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0章 信
天启二十年的新年,是朱由校即位以来京师最热闹的一年。
因为多年的赈济,还有“川陕共济”发挥的巨大作用。
天启盛世的最后一块“伤疤”——被旱魃荼毒的陕西得以大治,天下承平。
所以礼科难得的没有驳回礼部今年奏请的元夕大酺。
天启二十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天黑得早,可京师的人们比天黑更快。
刚过申时,东安门外的灯市街上已经挤满了人。
这条街自正月初八开市,白天是市,卖西域的玉器、江南的绸缎、山东的玻璃器。
到了夜里就成了灯河,十里长街,密匝匝挂满了灯。
人潮从四面八方涌来,像被一条光的河流吸住了脚步。
今年的灯格外多,也格外亮。
往年灯市用的多是纱灯、纸灯,烛火透过薄纱,昏昏黄黄的,像隔着一层旧梦。
今年却不同,街上新添了好些琉璃灯,都是山东的匠人烧的。
灯罩薄得像蛋壳,里面点的是新式油灯,火头稳,光也亮,照得人脸都白净了几分。
那些琉璃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把整条街映得如同白昼。
还有几盏走马灯,灯身缓缓转着,转的是这些年大明的各种胜利和成就画面。
有大军过天山,雪峰如剑;有舰队镇海疆,帆影遮天;有辽东风雪夜,铁甲凝霜。
还有陕北百姓旱灾中的自救,井架林立,水流如银,高粱遍野,粮车如云。
每一幅画面转过来,人群里便轰然叫一声好,像潮水拍岸。
灯市街的尽头,午门外,那座鳌山灯已经点了起来。
那是今年礼部花了大心思扎的,三层高的彩山,扎成山岳形状。
山上挂了几千盏灯,有龙,有凤,有八仙过海,密密麻麻像满天星斗坠在了人间。
山尖上还立着一只纸扎的麒麟,浑身贴满金箔,被几十盏琉璃灯照着,通体透亮,仿佛下一秒就要踏云而去。
灯山脚下搭了戏台,唱的是弋阳腔、昆山腔,也有“打连厢”“霸王鞭”等杂戏。
还有最近最热的《肃政部拿人》的戏码。
台上的“马铁胆”一脚踏上八仙桌,甩手一枪,白烟腾起,台下的百姓比看什么都来劲,叫好声能掀了天。
忽然,皇城鼓乐声起,午门城楼上亮起了灯。
城楼上站着监国太子朱慈烜,一袭明黄常服,在灯影里看不清面目,却站得笔直。
他身边站着礼部尚书,还有几位阁老。
城楼上的太子朝下挥了挥手,喊了一句什么。
风大,听不真切,但底下的人看懂了。
那一瞬间,人群像被施了法,齐齐仰起头,又齐齐发出一阵欢呼。
城楼下,一排排抬着酒坛的差役已经就位。
大酺开始了。
朝廷赐酒赐肉,从午门一路摆到灯市街。
热腾腾的肉香混着酒气,在冬夜冰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百姓们领了酒,就着灯山的火光喝一口,暖意从喉咙里滚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有人端着粗瓷碗和陌生人碰了碰,咧着嘴笑,什么也不说,就把一碗酒干了。
更远些的街巷里,爆竹声此起彼伏,炸开一片片金色的火花。
接着民间爆竹之后,是万岁山上腾空的烟花,绚烂的火焰在天空炸开,变化为各种图案。
孩子们举着糖葫芦和纸灯笼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灯笼里的烛火把他们的笑脸照得通红。
琼华岛广寒殿,朱由校立在瀛洲亭,眺望整个西苑。
西苑也有灯会,而且更特别。
中海处,军官学院的学员搞起了“烟火狮”。
这是一种狮身内藏满烟火的灯彩,在夜里非常壮观。
点燃后,狮子的口中、眼中甚至全身会喷射出五颜六色的火花和焰火,在夜色中翻腾跳跃。
这种表演融合了烟火、灯彩和舞狮,是大明独有的“灯火”。
朱由校裹着一件玄色大氅,目光越过太液池,越过层层叠叠的琉璃瓦,落在远处天边的烟火上。
他的脸被烟火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像一张旧画里的人。
正月二十,开印朝会之后,今年最大的两件事之一——太子妃选秀正式开始。
伴随着年节的余韵,天下再次沸腾。
大明好多年没有太子妃的选秀了,就连选秀这个事情本身都有些陌生了。
因为当今皇帝在位二十年,就选过一次妃,大婚那次。
所以礼部的官员格外谨慎。
尚书瞿式耜又是东宫出身,更引人关注,所以每个步骤都要会商多次,反复斟酌。
各地接到旨意的州县,家里有适龄女子的高门大户,开始暗暗忙碌起来。
闺阁里的姑娘们忽然多了许多新衣裳,也多了许多心事。
今年另一件大事,便是十年之期,内阁换届,首辅更迭。
三月二十九,辰时。
午门外,云台。
晴空万里,没有一丝云。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午门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宫墙是朱红色的,被日头晒得发亮,墙根处的阴影却还是凉的。
天子仪仗排开,伞盖、龙旗、符牌,金黄油亮。
