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吧达 > 悖论执行者Paradox > 第28章 格式化之战 (The Battle of Format)

第28章 格式化之战 (The Battle of Format)


黑箱镇在尖叫。

不是人在叫。人叫不出这种声音。是建筑在叫。是数据管线在叫。是那些堆叠了几百年的废弃代码在被一层一层剥离时发出的、金属被活活撕开的嘶吼。

凌牙站在墓碑区边缘的高坡上。风灌进领口。冷的。带着焦糊味。

他看见了。

远处。档案馆塌陷的方向。

那团黑——回收者——没有因为塌方停下来。

它在长。

*在吃。*

刚才吞掉的几百万颗全息大脑。几百万人份的记忆数据。爱、恨、才华、罪——那些被压缩成几T的一辈子。

全变成了它的饲料。

它从那团不定型的黑雾变了。长出了棱角。长出了脊梁。

现在立在档案馆的废墟上的,是一座巨大的黑色方尖碑。

尖顶直插第0层那片假天空。底座比镇长的镇公所还宽。表面没有任何反光——不是黑色。是**没有颜色**。看上去像有人在现实里剪了一个洞。

触手从方尖碑底部涌出来。不是几条。是几百条。几千条。

像石油泄漏。沿着墓碑区的灰色地面往黑箱镇的方向蠕动。无声的。匀速的。

*庄家吃饱了。现在在扫桌。*

"救命啊——!我的腿——!"

一个声音从镇子方向传来。远的。尖的。劈了。

凌牙看到了。

一个人影——像是那天在镇口见过的情报贩子——正在拼命跑。

一条触手从背后追上来。没有加速。不需要加速。它只是匀速地蹭过了那个人的小腿。

腿没了。

不是断了。不是碎了。是**没了**。从膝盖以下变成了一团无法渲染的透明虚空。像有人把那部分的存在拿橡皮擦抹掉了。

情报贩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消失的腿。

没来得及叫第二声。

虚无从断口往上蔓延。膝盖。大腿。腰。胸。

三秒。

整个人消失了。

连影子都没留。

*碰一下就清零。连补牌的机会都没有。*

*而且它在往镇子走。*

镇长的全息广播还挂在半空。那张肥脸投射在黑箱镇上方,笑得像个卖保险的。

"各位居民请保持冷静。这是系统例行升级。请留在室内。不要恐慌——"

*还在骗。*

*胖子在拿整个镇子的人当肉盾。让他们待在原地等死,好给自己争取逃跑时间。*

凌牙的后槽牙咬在了一起。牙根传来一阵酸疼。

*几百条命。*

*就为了给一颗脑子争取几分钟。*

"镇公所。"以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快得像在读参数。

凌牙偏头。

以诺靠在断墙上。脸色灰白。手里攥着那块衔尾蛇金属牌。空镜框歪在鼻梁上。

他的目光没看镇子。在看方尖碑。

"镇公所的悬浮平台在升。"

凌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远处。镇子最高处。一个银色的球形舱正在缓缓上升。

*逃生舱。*

*胖子在跑。*

胸口那团火又烧起来了。

"先不管他。"

以诺的声音从身后插进来。冷的。不带一点多余的温度。

"先管那个。"

手指指向方尖碑。

---

四个人蹲在一块断裂的石板后面。

石板后面闻起来像烧焦的塑料和臭氧。灰雾浓得像汤。

凌牙低头看了一圈。

鬼面靠在墙角。面具碎了一半。空白的脸暴露在空气里。灰色裂纹爬满了半个身体。胸口起伏不均匀。手里的长刀卷了刃,刀身上的裂纹跟他身上的一模一样。

*烧了大半核心代码。这具身体已经只剩框架了。*

柒缩在鬼面旁边。兔耳耷拉着。身体边缘的马赛克比平时抖得更厉害。像一盏快没电的灯。

*穿模掏空了她。再来一次——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

凌牙自己的右臂在发红光。

数据流在透明的指节下面跳。不是正常的跳。是抽搐。像心律不齐的心电图。

从肩膀到指尖,整条手臂像被塞进了微波炉。烫的。胀的。骨头缝里往外冒热气。

*过载。刚才劈栅栏的后遗症。*

*四个人。伤的伤,空的空。*

*而对面是一座吃饱了的山。*

"有办法。"

