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瓮中捉鳖
是夜。
夜色浓重,浩浩渺渺铺荡开无边无际。
平玄关城楼上,一对士兵正在巡逻,他们四处环视,生怕漏掉死角,可是他们不知道,如今他们最大的死角,就是城墙脚下。
那里除非他们探出身子去看,否则绝对看不到。
可是这个死角也根本没有必要去盯着,因为就算有人可以从城墙根潜到城门处,他也只能看着耸立的大门无可奈何。
除非用大型的攻城巨锤,才有可能将那城门砸开。
他们的任务,就是注意敌人营帐大军的动向。
可是他们忽略了打开城门的另一个办法,那就是,从里面将门打开。
慕容寅等人候在城门外许久了,眼看着子时已到,正在焦急的时候,忽然门内传来几声叩门声。
慕容寅与李从终眼神大亮,这就是他与那人约定的开门暗号。
于是他也按照方才的节奏敲击一遍,那朱红色的城门,果然慢慢的,被人打开了。
这阻挡了玄国七十万铁骑的大门,竟然就这样缓缓洞开。
慕容寅看见门后的那个人,第一时间握紧了长剑,关于那个蛰伏在嘉仪皇宫的人,他曾经设想过次,甚至多么荒诞离奇的人,他都曾想过。
但是他偏偏没有想到过他。
一身黑白相间的太监服,手中拂尘轻甩,苍老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神情。
李松水!
竟然是日日夜夜侍候傅亦君的太监总管,嘉仪宫中第一等高手,李松水!
所以慕容寅呆住了,他都不敢相信,这个人就是那个蛰伏多年的人吗?
“再过片刻,换班的士兵就会过来,我若是傅玄道,发现了此时的情况,必然会雷霆出手,将你们所有人杀死。”
“而这一切,都是你在贻误战机。”
慕容寅猛然惊醒,冲着李从终使了使眼色,让他发射信号。
李从终先是与李松水对视一眼,方才取出火折子,点燃一支火箭,长弓搭满,“嗖”的一声,长箭带着破空之声,精准无误地落在了之前他们约定好的一处荒草丛,那里腾地一下,就冒起大火。
“起火了!”
城楼上有人高呼。
但是这一切已经来不及,这火光就是信号,七十万蓄势待发的士兵宛若洪流一般冲出营帐,嘶吼着,嚎叫着,宛若无数只巨兽,冲向平玄关。
最先到的,自然是骑兵,反应过来的嘉仪士兵开始往这里涌动,但是他们的速度自然比不上骑兵的迅猛,于是转瞬之间,骑兵就为后面的兵种开辟出了极大的空间。
平玄关本就是一处辽阔的关卡,进来之后,里面更是一片浩瀚的草原,只是远处有稀稀落落的几个村落,嘉仪的兵马,就驻扎在那草原之上。
慕容寅眼看着嘉仪的营帐次第点起灯火,人头攒动,他不由得求胜心大起,振臂一挥,翻身跃上骏马,“杀!趁着嘉仪的士兵还在沉睡中,给他们送去一场噩梦!”
李松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总觉得好像这一切有些太过简单。
但是慕容寅动作太快,他来不及阻拦,而他的身后,洞开的巨大城门像是一只吞吐洪流的兽口,七十万大军全部进关的时候,时间已经是寅时,天色渐亮,李松水心中的不好预感越来越重。
果然,城门忽然被人关上,一只火箭破空而来,城门处起了大火,算是彻底不能通行了!
原来那城门的沙土地下,一直埋着许久染了松油的木材,这样的木材遇火即燃,而且极耐燃烧,这些木材,便是烧上一天一夜,都不稀奇!
李松水的眼神陡然犀利起来,退路被断了。
接着,四周的城墙,忽然站起成千上万的弓箭手!
瓮中捉鳖!
李松水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既然他们有了防范,这就说明,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了吗?!
远处,慕容寅的骑兵被人逼了回来,天色渐亮,李松水看得出来,与慕容寅相对的,便是他侍候了十多年的傅亦君。
傅亦君坐在枣红色的骏马上,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只是高声喊道,“李松水,来吧,朕有话对你说!”
七十万大军的阵线何其广阔,傅亦君的这句话传了很多遍才传到李松水的耳朵里。
李松水闻言,忽然扔了手中的拂尘,退下太监服,只是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衣,跨马而来。
他不再是那个佝偻的老总管,不再是那个与人为善的李公公,而是一个隐忍了太多年,暗中掌控了嘉仪皇室生命的幕后凶手,是一个曾经与先皇,谭贵妃,朱破云等人对弈而不落下风的执棋人!
