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1章 蒋德璟四信
朱由校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粒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午门广场上荡开层层涟漪。
“十年光阴转瞬即逝,十年前,孙先生将内阁交付于李卿,言‘沉毅可托’。
李卿十年理政,清田亩、继绝学、立新制、抚流民。
朕知孙先生未看错人,朕未看错人,百官未看错人。”
“卿言四憾,朕以为,憾者非败,乃未尽之意。
卿为大明守了十年社稷,朕得以安坐十年,便是卿之功。
此非卿憾,乃朕之幸,社稷之幸,万民之幸。”
他看向李邦华,抬手虚扶,目光温和得像春日融冰的湖水:
“卿悟一‘信’字,深惬朕怀,朕尝言‘君在法下’,卿以‘信’字注之。
使民信法,则法行。卿所立者,非条文,乃民心。有此一字,卿之内阁,已成矣。”
皇帝说完,侯恂高呼:“太师陈词毕,群辅上台——”
李邦华的内阁有些特别,十年前一起进入内阁的一半人都没能走到最后。
毕自严、袁应泰、孙慎行,早已逝世,当年并肩而立的七人,如今只剩下四人。
台下,顾大章、杨涟、左光斗依次出列,走上云台,在李邦华两侧站定,排成一行。
晨风掀动他们的袍角,四道身影在汉白玉的台面上投下整齐的影子。
四人后退三步,同时整衣冠,动作整齐,袍角掀起,又落下。
然后跪下去,行三跪九叩大礼。
“臣等,十年之任,今日卸之。所成者,陛下之明、百官之力、将士之血、万民之汗。
所憾者,臣才之拙、时之迫、虑之不周。
然臣等从未敢负陛下所托。今还政于朝,伏惟陛下圣鉴——”
声音苍老而洪亮,像四口古钟同时在晨风中敲响。
朱由校走下御座,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走到李邦华面前,伸手握住他的手臂,扶着他直起身。
太子跟随在后,依次扶起其他三人。
“卿既乞骸,朕准之。加太傅衔,赐乘舆入朝,岁致羊酒,如太师故事。
卿归乡之后,朝中事,朕与后继者共担;卿若有所见,仍可上言,朕必亲览。”
李邦华看着皇帝,神情中有崇敬、有释然与宽慰、有沧桑与感念,还有一丝深深的悲憾。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涌到喉头,最终只化作四个字:
“陛下,保重。”
朱由校微笑颔首,转身走回御座。
转身的瞬间,他的袖口轻轻拂过李邦华的袍角,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诸位十年之功,功在社稷。朕替万民,多谢诸位。”
他重新坐定,目光扫过面前四人:
“朕非薄德之君。顾大章加太保衔、杨涟加少师衔、左光斗加少傅衔,荣归故里。”
“臣等有愧,谢陛下隆恩。”
与十年前一样,天工院的人上台拍照留影,操作的人是钱澄之、揭暄,两个学术新人。
他们小心翼翼地摆弄着那台笨重的相机,镜头上蒙着一块黑布。
快门开合的一瞬间,把四张苍老而释然的面孔,和皇帝、太子的身影永远留在了天启二十年的春光里。
结束之后,侯恂高呼:“陛下有旨,新任华盖殿大学士、少傅蒋德璟上台召对——”
百官队列最前方,蒋德璟出列。
他今年五十六岁,正是年富力强之年,宽肩厚背,腰板挺得笔直。
与李邦华那一辈人的清癯不同,他整个人透着一股干练的富态,像一口铸得极厚的铜钟。
他整了整衣冠,稳步走上云台。
靴子踩在汉白玉的石阶上,每一步都很稳,衣袍的下摆被晨风轻轻掀起,又落下。
行至御座前站定,面向皇帝,行一揖礼。
双手合抱,举至胸前,躬下去,袖口垂下来,纹丝不动。
百官的目光一瞬间全部汇聚到了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期待,有疑虑,也有暗暗的较劲。
朱由校看着蒋德璟。
这位首辅和孙承宗、李邦华有着很大的不同,最大的一点便是他没有军功。
他的上位也预示着大明真正的定乱承平,进入一个高速内政发展期。
这是历史的必然,像一条河,走到了开阔处。
“元辅请安座。”
蒋德璟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面北而坐。
坐在太师椅上的那一刻,他全身气质大变。
方才还是百官队列中普通的一员,此刻却仿佛突然被点燃了一般,一股挥斥方遒的气场迸发而出。
背挺得更直,目光也更锐利。
太常寺卿侯恂深吸一口气,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首辅正位,百官朝拜——”
百官面朝新首辅的背影,躬身行礼。动作整齐,袍角翻动的声音像一阵风从队列上掠过。
“下官拜见元辅!”
