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自尽
傅玄清谋反的事情宛若巨石入湖,在京城惊起滔天的波澜。
有人扼腕,有人解气,也有人坦然待之。
在很多人的眼里,傅玄清要比如今颓然的傅亦君好太多,甚至这一手谋杀的计划也是惊人,只可惜功败垂成,成王败寇,谁也说不出什么。
也有人大骂傅玄清无情无义,一个是自己的父皇,一个是自己的兄长,可是他为了太子之位为了皇位竟然弑君杀兄,实在是罪无可恕。
但是这些人,终归都是局外人,这场夺嫡之争看在他们的眼里,不过是兄弟之间的成王败寇,但是在左冰之的眼里,就是天塌地陷,昏暗无光。
她最疼爱的傅玄清,死了,因为谋逆被傅亦君亲手杀死。
凌羽宫里从来都没有这么凄冷过,傅玄清谋反被杀,她这个做母亲的连孩子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得到的只是一道冷冰冰的圣旨,便是尸首,她都没有资格去掩埋。
世间之事,最悲痛的也没过如此了。
“主子。”
刘安看着眼前陡然苍老了十岁一样的左冰之,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
几个月前,她们还因为共同将谭月筝废掉而得意洋洋,甚至还因为傅玄清的超绝表现而趾高气扬,但是今日,她忽然就成了一个行动迟缓的老人一般。
“二皇子死了,但是您还好着啊,皇上的圣旨对您也没有责怪之意,甚至还让您注意身体,您千万不要伤心过度啊主子。”
刘安已经近乎哀嚎,左冰之许久不说话了。
她坐在一处方桌前,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一盘糕点,那里面有榛子酥,有桃花酥,有杏仁酥,她拿起一块,细细地打量着。
她终于开口说话。
“这是清儿最喜欢吃的糕点了,每次他进宫来,我都要让你包上三盒让他带走,他若是下一次来得早,就说明嘴馋了,又吃完了,若是来得晚些,那定然是那些时日没有胃口,吃得慢了。”
左冰之的眼神有些涣散,她的头发也是有些凌乱,几簇不安的秀发钻出来,成了这贵妃头上最凄凉的标志。
刘安到现在还记得,他当初投靠左冰之的时候,她是一幅怎样风光的模样,那时候便是皇后也只能与她分庭抗礼,仗着皇上的宠爱,这后宫她几乎是随心所欲。
但是此刻,那个女子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芳华退去的妇人,她看着自己孩子最爱吃的糕点,坐在那方桌前,等着已经不可能归来的孩子前来讨吃的。
“主子!”
刘安跪下,忍不住也是落了泪。
这繁华一时的凌羽宫也即将是人去楼空,司事监的太监看见左冰之陡然失势,早就将很多人调走,送去了得宠的嫔妃宫殿。
现在想来,那栖凤宫,平阳宫那里早已经人满为患了吧。
左冰之失宠,四大贵妃之首,怕是要落在江千怡的头上了。
可是刘安现在也不想去在意那些后宫的荣辱兴衰。
他在意的,只有眼前的这个主子。
人与人之间时间长了总归是要有感情的,不然为何这凌羽宫就偏偏有不听调配非要留下来的人呢?
“刘安,你说清儿这一走,会不会有些寂寞?他带没带够衣物?路上有没有人照应呢?”
“有的,有的,必然是有的,三皇子宅心仁厚,一定会免受苦难。”
可偏偏左冰之不信,她撅起嘴,“清儿长这么大,什么事都是我给他做主,什么困难都是我给他抗,这一走,他免不了受什么孤魂野鬼的欺辱啊。”
刘安看着左冰之的神态,忽然心里猛地一顿,一种不好的预感升起。
“主子,三皇子已经没了,您要振作啊!”
刘安嚎哭一声,希望将左冰之唤醒。
事实证明,他这一声是有用的,左冰之霍然抬起头,“对了,你去将本宫的贵妃服取来!”
刘安大喜,果然左冰之不是凡俗之辈,这么三言两语就将自己心中的悲切压了下去!
看到刘安取来的华服,左冰之的眼神中已经带着光,她冲着刘安摆摆手让他退下,“你去下去吧。”
寝宫之中,便只剩下她了。
她端坐在正坐上,一双素手抚摸着陪伴自己多年的椅子,忽然就笑了,这一笑是极好看的,像是桃花绽放,像是有百凤齐鸣。
傅亦君若是在这里,一定会因为这个笑容呆住。
犹记得,这是左冰之初进宫时的那种笑,那时候的她不曾见过人间冷暖,不曾知道宫深似海,也不曾想过有一日自己会成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
那时候她的笑,是纯净的。
就好像现在。
她一边笑着,一边穿上自己多年细细保存的贵妃服,然后在镜子前细致地打扮着自己,点上梅花烙,画上朱红唇,最后撒上一些香粉,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座位前。
她用壶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冲开了自己放在杯里的一包粉末。
看着那茶杯,她再次笑开了,安详无比。
“这本是我留下来许久,凌羽宫的最后一包毒药,这包毒药本应当洒在罗紫春的菜上,或是江千怡的茶里。”
“但是现在,它在我的嘴前,融化在我这一杯清茶里。”
“清儿,这茶下肚,母妃,就来寻你了。这一路不管地狱还是净土,都有母妃护你。清儿,别怕啊,母妃,这就来。”
“太子爷!太子爷!”
郭德迈着步子冲着梁桦殿的花园跑去,这一路上险些跌倒,但是他毫不在意,越跑越快,脸上带着惊色。
傅玄歌坐在湖中心的小亭中,面前的石桌上摆着酒菜。
菜是好菜,都是这皇宫中最穷奢极侈的菜,酒是好酒,都是宫里窖藏了几个皇朝的酒,但是人,却显得有些落寞,孤独。
甚至郭德跑到他的身前,他都没有抬头。
“太子,左贵妃,她,她饮毒自尽了!”