谭月筝遥遥望着自己一直寻而不得的答案,竟然百味陈杂。
一切都变得合情合理。
姑姑那一碗水的暗示,李松水,他的名字,本身就带有水字。
萧嬷嬷辞行时的那句贵妃之案,可能有养心殿的手笔,自己一直以为那是在说傅亦君,可是现在看来,她说对了,李松水才是养心殿藏得最深的人。
珍妃在李松水前去拷问的时候枉死,众人都怀疑是有暗中高手,但是却不曾想过,做这一切最方便的,就是前去审问的李松水啊。
而一个能够掌控皇室生命的人,必然是与皇室极为亲近的人,除了侍奉过先皇与傅亦君;两代君主的李松水,还有谁更合适?
他执掌着傅亦君的命,但是却被王下八部所震慑,他需要的,无非是把先皇的后手翻出来,而自己,走上这一条为姑姑明志的路,除了姑姑的安排之外,或多或少,都有李松水在推动。
他要的就是最后的结果。
谭月筝越想越觉得悚然。
这个给他印象极好的老总管,竟然就是导致这十多年爱恨情仇的执棋人。
他本是算无遗策,但是却不曾料到还是被姑姑以生命为代价扯开了一个口子,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当初的顶撞傅亦君而远走边疆的朱破云,正是承载着所有真相的后手,是明面上威慑他的存在。
但是现在,李松水从那里跨马而来,这一路,以他的脑子,必然已经想明白了很多。
所以他到了傅亦君对面的时候,脸上带着苦笑。
他尖细着嗓子开口,“你骗了我十三年。”
这嗓音多少与他的气质不符。
傅亦君看着他,眼底似乎有冰气弥漫,“可你骗了嘉仪,骗了我与父皇二十年。”
两边的百万大军出奇的安静,便是城墙上的弓箭手都没有动手,百万军中,宛若沧海一粟的两个人此时谈论的,却都是一个个惊天动地的隐忍与谋划。
“二十年前,父皇从罗布塔往京城赶路,路遇劫匪与一男子恶斗,十多个劫匪竟然不能近那人的身。这等高手,父皇岂有见到而不收录的道理,但是出乎父皇意料的是,那个人,竟然别无所求,只想入宫,侍候父皇,为嘉仪之繁盛,贡献一份力量。”
谭月筝在一旁听着,她能想像那样的场景,一个英武不凡的少年,路遇明主,不惜净身入宫也要追随。
这样的付出,自然让先皇动容。
“所以那个人成了父皇的太监总管,红极一时,所有人对他都是尊敬有加,甚至对他言听计从,明面上,他的地位甚至当时可以说是比肩朝廷重臣。”
李松水不说话,他只是听着,他也想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出了纰漏。
傅亦君看着他,眼中回忆幻起幻灭,“他的这种地位被父皇察觉,可是他知道后居然与所有大臣断了往来,而且表现得很决然。”
“这,还不够忠诚吗?”
李松水终于忍不住地问道。
傅亦君笑笑,“这就是你与父皇的差距,父皇的眼里,每个人都是有欲望的,合理利用,便是王道,他不怕人贪心,他怕的是不贪心的人。”
“而你,就是那个最不贪心的。你不贪权,不贪钱,甚至不求名利,终日小心伺候,这在父皇的眼里,就是人无近求,必有远谋。”
李松水仰头,缓缓闭上眼,他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是这里出现了问题。
“这才是他解散百万大军,布置王下八部的原因吗?”
傅亦君颔首,“想来是是的。”
李松水闻言察觉到什么,“王下八部的事情,你也不知道?”
傅亦君摇头,眼眶忽然间就通红起来,再看李松水的眼神,已经是杀意盈满,“清云是知道的,在你杀她之前,她把一切告诉了朱破云,朱将军告诉我的时候,按照清云的吩咐,他没有告诉我八部的事情。”
他咬牙切齿道,“事实证明,清云是对的。若是当时我知道了还有王下八部这样的军队力量,我不惜一切,也要将你,将玄国碎尸万段。”
李松水毫不示弱,“若是你敢那样做,我保证在你动手之前,玄国皇室必然全军覆没。”
傅亦君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所以,我走到了这一步,所以,今日我们将你瓮中捉鳖,所以,今日,我必让你碎尸万段!”
他的身边,傅玄歌与傅玄道都是沉默。
他们发现,关于这个父皇,他们了解的还是太少,可以在自己的杀妻仇人身边,生活了十三年,也是一种大忍耐。
但是现在,这个忍耐显然爆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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