以诺开口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凌牙抬头看他。

四眼仔的脸灰白得像墓碑区的雾。鼻翼两侧的肌肉在抽。但眼睛亮。

*每次四眼仔的眼睛亮成这样,要么有活路,要么有疯路。*

"它的底层指令——"以诺压低声音,语速快到几乎在吞字,"是删除一切被标记为ERROR的数据。"

"它自己不是ERROR。它是执行删除的程序。规则的一部分。"

"所以——"

他举起手里的衔尾蛇金属牌。

"如果我用这个给它自己打上ERROR标签呢?"

凌牙眨了一下眼。

"……然后呢?"

"它必须删除所有ERROR。它自己是ERROR。所以它必须删除自己。"

"但删除自己意味着程序终止。程序终止意味着任务没完成。任务没完成——"

"又是一个ERROR。"

以诺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

"它会卡死。"

*……*

*让庄家自己把自己吃了?*

凌牙的脑子转了两圈。

*听不懂细节。但逻辑能懂。就像在牌桌上做局——让对手用自己的筹码砸自己的牌。*

"怎么送进去?"

"物理接触。"以诺的声音沉了一度。"我需要把这块金属牌插进它的核心。"

沉默。

所有人都看向了远处那座方尖碑。

几千条触手在底部蠕动。碰什么灭什么。连空气经过它附近都会变稠。

物理接触。

*翻译成人话——走到那个黑洞跟前,把手伸进去。*

*赔率?*

*不是低。是负数。*

"我去。"

柒站起来了。

膝盖晃了一下。撑住了。

兔耳从耷拉变成了竖起来。像天线接收到了某个信号。

"我是故障AI。我有穿模。"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手穿过了衣服——又穿回来。

"它删东西靠物理接触。但我可以不被碰到。"

"不行。"凌牙脱口而出。嗓子像被砂纸搓过。"你刚才穿模完就快散架了——再来一次——"

"那你有别的办法?"

柒歪头看他。

*没有。*

凌牙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没有别的办法。*

"而且——"柒撇了撇嘴。那个表情跟平时卖情报时讨价还价一模一样。

"我不是为了你们。要是这个世界没了,我去哪儿赚碎片?"

她走到以诺面前。蹲下。背对着他。

"上来吧,四眼仔。今天不收你车费。"

以诺看着她的背。

oversize夹克烧了好几个洞。像素兔耳的边缘在抖。脊背窄窄的。小小的。

*一个贪财的、话痨的、怕死的故障少女。*

*在说"我去"的时候,声音没抖。*

以诺攥紧金属牌。指节发白。

爬上了她的背。

轻的。他比想象中轻。

"抓紧了。"柒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笑。假的。盖住下面那层抖。"本小姐开得很快。"

---

"等等。"

凌牙挡在了他们前面。

不是挡柒。是面朝方尖碑的方向。

他在看自己的右手。

蓝色数据流在透明的指节下面暴跳。红光一闪一闪。过载警告。

*鬼面说过。不要控制。要成为。*

*"塑形而非控制。"*

*不要囚禁洪水。给洪水挖渠。*

凌牙摸到了腰间。

空刀鞘。

鬼面给的。心理锚点。收刀用的。

他把刀鞘解下来。

看了一眼。

然后扔在了地上。

*不收了。*

*今天不收刀。*

*今天把刀拔到底。*

他闭上眼。

不再压。

那股从肩膀里往外涌的力量——从坠入第0层那天就在跟他掰手腕的力量——他松手了。

**轰——**

蓝色数据流从右肩爆发。

不是渗。不是流。是**喷**。像拧开了消防栓。

数据流吞掉了整条右臂。然后是右胸。右肩。锁骨。

半个身子被蓝光淹没。

皮肤消失了。肌肉消失了。骨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沸腾的、密度大到能看见纹理的数据洪流。

