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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8章 出兵西域


四月二十,沙洲卫,敦煌故城。

卯时刚过,祁连山巅的雪线在晨光中泛着冷白的光。

城墙外,疏勒河的融水正沿着新修的渠道汩汩流淌。

空气干燥,带着一股沙土与草芽混在一起的气息,那是戈壁上春天独有的味道。

风还是有的,但从西边卷过来时,已不带多少沙了。

经过十余年的植树固沙,敦煌城外那些新栽的胡杨和红柳已经长到了半人高,在晨风里摇着细碎的叶子。

沙洲城西,三万步骑大军已然集结。

但见旗分五色,兵列八方,刀枪密布如林,战马嘶鸣若雷。

偶尔有飞鸟试图从阵列上空掠过,却被那股肃杀之气惊得陡然转向,仓皇遁去。

三通鼓毕,天地间除了风声,再无任何声响。

阵门开处,四十七岁的关西经略陈奇瑜,身着斗牛服,头戴忠靖冠,缓步登上誓师坛。

身后中军官达鼎、兵备道鹿善继,分别手捧尚方剑与经略关防印。

登坛之后,陈奇瑜先焚香三拜,随即转过身来,面向台下那片铺展开去的赤色方阵。

“将士们!”

他的声音被卡在下巴处的集音罩收集。

再经过特制的六合传声筒,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个士卒的耳中。

“一百一十三年前,嘉靖三年,大明关闭嘉峪关,废弃沙州、罕东、赤斤诸卫。

我汉家将士,退守关内。

敦煌、瓜州、哈密,汉唐经营数百年的西域故土,尽数弃于风沙之外。

自此之后,河西走廊以西,再无汉家旌旗。驼铃绝响于沙碛,燧烽熄灭于天山。”

校场上上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三万人的阵列鸦雀无声。

“闭关的一百二十三年间,那些回回教的黑山、白山两派。

以宗教、夷语、蛮俗,不断侵蚀关外土地,使道路不通、大明礼教不存。

然朝中但有言及关西者,皆曰‘守嘉峪关足矣’,‘西域无用,徒耗国帑’。

更有痴人说梦者认为大明闭关,诸番必乱,届时可开关重新羁縻。”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

“但现在它回来了,你们脚下踩着的,是汉代的敦煌郡,是唐代的沙州治所。

你们面前那条河,叫疏勒河,汉唐将士饮马的地方,玄奘西行经过的地方。”

“本官奉旨经略关西,十年屯田,十年扎根,修水渠,通道路,编户齐民。

如今这里有了汉家学堂,有了商队驼铃,有了阡陌纵横。

你们当中,有人是这十年间从陕西、甘肃迁来的军户子弟,有人是关西卫所就地征召的边民。

你们都是亲眼看着这片土地活过来的。”

他拔出身边达鼎捧着的尚方剑,剑身在晨光中猛然一闪,锋芒刺目。

“如今,天子诏命已下:关西既定,当复哈密,继而收服西域全境。”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容里带着一股文官身上罕见的锐气:

“《汉书》有言:‘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大唐也有诗云:‘士卒半天下,威声振西域。’那些都是前人的功业。

千年后的今天,我大明将士,将再次威慑西域!”

他抬手指向西边,袍袖在风中猎猎作响:

“哈密卫,是西域的东大门。

拿下哈密,天山以南的六城绿洲就在我们面前,喀什噶尔、叶尔羌、莎车、阿克苏、乌什。

那些唐军驻守过、汉使经行过的地方,将再次接受大明的礼乐政教。”

他放下手臂,语气转为沉稳,却字字重若千钧:

“本官可以告诉你们:出兵之前,陛下已有旨意。

此次出征,不是宣威而返,而是要驻下来、站稳了、经营好。”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被戈壁烈日与风沙打磨过的面孔,缓缓说道:

“这次出兵,是最后一次出关。”

台下有人抬起了头,更多的人抬起了头。

陈奇瑜的声音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开来,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这片土地:

“从此以后,敦煌不再是大明的西陲,而是西域的东门。

你们要做的,是让后来人再提到西域的时候,不用再说‘故土’,而说:

那里是大明的疆域,一直都是,永远都是。”

他收起尚方剑,在台中央站定,整了整衣冠,正色道:

“今日本官代天子誓师,愿与诸君共勉。”

他略一停顿,声音猛然拔高,如同一道惊雷劈开戈壁的寂静。

“恢复汉唐旧疆,扬我大明国威!不复西域,誓不还师!”

