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5章 太子初长成
朱之俊正了正神色,喉结上下动了动,像是要把接下来这番话的分量先掂量清楚:
“殿下明鉴,肃政部之设,陛下深谋远虑,臣未尝不叹服。
然部属新锐,任事操切,臣于近日天津、太湖诸案中,窃见数端,有违部臣之法,不敢不冒昧上闻。”
他说到这里,从袖中抽出一份奏本展开。
“一曰妄用火器,伤人于无拒捕之时。”
“天津聚丰楼之役,巡检马鸣銮初入店时,未见抗拒,辄朝天鸣枪,惊扰阖市。
继而一打手不过出言不逊,未持械相抗,马鸣銮竟枪伤其腿,致其残废。
夫《大明律》擅杀条:‘事主杀死罪人,须验拒捕情形。’
今未验拒捕,先开枪伤人,此与律意相悖。若盗匪已伏、兵已归营,尚可借口震慑。
今公堂未升、案由未定,而刀兵先行,恐非朝廷设捕之初衷。”
他顿了顿,殿内静得能听见摆钟的细微响动。
“二曰私刑凌虐,殴伤已缚之人。
太湖沙洲之役,巡检袁安邦于盗匪就擒之后,仍以拳脚相加,辱詈不止,几至伤残。
夫罪人既已就缚,生死自有法司论断,捕役之责在执送,不在行刑。
今以一时之愤,行法司之权,是捕厅自兼刑曹矣。
若谓渠魁凶暴、情罪可诛,然‘可诛’者,律之诛,非手之诛也。”
他越说越顺,声音也越来越高。
“三曰动辄叛逆,张网过密。天津巡检有言:
‘放印子钱、走私、开赌场、收常例者,皆属叛逆,见一个抓一个。’
夫叛逆者,谋危社稷之谓也;放债设赌,乃市井之奸,罪有等差,何可概以叛逆论?
律贵折衷,刑须明允。今以治贼之重典,绳小民之细故,恐令州县束手、百姓自危。
肃政之设,本为救巡检之疲软,今若矫枉过直,则疲软未除,而跋扈又生矣。”
“四曰事权过重,制衡渐失。肃政部总缉捕之权,兼掌情报,直辖提骑,不受地方掣肘。
此诚靖乱之利,然臣窃忧之:缉捕、审讯、情报、提骑,皆萃于一衙,则谁得以制之?
昔厂卫之祸,不在其捕贼之勤,而在其权之无外。
今部属幸皆忠谨,然法度当为万世设,不当为一时之便而启他日之隙。”
说完,他深施一礼,将奏本双手捧过头顶:
“臣非敢谓肃政部不当立,亦非谓捕盗不当严。
特以部属新立,最易因功而骄、因快而滥。乞殿下敕令肃政部:
一、明定火器使用之限,非拒捕者不得轻发;
二、严饬部属,已擒之犯,速送法司,毋得私殴;
三、缉捕之令,当依律分别轻重,不得概以叛逆论;
四、情报、提骑诸司,宜循例报六科、都察院稽查,以昭平明之治。
臣职司封驳,目击时弊,不敢缄默。”
殿内一片肃静,几个给事中互相交换眼神,有人微微点头,有人攥紧了手中笏板。
朱慈烜手捂脑门,拇指在太阳穴上缓缓揉着。
好家伙,一下就是四大罪状,条条都朝着肃政部的要害招呼。
肃政部刚做出点成绩就下敕约束,以后谁还敢放开手脚缉盗捕贼?
可若不理,六科就会没完没了。
他放下手,抬起头,再麻烦的事也要处理。他准备逐条剖析,一条一条地拆。
“刑科所奏四项,据予所闻,不尽然也。”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殿内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一曰妄用火器,伤人于无拒捕之时’,据刑部所奏,乃打行欲行抗法之故。
巡捕若不以火器震慑,一则可能不止一人伤残。
二则,巡捕也是人,执法当以己身安危为先,人之常情。
若无这点临机之权,今日殿内议的便是阵亡巡捕的抚恤事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朱之俊:
“二曰私刑凌虐,殴伤已缚之人。
刑部有奏,乃巨盗桀骜拒审,袁安邦一时不忿,加以训诫即可。”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语气里的倾向已经再明显不过。
“三曰动辄叛逆,张网过密。”
朱慈烜忽然顿住了,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年轻的眸子骤然冷了下来,像冬夜里结了冰的护城河:
“走私、收常例,是予在朝会定的叛逆之罪。定了的事就是定了!没有余地可讲!”
