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勇者凌牙?
光吞了他们。
不是白光。不是那种第0层奇点爆炸时干净的、暖的、带着几百万人余温的白。
是彩的。
蓝的紫的金的绿的红的——所有颜色搅在一起灌进眼球。像有人把整个调色盘倒进了他的视网膜。
凌牙想闭眼。
闭不上。
眼皮不听话。整个身体都不听话。四肢被某种力量拽成大字型。风——不是风。是数据流。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穿过皮肤。穿过肌肉。穿过骨头。
*在拆。*
*有什么东西在把我拆开。*
不是疼。比疼更底层。像骨头缝里的螺丝被一颗一颗拧下来。像肌腱被从骨膜上一根一根剥离。像有人把他的身体当成一台旧电脑，拔掉所有零件，擦干净，再一个一个插回去。
右臂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烧。
那条跟了他整个第三卷的数据流——蓝色的、沸腾的、终于学会听话的半条命——在尖叫。
不是痛的尖叫。是被强行改写的尖叫。
*不——*
蓝光从指尖开始褪。像退潮。像墨水被吸干。透明的数据纹路一节一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
皮肤。
肉色的。不透明的。有毛孔的。
*什么——*
意识在这里断了。
像有人拔了电源。
---
黑。
不知道多久。
可能一秒。可能一年。
---
脸贴在什么东西上面。
湿的。软的。凉的。
鼻腔里灌进一股味道。
*泥。*
*草。*
*……真的草？*
凌牙的手指动了一下。指尖陷进了松软的土壤。抓了一把。湿的。带着根须。能感觉到蚯蚓在指缝间扭。
左手。
他又动了一下另一只手。
右手。
也陷进了土里。也抓到了草根。也是湿的。也有触感。
*右手。*
*有触感。*
心跳漏了一拍。
凌牙猛地翻过身。天旋地转。胃里翻涌了一下。他撑着地面坐起来。
抬起右手。
放在眼前。
五根手指。指甲。指节。掌纹。手背上有一层细细的汗毛。
不是蓝色的。不是透明的。不是数据流。
是肉。
他攥了一下拳。
能攥。骨节咔嗒响了一声。指甲陷进掌心。疼。
*疼。*
*真的疼。*
*回来了？*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他把右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三遍。
没有疤。没有老茧。没有那道从虎口延伸到手腕的旧伤——那是十二岁在垃圾场被碎玻璃划的，缝了七针，老爹骂了他一个礼拜。
*不在了。*
*所有痕迹都不在了。*
这只手干净得像刚从模具里倒出来的。白的。嫩的。
*不是我的手。*
*是按照我的手做的一只新的。*
胸口那团刚冒头的惊喜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凌牙低头看自己。
粗布麻衣。灰白色。领口用麻绳系着。腰间挂着一把铁剑——锈迹斑斑，剑鞘是劣质皮革。脚上套着一双草编凉鞋。
*……*
*这他妈是什么cosplay？*
他抬头。
阳光。
真正的、金色的、从蓝天上倾泻下来的阳光。
刺得他眯起了眼。
*多久没见过太阳了？*
*第7区的天永远是灰的。上层区的天是假的。第0层的天是代码雨。*
*这是——*
远处有连绵的绿色丘陵。近处是一片开满野花的草地。空气里有花粉的甜味和泥土的腥味。蝴蝶在飞。鸟在叫。
*太亮了。*
*太干净了。*
*像画。*
凌牙的后槽牙咬了一下。
*不对。*
*画不会让你闻到泥土味。*
*但游戏会。*
---
以诺在三米外。
脸朝下趴在草地里。姿势跟凌牙刚才一模一样。
但衣服不一样了。
深蓝色的长袍。料子看不出材质——像丝绸，但比丝绸厚。袖口和领口绣着银色的几何纹路。腰间系着一条皮带，上面挂着一本巴掌大的皮面书，铜扣锁着。
*炼金术师？*
凌牙走过去。蹲下。拍他的脸。
"喂。四眼仔。"
以诺的眼皮动了一下。
"再不醒老子把你扔河里。"
灰色瞳孔睁开了。涣散了两秒。然后聚焦。
以诺的第一个动作——手伸进袍子内侧摸。