*烫。*

*不——不是烫。是**多**。太多了。信息量像海啸一样灌进神经。每一个数据碎片都在尖叫。每一个字节都带着重量。*

*像被几百万人同时对着耳朵喊话。*

视野白了一瞬。膝盖弯了一下。

*差点跪了。*

他咬住舌尖。铁锈味炸开。痛觉像一根钉子——刺穿了白噪音,把意识拽回来。

*不是你控制我。*

*也不是我控制你。*

*是我们一起——砍。*

右手抬起来。

蓝色的光在他的意志下凝聚。压缩。延伸。

不是短刀。不是臂刃。

那团洪水在他手里被拧成了一根线。然后膨胀。膨胀。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四十米。

一把四十米长的蓝色光剑。

嗡嗡声大到连地面都在共振。碎石在脚边跳舞。空气被切出一道热浪。

**【数据具象·斩舰刀】。**

凌牙睁开眼。

蓝光映在金色瞳孔里。把虹膜烧成了白金色。

"柒。"

声音低的。稳的。

"老子给你开路。看到缝就钻。"

"明白。"

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笑。这次是真的。

凌牙深吸一口气。半边身体是数据流,另外半边的肺还在工作。只吸了半口。够了。

然后他冲了出去。

---

方尖碑察觉到了。

不是视觉。它没有眼睛。是更底层的东西——数据密度感知。凌牙半数据化的身体在它的感官里大概跟一颗信号弹差不多。

方尖碑的表面裂开了。

无声的。像冰面碎了。

从裂缝里涌出来的不是触手。是白色的光球。拳头大。几十个。几百个。几千个。

密密麻麻。像蜂群。

*抗体。*

*庄家派了保安。*

光球射向凌牙。快的。每一颗都拖着一道白色尾迹。

凌牙没躲。

没法躲。他现在是个半透明的蓝色靶子。藏不了。

不需要藏。

**"让开——!!"**

四十米长的光剑从右到左横扫。

像挥动一根烧红的铁棍扫过蜘蛛网。

光球碰到刀锋的瞬间——碎了。一颗。十颗。百颗。

白色碎片炸了满天。像烟花。像雪。

一刀。

方尖碑正面的半个战场被清空了。

冲击波掀起的灰尘吹过凌牙的脸。热的。带着臭氧味和烧焦的甜。

右肩的数据流因为这一刀回弹了一下。疼。从指尖一直疼到锁骨。像有人拿钢丝刷从里面刮骨头。

*不管。*

*撑住。给她开道。*

"快!!"

凌牙回头吼了一声。

一道光从他身后射出去。

柒。

背上趴着以诺。身上所有的像素光点疯狂闪烁。兔耳的轮廓完全模糊了——不再是像素风。是纯粹的光。

*她在燃烧。*

*不是能量。是她自己。核心数据。*

*就像鬼面在档案馆里烧核心代码一样。*

*她在拿自己当燃料。*

柒的身体变得半透明。不——比半透明更透。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个光的轮廓。

她没有跑。是**穿**。

穿过碎石。穿过灰尘。穿过还没散尽的光球碎片。

*快。*

*快得像一颗子弹。不——像一只蝴蝶。在弹幕里穿梭的发光蝴蝶。*

方尖碑的反应来了。

更多光球。更多触手。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凌牙挡不完。

四十米的刀够长。但他只有一把。左边劈了右边漏。前面砍了后面来。

"鬼面!!"