这一声断喝,殿角的铜鹤香炉仿佛都被震得微微一颤。
“税赋、国课,天子之器。
一群地痞喇唬欲分天子之权柄,叛逆定错了吗!刑科若以为予监国不当,可启奏父皇定夺。”
“臣不敢,臣失言。”朱之俊“扑通”跪下,额角触地,身子伏得极低。
殿内其他人心中一紧,连呼吸都放轻了。
太子,已经不是那个不通政务的少年了。
皇帝的影子正在与他慢慢融合,连发怒时眉宇间的棱角都越来越像。
朱慈烜看着跪地的朱之俊,没有喊平身,继续说:
“四曰事权过重,制衡渐失,予以为言重了。
各地巡检司终是归属地方府县下属,肃政部只在跨省大案协调,且需左右肃政、尚书允准。
何来不受地方掣肘?”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御案上轻轻一扣:
“缉捕、审讯、情报、提骑,四权若不集于一衙,如何侦缉?
岂不陷入过去那般州县自保的掣肘旧例。
一个案子查下来,这家不报、那家不配合,等抓到人,人犯早就坐船出海了。”
“再说厂卫,昔日锦衣卫、东厂,乃集缉拿、审讯、判决于一身。
肃政部只有缉拿、审讯之权,判决仍在地方按察使司、在刑部、在大理寺、在父皇、在国法。
将肃政部比作厂卫,刑科司职封驳,上下人等都不看《大明会典》的吗!”
最后一句,音调不高,却像一枚钉子钉进殿内每个人的耳朵里。
朱之俊头埋得更深了,几乎要嵌进地砖的缝里。
太子的意志比所有人想象中都坚韧,这哪是监国太子的样子,分明就是第二个当今天子。
朱慈烜扫视在座的所有都给事中,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不疾不徐。
“以后六科弹劾就弹劾,谏言凭实据、实事,休要随意攀附罪名攻讦他部。
也不必充当谁的马前卒。
谁想试探什么、打听什么,别自作聪明,可以直接来文华殿。”
“臣等不敢。”六科都给事中全部跪下,官袍在地上窸窣作响。
朱慈烜眼神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他年少,也确实嫌累,每天天不亮就要爬起来看奏本,换谁都烦,但他绝对不傻。
“父皇励精图治二十年,方有今日之盛世。
若是谁再起朋党之心,祸国殃民,休怪律法不饶!”
“臣等谨遵殿下训诫,殿下千岁。”众臣齐声应道,声音在文华殿中回荡。
朱慈烜拿起刑科那份奏本,提起朱笔。
笔尖在砚台里饱蘸红墨,然后刷刷几笔,将前面那些罪名和长篇大论全部划了。
朱笔落在纸上的声音,像是刀划过布帛。
但刑科的几条建议下面,他写了“准,着内阁再行票拟”。
这番处置,既堵了六科攻讦的嘴,又留了余地。
约束肃政部的规矩,他准了;但攀附罪名、借题发挥,他不认。
这太子,越来越会为人主了。
这时文书房太监马诚轻步走了进来,躬身行礼:
“禀太子爷,元辅、蒋阁老、户部倪部堂到了。”
“宣吧。”
马诚领命出去,太子放下刑科奏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朝还跪着的六科官员挥了挥手:
“都退下吧,这份奏本交内阁再行票拟,若内阁无异议,交肃政部照办。”
“臣遵旨。”六科都给事中起身,躬身退出。
出殿之后,几人不自觉地松了口气,领口处已被冷汗浸透。
有人掏出手帕擦额头,有人抬头看天,却发现天光已大亮,不知什么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宫墙之上。
片刻后,李邦华、蒋德璟、倪元璐进殿。
三人行礼之后,倪元璐递上一封奏本。
朱慈烜接过来,展开仔细看了起来,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那年轻的额头上,两道眉毛几乎要拧成一条线。
半晌,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这位户部尚书的脸上:
“银行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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