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报应”和打字机
一个时辰后，奉天殿前，传胪大典。
文震孟的声音穿过丹墀，在广场上空回荡：
“天开文运，今科殿试，名次已定，候旨唱名！”
广场上一片寂静。
风从东侧角楼掠过来，吹动了御道两侧护军的旗角，猎猎作响。
刘宗周捧着一卷金榜缓缓展开，那抹明黄色在日光下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第一甲第一名——顾绛！”
“第一甲第二名——黄宗羲！”
“第一甲第三名——赵士春！”
唱名声落，广场上微微起了一阵骚动，又迅速归于肃静。
按制，一甲唱名之后并不立即宣布二甲，而是先给一甲授官。
“一甲第一名顾绛，授翰林院修撰兼谨身殿舍人，阶从六品！”
“一甲第二名黄宗羲，授翰林院编修兼东宫右春坊中书舍人，阶正七品！”
“一甲第三名赵士春，授翰林院编修，阶正七品！”
一甲三人应声出列，顾绛居中，黄宗羲在左，赵士春在右。
三人同时伏身，额头触地，行三拜九叩大礼。
青罗袍服铺在汉白玉丹墀上，纹丝不动。
“第二甲第一名——傅山！”
“第二甲第二名——南士伟！”
……
唱名还在继续，声音一波接一波地荡开去。
大典刚结束，顾绛和黄宗羲二人就遭了“报应”。
当年陈子龙中状元那会儿，他们为了自家杂志打开局面。
于是半真半假地写了大量陈子龙的私密逸闻，卖得满京城纸贵。
如今轮到他们自己了，编造的人正是他们过去的竞争对手《噩梦》杂志。
又因为二人在京师实在太出名了，根本不用费心采集。
在各大会馆随便走走就能听到一箩筐的陈年旧事：
比如当讼师帮寡妇打官司、编排大臣绯闻。
在青楼一边给清倌人填词一边给姑娘们看诊……桩桩件件，写得有鼻子有眼。
黄宗羲还好，早已成亲多年，至多被家中夫人数落几句。
顾绛就惨了，生父顾同应与生母何氏早逝。
抚养他的嗣祖父也在天启六年他十三岁时过世了，家中只剩嗣母王氏一位长辈。
他本人从天启十年起一直在京师读书，后来出去游历，婚事便这么一年年耽搁下来。
如今“未婚”这件事被《噩梦》杂志爆出来，京中高门大户纷纷蠢蠢欲动。
他住的杂志社被各家派来打探消息、看热闹的人堵得水泄不通。
最后还是傅山带着谈迁、查继佐，扮作倒污秽的倾脚行，把他塞在废纸车里给拉了出来。
然后临时住进了黄宗羲家中。
顾绛刚迈进院子，头上还顶着几片纸屑，便开口抱怨起来：
“当年我说不让写，你非让写。
这都什么事儿啊？如今招数全让人学去了，遭报应了吧！”
黄宗羲伸手替他掸了掸头上的纸屑，嘴里念叨着：
“我怎么知道六年后自己能中进士及第，你还整个状元出来。
不光你，我也不好过，我爹知道过去那些破事之后，又骂了我一顿。”
顾绛边掸衣袖上的灰尘边说：
“这事宫里八成也已经知道了，你就等着恩荣宴之后被人看笑话吧。”
黄宗羲倒是一脸不在乎：
“知道就知道，你如今是谨身殿舍人，谁敢当面笑话你。”
新科状元和榜眼就这么站在院子里互相埋怨，傅山在一旁靠在门框上，笑得直不起腰。
四月初九，恩荣宴之后，新科进士们正式开启了各自的仕途。
顾绛去谨身殿当值，黄宗羲前往东宫。
顾绛刚走过中左门，便有一位同僚迎了上来。
那人面带笑容，远远便拱手道：“忠清，久仰久仰！知制诰命我来迎你。”
顾绛忙拱手回礼：“多谢朱奉国，承蒙相迎，晚辈何以克当。”
舍人朱统锜笑道：“不必多礼，随我来便是。”
说着便在前引路，却并未往皇帝所在的正殿去，而是拐进了西三间中的一间偏殿。
这间偏殿没有任何牌匾门头，只有满架子的奏本和一排排书桌。