他吼。

不需要说第二句。

**嘭。**

一道灰色的影子从废墟后面弹出来。

*他站起来了。*

*不——他是硬撑起来的。站起来的过程凌牙没看到,但他看到了鬼面左膝着地时地面上多了一道裂纹。*

*先跪了。然后才站的。*

*0.5秒。*

*他花了0.5秒跟自己那具快散架的身体掰手腕。然后赢了。*

鬼面的长刀已经卷了刃。灰色裂纹从刀柄一直延伸到刀尖。

但他还能砍。

**刷——**

一条触手在半空断了。断口依然平滑如镜。

*刀卷了。但那个超过系统刷新率的速度没卷。*

*帧数切割。还能用。*

鬼面站在凌牙左翼。用那具快碎了的身体和那把快断了的刀,挡住了凌牙砍不到的方向。

两个人。一把四十米长的蓝光巨剑。一把卷了刃的长刀。

在几千颗抗体和几百条触手的包围圈里,撕开了一条路。

不宽。

但够一只发光的蝴蝶穿过去。

---

凌牙看着柒撞进了方尖碑。

没有撞击声。没有火花。没有碎片。

她直接穿了进去。连同背上的以诺。

像光穿过玻璃。

然后她就消失在了那片绝对的黑里面。

*进去了。*

心脏跳了一下。重的。

*看不见了。*

*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不知道她能撑多久。不知道四眼仔能不能找到核心。*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只能等。*

*……老子最讨厌等。*

*在赌桌上,开牌之前那几秒是最难熬的。你把所有筹码推出去了。手离开了。牌面朝下。荷官的手还没翻。*

*那几秒——*

*比死还难受。*

触手还在涌。光球还在来。

凌牙的四十米大剑又挥了一刀。两刀。三刀。

每一刀都比上一刀短一点。蓝光在衰减。数据流在回缩。四十米变三十五。三十五变三十。

*撑不了多久了。*

右肩传来一阵剧烈的痉挛。数据流和肉体的交界处——锁骨附近——像被人拿电焊烧。滋滋的。能闻到焦糊味。

*自己的焦糊味。*

鬼面在他旁边。刀速又慢了一拍。灰色裂纹从脖子蔓延到了胸口。每砍一刀,裂纹就多一条。

*两个人都在碎。*

*撑住。*

*再撑一下。*

*等她出来。*

---

方尖碑停了。

没有预兆。

一秒钟前还在疯狂射出光球和触手。下一秒——

全停了。

触手僵在半空。光球在空中凝固。像有人按了暂停键。

凌牙的第一反应不是松一口气。是——

*不对。*

*庄家不会无缘无故停手。*

*除非——*

方尖碑的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纹。

细的。从底部到尖顶。笔直。像有人拿刀从上往下划了一道。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十道。

