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9章 先南后北
张世泽的指挥棒点在巴里坤草原上:
“巴里坤草原是瓦剌部春夏重要牧场之一。
探马最新回报,这里有部族一万五千余众,其中青壮约三千人。
基本来自和硕特部和杜尔伯特部。”
副总兵麻承宗捋了捋胡须,缓缓说道:
“看来锦衣卫的情报不错,和多和沁还在观望。”
张世泽点头,声音里压着一股冷意:
“他可能在赌,赌我军只收哈密,暂时不动整个西域。”
陈奇瑜霍然起身,帐中所有将领同时肃立,甲胄碰撞之声清脆利落。
“当前叶尔羌、瓦剌态势,与战前分析一致。”
陈奇瑜目光扫过众将,一字一顿。
“本督决议:先北后南。
第十卫、第十四卫骑兵,一人三马,火器军械齐备,五日后从南山口谷道出发,直插天山北麓。
对巴里坤草原放牧部族,不打、不抢、不驱赶。
召集部落头人,宣布朝廷旨意:
愿意归附的,可以继续在巴里坤放牧;
不愿归附的,可以自行迁走,大军不追杀。
后续由鸿胪寺官员跟进,编户齐民。”
他转向张世泽与祁兴周两位指挥使,目光陡然锋利起来:
“这一次打瓦剌,骑兵对骑兵,要彻底打掉所有草原部众对骑战的自信。
并一举剿灭瓦剌,复土木堡之仇,就在今朝!”
张世泽与祁兴周齐齐退后一小步,随即深躬:
“末将遵命,不胜不归!”
直起身时,张世泽的拳头仍然攥得极紧,指节泛白。
消灭瓦剌,不仅仅是洗刷国耻,对他来说,更有家仇。
陈奇瑜拿起一支令箭,递到麻承宗面前:
“正如方才张指挥所言,西域地广人稀,即便北麓无险阻隔,军情传递也难免迟滞。
是以北麓进攻瓦剌的第十卫、第十四卫,由麻副总兵统帅,本督授你临机决断之权。
此战何时进、何时攻、何时追,皆由你一言而决。
一切后果,本督一力承担。”
麻承宗双手接过令箭,面露感激之色,声音掷地有声:
“谢经略!不破瓦剌,末将绝不活着回来!”
陈奇瑜转头看向李弘基:
“李指挥,第六十五卫休整三日之后,进军吐鲁番。
不必急于进攻焉耆,就地构筑炮阵,协助鸿胪寺编户齐民,维持秩序,步步蚕食。”
“末将遵命!”李弘基肃然领命。
陈奇瑜又看向李卑:
“李副总兵,青海调来的第十五卫,由你统辖,镇守哈密,随时驰援南北两路。”
“末将遵命!”李卑抱拳。
“鹿兵宪。”
“下官在。”
“着你立即调拨钱粮、召集各大商行。
将烟墩驿至哈密城之间最后百里铁轨打通,保证大军辎重无虞。
同时勘探天山南北两侧地形。”
“下官遵命!”鹿善继拱手。
陈奇瑜最后扫视众人,目光从每一张面孔上缓缓掠过:
“本督与猛总镇坐镇哈密,众将即刻回营整军。”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下来,开口的每个字都很沉重:
“汉唐经营西域,多则数十年,少则数载。
本督不才,但愿替朝廷毕其功于一役,诸君此去,一路珍重。
待凯旋之日,本督与诸君在伊犁河畔相聚,把酒庆功!”
“经略珍重!”
众将齐齐再行一礼,脚步铿锵,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帐门。
哈密向西三千里外,叶尔羌城。
城外,叶尔羌河的水流已经放缓,渠水漫过田埂,浇灌着白杨和柳树的根。
土路被驮队踩得坚硬平整,从城门辐射出去,伸入远方灰绿色的田野。
空气里飘着干草与牲畜粪肥的气味,那是一种安然的、属于绿洲黄昏的气息。
进了城门,喧嚷声像一堵墙迎面涌来。
巴扎还没有收摊,布贩坐在他的货堆后面。
印度的印花棉布与中原的素色丝绸摊在粗毡上,被西斜的日光照得发旧。
铁匠铺里,赤膊的学徒正用长钳夹着一块发暗的钳铁,锤子落上去,叮当声在窄巷里反复弹跳。
一个戴着白布圆帽的老人蹲在巷口的土台上。
手里的木棍拨弄着陶罐里煨着的茶水,蒸汽带出一点薄荷和冰糖的甜。
女人们披着深赭色的长袍,三五成群地走过,面纱边缘绣着暗红的花纹,说话声低而快。
有人牵着毛驴从人群中挤过,驴背上驮着一捆捆苜蓿,新鲜潮湿的草叶沾在墙壁上。
角落里,几个赤脚的孩子来回奔走,扬起一小片灰土,不知在追逐什么。
这一切都显得松散而平常,直到视线越过巴扎的土屋顶。
越过那几座清真寺的宣礼塔,落在城西北角的高墙之上。
那座墙比城墙更高出一截,用掺了草筋的黏土夯成,表面平整,没有窗户。
墙顶的女墙和角楼投下锐利的阴影,像一把梳齿朝下的铁梳,横插在城西的天际线上。
墙内看不见什么动静,只有几棵老白杨树高出墙头,叶子在风里翻动着银灰色的背面。
那是王宫的外墙。
绕过一片被斜阳照得发白的空场,穿过一道门楼,才真正进入宫城的范围。
脚下的路变成了磨得光滑的青砖,两侧是低矮的廊柱,漆色已经斑驳。
但石膏雕花依然精致,忍冬纹与几何图案交错着,在夕照里拉长了影子。
廊下偶尔走过一个端着铜盘的仆人,脚步急促而无声。
那盘子里不知盛的什么,用一块绣金线的手巾盖着。
最深处便是议事大殿,当地人叫它库尔尼什宫。
殿门紧闭着,门前空无一人,台阶下铺的石板缝里已经长了草。
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高声宣谕,或者跪拜了。
但殿两侧的配房里,偶尔飘出几句急促而低声的交谈;
门帘掀开一条缝,露出一截深色长袍的下摆,随即又放了下来。
大殿后面有一道不显眼的侧门,通向另一座院子。
院墙更高,门也更窄。
门口站着一个卫兵,头巾缠得整齐,手握着刀柄,不看来人,也不看来路,只是望着面前的石阶发愣。
门里没有声音,只有一缕极淡的、混着玫瑰水和旧木香的气味,从门缝里漏出来。
那是和卓的院子。
叶尔羌汗国早已不是察合台家族汗王说了算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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