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2章 庚辰科
新首辅居然打算削减兵部预算?
而且毫不避讳,直接在云台对召的时候提了出来。
若不是早有定制:“云台对召,百官毋得置喙,违者论死”,恐怕已经有人跳了出来。
皇帝的声音适时响起,像一盆温水浇在滚油边缘,恰到好处地止住了沸腾的势头:
“元辅平身。卿其总摄百僚,整饬邦国,俾大明无倾覆之虞。
朕必乾纲独运,为卿股肱,勿疑!”
最后两个字,说得格外重。
侯恂高呼:“请元辅上奏内阁群辅人选——”
蒋德璟从袖中掏出一份奏本,双手捧起呈上。
王承恩上前接过奏本,转呈皇帝。
朱由校接过,展开,目光扫过纸面上的名字,抬起头。
“朕览之,元辅所荐,朕无不允。”
然后他把奏本递给侯恂。
侯恂接过,展开,深吸一口气,开始念诵。
声音悠长,在广场上回荡,一字一顿:
“元辅奏曰:武英殿大学士孙传庭迁谨身殿大学士。
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子壮迁文华殿大学士。
吏部尚书张泼迁文华殿大学士。
文渊阁大学士洪承畴迁武英殿大学士。
工部尚书李待问迁武英殿大学士。
户部尚书倪元璐迁文渊阁大学士。”
果然,百官再次躁动。
这一次的躁动比之前更甚,像暗流在平静的水面下涌动。
蒋德璟的组阁人员中,涉及兵事的三大部:兵部、参谋府、鸿胪寺的人,一个也没有。
兵部尚书陈奇瑜、参谋府总赞画张铨、鸿胪寺卿黄尊素。
他们的资历、功绩,可是比李待问、倪元璐、陈子壮高得多。
原内阁中倾向兵事的洪承畴排位也不高,要不是孙传庭和皇帝之间的特殊信任,恐怕也做不了次辅。
台下有人低声交换眼神,有人暗暗摇头,有人脸色铁青。
大明,真的要刀枪入库了吗?
被点名的六人依次上台。
孙传庭走在最前,步履沉稳,目光坚定,像一杆标枪。
陈子壮次之,清瘦的身形裹在绯袍里,透着强烈的文人风骨。
下面是张泼、洪承畴、李待问、倪元璐,六人在蒋德璟身后列成两排。
侯恂再次高呼:“请元辅率百官朝拜天子——”
蒋德璟率领六位群辅走到御座前五步处,站定,整衣,行三跪九叩大礼。
额头触在金砖上,咚咚咚,九声,每一声都清晰可闻。
台下百官跟着跪下去,同样行三跪九叩大礼。
数百人同时叩首,额头触地的声音汇成一片闷雷,从云台上滚下去,撞在午门的红墙上,又弹回来。
那声音里掺着衣料摩擦的窸窣,掺着粗重的呼吸,掺着几百颗心思各异的心跳。
礼成,新内阁立。
天工院的人再次上台拍照,镜头对准皇帝、太子和七位阁老。
快门开合的一瞬间,把这一代人的面孔定格在了大明的史册上。
留影结束,时间已至午时。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砸下来,把午门广场照得白晃晃的。
朱由校起身,立于云台中央。
他的目光扫过百官,然后转头,落在云台左侧致仕的四人身影上。
他们单独列在一旁,没有与百官混在一起。
四件绯袍,四头白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敕命:自端门、承天门至大明门,三阙洞启。
赐太傅李邦华、太保顾大章、少师杨涟、少傅左光斗,俱由正门行,鼓乐导送,以光首途。
朕目送以观,百官列队于御道两侧,以见朝廷养老尊贤之盛典。”
皇城的三座中门再次为致仕阁老洞启。
百官按照品级排成两列,沿御道两侧站定。
文官在东,武官在西,面朝御道,背对宫墙,晨风吹动两侧的旗帜,猎猎作响。
皇帝带着太子走下云台,来到致仕的四人面前:
“太傅、顾卿、杨卿、左卿,请。”
“臣等德薄,谢陛下圣恩。”四人深躬,雪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晃动。
礼乐声起。声音厚重,雄浑,在午门城楼下面回荡,震得人胸腔发麻。
四个人直起身,李邦华再度开口,声音颤抖,像秋风里的落叶:
“陛下,保重——”