台下,关西总兵猛如虎率先拔刀。

麻承宗、李卑、李弘基、祁兴周、张世泽,所有的将官同时拔刀。

紧接着是百户、千户,最后是三万将士。

刀光在四月的阳光下亮成一片,刺目的白刃如潮水般铺展开去。

校场上只剩下一个声音,三万人的呐喊汇聚成一股洪流:

“不复西域,誓不还师!”

风从西边卷过来,把那声音带向更远的戈壁深处。

点将台上的鼓声隆隆响起,天地间的风声忽然便被压了下去。

台下静立着的那片延伸到视线尽头的“赤色土地”,开始蠕动。

猛如虎翻身上马,身边令旗挥动。

张世泽率领的第十卫骑兵开始整列,然后像一柄被缓慢抽出鞘的刀,从阵列中无声地分了出去。

马蹄踏在沙土上,发出沉沉的闷响,像有一面巨大的鼓在远处被人一下一下地擂动。

不到半个时辰,七千五百骑已全部出完。

队列在疏勒河南岸拉成一条细长的线,沿着铁轨向西推进。

那两根铁轨从沙洲城的货场延伸出来,一路向西铺展。

熟铁锻打的长条铁轨,每根一丈二尺长,用铁钉固定在嵌入地面的枕木上。

轨道上行驶的是特制的大车,轮缘卡在轨道内侧,牲口在前面拉。

车轮沿着铁轨滚动,比在土路上省力得多,载重也能翻上一倍有余。

铁轨穿过新修的疏勒河渡口,沿着南岸一路朝哈密方向延伸。

通过铁轨路上多处鱼腹式结构,马队满载西行、空载回返,可以做到昼夜不停。

大军两侧远处,游骑散开,十几人一队,前后左右相距数里,互为犄角。

虽然如今的局势下,叶尔羌与瓦剌根本不敢派人袭扰。

但这是老将带兵多年的习惯,刻在骨子里的谨慎。

每隔十里,便有一座大路边的高台,土坯砌成,一丈来高,台上堆着干柴和狼粪。

一旦发现敌情,烽火一起,半个时辰就能传遍全军。

队伍中,不时有小股车辆穿行其间,那是在深井和蓄水池之间送水的补给队。

陈奇瑜的中军最后踏上铁轨,他站在马车上,回望沙洲卫城。

出兵的是三万人。

但为了保障这三万人,朝廷花了十年时间经营关西,花了三年时间修了一条古来未有的铁路。

西北五省之地,无数的官员、商人、工匠,更是不停地运转。

这一战,拼的是后勤,靠的是国力的碾压。

有铁轨相助,莫贺延碛那千里绝地在明军脚下如履平地。

五月初六傍晚,大军主力抵达星星驿。

西方的天际线上,天山的余脉被最后一抹深紫色的余晖勾勒出锋利的剪影。

那不是柔和的轮廓,而是嶙峋的、像野兽牙齿一般的山脊。

天空呈现出一种近乎纯粹的、令人窒息的深蓝。

这是一个峡谷,过去叫“碛口”“大碛”或者“三间房”。

汉唐时代属于伊吾道、莫贺延碛的东端入口。

距离哈密城约五百里,距敦煌三百里,自古便是进入西域的咽喉要道。

峡谷两侧山体属天山余脉,由花岗岩与片麻岩构成。

山体中嵌有大量白色的石英矿石,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如同夜空中的星星。

大明的铁轨修到这里之后,负责监督核验的关西都司断事李士开,便将其命名为“星星峡”。

这里修建的驿站,自然也叫做星星驿。

大军驻扎之后,陈奇瑜走出大帐。

风持续不断地发出低沉的呜咽,穿过峡谷,像一头巨大的动物在呼吸。

两侧山体上的石英矿石泛起一层幽灵般的微光,像静止的流萤,又像燃烧过的骨头里残留的磷火。

“经略大人,前方锦衣卫西北局送来情报。”中军官达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叶尔羌汗国已经放弃哈密,固守吐鲁番至焉耆一线。”

