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西迁和决断
帐内安静了一会儿,扎萨克图·车臣往前走了半步,开口问道:
“珲台吉,我们……还用打吗?”
巴图尔珲台吉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越过扎萨克图的肩膀,透过帐帘门,落在远处天山雪线上。
“必须要打一仗才行,如果不战而退,部众就会离心。
打一仗再撤,反而可以整合部众,一起向西转移。”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扎萨克图:
“但是明军超乎我们的想象,不能在原定的玛纳斯河打了。
要换个地方,继续拉长他们的补给线。
补给线越长,他们的优势就越小。
那些冰块、肉罐头、干面饼,从沙洲运到这里要走多远?
从沙洲到哈密八百里,哈密到红庙子一千里,红庙子再往西……
我们每往后撤一步,他们的补给线就长一步。
他们的后勤再强,总有极限。”
他站起身,走到帐帘前,掀开一角。
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空气干净得几乎没有一丝杂质。
天山雪线清晰得像用刀刻在天幕上的银线。
“反正也要走了,就放在这额敏河吧。”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草原的儿女,不怕远走。”
“我明白了,这就去安排。”扎萨克图右手抚胸,行礼之后退了出去。
不久,帐帘再次掀开。另一名亲信将领大步走了进来。
墨尔根·岱青,也巴图尔珲台吉同族兄弟。
他进门之后先喘了口气,然后恭敬行了一礼。
“珲台吉,我部老幼已经开始向斋桑泊转移。”
巴图尔珲台吉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他站起身,走到墨尔根·岱青面前:
“德乌,辛苦了,西迁的事,就交给你了。”
墨尔根·岱青却没有笑,他的眼睛里满是忧色:
“阿哈,我还是想留下来抵挡明军,他们太强了,我怕……”
巴图尔珲台吉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我没打算死战,阻挡一些时日就会走的,都是青壮脱身很容易的。”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变得郑重起来:
“让你负责西迁,不是因为你不善战,而是因为杨吉尔汗那边,他们也不弱。
这些年你是唯一随我征战过他们的首领。
你的人知道怎么对付哈萨克骑兵的突袭,知道怎么在草原上掩护部众转移。
这件事,只有你能做。”
墨尔根·岱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重点头,右手握拳抵在胸口:
“洪台吉放心,我一定护卫好西迁老弱,杨吉尔汗敢来,我就留下他。”
巴图尔珲台吉放声大笑,笑声在帐内回荡开来。
那笑声不是虚张声势的豪迈,而是从心底涌上来的那种由衷的畅快与宽慰。
他用力又拍了拍墨尔根·岱青的肩背,说:
“好,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在斋桑泊等我。”
太阳渐高,营帐内慢慢燥热起来。
从赛尔山方向吹过来的风渐渐变暖,带上了盛夏草原特有的热烘烘的草味。
巴图尔珲台吉和墨尔根·岱青并肩走出帐门,外面的阳光明亮得晃眼。
风从赛尔山方向吹过来,掠过乌兰托布草原上的千顶帐篷,把帐前的黑马尾幡吹得猎猎作响。
它继续往西吹,越过那道由赛尔山与阿尔泰山余脉夹出的宽阔缺口。
拂过斋桑泊宽阔的水面,在水上推出一道道细密的波纹。
然后它越过一片又一片起伏的丘陵与河谷,最终落在一道更宽阔、更湍急的河流上。
伊犁河。
与额敏河那种温驯的草原河流不同,伊犁河是一条真正的大河。
它从天山腹地的冰川中奔腾而出。
在峡谷中咆哮了上百里,然后在这片开阔的山前草原上舒展开来。
河面宽达百余步,水流浑厚而沉稳,带着上游冰川磨碎的岩粉,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泽。
两岸的河谷比额敏河草原要丰茂得多。
这里的草更高,种类也更杂,除了针茅和冰草,还有成片成片的野苜蓿和酥油草。
草深没膝,密得连马蹄踩进去都要费些力气。
河谷两侧的坡地上,生长着一丛丛野苹果树和野杏树。
沿着伊犁河南岸,在一片略微隆起的高地上,驻扎着另一个牙帐。
与额敏河畔那座规整肃杀的准噶尔王帐不同,这里的营帐分布得更散漫、更随意。
中间留出大片的空地和牲口通道,羊群和马群就在帐篷之间自由穿行。
偶尔有一头骆驼慢悠悠地从帐篷门口走过,没有人去赶它。
最大的一顶帐篷立在高地正中央。
那是一顶巨大的白帐,比额敏河畔的王帐还要高出半截。
用从乌斯藏运来的厚实牦牛毛毯缝制而成,坚固得可以抵御伊犁河谷夏季偶尔袭来的冰雹。
帐顶的绳索呈放射状向四周拉紧,每一根都深深钉入泥土,在风中绷得笔直。
帐门两侧各插着一支长矛,矛尖朝上,系着红缨和白牦牛尾。
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簌簌声。
但是帐内并没有人。
和硕特部的拜巴噶斯和图鲁拜琥兄弟,此刻正坐在伊犁河边的一座临时支起的大伞下。
伞是用粗羊毛布做的,四个角用木杆撑开,在河滩上投出一片三角形的阴凉。
伞下铺了两张旧毡子,毡子上摆着一壶奶茶和两只铜碗。
河水在几步之外奔腾而过,水声浑厚而恒定。
拜巴噶斯比三年前更苍老了。
他的背倚靠在一叠软垫上,动作肉眼可见地轻缓。
头发也已经全白了,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但目光仍然清明,那是一种阅历过太多世事之后才会有的清明,不锐利,但通透。
部落的大权早已完全交给了弟弟图鲁拜琥。
他只是偶尔在弟弟拿不定主意的时候,说几句话。
“琥,到了该决断的时候了,你考虑得怎么样?
是跟着和多和沁西迁,还是归附明朝。”
图鲁拜琥坐在兄长对面,盘腿坐着,手里端着那只铜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阿哈,我决定了,不会带族人去哈萨克草原。”
拜巴噶斯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既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你做得对,我们黄金家族的人,不能只想着自己的尊贵,不顾族人的生存。
西迁的路不好走,哈萨克草原也不是白给的,和多和沁有他的路,我们有我们的路。”
图鲁拜琥放下铜碗,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阿哈,我在想另一件事。”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衮布当年投靠明朝之前,是先立下大功的。
他帮平定了和沙俄勾结的绰克图,赶走了所有在漠北挑事的沙俄人。
所以明朝皇帝很照顾喀尔喀人,开辟漠北丝路,让喀尔喀人的羊毛可以卖到海外。
衮布的儿子更是长期在东宫陪伴皇太子。”
他看着兄长的眼睛,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忧虑:
“如果我们就这么过去,没有任何功劳,和硕特人会是什么处境?
明朝会不会将我们拆开放牧?
族人有地方繁衍是一回事,活得好不好是另一回事。”
拜巴噶斯轻轻点头,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你说得对,族人有地方繁衍是一回事,活得好不好是另一回事。
你想怎么做?”
图鲁拜琥摇了摇头,动作很慢,不是在否定什么,而是真的不知道答案。
“我不知道。”
拜巴噶斯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图鲁拜琥连忙伸手扶住兄长的胳膊。
“你不是不知道……
你是没有决断的勇气,或者说你不知道该不该那么做。”
图鲁拜琥的手仍然扶着兄长的胳膊,但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
“阿哈总能看破我的心意,我确实不能决断,该不该去那么做。”
拜巴噶斯没有再追问。
河风吹动了他白色的头发,几缕发丝从耳后飘出来,在风中微微颤动。
“我累了,回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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