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1章 交通学院成立
听完黄尊素的谏言,皇帝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你当年奏请此事时,朕便有意,只是这专学定位如何?
与其他官学如何区分?这些龃龉当年并未解决。
元辅也只是利用谒选与考选,将其变通为西安、成都府学下属的一科,算是权宜之计。”
黄尊素显然早已思量过这个问题,闻言不假思索地奏道:
“陛下圣明,元辅高见,臣总督川陕之时,对此深有体会。
没有名分的工程专科,如同瘸腿走路,终究难致远道。
此乃根本之弊,若不厘定,工学一日无由兴盛。”
他顿了顿,直起身来,目光望向御座,语气愈发恳切:
“臣愚以为,此事非但关乎工程一科之得失,实系大明官学教育之全局。”
朱由校闻言深以为然,但眉间仍有一丝迟疑:
“黄卿所言极是,然则科举不宜大动。
动了科举,便是动了天下读书人的根本,这个分寸须得拿捏好。”
黄尊素拱手道:“陛下圣明,诚如圣谕。
天下读书人攀科举如攀孤梯,以一生精力磨一经义。
一旦法度骤更,如断其咽喉,必生大乱。”
他话锋一转,从容说道:
“臣所请者,是先调其根本,不伐其枝叶。
当下官学众多,朝廷直属便有南北两京国子监,又有宗学、武学、医学、阴阳学。
各州县皆立学,以府学、州学、县学为核心,卫学、社学为延伸。
然究其根本,这一切皆是为科举而设科,为应试而立教,并非为学术之学。”
朱由校的语气里带上了问策的诚恳:“既不能动科举,又如何动官学?”
太子也认真的听着,他已经开始视政,这些难题的解决过程对他很重要。
黄尊素略作沉吟,坚定地回道:“回陛下,只需将工科进行拆解即可。”
“拆解工科?”朱由校微微一怔,他本以为黄尊素要说的是拆解官学。
“正是,陛下。可命朝中工科精深之员,将工科学问分为三等:基础、致用、明体。
每等编纂不同教材,难易各异。其中基础之学,只教固定的公式与常识。
譬如什么是涨潮、什么是落潮,什么是海拔、什么是水闸。
教读与社师即便不通深奥的工科,也可通读教材之后教授给童生。
如此一来,便解决了地域贫富所带来的不公。”
“好!”没等黄尊素说完,朱由校便脱口而出。
他太明白教育公平意味着什么了,这四个字背后是一个帝国真正的根基。
“黄卿继续奏来。”
黄尊素微微躬身,继续道:
“致用一等的教材,教授的便是真正的工科学问。
与现有的水利、工程专科等同,结业即能实用。
这一部分,臣以为应当单设学院,地位与府学等同,高于县学,学员须具备生员功名。”
朱由校轻轻点头:“如何设?”
黄尊素条理清晰地回道:
“官办之学只设于省城。
如现有的西安、成都府学专科,单立学院,不隶属地方,直属工部。
严控入学考核,地位与府学并立,学员等同府学廪生(给俸禄的)。
结业之后,可凭所学录用为差官,也可继续走科举之途。”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此策关键在于童试,只有童试涉猎工科基础之学,学院才会有对应的生员来源。
幸得陛下有先见之明,如今童试已加入算学、律法、天文。
再配以渐进的乡试、会试革新,有此基础,臣的法子才可施行。”
朱由校敏锐地捕捉到一个词,眉头微皱:
“官办?黄卿的意思是,允许民间自行兴办工科学院?”
黄尊素拱手,正色道:“陛下圣明。”
“臣愚见,允许民间兴办,方为长久之策。
其一,民办可与官办竞争求存。
官办有朝廷俸禄、官职、地位,若是日后所出之才反不如民办。
一眼便可知其中是否有贪腐情弊,不必大费周章去纠核。
其二,官办之力终究有限。
臣总督川陕以来,见识了太多的民间工科之才,他们苦于不通经义而未能入仕。
借助这股民间之力,方可将新学布满全国,不使明珠蒙尘。
其三,陛下新政以来,行工商、革宿弊。
若要天下土木大兴,不仅官府需要工科之才,民间工程行亦是如此。”
这一次,朱由校沉吟了许久才开口,语气中带着审慎的认可:
“可行。明体一等你又如何打算?”