摸了个空。
又摸。
还是空。
"平板不在了。"凌牙说。
以诺的手停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束。又看了一眼腰间那本皮面书。
他把书解下来。翻开。
空白的。每一页都是空白的。羊皮纸。泛黄。
"……魔导书。"以诺的声音沙哑。像刚从脱水里缓过来。
"什么？"
"在某些RPG设定里，法师的技能载体是书。"他合上书。目光扫过四周的草地、丘陵、蓝天。
停了一拍。
"我们不在第0层了。"
"废话。"
凌牙正要说第二句。
头顶有什么东西撞了他的耳朵。
小的。轻的。带着一阵微弱的嗡嗡声。像蜻蜓。
他本能地一巴掌扇过去。
"哎呀——！！"
巴掌停在半空。
一个拳头大小的发光体悬在他的指尖前方。翅膀——不是像素兔耳了。是一对半透明的、带着虹彩的蝴蝶翅膀。身体缩小到了巴掌大。脸还是那张脸。圆的。嘴角上翘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弹珠。
柒。
"你差点拍死我！！"小人双手叉腰。声音跟体型完全不匹配——还是那个中气十足的大嗓门。
"……你怎么变成虫子了。"
"我不是虫子！！我是——"柒低头看了看自己。翅膀扇了两下。飞高了半米。又落下来。
"……精灵？"
她绕着凌牙的脑袋飞了一圈。速度很快。风吹动了他的头发。
"哇——！这里好亮！好暖和！空气里有花的味道！"
*有力气大惊小怪。没事了。*
凌牙转头。
还差一个。
"鬼面呢？"
以诺也在看。草地上没有第四个人。
有一套铠甲。
黑色的。全身板甲。肩甲上有尖刺。胸甲上刻着某种纹章——看不清，被泥糊住了。头盔是封闭式的，面甲放下来，只有两条窄缝露出黑暗。
整套铠甲侧躺在草地上。像一个喝醉了的骑士倒在路边。
但里面没有人。
凌牙走过去。
蹲下。敲了敲胸甲。
**咚咚。**
空的。金属回响。
"鬼面？"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两下。
铠甲的右手手指动了。
凌牙往后弹了半步。手摸向腰间——碰到了那把生锈铁剑的剑柄。
手指又动了。五根铁指一根一根地弯曲。像在做热身。
然后是手腕。手臂。肩膀。
整套铠甲开始动。
金属关节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像一台放了几百年的机器被重新启动。
铠甲撑着地面坐了起来。
头盔转向凌牙。
面甲后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沉默。
铠甲抬起右手。食指伸出来。缓缓地、一笔一划地在泥地上写字。
`[……在。]`
一个字。
凌牙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
*他在里面。*
*不——他就是这个铠甲。*
*第三卷结尾，他的身体已经碎了大半。核心代码烧了一多半。面具碎了。*
*现在这个服务器重新编译了所有人——给以诺换了袍子，给柒换了翅膀，给老子换了一身破布。*
*但鬼面没有"身体"可以编译了。*
*系统只能给他一个壳。*
铠甲又写了一个字。
`[走。]`
然后它站了起来。
金属靴踩在草地上，陷进了泥里。重。
鬼面——黑骑士——转过身，面朝村庄的方向。
*一个字也不多说。*
*跟以前一模一样。*
*只不过以前是面具后面的沉默。现在是头盔后面的沉默。*
凌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四个人。一个穿破布的。一个穿袍子的。一个巴掌大的。一个铁壳子。
*阵容换了。*
*但人没换。*
"走。"凌牙说。
跟第三卷结尾那个字一模一样。
---
凌牙在走向村庄的路上试了。
习惯。
就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习惯。看到前方二十米处有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左眼锁定石头。右眼锁定自己脚边的一颗松果。
发动。
*换。*
脑子里那根弦绷了一下。