裂纹里渗出来的不是黑。是红。

红色的报错弹窗从裂缝里喷出来。像岩浆。像血。

`ERROR:  SELF-REFERENCE`

`ERROR:  SELF-REFERENCE`

`ERROR:  RECURSION  DEPTH  EXCEEDED`

`FATAL  EXCEPTION:  CANNOT  RESOLVE`

密密麻麻。铺满了方尖碑的整个表面。

*四眼仔成了。*

*那张藏在袖口里的王牌——翻了。*

*庄家在吃自己。*

方尖碑开始抖。

不是震动。是痉挛。像一个人在发高烧时不受控制的颤栗。

那些僵在半空的触手开始抽搐。卷曲。打结。然后一条一条地碎裂。化成黑色的碎屑飘散。

被它吞噬的数据开始溢出。

从裂缝里。从碎裂的触手断口处。五颜六色的光流喷涌而出。像瀑布。像动脉被割开后喷出的血。

蓝的。绿的。金的。白的。

*那是几百万人的记忆。从它胃里倒出来了。*

方尖碑发出了一声——

不是声音。

是频率。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让牙根发酸的低频震动。

*它在叫。*

*一个没有嘴的东西在叫。*

*跟鬼面一样。*

然后它开始崩。

从尖顶开始。像积木被从最上面一块一块拆掉。黑色的表面碎裂成无数片。每一片在脱离主体的瞬间变成灰烬。变成像素。变成虚无。

*好了。*

*死了。*

*庄家被自己的规矩噎死了。*

凌牙的膝盖终于弯了。

四十米大剑在他手里缩回去。三十米。二十米。十米。最后变回了一条缠在右臂上的蓝色光带。暗淡的。疲惫的。

他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每一口气像用砂纸打磨肺泡。

*柒呢?*

*四眼仔呢?*

方尖碑的残骸在崩解。光流在喷涌。灰烬在飘散。

两个小小的身影从那片混乱的光雨里掉了出来。

坠落。

像两片从风暴中心吐出来的落叶。

*在那儿。*

凌牙的左手——肉做的那只——摸到了腰间。

一块碎石。刚才打架的时候塞进口袋的。多大?拳头大。多重?

*跟四眼仔的金属牌差不多。半斤左右。*

*不够。人比石头重。换不了人。*

*但能换个落点。*

左眼锁定半空中坠落的以诺。右手——不对,没有右手了。右臂现在是一团虚脱的数据流。

*用左手。*

凌牙把碎石朝半空扔出去。扔向以诺坠落轨迹的正下方。

一块平整的废墟表面。如果摔在那上面——至少比摔在钢筋碎片堆里强。

*石头到了。*

*以诺在往下掉。*

*石头和以诺的距离——三十米以内。*

*但质量差太多了。石头半斤。以诺加柒——至少五十公斤。*

*换不了。*

*但——*

凌牙的目光下移。

以诺的手里还攥着那块金属牌。

金属牌。几百克。

碎石。几百克。

*不换人。换牌。*

*把碎石换到以诺手里。把金属牌换到地面上。*

*这样以诺手里突然多了一块石头的重量,少了一块金属牌的重量——几乎没变。没用。*

*不对。不是换重量。是换位置。*

*把地面那块平整废墟上的碎石……跟以诺脚下的一块差不多重的碎片互换。*

*不。太复杂了。想多了。*

凌牙停止了计算。

*老子不是四眼仔。老子是赌徒。*

*赌徒不算。赌徒赌。*

他看了一眼坠落中的两个人。又看了一眼地面。

正下方——一堆松软的废旧电缆。被光流冲过来的。乱七八糟堆成小山。

*摔上去不会死。大概。*

*但轨迹偏了。她们会摔到旁边那排钢筋上。*

凌牙咬着牙站起来。

膝盖像灌了沙子。右臂的数据流已经暗了大半。晕动症的余波还在脑子里转。

他跑了过去。

没有用能力。没有用置换。

用两条腿。用那只还是肉做的左手。

冲到电缆堆旁边。把那堆乱七八糟的线缆踢散、铺开、摊成一张——勉强算是缓冲垫的东西。

然后站在旁边。仰头。

两个人影在头顶急速放大。

*来了。*

凌牙张开双臂。左手是血肉。右臂是虚脱的数据流。

**"砰——!!"**

柒先砸下来。背朝下。以诺压在她身上。两个人一起砸进了电缆堆。凌牙被余波掀了一个踉跄,膝盖磕在碎石上,髌骨传来一阵刺痛。

但他没倒。

"柒!!以诺!!"

扒开缠成一团的电缆。

柒躺在最底下。

眼睛闭着。兔耳完全看不见了。身体边缘的马赛克抖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晕。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

但胸口在起伏。

极浅的。极慢的。

*活着。*

以诺压在她上面。左手还攥着那块金属牌——不对。金属牌不在了。

手指攥着的是空气。

*密钥留在了里面。插进了那个核心。回不来了。*

以诺的眼睛睁着。灰色瞳孔涣散。盯着天空。像还没从里面回过神来。

"……成了。"

他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虚的。飘的。

"成了?"

