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6章 银行券
文华殿内，倪元璐恭敬行礼。
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绯色官袍，袖口处磨得有些发白，整个人却站得笔直。
“是的殿下，户部初定于明年正月开始发行银行券，作为纸币用于民间交易使用。”
朱慈烜看着奏本，眉头微微蹙起，手指在纸沿上轻轻摩挲：
“奏本上说，大明的银子不够用了，是户部没钱了吗？内帑还有一些，急用可以调拨。”
虽然太子会错了意，但倪元璐却正色回道：
“回殿下，不是户部没钱了，是大明的银子再有十年怕是不够用了。”
太子抬起头，目光里还带着几分茫然：“再有十年不够用了？不还是没钱了吗？”
这话说得直白，殿内几位老臣嘴角都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蒋德璟上前一步，躬身解释：
“殿下，大明自天启二年货币革新起，又经十余年普及，钱已经和银子逐渐剥离。
白银只是铸银元的材料，银元才是市场上的钱，代表货币、商品价值、朝廷信用。”
朱慈烜眨了眨眼，似乎在脑子里过了几遍，才慢慢说：
“就是户部估算，再有十年，就没有足够的白银来铸钱了？”
蒋德璟点头，眼中露出赞许：“殿下聪慧，确是如此。而且十年还是保守估算。”
他顿了顿，声音放重了些：
“大明地大物博，如今工商又繁荣鼎盛，而钱是商贸运转的根基。
市场所需的钱数，是万历年间的数十倍。
这几年银元提举司铸造的银元数量，每年都是翻倍，但市场仍稍显不足。
就像一个正长身体的后生，饭量一天比一天大，家里的米却快见底了。”
这个比喻让朱慈烜微微点头。
倪元璐接着说道：“殿下，大明疆域内银矿极少，且开采难度也大。
白银的主要来源是通过海贸从日本获取，还有太平洋另一端的亚美利加墨西哥银矿输入。
如今日本银矿产量骤降，西班牙大帆船贸易带来的墨西哥白银暂时还算稳定。
但据礼部外交司呈报，墨西哥西班牙领地的叛乱日渐频繁，随时有断供的可能。”
“即便没有叛乱，太平洋航线也是极其危险，即使是经验丰富的西班牙大帆船也已经多次失踪。
去年就有一艘‘圣马科斯号’因风暴延迟了三个月。”
他抬起头，正视太子：
“发行银行券作为货币，既可解决银荒的问题，也便于民间大额交易。”
随着国门打开，海贸开放，朝廷各部对外海的了解逐渐加深，很多地名、人名、国名也开始转译。
太平洋就是其中之一。
那片大海最初是葡萄牙航海家斐迪南·麦哲伦首次定名为“Mar Pacifico”，拉丁语原意是“和平、平静的海”。
虽然这是麦哲伦留下的误会，太平洋从不太平。
但现在已成为如今海洋大国的共识，于是同文馆译为“太平洋”。
朱慈烜放下奏本，忽然冒出了一句：“让海军去海外抢……去海外再寻银矿呢？”
殿内陡然一静。
李邦华赶紧拦住，语气既无奈又好笑：“殿下，不至于，户部已有对策。”
朱慈烜还是不太明白，揉了揉额头，少年的眉宇间又浮起那层挥之不去的倦意：
“不是有汇票吗？予看兵部军需、工部河工、官员俸禄、军饷现在都是汇票支付。”
倪元璐耐心解释，语速放得更慢：
“殿下，汇票本质是一种支付指令，最终还是需要去银行兑付银元使用。
其中银元铸造、转运的流程仍在，即使只是银行之间的转运。
而银行券，就是钱，可以直接花出去，一张一元的银行券，就代表一枚银元。”
朱慈烜皱着眉，像被什么旧事勾了一下，突然脱口而出：“宝钞？”
这两个字一出口，殿内的空气都仿佛凝了一瞬。
大明立国之初的宝钞，是所有人都不敢多提的旧伤。
那东西滥发到最后，成了一堆废纸，百姓拿着它连一张饼都买不了，最终被白银悄悄取代。
太子经过那么多老臣教导，自然知道这事。