然后——
眼前炸出一个蓝色的半透明方框。
像游戏里的弹窗。带着淡金色的边框。字体是某种花体——看着像中世纪手抄本。
```
✦ 技能：闪现 (Blink) ✦
─────────────────
MP消耗：30
冷却时间：15秒
当前MP：0 / 100
─────────────────
[MP不足]
[技能冷却中]
```
凌牙盯着这个框。
三秒。
五秒。
*冷却CD。*
*蓝条。*
*老子的坐标置换——从第一天起就没有CD。想换就换。代价是晕动症。是呕吐。是脑子像被搅拌机搅过。*
*痛。但没有人告诉老子"请等待15秒"。*
*现在呢？*
*"MP不足。请通过战斗或休息恢复MP。"*
*请？*
*你他妈跟老子说请？*
他用意志力硬推。像以前一样。把那股力量从脑干往眼球后面挤。
弹窗闪红。
`[操作失败：MP不足。建议：击杀怪物获取经验值以提升MP上限。]`
*建议？*
*建议老子去杀怪升级？*
凌牙一拳砸在路边的木栅栏上。
**嘭。**
栅栏断了一根。拳头上蹭掉一层皮。血珠冒出来。
疼。
真实的疼。
*至少疼还是真的。*
"你的能力呢？"他回头看以诺。
以诺正盯着自己的手掌。眉头拧成一个结。
"【矢量赋予】被翻译成了【念力】。"他的声音很平。平到不正常。"需要吟唱咒语才能激活。"
"吟唱？"
"口头念诵特定语句。类似……施法。"
以诺翻开腰间的魔导书。第一页上浮现出一行发光的文字——刚才还是空白的。
他念了一遍。
声音低。快。像在背物理公式。
魔导书抖了一下。银色的几何纹路从书页上亮了一瞬。
然后灭了。
什么都没发生。
以诺的弹窗也弹出来了——凌牙看不到，但从四眼仔的表情能猜到内容。
"MP也是零？"
"零。"
沉默了两秒。
"有意思。"以诺合上书。"能力的核心逻辑没变。坐标置换变成了空间跳跃。矢量操控变成了念力。本质相同，但被套上了这个世界的语法。"
"翻译成人话。"
"我们的能力还在。但被加了锁。MP是钥匙。没有MP，能力就是一堆看得见摸不着的菜单。"
凌牙咬了一下后槽牙。
"那怎么回蓝？"
"杀怪。休息。或者——"以诺的目光扫过村庄方向，"找到这个世界的规则漏洞。"
柒从凌牙的肩膀上飞起来。绕着两个人转了一圈。
"我能看到你们头顶的东西哦！"
"什么东西？"
"字！浮在空气里的字！"
她飞到凌牙头顶。用巴掌大的小手比划了一下。
"你的写着——**勇者候选人，Lv.1。HP 100。MP 0。**"
停了一拍。
"你才1级哦。"
凌牙没说话。
"以诺的写着——**炼金术师，Lv.1。HP 80。MP 0。**"
"鬼面的——**诅咒铠甲，Lv.???。HP ???。MP ???。**全是问号诶。"
她飞到鬼面的头盔上方。歪着脑袋看了半天。
"读不出来。好像被加密了。"
鬼面的铠甲微微偏了一下头。
像是在说：*别看了。*
"那你自己呢？"凌牙问。
柒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
"我的……"
她的声音小了。
"**引导精灵，Lv.0。HP 1。MP 1。**"
*HP 1。*
*一滴血。*
*碰一下就死。*
凌牙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柒也没再说话。翅膀扇了两下。飞回了他的肩膀上。趴着。安静了。
四个人继续往村庄走。
一个1级勇者。一个1级法师。一个读不出数据的铁壳子。一个只有1滴血的虫子。
*开局全裸。*
*连新手礼包都没有。*
---
尖叫声从村庄方向传来。
不是那种在第0层听到的、被概念删除前的绝望嘶吼。是一种更……日常的尖叫。像菜市场里有人看到了老鼠。
凌牙的身体比脑子快。
腿已经在跑了。左手按住腰间的铁剑。草编凉鞋踩在泥路上打滑。差点摔了。
*操。连鞋都不跟脚。*
村庄的木栅栏出现在视野里。低矮的。歪歪扭扭的。用削尖的木桩扎成一排。
栅栏外面——
绿色的。圆的。半透明的。
像一坨一坨巨大的果冻。
史莱姆。
十几只。最大的有西瓜那么大。最小的跟拳头差不多。表面黏糊糊的，在阳光下反射出彩虹色的光泽。
它们正在撞栅栏。
不是猛撞。是慢慢地、黏黏地、一下一下地贴上去。木桩被酸性黏液腐蚀，发出滋滋的冒烟声。
