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6章 实验课
黄宗羲入殿,端立,拱手,行再拜礼:
“臣翰林院编修、东宫右春坊中书舍人黄宗羲,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端坐受礼,待他拜完,微微抬手虚扶:“黄舍人免礼,平身。”
黄宗羲直起身,垂手肃立。
太子身体微微前倾,仔细打量着黄宗羲,目光中带着几分好奇与郑重:
“予对黄卿其实不算陌生。
过去《知言》的文章,予看过一些,其中对民生要务剖析明断,对变革政令鞭辟入里。
韩先生、瞿先生都多有称赞,予也常引以自省。”
黄宗羲略微一愣,随即躬身道:
“殿下谬赞,臣少年时笔力未健,多有孟浪之处,不堪入殿下之目。”
太子轻笑了一声,语调里带了几分调侃:
“不必自谦,尔等即便是写陈人中那些逸闻,文采也是可圈可点的。”
黄宗羲微微脸红,垂下眼去,看来自己那些破事,宫里八成全知道。
玩笑过后,朱慈烜正色道:
“说回正事,予如今奉旨总览南海的荷兰谈判与京师西郊新市营建两大要务。
黄卿既入东宫,往后父皇的诏旨、各部的奏本,皆由你经手。
予这里正缺一个能在新政大势之下,将这两件要务的脉络理清楚的人。
父皇阅卿殿试策论之后,盛赞卿为王佐之才,必能担此重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在策论里说的‘立学’,改日得闲,细细说与予听。赐座。”
黄宗羲躬身道:“臣遵旨,谢殿下信赖,臣必竭尽心力。”
朱慈烜这才转向肃立在大殿左侧的方以智,神色间带了几分期待:
“方先生久候了,先生请。”说罢坐直了身体。
方以智拱手,不紧不慢地走到殿中。
内侍抬来一张桌子,方以智便从随身携带的箱子里取出几样物件:
两个木块,一张白纸,一只玻璃杯。
他将白纸平搭在两个木块中间,把玻璃杯放上去,白纸立刻被压塌,杯子滚落在桌上。
朱慈烜面露疑惑,黄宗羲也微微皱眉。
方以智却不急不躁,重新拿起那张白纸,十指翻动,将纸折出数道波浪形的褶皱。
然后再次架在木块中间,将玻璃杯放了上去,杯子稳稳在纸上立住。
他又往杯里加了些水,纸桥依然不塌。
“殿下,这便是臣今日的第一课:结构力学。”
方以智指着那座小小的纸桥。
“这纸还是那张纸,但改变了形状之后,所能承受的重量截然不同。
这就是结构的力量。”
朱慈烜轻轻点头,黄宗羲却有些没忍住,脱口道:
“这不就是徽州的冬瓜梁和纸伞的道理吗?密之你这……”
后半截话没说出口,但那意思是明摆着的,这也值得拿到文华殿来讲?
方以智白了他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揶揄:
“不愧是新科一甲第二名,好见识!
冬瓜梁、纸伞,老祖宗几百年前就用上了这个道理,这没错。”
他话锋一转,目光直直地看向黄宗羲。
“但我斗胆问黄舍人一句:
假如现在让你不用木头和竹子,只用一张铁皮,做一个能承重两百斤的棚子。
你如何按冬瓜梁的尺寸来下料?或者换个问法:
现有一根冬瓜梁,需将跨度从一丈加到两丈,梁高要加多少才够用?能算到几分准?”
他重新拿起那张折过的纸,转向太子,语气沉了下来,不再是方才的戏谑:
“臣今日做的这个折纸实验,并非凭空发明了一个新道理。
它是把过去师徒口授、凭经验相传的旧理,变成了一个能写在纸上、换任何人都能算出同样结果的数字。
让匠艺的传承,能够写成书,传到任何地方去。”
他放下纸桥,双手撑在桌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梁木所以能扛重而不弯,靠的是两样东西:
一是木料本身够不够硬,二是这根梁的截面做得够不够厚、够不够阔。
硬木头配上厚阔截面,才算真结实。
好比一根薄板条,就算用的是铁力木,也承不了多少斤;
但一块厚木板,即便是软松,也不易弯。两者配合得好,抗弯之力才大。”
他顿了顿,报出了结论:
“天工院多年测算得出:抗弯刚度,等于弹性模量乘以截面惯性矩。”
说完,他抬眼看着太子,最后一句微微加重了语气,“殿下,可明白了?”