"成了。"

凌牙一屁股坐在地上。

后脑勺磕在一根电缆上。疼。不想动了。

*成了。*

*一桌死局。翻了。*

---

方尖碑彻底碎了。

那些黑色的碎片在空中化成灰烬。灰烬化成像素。像素化成光点。光点消散在灰色的天空里。

剩下的是一个巨大的——

洞。

不是黑洞。是白的。

一个白色的光团悬浮在方尖碑原来的位置。旋转。缓慢的。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它死的时候留了一滩烂账。*

*所有吞掉的数据挤在一起。压缩到了极限。变成了一颗——*

"奇点。"以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爬起来了。摇摇晃晃。膝盖差点没撑住。但站起来了。

"临时的。数据密度太高。会塌缩。"

他看了一眼那颗白色光团。又看了一眼远处——

镇公所上方。

那个银色的逃生舱还在往上飞。

"他跑不了了。"以诺的声音冷得像在读一行即将被执行的判决。

凌牙也看到了。

逃生舱的尾部喷着蓝色火焰。推进器全开。拼了命在往上爬。

但它在后退。

被什么东西拽着。像一只被鱼钩勾住的气球。

奇点。

那颗白色光团正在吸。

不是风。不是引力。是更底层的——数据层面的吸力。方尖碑死的时候留下的逻辑空洞需要填补。而镇长——那颗浸泡在培养液里的巨大脑子——是附近数据密度最高的东西之一。

逃生舱在吸力里挣扎。引擎的蓝焰被拉长。变形。像面条一样被拽向白色光团。

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远的。模糊的。被距离和风吃掉了大半。

但凌牙听到了。

"我是管理员——!!我有权限——!!你们不能——"

声音断了。

逃生舱接触到了光团的边缘。

凌牙看到了一个画面。只有一瞬间。

球形的舱体被——压扁了。像有人捏了一下橡皮泥。三维变成了二维。圆球变成了圆面。圆面缩成了一个点。

然后没了。

无声的。

*一个统治了黑箱镇六十年的脑子。*

*一个出卖了几百条命的胖子。*

*一个以为"权限"能保住一切的蠢货。*

*被他一辈子依附的"系统"碾成了一个像素点。*

*赌桌上有句话——跟庄家混,迟早被庄家吃。*

凌牙看着那个像素点消失的方向。

什么都没说。

不需要说。

镇长的坟不需要墓志铭。

---

光团炸了。

吞够了数据。填满了逻辑空洞。

然后——

**轰——!!!**

一道白色的光波从奇点中心炸开。

不是爆炸。没有热浪。没有碎片。没有冲击波。

只有光。

纯白的。干净的。像太阳从地平线下面猛地跳起来。

光波扫过废墟。扫过断墙。扫过满地的碎石和电缆和灰烬。

扫过凌牙。

*暖的。*

*不是物理层面的暖。是——另一种东西。像冬天的时候把手伸进热水里。像在垃圾堆里翻到一个还能用的暖手宝。*

*像——*

*几百万个人的一辈子被压缩、被吞噬、被吐出来之后,残留在光里的一点点余温。*

光波继续扩散。扫过半毁的黑箱镇。扫过街道上那些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居民。

没人受伤。

光穿过了他们的身体。像洗掉了一层灰。

凌牙坐在原地。看着那道白光消散在灰色的天际线上。

然后他抬头。

天空裂了。

第0层那片永远压着头顶的假天空——永远下着代码雨的灰色穹顶——

从正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缝越来越宽。

裂缝后面不是黑的。不是灰的。

是——颜色。

无数条流动的数据流。蓝的、紫的、金的、绿的。绞在一起。旋转。像一条银河被搅进了万花筒。

*漂亮。*

*不对。不是漂亮。*

*是——没见过。*

*在第7区没见过。在上层区没见过。在第0层没见过。*

*哪儿都没见过。*

"测试服。"

以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也在看那道裂缝。空镜框映着五彩斑斓的光。灰色瞳孔里第一次不是数据流——是颜色。

"Sandbox  Beta。没写完的世界。"

