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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2章 三刺头中式


“会试三场辛苦磨成鬼”,这是大明士人圈中流传极广的一句谚语。

意思再直白不过,会试三场考下来,人几乎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形销骨立。

许多考生在结束第三场之后,需要被人搀扶着才能走出贡院。

名士李贽在其著作《焚书》中,将八股取士比作“能勾人以死求之”的陷阱。

提到不少考生“三场既毕,而须发尽白”。

上一科的二甲进士吴应箕也在日记中写道:“入场如赴刑场,出闱如脱重囚。”

这一科的丁丑科,依然如此。

三月十五,天色近晚,贡院的龙门终于缓缓打开了。

这扇迎接天下英才的大门,经过三启三闭的庄严仪式之后,此刻再度发出沉闷而喑哑的声响。

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沉重的使命。

第一批举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们的身影在傍晚的光线中显得单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涣散。

三场九天的鏖战,到了第三场最后一日,几乎所有人都已抵达了某种奇异的临界点。

不是疲惫,疲惫早在两天前就透支干净了;

而是一种恍惚,一种身体走在前头、魂魄还留在号舍里的分离感。

人群中,山阴举子张岱的青衫皱得像一块腌过的菜叶,袖口沾着几点墨渍,下巴上冒出一层青灰色的胡茬。

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左腿似乎蹲得麻木了,每一步都像在试探地面是否真实。

走了几步之后,他长叹一声:“祖父当年……也是如此吧。”

张岱身后是归庄,情况看起来更糟,右手还在微微发抖。

那是连续数日握笔写八股文留下的后遗症,肌肉已经形成了某种痉挛性的记忆。

再后面是万泰、陆符等人,皆是“面如土色,神气索然”。

不过也有精神好的,比如傅山。

除了发丝略显油腻之外,整个人步履从容,如同闲庭信步,甚至有心情调侃身边的顾绛。

“忠清啊,你是志在宰辅的人,这身子骨可不行。

天启中兴以来,首辅、阁老多是能带兵上阵的,你这会试都累成这样,将来可干不好。”

顾绛这次难得没有回嘴,只是扒着傅山的肩膀,慢慢往前挪。

过了一会儿,黄宗羲也跟了上来。

他的状态比不上傅山,却比顾绛强了许多。

刚一走近,他便对傅山说道:“青主,我还是低估了这次的难度。”

傅山转过头:“怎么说?”

黄宗羲朝左后方微微扬了扬下巴:

“那个年轻人,是叶文忠公之孙,叶成学。

他旁边依次是渭南公次子南士伟、袁睢州之孙袁赋诚、朱山阴次子朱寿宁、刘南昌之子刘斯玮……

还有中间那个,孙高阳的幼子孙镐。”

傅山微微侧目:“他们不都有荫封吗?怎么还来这里。”

黄宗羲莞尔一笑:“我也有,这不也来了吗?”

“第二场考完回家的时候,我爹跟我说了。

以后荫封可能就不给实官了,只给荫监之类的名分。

即便给官,荫封出仕的官,一辈子也走不到正二品。

这些人的家世,谁心里不明白?”

傅山低叹一声,摇了摇头:

“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这官场的门道,还是留给你们去钻吧。”

这时顾绛喘了一口粗气,终于自己站稳了,抬眼看向傅山:

“青主何意?你不准备入仕了?”

傅山洒然一笑,负手望向远处渐沉的暮色,语调不疾不徐:

“忠清、太冲,你们皆是志在天下、欲以经术济苍生的人。

治国平天下,那是你们要扛的担子,非我之志也。

这些年,赖天启盛世,有幸入国子监,与你们论学辩道,纵横经史;

在监外创建《知言》杂志,一同品评时政、观天下人物,这是我傅山平生第一快事。

你二人于我,亦友亦师,此情此谊,我铭记于心。”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多了几分洒脱:

“至于这场会试,我不过是来陪二位走完这最后一程罢了。

我之才,不在庙堂之上,而在山水之间;

我之志,不在入阁拜相,而在做个不拘绳墨的野鹤闲云。”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嘴角浮起一丝狡黠的笑意。

“《庄子》有言:‘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

我傅青主,生来只合做个‘无能者’,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

这京城的红尘,我沾染过便够了。

无论及第与否,殿试一毕,我便南下访友、入山采药,寻我的逍遥去了。”

说完,他一把拽住顾绛的胳膊,竟将他背了起来,大步朝前走去,嘴里还撂下一句:

“你们若将来真有宰辅之运,别忘了给我捎一坛老酒。

我自会在山间,为你们浮一大白!”

黄宗羲愣了愣,随即大笑跟了上去。

会试中式而不为官——自傅山始。

十日后,礼部南墙外再次搭起了“龙棚”。

一众举子汇聚于此,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得失荣枯,只在此一举。

当是时也,一榜之出,欢笑与哭泣相闻,荣悴于须臾之间。

旁人只见其快,却不知其悲。

黄宗羲三人站在外围,傅山摇着折扇,神色轻松得像在看别人的热闹:

“历届会元总是出人意料,这吴贞启你们听过吗?”

正在寻找自己名字的顾绛随意的应了一声:

“宜兴吴家家主,‘簪缨世家、东林门户’,江南止园之主。”说完往前挤了挤。

黄宗羲看见自己名字的时候,脸上掠过一丝意外和庆幸,低声道:

“幸亏第三场那道几何题……不然我怕是上不了榜。”

他转头看向傅山,“青主,你也在榜,殿试还去吗?”

傅山收起折扇,点了点头:“去,有个进士的名头,日后行走也方便些。”

看榜的人群中,不停传出“中了!”“命该如此……”“三年又白费了”“罢了,且归”的声音。

有人欢呼雀跃,有人颓然垂首,有人掩面哭泣,众生百态,尽在这一面墙前。

“二位相公可是《知言》杂志主笔黄太冲、傅青主。”

一道声音在傅山、黄宗羲身后响起,一名三十余岁的举子双手合抱行揖礼,身旁还有一名同伴。

“在下海宁查继佐、海宁谈迁,久仰公子大名,冒昧打扰。”

傅山正要说什么,一阵大风忽然从街巷深处灌过来,把榜纸的下沿吹得哗哗作响。

那是黄沙味的风,干燥,粗粝,夹杂着远处骡马的粪便气味,带着北方暮春特有的那股焦躁。

还在焦急的寻找自己名字的顾绛,刚看了半榜,便被这股风吹迷了眼睛。

那阵风从西边卷来,越过宣武门的城楼,撞上礼部衙门的屋脊,又掉头折向东去。

渐渐地,风的味道变了,不再是黄沙和燥热,而是掺进了一丝露水的凉意。

风停的瞬间,顾绛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巨大、石砌的大明门前。

身上不再是青布襕衫,而是崭新的青罗袍,腰间束着素带,脚下是黑面皂靴。

四周同样是五百名身着青罗袍的贡士,鸦雀无声,垂手肃立。

雾气中,宫门缓缓打开。

远远望去,千步廊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明晰,金顶上的琉璃瓦反射出第一缕日光。

一名太常寺官员站在金水桥前,朗声高唱:

“今科贡士,着青罗袍,序立丹陛之下——听候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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