑。

但现在，他的右手抬起来了。

铁手指伸出。食指触地。

在泥地上，一笔一划地写字。

凌牙凑过去。以诺也转过头。

`[那个法师。]`

停顿。铁指擦掉。重新写。

`[他的脚本跟其他NPC不一样。]`

以诺皱眉。"什么意思？"

鬼面继续写。速度很慢。每一笔都用力压进泥里。像在刻碑。

`[其他NPC的循环是无限的。]`

擦掉。

`[他的循环有终止条件。]`

以诺的瞳孔收缩了。

"什么条件？"

鬼面的铁指在泥地上划出最后一行字。

`[当勇者学会第一个咒语时。]`

篝火噼啪。

风停了。

以诺盯着泥地上的字。火光在字迹的凹槽里跳动。

*终止条件。*

*梅林的脚本不是无限循环。它在等待一个特定事件。*

*"当勇者学会第一个咒语时"——这个条件今天已经被触发了。以诺在法师塔里自行施放了风魔法。*

*那么……触发之后会发生什么？*

*梅林的脚本终止之后，下一段代码是什么？*

以诺抬头。看向村东头。

法师塔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塔顶的水晶球还在发光。

但光的颜色变了。

从白色——变成了淡红色。

（第三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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