倪元璐赶紧解释，声音比之前更恭敬了几分：
“回殿下，银行券与宝钞完全不同，银行券和银元一样，都可以缴税，且发行量需严格测算。”
李邦华看场面有些尴尬，于是先对太子一礼，然后看向倪元璐：
“倪部堂，银元变革之际，殿下圣躬未诞，劳你再详细剖之。”
这话说得巧妙，既给了太子台阶，又让倪元璐把户部的计划再讲的细一些。
朱慈烜点点头：“有劳倪尚书。”
倪元璐躬身：“臣不敢，臣斗胆为殿下析之。”
他直起身来，神情庄重，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在银元提举司里对着各种资料深思的无数个夜晚。
“天启二年，陛下定策开海，为解民困。
改宝钞提举司为银元提举司，铸造足色银元，重定‘货币主权’。
臣当年随已故汪少保一同署理此事。”
“当时海贸刚起，疆域也不似今日这般广袤，民间窖藏白银充足，加上海外持续输入。
户部甚至需要不断回笼银元，储备白银才能使货币不至通胀。
虽然期间出现走私套利、剪边、假币、劣币压良币，以及海外白银掺假、私下以货易货等乱象。
但随着中央银行设立调控铸造量、与他国货币进行官营汇兑、严控海关、先熔后兑等手段。
还有朝廷货币律条完善、禁止白银交易和缴税、防伪手段多次革新。
最主要的是国威日盛，在海外连战连捷。
天启银元的面值逐渐与白银本身价值脱离，市场逐渐认可，银元自此成为朝廷法定货币。”
“即使是利益受损最重的西班牙，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大明收取他们的铸币税。
因为他们无法放弃和大明乃至众多藩属国的大宗贸易利润。
只是利润来源从‘白银价值’变为单纯的‘商品价差’，但大帆船贸易仍有三倍以上的利润。
而大明也需要大帆船从墨西哥带来持续的白银，所以各方都维持了一个贸易的平衡。”
蒋德璟轻轻开口，补充道：
“陛下原是想夺下吕宋的，但后来并未进兵，原因之一便是大帆船的白银输入不能中断。”
朱慈烜这才真正明白过来，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就是说，中央银行一直通过银元的发行量来调控市场，现在市场太大，白银的输入跟不上使用了？”
“殿下圣明。”倪元璐拱手，眼中满是欣慰。
“发行银行券可以解决这一问题，而且好处巨大。”他逐条细说。
“其一，日后大明的钱币再不受世界白银开采量、价值波及，升与降，都和大明财政关系不大。
其二，银行券轻便，利于民间交易，减少银元大宗搬运的耗费。
现在多地银行的运输耗费，尤其是云南、广西等地，运费甚至比银元价值还高。
其三，大明的银行券一旦被市场认可，朝廷便可以通过增发、减持来……收割各国财富。”
“什么？收割各国财富？”太子惊讶，身子不自觉地往前一探。
倪元璐点头，声音沉稳，却不掩锋芒：
“是的殿下。
银行券与汉武帝的‘白金三品’、‘皮币’，汉末的‘直百五铢’。
还有宋代王文公青苗法中的‘折二钱’、‘大钱’，本质是一样的，都可以阴夺民利。
因为银行券就是用纸印的，本身没有价值，是朝廷的信用和法度、市场赋予了它面值而已。
只是银行券发行更讲规则，顺应市场，可以富集的地域不局限于国内，所以不似汉代那般暴力。”
他停了停，让这句话在殿内沉淀片刻：
“之所以提前发行，是未雨绸缪，让民间先适应纸币。
即使一时不能流通，也不会出乱子。”
朱慈烜放下心中的惊讶，脸上的疑惑少了些许。
他靠回椅背，目光在奏本上最后扫了一遍。
“此事须奏请父皇定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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