*没写完的世界。*

凌牙咀嚼了一下这几个字。

*一个连规则都没定好的地方。*

*听起来——*

胸口那团闷了很久的东西松了一下。不是痛。不是怒。是某种更轻的东西。从肋骨缝里漏出来的。

*——还挺像老子的风格。*

他转头看了一圈。

鬼面坐在不远处。长刀插在地上当拐杖。面具碎了一半。那张空白的脸暴露在五彩光芒下。灰色裂纹爬满了半个身体。

但腰杆是直的。

柒被凌牙搬到了一块平整的石板上。还没醒。兔耳垂在脸颊两侧。身体边缘的马赛克慢慢稳定了——不再抖了。呼吸也变均匀了。

*没散。*

*这只小兔子命硬。*

以诺蹲在柒旁边。检查了一下她的状态。然后站起来。

他的手是空的。金属牌没了。战术平板报废了。眼镜只剩一个框。

什么都没剩。

但他站得很稳。

"能走吗?"凌牙问。

不是问以诺。是问所有人。

"能。"以诺说。

鬼面没说话。他用刀柄撑着地面,站了起来。面具碎了。脸没遮。

他站到了凌牙身后。

柒在这时候动了一下。

"嗯……"

眼睛半睁。涣散的。过了两秒才聚焦。

"……我死了吗?"

"没有。"凌牙蹲下来。"你他妈命比老鼠还硬。"

"那我的夹克呢……"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烧了好几个洞的oversize夹克。

"……我的限量版……"

*有力气心疼衣服。没事了。*

凌牙伸出左手。

柒看了一眼那只满是伤痕的手。犹豫了一秒。然后抓住。

拉起来。

四个人站在弹坑边缘。

面朝天空中那道五彩斑斓的裂缝。

风从裂缝里灌下来。不是冷风。不是热风。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新的。带着某种从来没闻过的味道。

*不是铁锈味。不是臭氧味。不是消毒水味。不是焦糊味。*

*是——什么都没有的味道。*

*干净的。空白的。*

*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

凌牙看着那道裂缝。

右臂的数据流在慢慢恢复。暗淡的蓝光重新亮起来。不再烫了。不再疼了。

*奇怪。*

*从坠进第0层那天开始就在跟这只手打架。它想吞我,我想压它。*

*但刚才——把刀鞘扔了、不再压制的那一刻——*

*它不咬了。*

*像一条被揍了很久的野狗。你松开绳子的那一刻,它没有扑上来咬你。它趴下了。尾巴摇了一下。*

*共生。*

*四眼仔肯定会用一堆术语解释这个。什么数据融合平衡点。什么生物机械界面稳定态。*

*但凌牙只知道一件事——*

*这只手,是他的了。*

他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蓝色数据流随着指节弯曲。灵活的。听话的。

"那边是什么?"他问。下巴朝裂缝的方向抬了抬。

"不知道。"以诺说。

"可能是上层区的后台。可能是一个连物理引擎都没装好的半成品。"

"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凌牙看了他一眼。

"你怕吗?"

以诺推了推空镜框。

"我是科学家。"

停了一拍。

"科学家对未知只有好奇。"

"放屁。"凌牙笑了。嘴角的干血裂开了。疼。

"走吧。"

他迈出第一步。

没有回头。

不需要回头。身后三个人的脚步声他听得见。一个轻的。一个拖的。一个几乎没有声音的。

四个人走向那道裂缝。

身后,第0层的灰色废墟在白光的余晖中渐渐远去。半毁的黑箱镇。空荡荡的墓碑区。塌陷的档案馆。

全变成了背景。

前面的裂缝越来越近。五彩的光打在四个人脸上。

凌牙的脸。满是灰和血。

以诺的脸。苍白。干净。

鬼面的脸。空白。灰色。没有五官。

柒的脸。像素。马赛克。半透明。

四张脸。没有一张是"正常"的。

*一个半透明的赌徒。一个没有眼镜的计算机。一个没有脸的武士。一个快散架的兔子。*

*四个BUG。*

*要去一个连规则都没写好的世界。*

凌牙的嘴角咧开。

"走。"

一个字。

(第二十八章  完)

(第三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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