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1章 瓦剌的试探
五月二十日清晨,古城营。
巴里坤西撤的瓦剌部众营地东面的一处高地上,站着三个人。
卫拉特联盟杜尔伯特部的鄂齐尔图台吉,准噶尔部巴图尔珲台吉的堂弟楚琥尔·乌巴什。
还有一个身着灰色长款粗呢大衣、正举着望远镜的中年人。
那人披着乱糟糟的褐色头发,留着邋遢的络腮胡。
放下望远镜之后露出一双灰色的眼睛,眼神里带着一股说不清是自信还是愚蠢的光。
他叫伊万·彼得罗夫,沙俄派来的火器队长。
一阵微风吹过高地,鄂齐尔图台吉开口了,声音里压着一股烦躁:
“巴图尔珲台吉为什么要在这里和明军交战?
虽然我们还未和明军交过手,但他们的强大是事实。
林丹大汗的覆灭、漠南的覆灭、青海的覆灭、漠北和托辉特部绰克图的覆灭。
哪一个不是前车之鉴?
我们现在的人马明显不足,加上你带来的五千人,也才八千人而已。
而且和硕特部还不一定会参战。”
楚琥尔·乌巴什瞥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回道:
“正是因为没有交过手,才需要在决战之前打一场。
否则等他们打到额敏河的时候,我们连敌人的实力都不知道。”
他把望远镜往腰间皮套里一塞,语气平淡。
“况且我们打的也只是明军的先锋而已,也没打算一定要击败他们。
我们的目的是试探,鄂齐尔图台吉不必太过紧张。”
鄂齐尔图台吉沉默,他和父亲答赖台吉其实不愿和准噶尔绑在一起。
但没办法,他们与巴图尔珲台吉一样,都属绰罗斯家族,是也先的后裔。
和硕特部可以观望,过去的土尔扈特部也可以投降,他们不行。
绰罗斯这个姓氏在大明的账簿上,是写在头一页的。
听说这次明军前锋的将领,就是当年土木堡战死的英国公张辅后人。
他叹了口气,把目光转向那个邋遢的沙俄人,换了话题:
“这就是巴图尔珲台吉对付明军火器的底牌吗?他们才一百个人。
虽然我没见过明军的火炮是什么样。
但这些粗制的炮,跟探马禀报的明军火炮根本就不像是一个东西。”
楚琥尔·乌巴什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用的是只有他们自己能听懂的西蒙古方言,也就是瓦剌语说:
“不是,他们只是用来试探明军打法的工具而已,这次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回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几乎贴着鄂齐尔图的耳朵在说。
“珲台吉没有跟他们透露明军的任何情报,只说请他们来协助作战,给了些皮毛做军费。”
“呵呵。”鄂齐尔图轻轻笑了出来,嘴角的弧度带着几分冷意。
“看了这么多年珲台吉用高价买他们的火器,不是白买的。”
楚琥尔·乌巴什也笑了,“就是,他们真以为我们不知道火炮的真实价格呢。”
说完伸手拍了拍伊万·彼得罗夫的肩膀,然后换了生硬的俄语:
“勇敢的伊万,按计划准备吧。”
伊万·彼得罗夫非常自信地点了点头,灰色的眼睛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没问题,我和我的同僚都非常想知道,当年在叶尼塞河到底是怎么败的。”
这时一队探马从东边疾驰而来,马蹄踏碎了高地上的碎石,到了近前翻身下马:
“报台吉,明军前锋约七千人,已至正东三十里外。
一人三马,有火枪,但没见到重火器跟随。”
楚琥尔·乌巴什正色点头,挥了挥手。
探马退下之后,他转身看向鄂齐尔图,眉毛微微挑起:
“一人三马?明朝吞下漠南、漠北之后真是发了,这种配置他们永乐年间都没有过。”
鄂齐尔图面露疑惑,眉头皱起来思索了一阵:
“居然没带重火炮?难道是骑兵实力的增长,让他们的主将过于自负。
认为可以骑兵对骑兵击败我们?若真是这样,这仗可以打。”
楚琥尔·乌巴什已经转过了身,大步往高地下走去,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或许吧,但不管怎样,这一仗我们必须接。”
东面三十里外,策马的张世泽也接到了夜不收的禀报。
“禀卫帅,瓦剌部在正西偏南25°方向列阵,老弱牧民在后方三十里。
骑兵一共八千人,有火绳枪,数量不明。”
夜不收郝永忠单膝跪在马前,喘匀气息之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奉上。
“据抓到的活口供述,原和硕特部、杜尔伯特部三千骑,新到准噶尔部五千骑。
但和硕特部单独列阵,并不与杜尔伯特、准噶尔混在一起。
还有一个半里见方的奇怪营地,里面有火枪的声音和气味。”
说完他双手奉上一份地形图,铅笔画的,虽然草创,但道路、水源、绿洲都标得清清楚楚。
张世泽接过地形图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做的不错,继续探查。”
“谢卫帅夸奖!”郝永忠脸色一喜,翻身上马又往西边去了。
指挥同知尤岱策马靠近两步,开口道:
“卫帅,那个火器营八成是沙俄火器,或者就是沙俄人。
瓦剌并不知道咱们的山地榴弹炮可以拆开携带。
虽然我们不是炮兵卫,只带了二十门,但配合天启三式骑枪,足以打烂他们的八千游牧骑兵。
沙俄更是不值一提,当年在瀚川,鲁世兴只带两个百户就打穿了他们的核心堡垒。”
尤岱是尤世功的儿子,北海军官学院二期出身。
在他眼里,第十卫现在的战力,就是放在这里让瓦剌来打,瓦剌都打不动。
张世泽没有接话,骑在马上,把缰绳在手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从个人情分上说,他现在就想下令全军冲锋。
一口气冲到瓦剌阵前,把那些绰罗斯家族的脑袋一颗颗砍下来。
用瓦剌的血洗一洗英国公府挂了将近两百年的那块旧招牌。
但是出兵前,他的祖父张维贤跟他说过一句话:
越是觉得手到擒来的敌人,越要冷静、谨慎。
他现在是指挥使,不是来泄私愤的游侠。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感受了一下风速。
身后马上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背过一百遍似的笃定:
“卫帅,现在风速二到三级,微风。
但据近十日观测统计,午后常骤增至五到六级,阵风可达七级。
傍晚戌时风速迅速减弱至三到四级,入夜亥时后降至一到二级。”
说话的是总旗贺赞,手里拿着一个杯状风速计。
他是致仕老将贺虎臣的孙子,军官学院第十四期在读生,和郝永忠一样来实训的。
张世泽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过脸去下了令:“侦察气球升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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