若是往常,这个消息落在傅玄歌的耳朵里,他难免要有些兴奋,毕竟左冰之是罗紫春最大的敌手,她若是死了,罗紫春必然是独掌乾坤。
可是现在,郭德在他的身上看不见丝毫的高兴,反而是深深的悲伤。
“下去吧。”
傅玄歌轻轻地摆手,似乎是生怕惊扰了什么。
郭德惊疑地看了看,最终也只能老实退下。
“来。”
傅玄歌举杯,对着对面空无一人的石椅,那石椅前,摆放着一副碗筷,一盏酒杯。
“敬你,小子,你干得漂亮,终于帮我铲除了心腹大患。”
傅玄歌大笑,笑着笑着眼泪竟然出来了,他忽然由大笑变为大怒,酒杯猛地一掷,破碎之声清脆可闻,伴着的,就是他的暴怒。
他像是野兽一样嘶吼着,“可是你为什么非要去自尽!你为什么就不能留下来!我让你蛰伏在水木府,让你日日夜夜以黑巾遮面,以黑衣蔽体,为的就是让所有人认不出你,等到功成之后,你就可以回到本宫的身边!”
“你知道吗?这朝局跌宕!本宫便是登基为皇,能相信的,有几人?!”
“除了你,还能有谁!你与我一同长大,与我情同手足,在我想要于傅玄清身边安插眼线的时候,你二话不说挺身而出!为了我的宏图大业,你委屈了自己三年,三年的时间啊,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从人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机关算尽的谋士墨龙!”
“我知道你聪明,你见我消沉,让傅玄清大肆拉拢官员,为我觉醒之后铺路,所以我惊醒,所以我联络你的时候,你已经有了算无遗策的谋略!”
“但是你的谋略里,何曾说过你要自尽来为这一切画上句号!”
傅玄歌的大手拍在石桌上,让石桌都是震颤,像是与他难以平静的心共通。
“你可以活下来的啊,你可以改头换面,成为我的近卫,你可以加官进爵,成为嘉仪三公!”
“你只要活下来,活下来,什么都好说啊。。。。。。”
傅玄歌颓然坐下,清泪两行,奔涌出来,将他的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全部浸湿。
谁说男儿不流泪,只是未到伤心时。
而傅玄清至死都没有想明白,这一切,都是他所倚重的墨龙的一个圈套,都是傅玄歌将他覆灭的手段。
墨龙不过是傅玄歌安插在他府上的眼线,墨龙只要对傅玄歌断言几句,料定他傅玄歌会如何去做,傅玄歌照做便是了。
这就是傅玄清对他倚重的缘由。
可以说这个局,从三年前,就已经布好了。
但是傅玄歌一直没有动用墨龙的打算,他知道傅玄清心中不甘,但是只要他安分,不做出大逆不道之事,也就罢了。
可是傅玄清偏偏对墨龙表露了取傅玄歌而代之的决心。
所以这一切的谋划,就在柯无墨去过梁桦殿之后开始了。
若是没有墨龙,傅玄清或许不会死。
他的第一次犹疑,是因为傅玄歌请求他让自己远走高飞,他心软了,若是那时候他同意了,也许傅亦君也不会要了他的命。
他的第二次犹疑,是傅亦君陡然苍老的时候,也是墨龙抢先出手,逼得傅玄清对傅亦君痛下杀手。
傅玄歌撞开他,只是因为没有想到他会下杀手。
而直到现在,那时的一切,傅玄歌还历历在目。
“太子,该做的一切,我都做完了。”
墨龙象征性地对傅玄歌出手,以掩饰二人之间的对话。
傅玄歌面无表情,见招拆招,但是言语之间那种欣赏已经跃然于上,“做得好。”
“顺道,我还帮你铲除了左寒青。”
墨龙压低嗓音,“傅玄清让我为他定制太子龙袍,我以左家管家的名义,找了个胆大包天的衣匠,定制了皇上的龙袍。”
那时候的傅玄歌不用想都知道会发生什么。
傅玄清被杀,水木府被查抄,龙袍必然被搜出来,到时候找到那个衣匠不是难事,衣匠被严刑拷打之下会招出左寒青的管家。
到时候,管你什么证据,单单是傅玄清的舅舅这个身份,就比任何证据有力。
那时候,怕是这个太傅三公,也做不长了。
墨龙说完的时候,傅玄清已经被傅亦君杀了,墙倒众人推,大势已去,而他作为傅玄清最为忠诚的谋士,这一切事情的推动者,跳崖自杀,便将所有的疑虑画上终点,将一切的线索证据,都断在他的身上。
这是所有计划里,傅玄歌唯一不曾料到的步骤。
但是这个步骤却完美无比,墨龙一去,傅玄歌曾经背后的谋划,运作,都会化为烟尘,彻底消散,了无踪迹。
所以,此时的傅玄歌只觉得太过寂寞,太过孤独,太过悲伤,人生在世,能有几人为了你的安危机关算尽?又能有几人为了你的王朝霸业牺牲性命,决然赴死?
这样的朋友太少,所以便是傅玄歌碰上这一个,都觉得荣幸之至,觉得悲伤莫名。
“小子,你说过,人生在世,吃喝二字。但是为了我的霸业,你不曾享受多久的福分,今日,本宫以这整个嘉仪最奢侈的佳肴,以这嘉仪最醇香的美酒,敬你!”
傅玄歌将杯中酒洒在地上,然后抬起酒罐,一饮而尽!
这般,他仿佛才觉得那人心满意足地离去了,行走在远天,行走在他的记忆里。
他仰着头,流着泪,轻声一道,“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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