陈奇瑜没有转身,依然望着那点点微光,轻轻点头:

“意料之中,哈密是西域的门户,但其本身是一个相对孤立的绿洲,极易被切断和包围。

叶尔羌若死守哈密,不过是多背一个包袱罢了。

况且这么多年的通商互市,哈密的畏兀儿人与蒙古人,心早已变了。”

鹿善继走了过来,接口道:

“经略英明,哈密城废弃多年,戈壁天堑又被我军踏平,根本无险可守。

吐鲁番则不同——水源极为丰富。

焉耆更有海都河与西海的巨大纵深,能养活大量兵马。

背后还有铁门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叶尔羌守军可以长期驻扎,而我军补给线却越拉越长。”

陈奇瑜转身往营帐走去,边走边道:

“恐怕还有一个目的,拉瓦剌下水。

他们守哈密,也等于在给天山北路的瓦剌守门。”

他脚步一顿,声音陡然转为果决。

“命令前锋第十卫张世泽:

进驻哈密之后,立即分兵控制白杨沟水源与南山口道路。

清理城内可能遗留的叶尔羌细作,接见当地居民与商队,宣读檄文,搜集情报。

再向南山口方向和吐鲁番方向派出侦骑。

总而言之,占城、控水、侦路,等待中军到达。”

“遵命!”达鼎拱手领命,转身大步流星地传达军令去了。

五月初十,哈密。

如今的哈密已不是汉唐时期那座大城了。

大明弃置关西一百多年,哈密卫在正德年间便已名存实亡,后来被吐鲁番汗国吞并。

再到叶尔羌时期,城垣更加破败,人口不多。

现在更像是一个绿洲聚落和商队驿站,而非繁华重镇。

城不大,夯土城墙,高不过两丈多,周长也就两三里。

城内有少量民居和集市,那座清真寺是城里最显眼的建筑。

城外有些农田和果园,靠白杨沟的天山融水灌溉。

说不上破败,却也谈不上繁华,比沙洲卫城小得多。

张世泽的主力没有进城,直接驻扎在白杨沟沿岸,只派了一个百户接管城防。

陈奇瑜到来之后也没有进城,中军设在白杨沟东岸、距南山口约十里的一片高地上。

前哨推进到南山口脚下,控制入山山口;

右翼延伸到哈密城以北,监视城中及东南方向;

左翼靠山,依托山势做天然屏障;后方留出通路,方便铁轨上的后勤车队直达营地。

扎营极为高明谨慎。

进可以北上巴里坤或西进吐鲁番,退可以依托铁轨回撤沙洲。

后勤线完整,水源充足,主动权牢牢握在手中。

中军大帐内,众将齐聚。

张世泽站在舆图前禀报:“经略大人,总兵大人。”

“叶尔羌吐鲁番总督阿帕克和卓的兵马并未在吐鲁番停留,直接退至焉耆一带。”

他面露无奈,手中指挥棒划过哈密、吐鲁番、焉耆三地。

“西域太大,地形狭长,地广人稀。

哈密至焉耆足有一千五百里,接近沙洲到哈密的一倍。

因此叶尔羌方面的具体防御布置、是否有援军,探马尚未回报。”

陈奇瑜看着舆图,却笑了笑:

“张指挥辛苦了,西域与内地差别太大,我军补给充足,不必急于进兵。

巴里坤方向如何?”

张世泽面色一正,指挥棒指向天山以北:

“哈密翻越天山至巴里坤草原,并非悬崖峭壁式的天险,而是山谷间的马道。

全程三百里,途经南山口、天山关、口门子。

海拔落差虽大,但水源充沛,沿途有溪流山泉,春秋季通行顺畅。

狭窄处仅容一骑,大车难通,骑兵轻装三日可至,大队骑兵最多七日可达。”

总兵猛如虎沉声问道:“瓦剌有什么动静?那个和多和沁有消息吗?”

张世泽摇了摇头:“回总兵,还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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