声音整齐高昂,在午门城楼下面回荡。
新任首辅正位!
皇帝的声音响起:
“元辅,今社稷峙左,太庙列右,百官鹄立。
大明之任,付于卿躬。尔膺兹首揆,当何以安邦国,理万机?复将何以秉枢行权?其详陈之!”
蒋德璟起身深躬,然后转身面向百官作揖。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从文官到武官,从绯袍到青袍,从白发苍苍的老臣到刚入仕途的新秀。
然后,他坐下沉稳开口:“陛下,诸位同僚。”
“十年前,李太傅于此云台,以‘固本、拓化、立制、练兵、通海、养民’十二字开其端。
李太傅十年,立会典、成律法、定制度,补其漏而续其成。”
“今臣受命,不敢言创,亦不敢言守。臣之所继,唯李太傅所托之‘信’。”
“然臣所谓‘信’,非空言之信,乃实惠之信。
纸可当银,是谓币信;
法可护民,是谓法信;
教化可及荒遐,是谓文信;
财税予百官以自展,是谓政信。
此四信者,皆须以实货、实政、实行养之,非十年之恒心不可立。”
“臣出身海关、户部,二十年间,目之所及,皆钱谷舟车之事。
臣尝于天启十三年上言:
四海之患,未必尽在刀兵。刀兵所至,得其地而失其心;利之所至,不费一矢而人自来。
时人多以臣言为迂阔,今海疆既定,臣请试之。”
他轻轻停顿,神情更加肃穆起来,声音沉稳而有力。
“其一曰币信。”
“银行券初行,民间信疑参半。此非券之罪,乃信未立也。
持券者,朝可市米、暮可易盐、赋可纳官、罪可赎身,则券自通。
故臣之务,在稳物价、实兑换、通税赋,使纸与银,在民心中等重。”
“至于外邦,昔者西洋以银易我之货,我以货易其银,此小信也。
臣愿以大明为枢,列邦为辐,使四海之商必假我之道、必通我之市、必用我之券。
彼求我愈深,则我制彼愈固。
瞿尚书之《海洋公约》,臣深以为然,且当力行之。不战而屈人之兵者,此之谓也。”
“其二曰法信。”
“李太傅言:利器在手,贵在能收。
肃政部之设,所以靖乱也;乱定之后,则当以律束之。
臣当严定火器之限、刑讯之则、越境之章,使捕厅知所止,使细民知所恃。
法立而不行,与无法同;行而不公,与不行同。
使豪强不敢倚势,使贫弱不致枉屈,则法之信立矣。”
“其三曰文信。”
他的声音又增加了几分厚重:
“孙太师、李太傅之憾,‘边地识汉字者今不过什一’。
臣不敢期百年之速效,但愿广社学、简书册、通驿道,使新土之民,渐知有中国、慕我礼乐。
此功虽缓,然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其四曰政本之信。”
他话锋一转,语气化为锐利:
“昔海内未定,户部清吏司直驻各省,粮秣赋税皆操中枢,此乃定乱之制,非承平之制也。
今天下归于一统,若仍事事掣肘,则州县如木偶,贤吏无由自展。”
“臣请稍弛其禁:将大明税赋分为国税、地税。
凡正额钱粮、国课大端,为国税,仍归朝廷,此王法也;
至于地方修渠、兴学、济贫诸务,则其从工商之中拟定适宜之地税,报部备案。
予州县以可用之财,则吏治自振;而税权、币权、法权,仍操于上。
此之谓‘放其枝而固其本’。”
“至于兵事——”
他忽然停下,转头朝武官队列的方向扫了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臣知兵部诸公必以为臣欲削军费。
然盛世之爪牙,贵在利而不用。
当核兵额、汰冗卒、精器械,使养兵之财,移于养民;而海疆要冲、边地重镇,武备一日不可弛。”
“昔孙太师、李太傅以武功定疆宇,臣不敢忘;然武功所以定之,正为今日文治所以安之。”
“太师立其骨,李阁老立其文。
臣愿以十年为期,立其信:
使民信政,则币行;使民信法,则法行;使民信朝廷,则天下无事不可为。”
蒋德璟说完,站起来,走到御案前,向皇帝行揖礼,腰弯得很深。
晨风恰好掠过云台,掀起他官袍的下摆,像一面刚刚张开的帆。
“臣言尽于此,伏惟陛下圣裁。”
台下百官听后,微微躁动。
兵部汪乔年脸色已经变了,五军都督府武官攥紧了拳头,参谋府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安与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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