朱慈烜被这突如其来的训导语气弄得下意识挺直了腰杆,正色道:
“先生所讲,予已领会其旨,深感其理,多谢先生教诲。”
黄宗羲在一旁看得微微一怔。
他惊讶地看着方以智,自从六年前方以智进了天工院,他们相聚的机会便少了许多。
如今才发觉,方以智整个人的气质都已大不相同。
从前的执拗棱角还在,却已被打磨成一种锐利中带着温润的感觉。
尤其是那双眼睛,仿佛蕴含着日月星辰,沉静而明亮。
方以智对太子躬身一礼,将木块和白纸收起来。
又从箱子里拿出两个玻璃瓶:一个空的,一个装着透明液体,还有一根细长的玻璃管。
他将玻璃管递给一个年轻的内侍崔玉。
“有劳崔公公,将这根管子在糕点上插一下,再送回来。”
崔玉照做了,走到一旁的小案前,将玻璃管往一份杨花糖上稳稳插下去,然后双手捧着送了回来。
方以智接过,这时他已经在空瓶内壁上涂了一层酒精。
将沾有点心残渣的那头玻璃管穿过橡胶塞,紧紧插在了瓶口上。
一切就绪,他却停了手,转头看向太子:
“殿下,臣这个实验需要人来配合,方能展现最佳效果。”
说着,目光不紧不慢地扫向黄宗羲,“不知可否有劳黄舍人?”
朱慈烜愕然,没有马上答应,谨慎地问道:“先生需要配合什么?”
方以智微微一笑,那笑容在黄宗羲看来颇有些不怀好意:
“很简单,等会儿臣会将糕点残渣如同火枪弹一般打出去。
但不知威力如何,需要有人来验证一下。”
黄宗羲脸色一黑:密之,你至于吗?
方以智却不理他,又从箱子里取出一件东西:
一个玻璃瓶,瓶身贴着锡箔,瓶顶缀着一枚铜球。
黄宗羲一眼就认出了这玩意儿,当年他和方以智一起用这东西去西山收集过天雷。
再看那个涂了酒精的玻璃瓶,底部有个事先钻好的小孔,插着一根细铜针。
虽然不知道方以智到底在搞什么鬼,但黄宗羲本能地感到一阵危险。
“方舍人,不必了吧,做个纸靶也就是了。”黄宗羲试图挣扎。
方以智嘴角微翘,慢悠悠地说道:
“黄舍人不必担忧,在下测算过了,打中之后最多就是肿几天。
比起你当年在国子监受的杖责,这可轻多了。”
“密之你说的是人话吗?什么叫肿几天?凭什么!”黄宗羲急了。
朱慈烜也看出方以智是故意在逗弄,抬手制止道:
“方先生,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
不可以人来做实验,如此予宁愿不受此学。”
方以智这才顺了气,收敛了玩笑神色。
他将刚才那张折纸重新拿出来,立在桌上。
然后一手握着玻璃瓶,一手握着带锡箔的静电瓶,后退了两步。
“嘭——”
一声闷响,玻璃瓶内火花一闪,瓶口玻璃管里的残渣猛地喷射而出。
残渣打穿了那张纸,又飞出四五步远才落在地上。
太子和黄宗羲都看呆了,这是什么道理?不像火枪,没有硝烟,也没有火药味。
方以智放下手中的器具,整了整衣袖,对太子端端正正地拱手一礼,声音清朗:
“殿下,这便是内燃,酒精在瓶内爆燃,将出口的残渣猛地推了出去。
臣称之为气机反推学,简单说也可以叫热力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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