栅栏后面，几个穿着粗布衣服的村民抱着孩子往后退。脸上的表情是标准的恐惧模板——眉毛上挑，嘴巴张圆，眼睛瞪大。
*太标准了。像贴图。*
没时间想这个。
凌牙拔剑。
铁剑出鞘的声音不是"铮"。是"嘎吱"。锈蚀的剑身跟皮革剑鞘摩擦，像指甲划黑板。
他冲到最近的一只史莱姆面前。
劈。
剑刃砍进了史莱姆的身体。
没有阻力。像切进了一块巨大的橡皮糖。剑身陷进去大半。绿色的黏液从切口处涌出来。
凌牙往回拽。
拽不动。
黏液包裹住了剑身。吸力大得离谱。像整把剑被灌进了强力胶。
他用力拉。
史莱姆被拉得变了形。从球形拉成了椭圆形。但剑还是拔不出来。
*你他妈——*
史莱姆弹了一下。
整个身体像弹簧一样收缩——然后弹开。
凌牙连人带剑被弹飞了两米。
后背着地。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眼前白了一瞬。
*……*
他躺在地上。看着蓝天。
蓝天很蓝。云很白。太阳很暖。
*老子在第7区杀过暴君。*
*在上层区干翻了白骑士团长。*
*在第0层劈开了四十米高的方尖碑。*
*现在被一坨果冻弹飞了。*
*屁股着地。*
后脑勺那块石头硌得生疼。
凌牙坐起来。
牙咬得咯吱响。
*好。*
*不用剑了。*
他站起来。把那把破铁剑扔在地上。
走到最近的一只史莱姆面前。
蹲下。
攥拳。
一拳砸下去。
**啪——**
史莱姆被拍扁了。像一个水球被从高处摔在地上。绿色黏液炸开。溅了凌牙一脸。一胸。一手臂。
黏的。凉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酸甜味。像过期的果汁。
*恶心。*
但有用。
史莱姆的核心——一颗弹珠大小的绿色晶体——从黏液里滚了出来。暗淡了一下。碎了。
*物理伤害有效。*
*只是——*
凌牙甩了甩手上的黏液。甩不干净。拉丝。
*——恶心。*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开始拍。
一只。两只。三只。
每拍一只，黏液就多一层。脸上的。胸口的。手臂上的。绿色的黏液混着泥土，糊成了一层壳。
第五只的时候，一坨黏液溅进了嘴里。
酸的。
凌牙"呸"了一口。
*操。*
第八只。第九只。
他的拳头开始发红。指关节肿了。不是黏液的腐蚀——纯粹是砸太多了。骨膜在抗议。
*没有数据化的右手。没有斩舰刀。没有置换。*
*只有两个拳头和一身蛮力。*
*回到最原始的打法。*
*跟在第7区垃圾场里徒手拍变异老鼠一模一样。*
最后一只史莱姆试图逃跑。
它滚得很快。圆溜溜的身体在草地上弹跳。
凌牙懒得追了。
**嘭。**
一只铁手从侧面伸出来。
鬼面。
黑骑士铠甲蹲在栅栏边。右手握着一把从地上捡的木棍——不是剑。是某个村民晾衣服用的撑杆。
他用撑杆的末端精准地戳中了史莱姆的核心。
一下。
史莱姆抽搐了一下。碎了。
*没有剑。用棍子。*
*没有帧数切割。用最基础的点刺。*
*但那个精准度——一击命中核心。*
*刀卷了用剑柄。剑没了用木棍。*
*这老头到哪儿都是武士。*
鬼面扔掉木棍。铠甲站起来。
头盔转向凌牙。
面甲后面的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凌牙能感觉到一道目光。
*在看老子满身黏液的样子。*
*在笑。*
*虽然他没有嘴。*
"看什么看。"凌牙抹了一把脸上的绿色黏液。抹了个更花。
眼前弹出UI。
```
[战斗结算]
击杀：史莱姆 ×11
获得经验值：55
获得金币：33
MP恢复：+10
──────────
当前状态：
Lv.1 → Lv.1 (55/200)
MP：10/100
```
*五十五点经验。三十三个金币。*
*杀暴君的时候怎么没人给老子结算奖励？*
*干翻加百列的时候怎么没弹窗说"恭喜你获得了一万经验值"？*
*在第0层拿命搏了三卷——*
*在这里杀十一只果冻就能升级。*
凌牙盯着那个弹窗。
伸手戳了一下"关闭"。
弹窗消失了。
黏液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滴在草编凉鞋上。
*这个世界的规则。*