知制诰刘理顺正坐在一张小桌前写着什么，见顾绛进来，放下笔起身拱手，语气温和却郑重：
“忠清，日后便是你我三人朝夕在直了，扈跸之时，还望同心共事。”
顾绛不敢怠慢，对方也是状元出身，更是他的顶头上司。
他敛容躬身道：“拜见大人。下官当遵从大人教诲。”
刘理顺笑着招手：“不必多礼，随我先看看咱们的新‘案牍’。”
他领着顾绛往里走了几步，在一张大桌前站定，伸手掀开了桌上盖着的黑布。
一个奇怪的物件露了出来，一座黑色铸铁的大铁箱。
中间是一个布满反字小铜块的长方形金属盘，旁边装着一支可以上下左右移动、带着握把的金属摇臂。
顾绛一脸疑惑，刘理顺介绍道：
“这叫打字机，上月刚上的新东西，我和朱奉国也是刚学会用。”
“打字机？打字用的？”顾绛的语气更加困惑了。
刘理顺点头，耐心解释道：
“正是，旁人都羡慕我等是天子近臣。
却不知我等整日案牍山积，日不暇给；手不停批，睫不得交。
陛下是圣君，昧爽而起，御门听政，寒暑不辍。
诸位阁老、部堂更是觐见频繁，我等当值的舍人不可能适时完整记录。
多是先做速记，回到这里再凭记忆整理誊抄。
要做到口紧、手快、字准，常常是日以继夜。”
他伸手摸了摸那支摇臂，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
“陛下体恤我等，命天工院做了此物。
往后诰敕、旨稿、起居注，一概用这个出，不用再铺纸研墨、提笔誊清了。”
顾绛盯着那台机器看了半晌，拱手问道：
“敢问大人，此器比之笔墨，有何妙处？”
刘理顺捋须一笑，慢悠悠地竖起三根手指：
“其一，是快。
寻常写一道三百字的敕命，磨墨、蘸笔、一撇一捺写下来，起码半个时辰。
若是疲惫手抖，浸了墨、漏了字，还得重写。
用这个，只要认得部首、记得字盘位置，一只手掌柄、一只手送纸，一压一响，一个字便上去了。
本官练了十日之后，一道简旨，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其二，是准。
笔墨抄写，多一笔少一画，容易走样。
尤其那些金口玉言、军机边报，误一字便是天大的干系。你看这个，”
他伸指拨弄字盘上一枚扣盖大小的铅字。
“每个字都是从字模铸出来的，反刻在铅块上，再印出来。
跟雕版印刷一个样，端端正正，丝毫不差。
打一万遍‘奉天承运’，它都是一模一样的。
日后还可以定制御用、内阁、各部院使用的专属字号，增强公文防伪。”
“其三，省力气，也省人。
以前一份旨意要发六科、九卿，得从翰林院借人一份一份地抄。
遇到机密要旨，人都不能借，只能一人苦抄。
如今架上复写纸，一次压三五份出来，清清爽爽。
我等便可以腾出手来做些真正要紧的校勘、考订的活儿。”
顾绛恍然，眼中放光：“妙！妙啊！此器真乃佐圣主理政之利器。”
刘理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欣慰：
“忠清聪慧，我等把这机器伺候好了，便是替陛下省时、替朝廷省事。
这里有一份廷议速记本，你先熟悉一下，然后练练手。
仆先去正殿当值了。”
“谢大人，晚辈一定勤勉任事。”
顾绛躬身相送，转过身来再看那台打字机时，眼中已是跃跃欲试的光。
另一边，黄宗羲也来到了太子读书视政的文华殿。
刚迈进门槛，他便看见了一个老熟人。
正是当年一起在国子监厮混的方以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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