“明体,乃是与工科一道精研立说之学。
此等不必非要立一座学院在地方、在京师。
它既可以如同天工院、火器院、农政院、医学院一般,是一座真正存在的格物院。
也可以是一道身份、一份荣衔。
标准只有一个:其人具备工科立说之才,不以官职、功名、学院来定。”
“立说之才。”朱由校品味着这四个字,缓缓点头,“善、善!”
这不仅解决了工科,还解决了他一直头疼的皇家四院身份问题。
他站起身来,目光落在黄尊素身上:
“就由黄卿协助礼部,尽快立学。
川陕并济正值关键,西安、成都最急。
朕意命名为西安交通学院、成都交通学院。
取‘山川涸落,天气下,地气上,万物交通’之意,即日成立。”
“天下工科之士,凡有明体立说之才者,不论官职、功名,赐博士衔,以示褒奖。”
“臣遵旨,吾皇万岁万万岁。”黄尊素叩拜领旨,声音洪亮。
朱由校重新坐下,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语气随意了几分:
“黄卿,宗羲今年参加会试吗?”
黄尊素一愣,很快面色肃然,语气却带着几分惶恐:
“臣谢陛下关爱。然臣斗胆,此事涉会试公允,陛下不当问。”
朱由校哑然失笑,摆了摆手:
“黄卿误会了,黄宗羲那孩子是不错,朕很喜欢,虽然罚过他几次,但那是恨其不争。
这次会试朕也不是要照顾他,朕是想让你来做这丁丑科的主考。
若是黄宗羲参与会试,便要换人了。”
黄尊素这才明白过来,脸上掠过一丝惭愧,躬身道:
“陛下见笑,臣惭愧。犬子虽学问不精,但臣有意让他此科下场试炼一番。”
朱由校点点头,老子和儿子利益相冲的时候,多半是老子妥协,自古如此。
“那就换孙传庭吧,刘宗周、文震孟为副。”
如今的大明,早已不是那座画地为牢的旧日王朝了。
疆域之广,南北横跨万里,民族众多,言语服饰各异。
瀚川的雪原、关西的戈壁、南海的椰林,尽数归于一统。
会试的调度,也一年比一年难办。
尤其是近几年朝廷推行“科举移民”之策。
让江南那些十年寒窗却挤不过独木桥的学子,得以迁籍边远都司应试。
代价是要在那里置产纳税、定居若干年,出仕也优先就地派遣。
于是这一科的举子,真称得上来自五湖四海,无所不包。
最远的,要从瀚北都司启程。
去年秋闱一放榜,人便上了路,赶在封冻前翻过大漠,一路换马南下,走了整整一个冬天。
单从这里,便能看出大明读书人对功名的渴望深到了什么地步。
为了一个举人功名,世居江南的人竟能狠到举家搬迁至瀚北去应乡试。
那条路,能活着走个来回便已是万幸,若还能中第,绝对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礼部为了万无一失,请旨将原定二月的会试推迟了一个月。
残冬未尽,倏忽已是阳春三月。
京师本就繁华鼎盛,恰逢会试之年,更是人声鼎沸。
各省举子云集于此,礼部照例奉旨开放会同馆,今年却不够住了,只得另行征用客栈。
初到时,满街还是厚重的皮袄。
瀚北来的裹着羊裘,关西来的披着狐腋,呵一口气便是一团白雾,像是把北地的风雪也带进了京城。
可不过半月工夫,街上的颜色便活泛起来了。
那些早到的、南边来的,已换了素净的春衣。
月白的、竹青的、石青的,如新芽般悄然冒出来,连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此刻若还裹着厚裘、额上冒汗、步履迟缓的,不必问,准是今日刚到京城的。
宣武门外,浙江会馆。
临街的一张桌旁,黄宗羲、傅山、顾绛三人对坐。
黄宗羲望着街上来往的举子,感叹道:
“又是龙争虎斗的一年啊,各地才子都来了。
海虞赵家的赵景之,南京秋闱的解元凌世韶,还有咱们的老朋友:
归玄恭(归庄)、万履安(万泰)、陆文虎(陆符)、冒辟疆(冒襄)、张宗子(张岱),全都到了。”
傅山摇了摇头,神色间难得有几分凝重:
“这些人倒还罢了,我觉得最狠的是迁籍的那帮人。
瀚北啊,那么远,民俗又不通,他们宁愿去那种地方定居也要拿到举人资格。
可想而知,会试得拼成什么样。”
顾绛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倒是笃定:
“争斗或许激烈了些,不过听说这次录取的人数也会增加,定的是五百人。”
傅山笑了笑,忽然转头看向黄宗羲:
“听说陛下本来想让黄部堂主考的,因为你要应试,便辞了。”
黄宗羲神色一黯,沉默片刻才道:“这也是我无奈的地方。我爹……”
他顿住了,转头望向窗外,似乎不想再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声音低了几分。
“我清楚自己的斤两,我等三人,若论科甲之能,忠清为最。
今年我本不打算应试的,是我爹让我先试炼一次。”
顾绛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黄宗羲脸上,轻声道:
“太冲兄,弟有一言。”
黄宗羲转过头来:“愿闻其详。”
顾绛收敛了笑容,正色道:
“旁人不懂你,我与青主知你如知臂膀。
你不是才学不足,是令尊归来之后,你乱了心神。”
黄宗羲一怔:“忠清何意?”