*简单。明确。可量化。*
*杀怪给经验。经验换等级。等级解锁技能。*
*像一条流水线。*
*而流水线的尽头——*
他看向远处。
地平线上。一座黑色的城堡轮廓。尖塔。旗帜。乌云。
*魔王城。*
*主线任务的终点。*
*这条流水线想把老子送到那里。*
凌牙吐了一口带着酸味的唾沫。
*行。*
*先顺着你的路走。*
*但老子从来不按剧本出牌。*
---
村民围上来了。
速度快得不正常。一秒钟前还在栅栏后面瑟瑟发抖。下一秒就排成了两列，像迎接国王的仪仗队。
"感谢您，旅行者大人！您拯救了我们的村庄！"
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男人。棕色头发。蓝色眼睛。方下巴。穿着标准的中世纪农夫服装。
他的嘴在动。声音在响。表情在变。
但凌牙看着他的眼睛。
*空的。*
*像画上去的。*
*跟黑箱镇那些吸数据胶囊吸到脑子空了的人不一样。那些人的空是被掏空的。这个人的空是——从来没有被填满过。*
"魔王的军队越来越猖狂了……"另一个村民接上话。老妇人。白头发。围裙。手里还端着一盘刚烤好的面包。
"如果有一位勇者能够拯救我们……"
*台词。*
*这是台词。*
*跟第0层那些游荡者重复的遗言一样。只不过游荡者重复的是痛苦。这些人重复的是——剧本。*
"我不是勇者。"凌牙说。"我是——"
他没说完。
眼前炸出一个弹窗。
不是刚才那种小框。
是巨大的。占满了半个视野的。金光闪闪的。边框是繁复的花纹。顶部有两把交叉的剑。底部有一行小字在滚动。
背景音乐响了。
号角。弦乐。鼓点。
从哪儿来的？到处都是。像整个天空都变成了音箱。
```
✦✦✦ 称 号 获 得 ✦✦✦
【勇 者】
──────────────────────
主线任务已激活：讨伐魔王
任务目标：击败黑暗城堡的魔王
任务奖励：???
──────────────────────
拒绝选项：无
```
凌牙盯着最后一行。
**拒绝选项：无。**
他伸手去戳那个弹窗。手指穿过了金色的光幕。碰不到。关不掉。
弹窗自己消失了。号角声也停了。
但"勇者"两个字像烙铁一样印在了视网膜上。
*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在第7区，老子至少可以选择不接单。*
*在上层区，老子至少可以选择跑。*
*在第0层，老子至少可以选择打或者不打。*
*这里？*
*直接把剧本糊你脸上。你演也得演，不演也得演。*
村民们欢呼了。
整齐的。同步的。像排练过一百遍。
有人端来面包。有人端来水。有人铺了稻草床。有人牵来一匹瘦马。
凌牙接过面包。
咬了一口。
麦香。微甜。外壳脆。内里软。带着一点点烟熏味。
*好吃。*
*假的。全是代码模拟的味觉信号。*
*但胃不在乎。*
*胃已经很久没吃过"好吃"的东西了。第0层的数据拉面是电信号。这个面包至少模拟了完整的咀嚼反馈。*
他坐在村口的木桩上。嚼着面包。看着这个世界。
阳光。蓝天。绿草。花。蝴蝶。木屋。炊烟。笑脸。
*跟第0层比，这里简直是天堂。*
*干净。明亮。温暖。安全。*
*有吃的。有喝的。有地方睡。*
*只要你乖乖当勇者。乖乖打魔王。乖乖走完主线。*
凌牙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
嚼碎。咽下。
*天堂里的笼子，也还是笼子。*
---
篝火。
村民给他们安排了村口的空地。稻草铺在地上。篝火架在中间。火苗跳动。木柴噼啪。
夜空很黑。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像有人往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钻。
*假的。但好看。*
凌牙靠在木桩上。身上的黏液已经干了，结成了一层硬壳。他懒得洗。
柒趴在他的膝盖上。蝴蝶翅膀合拢。呼吸均匀。睡着了。巴掌大的身体蜷成一团。
*虫子睡觉跟猫一样。*
鬼面坐在篝火对面。铠甲的姿势跟他以前在道场里打坐一模一样。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头盔微微低垂。
