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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5章 额敏河


六月初,盛夏。

张世泽策马立在一条泛着灰白色的河流东岸。

河面宽阔,水流湍急,裹挟着上游冰川融水特有的冷冽气息,在晨光中翻涌着细碎的浪花。

这条河发源于天山北麓,由多条冰川融水汇成。

从南山山口奔腾而出,向北流经红庙子一带,最终消失在北面的荒漠深处。

那片荒漠没有名字,准噶尔人只是简单地称它为“斋尔”或“斋淖尔”,意为“宽阔的腹地”。

那是一个巨大的三角形盆地。

北缘是阿尔泰山西段连绵不断的雪峰,在六月的阳光下闪着刺目的白光;

南缘是天山山脉的北支,在远处泛着淡蓝色的轮廓;

而西缘,是由赛尔山(塔尔巴哈台山脉)构成的一道不算太高但足够绵长的屏障。

赛尔山从东北向西南斜斜地插下来。

与从西北方向延伸过来的阿尔泰山余脉之间,留出了一道宽阔的缺口。

额敏河,正是从这道缺口中流淌出来的。

它的源头在赛尔山东段的一条深谷里。

那里没有惊天动地的瀑布,没有雪山融湖,只有几处不起眼的泉眼,从石缝和草根下无声地渗出来。

汇成几缕细线般的水流,沿着布满碎石的山沟缓缓向下淌。

在离开山口之前,它只是一条连名字都没有的小溪。

两岸长满了密实的绣线菊和矮柳,行人一抬脚就能跨过去。

但当它冲出赛尔山的山口,进入那片开阔的、缓缓向南倾斜的草原时,河水迅速变宽变深。

它不再是一条山溪,而成了一条真正意义上的草原河流。

河面大约二十到三十步宽,水深没膝,水质清澈得能看见河床上每一颗圆润的鹅卵石。

在六月的阳光下,它如同一条被反复擦拭过的浅蓝色铁带。

在草原中央不紧不慢地拐着弯,每一道弯都弯得从容而舒展。

这片被额敏河穿越的草原,并没有一个固定的名字。

但在所有准噶尔牧人的口中,它被简称为“乌兰托布”,意为“红色的中心”。

这个名字可能与河岸两旁成片生长的红柳有关:

每到夏末,这些红柳开出一层又一层的紫红色穗状花。

此刻是六月初,红柳的花期还没到,但河岸两侧的红柳丛已经长得密密实实。

新抽的枝条在晨风里摇着细碎的叶子,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这片草原北面是赛尔山山脉,山顶的残雪在六月依然清晰可见,在晨光中泛着冷白的光。

南面是缓缓起伏的巴鲁克(巴尔鲁克山)余脉,山势不高,轮廓柔。

东西两面除了极远处有一两座孤零零的烽燧式土丘之外,全是平坦的、一望无际的草原。

额敏河上游,乌兰托布草原正中央,扎起了上千顶帐篷。

这里是卫拉特人的夏季会盟地和牧场,也是丘尔干盟主巴图尔珲台吉的牙帐所在。

帐篷从河岸两侧铺展开去,一直延伸到远处缓坡的边缘。

牲口群在帐篷外围散落着,马群、羊群、骆驼群各占一片。

牧羊犬在畜群边缘跑来跑去,偶尔追着一只离群的羊羔把它赶回去。

正中央是巴图尔珲台吉的那顶巨大的白色王帐。

王帐用上百张上等羊毛毡拼接而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乳白色光泽。

门帘和篷顶边缘镶着一条深蓝色的羊毛饰带。

饰带上织着简洁的几何纹样,在很远的地方就能一眼抓住目光。王

帐前方竖着一根一丈多高的旗杆,顶端系着用黑马尾扎成的长幡。

清晨的营帐内还有一丝夜晚的凉意。

三十余岁的巴图尔珲台吉坐在正中。

他身穿一件浅色单层麻布长袍,腰间束着一条暗红色的牛皮腰带。

头上没有戴任何冠饰,露出一个剃得干干净净的额头。

他的眼睛不大,瞳仁是一种近乎黑色的深褐,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像要把对方整个吸进去。

面前站着扎萨克图·车臣和楚琥尔·乌巴什。

两人的袍子上还带着一路奔波的尘土,脸上的疲色还没来得及洗掉。

扎萨克图·车臣先开口:

“珲台吉,过去中原王朝草原作战的死穴:

后勤困难、机动缓慢、地形不明,明军一个都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在帐中扫了一眼,确认没有人需要回避。

“据巴里坤草原回来的探马回报,他们的后勤甚至允许士兵向后方的敦煌寄送信件。

食物有奶干,有肉罐头,有青菜和盐。

行军的时候会吃一种不知名的干面饼,不需要生火,不需要停顿。

骑兵一人三马,轮流换乘,行军速度与我们的骑兵不相上下。”

帐内安静了片刻,只有帐外远处传来的羊叫声。

楚琥尔·乌巴什跟着开口,语气里带着一股无奈。

“珲台吉,明军的火炮已经超出我们的理解。

骑兵带的那种炮可以拆开运,不需要大车。

炮管、炮架、弹药箱分开捆在马背上,到了地方半个时辰就能组装好。

我们在古城营就是吃了这个亏,探马没有发现那种火炮的运输痕迹。

从远处看,那些驮马就像是普通的马队。”

他停了停,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还有他们的伤兵,一人受伤,马上就有两人上前拖走治疗。

如果是重伤便送回后方,小伤当场包扎。

他们的商人胆子很大,甚至可以说是自负。

跟在军队后面三十里左右,售卖药材、新鲜肉食、酒水。

甚至还能提供马匹和解暑的冰块。

冰块,珲台吉,夏天的戈壁滩上,他们的军队能吃到冰块。”

他抬起头,声音压低了几分:

“还有一种可以升空的球,沙俄的炮手怀疑那是可以观测战场形势的空中哨所。

能升到七十丈高,用旗语回传战场情报,指挥炮兵落点。

我们的炮阵藏在反斜面、弹药车藏在坡后都没有用。

他们的炮弹像是长了眼睛一样。”

巴图尔珲台吉一直静静地听着,直到楚琥尔提到升空气球。

他的面色才微微一凝,眼角那道刀刻般的皱纹动了动。

“能升七十丈高?”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能一直使用吗?”

楚琥尔点点头:“我按照沙俄人的法子测过,七十丈绰绰有余。

至于能不能一直用……”

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古城营之战是在清晨,我看见有根线连着地面。”

“用线连接地面?”巴图尔珲台吉摸了摸胡须,手指在下巴上停了一会儿。

“说明怕飘走了,清晨风小,很可能怕狂风。”

他抬眼看向楚琥尔,目光陡然锋利起来。

“告诉所有探马,留意这个东西,看看它是不是全天都可以升空。

如果只有早晚能升,那我们还有办法。”

“是,珲台吉!”楚琥尔右手抚胸,行了一礼,转身掀开帐帘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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