傅山轻叹一声,懒懒地往椅背上一靠:“还能是何意,被吓着了呗。”
“你想想,过去几年我们办杂志,你常以王阳明自比,何等意气风发。
自从令尊回京,你的心便越来越重了。”
黄宗羲低下头去,没错,有一个才情卓著、身居高位的父亲,是荣光,也是压力。
这些天他苦读不断,可越读书,心越沉,内里最担忧的,便是落了父亲的名头。
顾绛目光平静地落在黄宗羲微垂的侧脸上,沉吟了片刻才开口:
“太冲,你过去以王阳明自比。”
黄宗羲抬眼看他,未及接话,顾绛已继续说道:
“阳明先生龙场悟道之前,也曾在京师会试中落第。
他那年二十有五,其父是成化十七年的状元,时任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学士。
先生当年和你今日的处境,何其相似。”
黄宗羲微微一震,手中的茶盏顿住了。
“阳明先生落第之后,旁人笑他‘状元之子竟不能中’。
他反倒一笑置之,说:‘世以不得第为耻,吾以不得第动心为耻。’
虽说有几分诡辩的意味,然其洒脱超然之心境,着实非凡。”
顾绛看着黄宗羲,目光里既有锋锐,也有好友间才有的恳切。
“太冲,你今日尚未进场,已先被‘黄部堂之子’这个身份压住了心神。
若连这一步都看不破,即便今科中了,往后也只会被更大的名位所缚。
令尊让你来试,不是让你替他挣一场功名,是要你走出自己的路。”
说罢,他重新端起茶盏,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
黄宗羲缓缓起身,双手合抱,郑重一礼:“多谢忠清,我近日险些迷了心神。”
顾绛笑着起身回礼,傅山在一旁“嘿”了一声,也不说话,只自顾自斟了杯茶。
三人一时沉默。一个伙计走上前来:
“黄公子,新拣的谷雨前茶,是否再续一水?”
“不必了,我等即刻便回。”黄宗羲摆了摆手。
“哐——!”
一声锣响,沉重而刺耳。
空气陡然变冷、变干,混杂着陈年木料、墨汁与数百人呼吸的热气。
晨光从高处的棂窗斜射进来,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黄宗羲坐在狭小的号舍里,面前的木板磨得油亮。
上面有几处被前几届考生刻下的痕迹:
一道“甲戌科三场,十日不出”的无名草书,还有一道浅浅的“王”字。
他按了按心跳,低下头,看着刚发下来的《四书》题纸。
第一题:
《中庸》曰: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
又曰: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
盖天下之理,非一途所能尽;天下之物,非一格所能拘。
今朝廷设科取士,既有经义、策论之旧章,复有算学、律法、天文之新制。
议者或谓:旧章不可废,新制不可缓。
然二者并立,则士子日力有限,精魄易分。
欲使旧学不废、新学能兴,使兼通者得售其才、专精者不遗于用,其道何由?
诸士子其悉心以对。
黄宗羲的笔尖微微一滞,脑海里闪过茶楼里顾绛的话。
他慢慢提起笔,墨香混着号舍的旧木气息冉冉升起。
四周静极了,只听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响,如春蚕食叶,绵密不绝。
号舍外传来巡绰官拖沓的脚步声。
远处有人轻声咳嗽,是紧张造成的。
(https://www.shubada.com/126757/34935456.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