*不知道铁壳子里面需不需要睡觉。*
以诺一直没坐。
他在篝火旁边走来走去。捡石头。扔石头。
第一颗。抛出去。划过一道弧线。落地。
第二颗。同样的力度。同样的角度。抛出去。
同样的弧线。同样的落点。
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全部一样。
凌牙看着他扔了五颗石头。
"你在干嘛？"
以诺没回答。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把泥土。松开手指。泥土落下。
他盯着泥土落下的过程。
"重力常数。"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9.80665。精确到小数点后五位。"
"空气阻力系数恒定。风速为零。湿度恒定。温度恒定。"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扔了五颗石头。同样的质量。同样的初速度。同样的角度。"
"在真实世界里，五颗石头的落点应该有微小的偏差。因为风。因为空气湍流。因为手指释放时的微观差异。"
"但这里——五颗石头的轨迹完全重合。"
他看着凌牙。篝火映在银色镜框上。灰色瞳孔里有火光在跳。
"这个世界的物理规则太干净了。"
凌牙没说话。
"真实的世界有噪音。有误差。有随机扰动。第7区有。上层区有。连第0层那个垃圾堆都有——物理常数虽然在乱跳，但至少它在跳。"
"这里什么都不跳。"
"每一个参数都是精确的默认值。像刚从工厂出来的产品。没有磨损。没有公差。没有使用痕迹。"
他转身。看向远处。
夜色里，那座黑色城堡的轮廓隐约可见。尖塔顶端有一团紫色的光在旋转。
"那座城堡。"以诺说。"从我们到达的那一刻起，它就在地平线上。不管我们朝哪个方向看，它永远在视野的正北方。"
"距离不变。角度不变。"
"像一张贴在天幕上的背景图。"
凌牙的眼睛眯了一下。
"所以？"
以诺转回来。
"这不是真实的异世界。"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飞起来。在夜空中画了一条完美的抛物线——然后熄灭。
"这是一个游戏服务器。"
沉默。
柒在凌牙膝盖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
鬼面的铠甲没动。但头盔抬了一下。
"游戏？"凌牙的声音低。"什么游戏？"
"一个有主线任务、有等级系统、有NPC脚本的RPG。"以诺坐下来。盘腿。魔导书放在膝盖上。"那些村民不是人。是程序。循环执行预设台词，直到被特定事件触发下一段。"
"我们的能力被翻译成了技能。有冷却。有蓝条。有等级限制。"
"我们被分配了职业。你是勇者。我是炼金术师。鬼面是诅咒铠甲。柒是引导精灵。"
"然后系统给了我们一个任务——打魔王。"
他翻开魔导书。空白的页面在火光下泛着暖黄色。
"问题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建一个RPG服务器？为什么要让我们扮演勇者？这个服务器在测试什么？"
凌牙嚼完最后一根稻草。吐掉。
"想那么多干嘛。"
他站起来。小心地把膝盖上的柒捧起来，放在稻草堆上。柒哼了一声。翅膀抖了抖。没醒。
凌牙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
"管它测试什么。管它为什么。"
"它想让老子打魔王，老子就打。打完了找后门。找到后门——"
他看着以诺。
篝火在两个人之间跳。
金色瞳孔和灰色瞳孔对视。
"**越狱。**"
以诺看了他三秒。
然后合上了魔导书。
"越狱。"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极小。
（第三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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