朱由校含笑点头,四人并肩走上御道,身影慢慢消失在了门洞的阴影里。
那阴影很深,将十年的光阴一口吞了进去。
待四人身影完全消失,朱由校面色逐渐沉了下来,手臂轻轻靠了一下身边的朱慈烜。
朱慈烜马上扶住,几乎是把父亲半抱着送上了玉辂。
刚进入车厢,朱由校猛烈的咳嗽了起来。
那咳嗽又深又重,像要把肺从胸腔里咳出来。
王承恩熟练地准备热毛巾、药丸、清水,动作快而不乱,显然已做过无数次。
“父皇……”朱慈烜面露关切和焦急,手忙脚乱地帮父亲拍背。
朱由校慢慢止住咳嗽之后,胸膛剧烈起伏,抓着儿子的手。
那只手滚烫,指节嶙峋,如同一截被烧透了的枯枝,与太子白净细嫩的手掌形成鲜明的对比。
“为父没事,去让百官散了。明日你去送一下四位阁老,初一的殿试也由你主持。”
“父皇……”朱慈烜看着痛苦的父亲,眼眶湿润,喉头发紧。
“快去,你是太子,朕有任何事,百官可以乱,所有人都可以乱,只有你不能乱。”
朱慈烜擦了擦眼眶,用力吞下喉头的哽咽。
他努力平复心绪,整了整衣冠,走出车厢。
当他重新出现在百官面前时,脸上已是一派沉静,仿佛方才车厢里的慌乱从来不曾发生过。
王承恩轻声示意,玉辂的车轮转动,往五门内驶去,直奔西苑广寒殿。
车帘垂落,遮住了里面那个咳嗽不止的身影。
午时的阳光像融化的蜂蜜,稠稠地淌过石阶,将午门的檐角镀成金色。
光斑在广场上缓缓挪移,从百官的指尖爬到掌心,又从掌心漫过臂弯。
当它终于贴上墙根时,已是酉时。
天光被谁揉碎成橙紫的薄纱,斜斜搭在屋脊上,像一声叹息。
四月初一,因云台召对延迟的殿试今日开启。
寅时末刻,四百名身着青罗袍的贡士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从长安左门进入皇城。
经过端门、午门、奉天门,到达奉天殿广场。
青袍如潮,静静地在御道上流淌。
今年的贡士,边地的人又多了一些。
有辽东女真弃武从文的赫崇峻,原名赫舍里·索尼。
有朔方河套来的萧经正,原名锡埒图·固什·绰尔济,蒙古《甘珠尔》的核心译者之一。
有归化城来的凌峻,原名鄂木布·楚琥尔,土默特部首领之一。
还有南海都司的吴水岸、台湾的陈扶光、琉球的郑文绍。
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传统内地俊杰。
浙江乌程吴尔埙、浙江鄞县葛世振、南直隶宜兴陈贞慧、南直隶武进王章。
还有已官至天工院院丞的方以智、火器院的院丞焦勖。
以及最引人注目的浙江鄞县张煌言、湖南衡阳王夫之。
二人在京师共创《噩梦》杂志,王夫之今年只有二十一岁,张煌言更小,二十岁。
两个年轻人站在四百名贡士中,像两柄刚刚出鞘的剑。
鸣鞭、礼乐、百官与贡士行礼、宣读制命、赐题与发卷。
殿试的流程和往年一样,唯独今年少了皇帝。
朱由校自云台召对之后,直到太子大婚,再也没有出过西苑。
殿试结束,主考官瞿式耜将殿试前十二卷呈送广寒殿。
皇帝钦点状元王夫之、榜眼葛世振、探花张煌言。
朱笔落下的时候,他对着那三个名字轻轻叹息,最终召见了张煌言。
张煌言诚惶诚恐的进入广寒殿之后,皇帝温和甚至有些关爱的看了他很久。
开口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玄著,苦了你了。”
这句话殿内张煌言听不懂,只觉得皇帝可能是病的久了,有些恍惚。
只有朱由校自己知道,他记忆中的张煌言,太苦、太难了。
四月中,新任首辅蒋德璟的改革也开始了第一项:拟定国税与地税。
朝堂上为这“放其枝而固其本”的新政吵得不可开交。
各地知县、知府、布政使有的拍案叫好,有的连章上疏力陈不可。
就在天下因新首辅的动作议论纷纷的时候。
山东兖州府府城滋阳,一个民间杂志《洙泗新声》,发表了一篇比首辅革新税制更牵动天下人心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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