沿着云台两侧延伸出去,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新任锦衣卫指挥使许文岐亲率身着鲜红罩甲、手执金瓜钺斧的校尉,立于仪仗之间,纹丝不动。
在京所有大臣齐聚。
文官在东,武官在西,按品级排列,从云台两侧一直排到承天门外的金水桥边。
绯袍、青袍、绿袍,一层一层,像一片低伏的云。
晨风掠过,吹动无数袍角,却吹不动这满场肃穆。
没有人说话。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远处传来的、隐约的钟鼓声。
那钟声像从地底传来,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口上。
云台之上,久不露面的皇帝,今日也身着皮弁服坐在了云台之上。
阳光照在他身上,将那道身影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太子立于皇帝左侧,百官沿云台两侧面北站立,目光落在台上。
太常寺卿侯恂站在云台东侧,手里持着笏板,脊背挺直。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太保、华盖殿大学士李邦华上台奏对——”
文官队列最前方,李邦华缓步出列。
他穿着一品公服,绯色的袍子,头戴八梁冠。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一身绯色照得发亮。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执政十年的得失。
每一步都踩得极稳,靴底落在汉白玉的石阶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从队列到云台,不过几十步,他却像走了十年。
走到云台前,拾级而上,来到皇帝御座对面的太师椅前,站定,整了整衣冠,躬身行礼。
朱由校端坐龙椅,目光落在李邦华身上,问出了和十年前一样的问题:
“元辅请就座,自述任内之得失,并言政见之同异。”
李邦华缓缓直起身,在太师椅上坐下。
那椅子很宽,他却坐得端方,如同一尊即将嵌入历史中的石像。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陛下,诸位同僚:十年矣。”
只这一句,云台下便静得落针可闻。
“邦华犹记天启十年三月,于此云台。
臣以‘固本、拓化、立制、练兵、通海、养民’十二字述首辅之责。
今日,臣可告陛下,十二字之纲,臣未敢一日或忘。”
“然十年所为,皆承太师之余绪、赖陛下之庙算、仗诸卿之勠力。
太师十年,开其端;臣十年,不过续其成、补其漏、立其文。
臣非创业之人,乃守成之人;非执灯者,乃掌灯者。”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云台下的大臣们,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
有人已生华发,有人正值壮年,有人还是当年还是文渊阁的小吏。
“臣上任之初,太师遗臣之憾:‘火器虽精,兵制未革;海事未竟,教化未遍。’
十年间,臣以‘成文’为务。
《大明会典》增编既成,海关、矿课、军制、学政、刑法……”
李邦华的声音苍老但清晰,逐条讲述自己的所作所为,自信而坦荡。
十年的政绩,十年的心血,被压缩成一条条干巴巴的总结。
“然臣亦有憾。”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一憾:银行券初行,民间信疑参半。纸币之信,非十年可立,望后继者以恒心养之。”
“二憾:肃政部权责虽明,然制衡之道,尚需后世留意。
利器在手,贵在能收,勿使今日之刀,成他日之患。”
“三憾:新土教化未遍。
太师之憾,臣未竟其功。识汉字者,今不过什一,此愿,再托后人。”
“四憾:陛下圣躬违和,臣未能分忧万一,此为臣终身之憾。”
他说到这里,云台下有老臣悄悄别过脸去。
朱由校坐在御座上,面色平静,手指却微微收紧了扶手上的雕龙。
“太师临别赠臣三语,臣刻于肺腑,奉行十年:”
“‘大明之兴,不在疆土之广,而在万民之安;
不在火器之利,而在制度之公;
不在四海来朝,而在文化之信。’”
“臣十年践行,益信其言。然臣更悟一字,曰‘信’。
制度之公,公在成文,更在取信于民。
使民信法,则法行;使民信纸,则币行。
太师铸制度之骨,臣立制度之文,愿继任者,养制度之信、朝廷之信。”
他缓缓起身,整了整官帽,面朝御座,郑重一揖:
“内阁二十年,可总结为三立:
太师立其骨——财政、疆域、人心之变;
臣立其文——会典、律法、制度之成;
愿后继者立其信——经济之信、制度之信、文化之信。”
“今邦华老矣,乞骸归乡。临别之际,唯愿陛下圣躬康泰,大明万世永昌。”
“臣言尽于此,伏惟圣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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